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鵬60歲時,從安利化工廠退休了,他終於從臨時工轉成了正式工,可以領一份每月25.6元的退休工資。
那時書鳳腹中已經孕育著一個小生命。書鳳有些緊張,糾結著要不要這個孩子。由於偉宏還未到晚婚年齡,按照規定她是沒有產假可休的,小孩也進不了單位的托兒所。
雲鵬笑著安慰她說:“不用擔心,我剛好退休,能和你媽幫忙帶寶寶。”
書鳳這才放下心來,一心一意地等待著小寶寶的降生。
書鳳挺著個大肚子,依然得做搬搬抬抬的工作,因為要強,她咬牙堅持著,但心裏不知怎的就不痛快起來。
她想起了她和偉宏的第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在她腹中孕育了好幾個月,已經成形了,可是因為尚未結婚,她不得不忍痛放棄他。那可是個男孩呢!陪她去醫院的,不是偉宏,也不是蘭女,而是毛頭。這種時候,血緣紐帶的天然屬性便顯現出來了。
她孤單地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深入骨髓的懊悔,以及孤立無援的彷徨清晰地刻印進了她的靈魂深處,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她抹去了悄無聲息流下的眼淚,思緒回到了當下的情況。她和偉宏都是每月十幾塊錢的工資,兩個人省著點也夠花了,可是如今有了小寶寶,得多出多少花銷呀!
結婚時候的費用,基本上都是爸媽出的,原來說好酒席錢是偉宏出,但結果也是爸媽出的,還有姨夫吳小毛幫忙燒了幾桌菜,本來爸媽還想酬謝一下他的,不過毛頭說都是自己人,堅決不肯收,她知道,那是毛頭也想為自己的婚事出份力呢。可是,起勁的都是自己這邊的親戚,偉宏那邊的親戚就跟沒事人兒似的。似乎他們來參加偉宏和書鳳的婚宴,已經算是很給麵子了。至於新婚夫婦是如何過日子的,是否有需要他們幫襯的地方,他們就一概都不關心了。
書鳳向偉宏抱怨:“你家裏人也太過分了吧?來吃喜酒,連份子錢都不出的,這點規矩都不懂嗎?比隔壁相鄰都不如!”
偉宏正懊惱著,聽了書鳳的話,便沒好氣地說:“我有什麽辦法?我又不能規定他們要出多少嘍,那不就跟討錢差不多嗎?”
“討錢怎麽啦?就你要麵子。連裏子都沒有了還要麵子呢。結婚這麽大的事,你就是拉下麵子來開口又怎麽啦?現在弄得像是我要倒貼著嫁給你。我就這麽不值錢嗎?你到底是不是陳家親生的兒子?是不是跟連生一樣,也是抱來的?”
偉宏被書鳳連珠炮似的一頓猛轟,也按捺不住了,反唇相譏道:“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是抱來的啊?我哪點不像陳家門的人了?”
書鳳氣得沒法,抓起手邊的矮板凳就砸,不過她還是有分寸的,隻是朝地上砸。板凳撞在地上,反彈了起來,落在了偉宏腳上。
偉宏猝不及防,一下被板凳擊中腳踝,疼得直吸氣。“你這女人也太野蠻了,動不動就砸東西!”
“我就是野蠻,怎麽樣?你是不是後悔跟我結婚了,是不是?”
“是的,早知道你是這樣的,鬼才和你結婚呢!”偉宏被逼急了,脫口而出。
書鳳的臉色鐵青,難看得可怕。她說不出話來,身子搖搖欲墜。忽然,她大叫著朝偉宏撲了過去,開始劈頭蓋腦地在他臉上亂拍亂抓起來。
偉宏大吃一驚,退開幾步,邊用胳膊阻擋著她的攻擊,邊說:“你發什麽瘋?”
可書鳳不依不饒:“你才發瘋,你媽有精神病,你肯定也有。”
偉宏直感到血氣上湧,右手奮力揮出,不偏不倚地打在了書鳳臉上。
書鳳捂住臉頰,放聲大哭起來。
雲鵬和蘭女聞聲趕來,就看到偉宏滿臉怒氣和書鳳痛哭不已的場景。雲鵬讓蘭女把書鳳帶回自己家,然後問偉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沒什麽事。”偉宏不願細說,回頭想想,的確沒什麽大事。
“都鬧成這樣了,怎麽會沒什麽事呢?不管怎麽說,書鳳拖著身體呢,你凡事都應該讓著她點,不看她的麵子,也要看在孩子的麵上。”
“阿爸,我一直在讓她。就為了我沒拿錢出來結婚,她不知道跟我煩過多少次了,我都是賠著小心。當初也是她非要急著結婚的,本來要是再過兩三年,等我手頭有了點積蓄再結婚,也不會被她這樣牽頭皮了。”
“小書鳳呢,就是嘴巴厲害,其實是沒有什麽壞心的,這個你肯定曉得,她煩就讓她煩,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隻當沒聽見就行了。”
“我曉得她沒壞心,但就是嘴巴太臭,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那你就走走開,她一個人不也煩不下去了嗎?”
“她怎麽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嘴巴呢?有的話說得實在太傷人,也太氣人了!”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氣了,我和她媽會說說她的。你呢,總歸是男人,氣量大點,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偉宏低著頭不說話。
雲鵬回到自己家裏,書鳳已經平靜下來,不過還是抽抽搭搭地在哭。
雲鵬說:“小書鳳啊,你這個脾氣也要改改。結了婚就是大人了,馬上又要生小寶寶了,不能太任性。水根也要麵子的,你老是跟他煩錢的事,煩得他抬不起頭來,是要光火的。”
“他還要麵子呢,夾裏都沒有!”
蘭女說:“小書鳳啊,你就是這張嘴不饒人,要吃虧的。”
雲鵬說:“你媽說得沒錯,現在你還拖著身體,不能硬碰硬,萬一撞了摔了就是不得了的事情。心胸放開點,耐氣點,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們倆的日子還長著呢,不互相謙讓、理解,怎麽過得下去呢?”
“我理解他,他也不理解我啊!我大著肚子,你們看他照顧我了嗎?還不是都要我來做。要是他掙大錢也不去說他了,明明是癟三還一股小開的派頭。”
雲鵬說:“小書鳳,你這麽說就不對,是要讓人著急上火的。你要是看中錢就不會嫁給他,但你這麽說,人家就當你是鑽在錢眼子裏的人。”
蘭女說:“小書鳳,以後還是要多忍耐,家和萬事興。”
書鳳也低著頭不說話。
兩天之後,偉宏和書鳳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