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密布,雷聲陣陣。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砸在堅硬的地麵上激起了一層層沾有泥土的氣泡。
竹菊軒內,易思文深邃的眼眸噴射著憤怒的火焰。冷如意的手被陸少祺緊緊地握在掌心中,這一刺激的畫麵令易思文再也無法壓製心中的怒火。他們把他當成了空氣了嗎?在易家宅門的地盤,陸少祺居然公然挑釁他的身份,他豈能視而不見。他是一個有血性的北方男人,豈容他人踐踏他的尊嚴。他一拳揮了過去,在陸少祺原本傷痕累累的臉頰上麵印上了他拳頭的印跡。
安明沒來得及製止,主子就無故挨了一拳。他不由分說,丟下手中的藥罐向易思文衝了過去。
被易思文的憤怒嚇得腿部發軟的金巧不知哪來的勇氣,趕緊拽住了安明的胳膊,“喂,你要幹什麽?他是二少爺,你不準傷害他!”
冷如意抽出了自己的手,她沒想到易思文會來竹菊軒,更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都怪她關切過度,如果她能夠冷靜些,就不會拖著不便的身子來到這裏。易思文本就對她和陸少祺之間的關係而一直質疑,而如今的情境無疑於最好的證明。她站了起來,麵對憤怒的易思文不知要如何開口。
安明瞪著易思文,眼神似要活剝了他般冰冷,他試圖甩開金巧的束縛,“放開。”
金巧拚命地拉住了安明的胳膊不放,她漂亮的單鳳眼中流露出一絲祈求與愧疚。她後悔自己的多嘴,如果她沒有把陸少祺被打的消息告訴二少奶奶,那麽就不會發生這種難以收場的事情,她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她咬著下唇用力地搖頭。
感覺臉頰火辣辣的陸少祺捂著臉擺了擺手,製止了安明即將發起的攻擊。莫說易思文大病初愈,即便是他的身手也難說一定能打敗安明。安明一拳就能讓消瘦的易思文趴上半個月。畢竟他有錯在先,他不能令事態無休止的擴大。他要照顧冷如意的感受,畢竟站在她麵前的是她的丈夫。
作為陸少祺貼身隨從,在他的眼皮底下大少爺被打,傳將出去,他還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大……”
陸少祺用手擦掉嘴角的血漬,“安明帶金巧先出去,我有話要與二少爺說。”
安明怎能放心處在盛怒狀態的易思文。大少爺金貴之軀,今日意外被打他已經屬於嚴重失職,晚上又被易思文無故打了一拳,他豈能無視大少爺的安全而做壁上觀。他想掰開金巧緊緊摟在他腰部的雙手,但是均未成功。他在感歎,易家二少爺園子也不乏忠實的奴婢。
“出去。”陸少祺對於安明的執拗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安明憤然離去,金巧被動地被牽了出去。
易思文看著冷如意清冷的眼眸,剛剛熄滅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她竟然瞞著自己與陸少祺約會,居然毫不在意他心碎般的感受。縱使自己怎樣努力,也無法得到她的真心。“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為什麽如此堅硬如此絕情?你看清楚,我易思文才是你的丈夫,而不是他陸少祺。你們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冷如意,你太殘忍了,居然無情地將我的尊嚴踩在了你們的腳下。”
易思文受傷的眼神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刺入了冷如意的心房。她無意傷害於他,隻是事出有因,她知道無論怎樣解釋都無法令易思文釋懷了。作為妻子,背著丈夫給自己心愛之人深夜包紮傷口,本就有錯在先。“事實並非你看到的那般。”
易思文淒楚地笑了笑,他蹙眉看了眼冷如意,“也許我本就不該來。”
陸少祺輕輕地歎了口氣,事情因他而起,眼看著冷如意被易思文質問與指責,他的每句話如同一把把鹽撒在了他的傷口上。“如果一拳尚不解氣,你可以接著打,我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請二少爺不要為難如意,都是我的錯。”
陸少祺越是攬責任,易思文的火氣就越大,他指了指麵前的二個人臉色鐵青。如果此事傳將出去,定會讓他易家二少爺的顏麵掃地。易家本來就處在多事之秋,他本不想再給爹娘添亂,但是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陸少祺,我以往認為你是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男人。為了如意坊你傾盡了心血,對此我深表感謝。但是即便你再優秀,我想如意坊也再難容你了。我現在以如意坊大當家的身份通知你,請你離開如意坊,即刻回上海吧。”
冷如意沒想到易思文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平複了下有些焦燥的情緒。放下陸少祺今日為何挨打不說,如若因為她的到來導致陸少祺被盛怒下的易思文趕出如意坊,那麽對陸少祺來說太不公平了。她雖然早就有了想讓陸少祺離開奉天回上海的打算,但是陸少祺不能以這種極其委屈的方式離開。陸少祺是為了她而留在了易家宅門,她要還一直在為易家、為如意坊而奔波、操勞的陸少祺一個公道。她走向了易思文,輕輕地歎了口氣,“二少爺,對於今晚的事情我必須向你說句抱歉。”
陸少祺無法容忍冷如意為自己而對易思文低聲下氣,他剛想製止冷如意,卻被她溫婉的眼神製止了。“陸少祺,我不能讓你再受委屈了。我希望今天把我們的關係跟二少爺講清楚。”冷如意麵向緊蹙眉頭的易思文,“你當初的質疑沒錯,陸少祺就是因我而來到易家宅門的。我們曾經相戀過,並且私訂了終身。雖然沒有經過雙方父母的同意,但是我們相信他們肯定會理解我們並最終接納我們的。由於姚玉敏的事件我不得不放棄了陸少祺而嫁入了易家宅門,這就是整個事件的始末,也是我和陸少祺之間一直曾經回避的事情。不是故意隱瞞你,而是我們根本不想破壞了目前這份和諧。陸少祺當初答應老爺在如意坊工作一年後就回上海,這個決定他一直沒有更改過。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半點逾越,從開始到現在。也許我以前還會有離開易家宅門的想法,但是自從懷孕後我就決定永遠留在易家做好少奶奶的本份。我曾經不止一次勸說陸少祺提前回上海,但是他不能以這種方式離開,這對他太不公平了。陸少祺在奉天根本沒有得罪過人,他今日被打你不感覺到有些蹊蹺嗎?作為如意坊的大當家你不該為工作人員受到的傷害而負責嗎?”
