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遮月,暗黑如幕。

當郭孝義回來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他顧不得腳掌的酸痛,徑直奔向了二少爺的園子。門口處恰巧碰到兩位主子送蔣學正派來送銀票的管家出門。待客人離開後主仆三人進了屋。

風塵仆仆的郭孝義落座後不待兩位主子詢問主動說道,“老奴根據二少奶奶的指示,聯絡了幾家布紡管事的,他們像得到了指令般毫無商量餘地的回絕了。老奴見天色已晚,趕緊回府告之兩位主子實情。”

冷如意踱到了窗前,抬頭看了眼被烏雲包圍的月亮。點點亮光透過雲層的間隙投射下來,那種頑強與掙紮感染了陷入時局困擾的冷如意。“隻要有一點希望我們絕對不要輕言放棄。明天我們兵分三路,我、二少爺、管家分頭去餘下的布坊進行遊說。事在人為,隻要我們努力過,即便結果不盡如人意至少不會後悔。”

受到鼓舞的兩個人鬥誌昂揚,一個弱女子尚且如此,他們有什麽理由不去進取。

易思文擔心冷如意的身體,晚飯她僅僅吃了幾口清淡的食物。倒是飯後王嫂做的山楂冰糖水她倒是開胃般的喝了一碗。“你的身體如何經得起這般折騰,明日我與管家分頭行動你留在家裏安心休息吧。”

冷如意怎能不知他對自己的關切。自從酒醉事件後他的態度已不再冷若冰霜,反之卻是明顯的關心與照顧。雖然他是她的夫,但是他不希望采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來得到她。對於易思佳激進的行為,他對她有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歉意。“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就多爭取些籌備的時間。最近隻是偶有不適並無大礙。離交付織錦的時日越來越近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力爭打贏這場仗。”

“嗯。”

“嗯。”

兩個人同時點頭應允。

“管家還沒有用過晚飯吧。王嫂麻煩你給管家炒兩個菜,讓管家在這裏用餐吧。”經過近段時間的接觸,冷如意越來越感受到郭孝義作為易家宅門的管家一直在盡職盡責,他的忠心明月可鑒。易家在陷入困境的時刻依然如故已是難得。

“讓二少奶奶費心了。老奴在臨回來之前,在老北市場許家抻麵館吃了碗大肉麵。”郭孝義感念二少奶奶做事周全、細心。

“近段時間管家辛苦了。等平安的度過了非常時期,我做主給管家放幾天假好好享受下天倫之樂。”郭孝義已過知天命之年,之所以還在外麵辛苦打拚,無非是想自己的家人過上好日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老奴多謝二少奶奶。”郭孝義這個為易家宅門服務了將近二十年的漢子因著冷如意的體諒而眼圈發紅,喉頭酸澀。

“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繼續辛苦奔波。”易思文以前一直把郭孝義當成仆人看待,自從冷如意成為園子的二少奶奶後,他逐漸轉變了尊卑的觀念。園子內融洽的主仆關係,帶給他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寧與祥和。

“好。”郭孝義的確感覺到了疲乏,畢竟歲月不饒人,縱使心氣再高身體已有些力不從心了。

冷如意支退了丫頭、婆子,屋子隻剩下他們兩人。“大哥的事情我們也不能耽擱,必須抓緊處理。俗話說現官不如現管,我們要想救出大哥,必須從警察局入手。畢竟他們負責關押犯人,如果我們能夠找到接洽之人買通他,以狸貓換太子的手法事情也許就容易得多了。”

易思文讚許地點了點頭,“警察局原來的劉四海局長爹倒是熟識,但是最近他已經調到南京去了。此事的確有些難辦,熟語說得好‘一朝君子一朝臣’,人走茶涼,誰還會買你的賬啊,除非你用錢進行疏通。”

“蔣學正送來的銀票專款專用,我們就用在印製山東的織錦方麵不能動。”冷如意為難的歎了口氣,“如果實在沒有其他辦法,隻能動用那筆錢了。”

“那怎麽可以。”李東突然提高了音量,“大哥明確說那是留給昌盛的,他斷然不會同意用來救他的命。”

“救人要緊管不了那麽多了,如果大哥真的能出來相信他定不會怪責我們的。錢財乃身外之外,即便以後馮素貞落魄了我們也不會不管昌盛的。”冷如意好言勸說,在她看來沒有什麽比生命更為重要。

“但願如此吧。”易思文無奈地歎了口氣,“明日陸少祺就該到了,屆時聽取下他的意見。畢竟這筆單子是他辛苦拿到的,如今出了狀況肯定要支會與他。”他看了眼波瀾不驚的冷如意內心卻再也無法平靜。雖然他們之間有了夫妻之實,但是畢竟他沒有得到她的心。

“辦法總會有的。”雖然無數次的期盼陸少祺的歸期,但是以她目前的心境真的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態去麵對癡情的陸少祺。她下意識的摸了下腹部,百般惆悵湧上心頭。

基本目前自己的狀況,冷如意突然有了一個決定。她不能再拖累陸少祺陪她在易家宅門受苦了,他們之間再無可能,她不能自私的將他留在她的身邊,痛苦的看著她依偎在他人的懷裏,這對他何其殘忍。

