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黃的葉子紛紛揚揚的飄落,將一份孤寂與無奈旋轉成一個個動人的舞姿完成美麗的謝幕。柳樹上的烏鴉扇動著翅膀嘶啞的鳴叫著,透著蕭索的悲涼。

竹菊軒內,穿著灰色長衫的陸少祺負手而立,看著夜空那幾顆寂寥的星星蹙眉沉思。高大、挺直的背影顯得格外落寞與淒涼。

自從安明告知了他易思佳懷孕的消息後,他已經站在窗前很久了。這個意外的結果將他擊得措手不及,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時遭了道居然引發了如此嚴重的後果。雖然安明勸說他立即偷偷地溜回上海,但是被他嚴辭拒絕了。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豈能為一份責任而做逃犯。心中隱忍的痛楚如一群群螞蟻般撕扯著、齧咬著,他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聲悶哼。

安明急得直搓手,易思佳的個性他早已領教。他痛恨自己當時沒有阻止大少爺的腳步,否則就不會突生此等事非。如今大少爺騎虎難下,讓他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甚至於厭棄之人,何其殘忍。大少爺心中隻裝著冷如意一人,他怎麽可能娶攻於心計的易思佳。“大少爺……”

陸少祺擺了擺手,他隻想讓自己的思想徹底的放空,娶與不娶令他頭痛不已。他身不由己的卷入到了易家這潭死水中。

透過窗戶,陸少祺看到了穿著藍色長袖旗袍,肩披白色針織披肩的冷如意進入了院子。他的內心波瀾起伏,這種時刻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冷如意。

安明將冷如意讓進了屋內,然後知趣地關上房門退了出去。

陸少祺心存愧疚,不敢與冷如意的眼神進行對接。做事一向有原則、冷靜的陸少祺麵對波瀾不驚的冷如意卻有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如意,坐。”

冷如意在陸少祺的麵前坐了下來,她看了眼有些無措的陸少祺內心酸楚不已。麵前這個俊朗、儒雅的男子為了她居然陷入如此糾結不堪的境地,她感覺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如果她能盡早的勸說陸少祺離開奉天,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她感覺如鯁在喉般酸楚不已,“陸少祺,對不起。”清澈的雙眸早已蒙上了一層水霧,在他麵前她不用再戴著一副清冷的麵具。

陸少祺趕緊走了過來,握住了她柔軟而又冰冷的手指,“如意,不要這樣。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負了你。”

冷如意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的淚滴滑落,此生是她負他在先,而他是因為她才會令自己陷入了難以抉擇的境地。她將身體靠在了陸少祺溫暖的懷抱,這個專情的男子今生就這樣與自己擦肩而過了。她了解陸少祺,他絕對不會為了逃避責任而置已有身孕的易思佳於不顧。兩個曾經相愛之人,陰差陽錯的成為了易家宅門的兒媳和女婿。“陸少祺,是我害了你。”

陸少祺輕輕地摩挲著冷如意的頭頂,“如意,不怪你,也許這是老天換另外一種方式讓我來守護你。隻要你一切安好,我才會心安。”

冷如意眼角的淚水無聲的滴落,陸少祺的情義她就是窮盡一生也無法償還。“對不起。”

陸少祺知道冷如意為了易思佳的事件而自責不已。其實這件事情跟她無關,是自己不小心遭了易思佳的道。他一直擔心易思佳會以自身的清白相要挾,卻沒想到最終她也沒有把自己給供出去。他抬起了冷如意的下頜,看著她滿臉的淚痕,心頭有如被撞擊般的痛。“如意,我會娶易思佳的。畢竟她懷了林家的骨肉,父母那邊以後我會解釋的,你不必擔心。不要再為我而流淚,我隻想看到你的笑臉。你不知道你的笑容有多美。”

冷如意知道陸少祺是為了讓她心安竭力的安慰自己,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陸少祺,如果你不想娶她就回上海吧。這裏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擔著的。”

“如意,你是了解我的。”陸少祺用手指擦去冷如意臉上的淚痕。相處這麽長時間,他是第一次看見她流眼淚,而且是為他流的。他的內心湧動著一股暖意,無論她現在是何種身份,她的內心始終為自己保留一塊田地,足矣。“明日,我會找老爺談我和易思佳的婚事的。恐怕屆時還要勞煩你了。”

