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俊才聽邊慧玉說完顏景文的境況,不禁喜道:“這兩天何還山嗓子啞了唱不了戲,我正發愁呢!這下可是犯瞌睡送來個枕頭,雪中送炭啊!”
邊慧玉道:“俊才哥,他們一來就是六個人,不礙事嗎?”
邵俊才擺手道:“人家請戲會,人多熱鬧場麵大,東家高興還來不及。顏師傅他們又不要包銀,也不過多幾雙筷子多幾隻碗吃飯,沒事的。”他略一沉吟,說道:“這樣,慧玉,我叫維堂陪你一道去請顏家班來吧,也顯出我們的誠意。”
邊慧玉這才舒展眉頭連聲稱謝。
當下邵俊才就立刻回家吩咐長子維堂隨邊慧玉趕往顏家班住地。
顏景文沒料到邊慧玉這麽快就來找他了,驚喜交加,再不耽擱,安頓好福生母子,便領著顏家班眾人隨邊慧玉返回了蘇州。
邵俊才做的戲會,就是家裏有孩子生病了拜佛祈求消病除災,用來酬神還願的香火戲;又或者家裏有人做壽、喜喪等事,請幾場戲圖個熱鬧討個吉利。邵俊才做這行當多年,也算小有名氣,隻是生意不固定,人員流動也大,缺人時自己也要上場扛扛旗子跑跑龍套。
因為東家多是窮苦人家,唱戲的藝人也都是社會底層的,彼此之間同病相憐又盡力攙幫,就像寒夜裏擠在一起互相取暖的旅人。窮人間的情誼自然不用金錢衡量,所以戲會是掙不來什麽大錢的。
邵俊才組的戲會租不起戲園子,便在大馬路東側的一片荒地上用幃布搭起一個大棚,權當演出和觀看場地。大棚後麵又用鐵皮木板搭建了一排小屋供演員住宿。雖然條件簡陋,但唱戲的藝人們也不以為意。
顏家班來了之後,很快就跟原先演出的何還山等人混熟了,跑江湖的藝人多半性格豪爽,再加上兩邊原來人手都是緊緊巴巴,湊在一起倒齊全了。顏景文一心想要賣力演出為邵俊才撐撐場麵,原來人手不夠有心無力,如今人手也有了,便一刻也不耽擱,跟何還山商量起戲碼來。
那時候的淮戲是沒有劇本的,劇本都裝在班主或說戲師傅的肚子裏。排演時,班主或說戲師傅先講一遍故事大綱,劃分好場次,分配妥當角色,規定好每個演員的出場順序。班主往往要身兼編劇和導演兩職,像顏景文還要再兼主演。這樣的演出隨意性很大,演員在台上演唱什麽內容、表演什麽動作,有著充分的個人發揮空間。不過也正因為這樣,就算之前從未合作過的兩班人馬,短時間內就能如同一個戲班那樣開場演出了。
何還山一直以來都是唱香火戲的,對橋段和演出套路比較熟悉,不過他的演出以唱為主,比較“文”;而顏景文從小練功,舞台上刀槍劍戟斧鉞勾叉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偏重的是“武”。所以他們決定合兩家所長,演出《楊家將》。
戲碼既定,報與邵俊才,邵俊才也很歡喜,這樣的大戲之前從未演過。邵俊才初時還有些擔心,跟著排演了兩三天才放下心來,眾人各展其能,武戲打鬥精彩、文戲唱詞精婉,琴師鼓師配合亦很順暢到位。於是定下當月十五日首場演出。
邵俊才決定,首場演出不售竹籌子,請親朋好友和以前請過戲會的東家及其親友觀看,也是試演看看效果的意思。邵俊才讓邊慧玉也請一些照顧過她生意的老主顧一同來看戲。既是免費,大家都扶老攜幼前來,當晚來的人竟也有百十來人,把幃布大棚擠得滿滿當當。
顏景文等人正式開演前再次核對了一遍出場順序,眾人心中都是既緊張又攢著股勁兒急於表現,忐忑不安。眾人排著隊上過香,幾個人便到上場門後等待開戲鑼鼓敲響,另一些人則再去檢視道具行頭和自身裝束打扮。
顏景文覺得仿似回到了父親和兄弟都還在身邊的戲班裏,渾身充滿了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背上的紮靠,微微閉目靜等。
終於,開鑼戲過後,輪到顏景文上場了。顏景文端著步子,一搖三晃地走到舞台中央,左手撚著翎子放在距太陽穴兩尺處,右手叉在腰間,提起左腿金雞獨立,瞪圓雙眼來了個亮相。台下立即響起掌聲和叫好聲。
顏景文隨著鑼鼓點子,跑了半個圓場後,接了兩個旋子一個飛腿,惹得台下觀眾都激動地拚命鼓掌叫好,場中頓時熱鬧了起來。顏景文心中大喜,他就是要使出所有的看家本事來打響這開門炮。
台下一側靠前的角落裏,坐著邵俊才的一家人,夫人韓氏、長子維堂、次子金堂,還有已出嫁的女兒素貞和女婿裴同德。邊慧玉帶著女兒也坐在一起。他們也都看得連連叫好,其中最最興奮的要數年紀最小的金堂,他睜大了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身體前傾神情專注,看到得勁處大聲叫好,手掌拍得通紅。
這是十二歲的邵金堂第一次看到有正式武生演出的淮戲,那天顏景文的每一次亮相、每一個動作都在他記憶中留下了極為深刻、難以磨滅的印象。直到演出結束觀眾散場,金堂還在回味戲中的打鬥交戰場麵。顏景文也不會想到,這場演出竟會改變了一個十二歲少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