看著陷入沉思狀態下的冷如意,易思文感慨萬端。提到陸少祺,等於戳到了她的軟肋。雖然她已經成為了他的女人,但是想要徹底征服她的心堪比登天。

兩個人各懷心事一夜無眠。

陸少祺在趕回易家宅門的時候已是正午時分。

此時奔波了一個上午的三個人在二少爺的園子聚首商議。

陸少祺在拜見了易為良後,匆匆趕到了二少爺的園子。

四目相對,焦灼卻又無言。

陸少祺看到麵容清瘦、麵色無華的冷如意後,即便竭力掩飾那份關切與思念,但是迫切的眼神依然出賣了他內心真實的感受。

冷如意眼中的陸少祺憔悴中透著明顯的無奈,為了打破這份尷尬,她將目光轉向了身邊的金巧,“替我沏壺龍井。”她仍然記得他的喜好。這份不著痕跡的關切溫暖了陸少祺那顆本已焦脆的心靈。

“是,二少奶奶。”金巧注意到了氣氛的凝重,趕緊轉身走了出去。

“二少爺、二少奶奶、管家。”陸少祺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易思文的眉頭微蹙,眼神深邃中透著幾分落寞。“回來了。”

“陸先生周車勞頓一路辛苦了。”郭孝義知道三個人之間微妙的關係,是以熱情的打著招呼,以便緩解有些焦灼的氣氛。“陸先生請坐。”

陸少祺感受到了來自於易思文的排斥,雖然他做得不甚明顯,但是依然讓他捕捉到了一絲痕跡。

金巧很快端來了茶壺,她為三個人斟好茶後退了出去。

二少爺的園外,小翠慌張的向裏麵張望著。她沒有發現陸少祺的身影,著急的在園外徘徊。在看到出來的金巧後,趕緊將手攏住嘴唇小聲的喊道,“金巧,金巧。”

金巧待看清大門外的小翠後,看了眼二少爺緊閉的房門,猶豫了片刻後走了出來。

“金巧,陸先生回來了對吧。”小翠拉住了金巧的手試探著問道。

金巧知道陸少祺的回歸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她知道肯定是易思佳派小翠來打探虛實的。現在二少爺成了易家的頂梁柱,一些大事都需要二少爺來定奪。“是,剛剛進了園子。”

“陸先生這次回來了還會走嗎?”小翠的目光又瞟向了二少爺的屋子。“金巧,你肯定知道小姐的心思。不管以前你對小姐有任何成見,這次你一定要幫助小姐留住陸先生。”

“小翠,陸先生的去留哪是我一個丫頭能夠左右得了的。”金巧對於當初的項鏈被利用的事件一直耿耿於懷。由於她的直接參與導致二少奶奶第一次被家法責罰,她一直心存愧疚。

“金巧,小姐總算帶你不薄,你可不能忘恩負義啊。”小翠深知主子自陸少祺去了山東後簡直是度日如年。盼著陸少祺回來眼睛都要藍了,好容易把思念的人給盼回來了,恨不得馬上見到他。

金巧不想跟小翠做過多的糾纏。宅門內哪個不知小姐故意刁難二少奶奶,她可不想背上背信棄義的名聲。“你先回去吧,如有機會我會打聽的。”

小翠擔心被別人發現,搖晃著金巧的手臂,“就知道金巧和我們是一條心。我先走了,千萬別告訴二少奶奶我來過。”

金巧瞪了下小翠慌張離去的背影後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陸先生,如意坊的事情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吧。”郭孝義喝了口茶後繼續說道,“目前我和二少爺、二少奶奶正在想辦法補救,但是今天上午依然沒有令人滿意的結果。”

“我臨回來之前去拜見過客戶,已經申請到了延期七天供貨的結果。算起來,我們隻有10天的時間,幾百匹織錦,的確有不小的難度。問題終究會解決的,大家不要著急。”陸少祺為他們帶來了一線曙光。七天雖然不算太多,但是已經是最大的限度了。

“陸先生費心了。”易思文為陸少祺添了茶水。“如意坊的設備被馮素貞拉走了,我們正在尋找可以合作的布坊,隻要對方同意我們即刻投入生產,10天的期限應該來得及。”陸少祺擰眉沉思,“資金的問題?”他知道客戶打給如意坊的10萬大洋的訂金肯定用來訂購麵料了。如今印製好的織錦被馮素貞拉走了,以如意坊目前的狀況哪裏還有可以調配的資金。

“我已經籌集了10萬大洋,如果找到合作方他們也會出資。倘若我們降低分成比例,那麽對方定會解決資金問題。隻是目前我們尚未找到合作方。”冷如意的語氣透著些許無奈。“我們不會放棄的,一定會給你個交待的。”

“二、二少奶奶不必有心裏負擔。”對於冷如意的身份陸少祺一直很糾結,“有了困難我們共同來想辦法。如果在明天之前我們仍未在奉天找到合作者,那麽我來想辦法在外埠尋找可以合作的布坊。”

“太好了。陸先生一回來我們就如同吃了定心丸。”郭孝義一直看好穩重、沉著的陸少祺。處在興奮狀態下的他沒有意識自己的話刺激到了易思文敏感的神經。

“管家過譽了。”陸少祺敏銳的捕捉到了易思文的表情變化,“作為如意坊的一份子,我本就有義務去分擔一份責任。在如意坊工作了這麽久,我也認識些業界人士。下午我也參與進來,我們最好能在奉天尋找到合作方,這樣合作起來沒有地域上的不便。我讚同二少奶奶的提議,降低我們的利潤分成,盡量爭取到所需的合作資金。這次的客戶後續還會有幾筆訂單,因此我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那就這樣決定了,用罷午飯我們就開始分頭行動。”易思文雖然很在意陸少祺對冷如意的感情動向,但是他不得不佩服陸少祺精準的分析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