易思文震驚的看著眼神漠然的冷如意。雖然無數的質疑過她和陸少祺的關係,但是一經證實,心裏麵的疙瘩卻越結越大,無法解開。如果不是冷秉坤的誤診導致姚玉敏事件的發生,那麽如今陸少祺與冷如意早已雙宿雙飛了。原來是他破壞了他們之間的感情,他是那個拆散他們的罪魁禍首。“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但是無論怎樣解釋,你終究是我的妻子,半夜三更跑到他的房間卿卿我我,你讓我如何能夠接受。”
陸少祺雖然身上的傷痛異常,但是作為男人他應該去承擔所有的責任,“二少爺,今日之事我說過了錯在我,請不要怪責於如意。你讓我離開奉天,可以,但不是現在。到了一年的期限,即便你不趕我走,我也會主動離開的。現在如意坊處在生死存亡的階段,我怎麽會置之不理安心的走掉。請放心,既然如意已經跟你說出了實情,就足以證明了她不容更改的決定。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糾結於過去,我和如意之間的感情就此劃上了句號。”
易思文的眉頭一直深鎖,“原來你們終究是認識的,隻把我當成傻子一樣隱瞞。”
一直守在門外的安明聽到了屋內的談話,他一下子把金巧甩到了雨中,踢開了房門。“你憑什麽對我們大少爺頤指氣使,你有什麽權力指責大少爺。大少爺為了你們易家為了如意坊,一直在用心做事。在山東的時候,大少爺被客戶指著鼻子罵的時候你們誰知道?大少爺為了在外埠多拉幾筆訂單,他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你們知道嗎?大少爺的胃本來就不好,為了跟客戶拉關係、套近乎胃出血倒在了飯桌上,這些你們都知道嗎?起初我也不理解,我也以為大少爺拚了命做事,僅僅是為了二少奶奶,但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大少爺對易家宅門對如意坊產生了感情。即便受再大的委屈,他也要努力拚搏,不為別的,隻希望如意坊能夠安然度過這次難關。”
陸少祺製止了安明的訴說,“別說了,都過去了。”
“大少爺,您不能再這樣委屈下去了。如果有一天您倒在別人肆意報複的棍棒下,我要如何向將軍、夫人交待啊。”安明的麵部表情異常糾結,他的嘴唇不住的顫抖著,待激動的情緒稍微平複後繼續說道,“你們以為上次發到雅軒藥鋪的那些藥哪裏來的?他是大少爺費盡周折拜托將軍搞到的。這些大少爺本不讓我說,但是我憋得實在是太久了,會瘋掉的。這次大少爺被打,幕後的指使者很可能是馮素貞,因為前幾日她找過大少爺,讓他去吉祥布坊做二當家的。大少爺拒絕了她的請求,結果昨日就在街頭被打,這不僅僅是一種巧合。”
冷如意怎麽也不會想到陸少祺為她做了這麽多的事情而無怨無悔。安明口中的將軍定然是陸少祺的父親,原來他的確出自名門。他屈尊於如意坊的主管一職的確委屈他了。“對不起陸少祺,都是我連累了你。在得知了你的真正身份後,我更不能讓你留在奉天了。你明日就回上海不要再固執了,如若你在奉天期間出現什麽差錯,讓我如何能夠心安。”
“如意,你別聽安明胡說。其實我沒有那麽偉大,我隻是做我應該做的事情而已。”陸少祺將目光轉向了一直處在糾結狀態的易思文,“二少爺,這種時候,我真的不能走。如果你相信我,我們齊心協力一定會重振如意坊昔日的輝煌。事在人為,隻要我們努力過、爭取過、嚐試過,即便最後沒有成功,起碼在我們的心裏不會留有終生的遺憾。如若他日如意坊步入正軌,那麽就是我陸少祺離開奉天之時。放心,我不會再對如意存有任何幻想,我隻希望能做好本職工作。這樣,也就能對一直欣賞我、重用我的易老爺做個交待。”
“大少爺,將軍之所以會花費大量的精力為您搞到了一車藥品,代價是希望您能早日回上海。”安明心亂如麻。一邊是將軍、夫人的擔心,一邊是大少爺執拗的不肯離去,處在中間的他頗感為難。
易思文雖然糾結於陸少祺與冷如意曾經的戀人關係,但是事已至此如果他太執著反倒顯得北方男人不夠大氣。“難得你對易家、對如意坊一片忠心。罷了,就如你所說,到了一年的期限你再離開就是。”
冷如意沒想到易思文最終會答應讓陸少祺留下來,剛剛彌漫著硝煙的竹菊軒如今終於恢複了平靜。雖然其中暗流湧動,但是總算沒引起太大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