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兒的兒子是在雲鵬走後的第二年出生的,小家夥急著要來看看這個世界,比預產期整整提前了三周出生,而他的生日,竟然跟雲鵬的生日是同一天。
蘭女把重外孫子抱在懷中,又笑又淚地對書鳳和瀾兒說:“要是阿爹還在,不知道會歡喜成什麽樣呢!”
說得書鳳和瀾兒都黯然神傷。
瀾兒埋怨過書鳳他們,沒有及時告訴她,讓她趕回來見雲鵬最後一麵。書鳳說打過電話給瀾兒的領導,抽泣著說明了情況,想問下瀾兒所住酒店的電話號碼,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們也無法可想,又怕得罪了領導會影響瀾兒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工作機會。書鳳還說,來吃禮事飯的好多老鄰居都問起,怎麽不見瀾兒。瀾兒聽見這些,更加難過,那些人在背後會怎麽說自己呢?會怎樣替雲鵬感到不值呢?
據說,雲鵬昏迷後一直都沒有再醒來過,那麽,他就沒有經曆過想見瀾兒最後一麵卻沒能見上的痛苦。但是,他肯定有什麽都來不及交代就撒手人寰的遺憾吧!
雲鵬的身後事,瀾兒都沒有機會參與,其中的許多細節,都是永安後來陸陸續續告訴她的。
比如說,書鳳哭得暈過去好幾次;比如說,偉宏獨自坐在小屋中,拉了整整一個下午的二胡;比如說,邵家的親戚中,隻有邵素貞嫁到南潯的小女兒夫婦倆趕來了,而張家的親戚卻來得很齊,除了早幾年酒後失足溺水身亡的吳小毛,還有據說工作繁忙的永明。他們給雲鵬守靈的時候,邊打牌邊談論著雲鵬生前對他們種種的好,唏噓不已;比如說,起靈的時候,是永安抬頭,海生抬腳……
永安還說了件瀾兒一直都不知道的事情,雲鵬曾私下交給永安1500元錢,說是自己平時攢下來,給永安和瀾兒將來的孩子買玩具的。
生孩子的事,雲鵬從來沒有催過瀾兒,甚至從來沒有提起過,可他卻提前預備下了給孩子買玩具的錢,而且,他還用心良苦地把錢交給了永安而不是瀾兒。瀾兒想到這裏,又一次忍不住淚流滿麵。
倒是蘭女的堅強隱忍讓所有人都感到吃驚,她平靜地接受了雲鵬的逝去,雖然傷心,但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痛不欲生。也許,到了她這樣的年紀,早已經勘破了生死吧。她隻是按照雲鵬生前的習慣,每天在雲鵬的遺像前放上一杯茶,然後默默地站在那兒出一會兒神。她也偶爾跟瀾兒提起,說是前一天夜裏夢到了雲鵬,很是想念他。
雲鵬走後的第三年,瀾兒借著到台灣出差的機會,與三阿爹誌鵬及他的兩個兒子見了一麵,算是幫雲鵬了了心願。
農曆七月半,蘭女帶著瀾兒給逝去的先人過節,那擺滿了煙酒飯菜卻空無一人的席上,又增加了一副碗筷。瀾兒默默地燒著紙錢,隔著火光望向桌子,模糊地想著雲鵬以往用榔頭將圓形鐵管在黃表紙上重重一敲,敲出一排排銅錢的樣子。雲鵬動作嫻熟地一下接一下敲著,悅耳的丁丁聲帶著一種天然的節奏感。一整張紙上都敲好了銅錢印,雲鵬就把黃表紙卷成筒狀,將一頭的接縫處折進去,這樣黃表紙就不會散開來。雲鵬燃燒黃表紙將過世的親人迎進門,一大一小兩張桌子上,碗筷酒杯擺放得整整齊齊。大桌子上是雲鵬父母和兄長維堂、蘭女父母和小弟長慶的位置,小桌子上是吳桂華母子的位置。雲鵬給每個空酒杯都滿上酒水,點上幾根香煙放在桌上供他們享用,同時燒元寶紙錢,讓小輩給先人磕頭,結束後將酒水灑在地上,再燃燒黃表紙將他們送出門,整個過程都充滿了莊重的儀式感。
老宅翻修好了,蘭女一個人住了進去,幾年之後,老宅拆遷了,按照雲鵬生前的意思,安置房的產權歸了瀾兒。永安張羅著裝修了這套房子,讓蘭女住。
阿爹要是也能住上新房子該多好啊!瀾兒想。
旅遊漸漸流行起來,瀾兒帶著蘭女去浙江玩。我都沒帶阿爹去好好旅遊過。瀾兒想。
阿爹在世時,我都沒燒過一頓像樣的飯給阿爹吃,唉!瀾兒想。
不知阿爹是否已經重新投胎了?現在在什麽地方呢?兒子和阿爹同一天生日,脾氣也有幾分相像,難不成就是阿爹轉世?那倒好了,我便有報恩的途徑了。瀾兒想。
兒子長大後,要是他喜歡,也讓他學武術吧。瀾兒想。
幾年之後,瀾兒又生了一個小女兒,宛如瀾兒當年的模樣。阿爹,你要是能看到我的孩子,該有多麽開心啊!多希望我的一雙兒女能圍繞在你膝邊嬉戲玩鬧,逗你歡笑開懷啊!瀾兒想。
書鳳陪瀾兒去做產檢的時候,隨口說道:“阿爹以前就在這裏做的前列腺手術。”
瀾兒很驚訝:“前列腺手術?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書鳳說:“那時你在讀大學。阿爹作孽得不得了,疼得在**滾。”
書鳳有些哽咽。瀾兒喃喃自語:“阿爹還受過多少我不知道的罪呢?”
清明,瀾兒獨自一人去上雲鵬的墳。那是雲鵬80歲時偉宏和書鳳就置辦了的,雲鵬和蘭女的雙穴子,如今雲鵬的名字描成了黑色。
天氣陰冷,冷得伸不出手去。瀾兒跪在阿爹墳前,久久地哭泣,哭從小把她帶大的人,最後日子的淒涼;哭這世上最真意待她的人,竟沒能見上最後一麵;哭自己為了一次無關緊要的出差,留下了終身的遺憾。四周的樹木靜默無語,唯有風聲相和。
那份工作,瀾兒最終還是失去了。傷心難過之後,瀾兒想明白了,人生,沒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比如無欲無求真心疼愛自己的阿爹,比如曾以為將奮鬥到退休的工作崗位。
終究還是離別,不管陪伴多久。
關於阿爹的記憶,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淡去,不過瀾兒的印象中始終有這麽件事,磨滅不去。事情的起因已經記不清楚了,反正是瀾兒不知怎麽得知了書鳳不是雲鵬親生的,便與自己也沒有血緣關係的事,起初還心有不甘不肯相信,等到向雲鵬求證得到了證實,才“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雲鵬說了好些話勸慰瀾兒,其中有一句:“……阿爹隻要活著一天,就會疼愛你一天……”瀾兒聽了,眼淚更是湧泉般地流出來,可心裏的感覺卻是從傷心變成了安慰。
即使很多年過去了,瀾兒依然記得那句話,記得自己坐在阿爹的客堂間裏,望著門前的小路泣不成聲的樣子,那時那刻的場景和心情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中,她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阿爹實現了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