雲鵬認識的人當中,能拿得出五百元的,除了趙四爺再無別人。可趙四爺的錢不是好借的,經邵維堂出麵說情,才把利息從兩分降到了一分半。雲鵬向親人朋友東拚西湊了兩百元,再向趙四爺借了三百元,才算湊齊了這五百元。
韓氏知道雲鵬有了心愛的姑娘,喜不自勝,可是聽到要這麽多彩禮錢,又不免心中嘀咕,怕雲鵬上當受騙。畢竟,這姑娘韓氏連一麵都沒有見過,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韓氏見雲鵬心急慌忙地到處籌錢,知道兒子是動了真格,便默默在觀世音菩薩麵前禱告,希望兒子能夠達成心願。
雲鵬拿回了吳桂華的賣身契,交到吳桂華手中,讓她馬上撕掉。吳桂華雙手顫抖著,撕扯了半天竟撕不動。雲鵬握住吳桂華的雙手,幫她撕爛了賣身契。吳桂華手一揚,碎紙片被風帶到了前麵的小河中,順著水流緩緩向東流去。
雲鵬和吳桂華牽著彼此的手,目送著漸行漸遠的碎紙片,心中百感交集。
雲鵬想馬上把吳桂華帶回蘇州,但吳桂華說自己現在的樣子太醜,不好意思去見雲鵬的父母,再說身體虛弱,也不能舟車勞頓。吳桂華想先把身體調養好,再跟雲鵬回蘇州。雲鵬覺得有理,便租了間小河北岸十來平米的屋子,讓吳桂華先安頓下來。
當天晚上,雲鵬凝視著躺在他身旁的吳桂華,愛憐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她的眉毛和鼻子。吳桂華本來閉著雙眼,此時睜開雙眼,也回望著雲鵬。吳桂華靠上前來,依偎進雲鵬懷裏,用雙手緊緊攬著雲鵬的腰。雲鵬抱緊了她,感覺她的身子微微顫抖。
“怎麽了?”雲鵬柔聲問道。
吳桂華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沒什麽。雲鵬哥,再抱緊一點。”
雲鵬輕笑道:“我怕你喘不過氣來。”
吳桂華道:“不會的。抱緊點,我就不會發抖,不會以為是在做夢了。”
雲鵬低低歎了口氣,更緊地把吳桂華攬在自己懷中。
窗外,小河的流水聲隱約傳來,那麽安詳,那麽幸福。
雲鵬隻待了一個禮拜,便獨自回了蘇州。他來吳江前,邵俊才告訴他,戲館馬上有新的戲班來,雲鵬怕去得晚了,搭不上班期。畢竟背了那麽多債,感覺肩上和心頭都沉甸甸的,輕鬆不起來。
吳桂華知道雲鵬必須掙錢還債,也不能不放他走。但是當雲鵬要留錢給她的時候,她還是爆發了,大聲道“你真當我是少奶奶嗎?我能掙錢養活自己!”
雲鵬感到莫名其妙,還是耐心說道:“當少奶奶沒什麽不好,你身體還沒好,先不用想掙錢的事,掙錢是男人的事。”
吳桂華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道:“雲鵬哥,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會拖累你的,你不要對我這麽好。”
雲鵬安撫她道:“我們是一家人,說什麽拖累不拖累的。你安心調養身子,我得空就會回來看你,等你好了,我們就一起回蘇州去。”
吳桂華狠命點了點頭,淚眼婆娑地送走了雲鵬。
雲鵬不僅趕上了班期,而且因為肯吃苦、不惜力,班主很賞識他,想讓他長期跟著自己的戲班,還特意為雲鵬取了個藝名叫“月樓”。雲鵬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急著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吳桂華。
韓氏不忍雲鵬獨自辛苦,讓邵俊才跟戲館老板再三懇求,戲館老板才同意讓韓氏在戲館門口擺個小攤,賣賣餛飩點心,也賺兩個小錢。
雲鵬跟班主說明想把家眷帶在身邊,班主也同意了,還給了雲鵬兩天假讓他去吳江把吳桂華接過來。
吳桂華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再見到雲鵬的時候,已病態全無,身形也豐潤了些。雲鵬從她的眼睛裏,又看到了最早與她相識時的神采。
吳桂華跟著雲鵬回到蘇州,見過邵俊才和韓氏。韓氏見吳桂華眉目清秀、乖巧柔順,自然十分歡喜。韓氏想給兒子張羅婚事,但吳桂華說欠著這麽多錢,先不要花錢操辦了,等把債還清了再說。韓氏見媳婦如此識大體,心裏更加高興。
雲鵬和吳桂華的婚禮十分簡單,隻是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吳桂華想要下廚幫忙,韓氏堅決不讓,說當新媳婦的這一天無論如何都應該享享福。吳桂華笑著答應了。
那晚,雲鵬喝多了,他是發自內心地高興,從此以後,吳桂華就能一直在他身邊,再也不分開了。
第二天,吳桂華就到韓氏的小攤幫忙,擦案板、包餛飩、磨麵粉,樣樣都搶著做。韓氏心中默念佛號,感謝菩薩讓她兒子找到了一個好女人。
一年之後,吳桂華為雲鵬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雲鵬初為人父,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停地搓著雙手,在兒子的搖籃邊走來走去。他想抱兒子,又怕粗手笨腳弄傷了兒子。吳桂華躺在**,看著雲鵬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韓氏看到小孫子,跟雲鵬小時候一模一樣,寶貝得沒了命,連忙把早就打好的金鎖片掛在嬰兒脖子上,又在嬰兒的小臉蛋上親了又親。
那小嬰兒仿佛知道祖母疼愛自己,不哭不鬧,依舊睡得香甜。
雲鵬看著眼前的韓氏、吳桂華和兒子,心中感動,忽然有些恍惚起來,這場景太過美好,竟美好得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