冷如意一想到陸少祺與易思佳的結合,內心就絞痛不已。她將衝口而出的“不要結婚”生生咽了下去。這份苦澀與酸楚逐漸漫延開來,直達全身。

陸少祺為冷如意整理好鬢角有些零亂的發絲,在這種關鍵時刻,易思文肯定對冷如意的動向異常敏感。他不能讓冷如意受任何委屈,雖然他是那麽急迫的想見到她。“如意,除了你以外的女人娶誰都一樣,對於我沒有太大的分別,如今能夠留在你的身邊我感到莫大的欣慰。回去吧,別讓二少爺到處找你。”

冷如意站了起來,用手中白色的絲帕擦幹了臉上的淚水。也許易思文原本就知道她晚上的去向,隻是不想點破和阻攔她而已。“那我回去了。”兩個人之間默契到不用彼此再多費口舌,冷如意了解陸少祺就如同了解自己一樣。他決定的事情斷難更改,正如他所說娶誰都是一樣,這種無奈與落寞卻深深刺痛了冷如意。

陸少祺不舍的將冷如意摟在了懷中,他輕輕地拍了拍冷如意的背部,漆黑的眼眸折射出一種晶瑩的光芒。“如意,不管在任何時候我都在你的身邊。”

冷如意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推離了陸少祺的懷抱,擦了下眼角走了出去。她如果再不出來就有可能淪陷在陸少祺的深情裏麵無法自拔。慢慢地走在漆黑的宅院,她心潮澎湃。陸少祺為了她,要與易思佳有一生的牽絆。雖然易思佳愛陸少祺,愛得癡狂,愛得炙熱,但是他畢竟不愛她,甚至因為自己對易思佳產生抵觸的情緒。這樣的夫妻要捆綁一生,那麽陸少祺失去的不僅僅是自由。當她回到園子的時候,易思文已經背對著她躺下了。

冷如意有些疲憊地坐了下來,整理了內心煩亂的思緒。她不能把自己的煩惱帶給本來就為如意坊勞心的易思文。如意坊剛剛開業,到目前為止仍然未見起色。易思文嘴角的水泡足以說明他此時焦灼的心境。洗漱後,冷如意躺在了他的身邊。她知道他沒有睡著,隻是不想讓她為難。對於易思文一直以來的變化,她怎會感覺不到。隻是她的內心仍然被陸少祺滿滿的占據著,實在無法容納下別人。

易思文感到了冷如意的不安與焦慮。晚飯過後,他借故走了出去,把時間和自由留給了冷如意,隻有通過她才能探知陸少祺的真實想法。想必易為良也猜到了陸少祺就是易思佳腹中胎兒的父親,隻是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條件下,他不方便出頭逼婚。通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易思文感覺到了陸少祺是位有擔當有責任感的男人。他是不會逃避責任的,他所顧慮的就是無法麵對他深愛著的冷如意。如今冷如意出麵,這件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如果陸少祺不肯娶易思佳,這場鬧劇還真的不知如何收場。

月色漸濃,秋意深重。

兩個人各懷心事,久久無法入睡。

天色微明,晨光微亮。

幾乎一夜未曾合眼的冷如意悄悄地起了床。

她擔心吵醒睡夢中的易思文,穿戴整齊後來到了廚房。自從解雇了一些閑散的下人後,一些家務她都是自己來做的。況且這些活計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以前在自己家的小院子,她總是一個人打理的很好。想到小院,她不禁想起來了父親。

易思文在冷如意起床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他也很晚才睡,他聽到了她輕微的歎息以及輾轉反側久久未曾入眠。他知道如若想獲取她的芳心,就要給她充分的時間。感情的事情是急不來的,否則就會弄巧成拙。雖然他特別介意她和陸少祺之間曾經的戀人關係,但是麵對如今的結果,他也隻能無奈的接受了。處理完煩瑣的家事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如意坊下一步的工作中,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當冷如意端著熱乎乎的栗子餅進屋的時候,易思文已經起床了。她看了眼麵容冷峻的易思文,緩緩地說道,“今日我想跟你一起去如意坊看看。”

易思文看了眼冷如意臉上那條被抹到鼻頭的黑灰,深邃的眼眸露出一絲久違的笑意。他伸出手替她擦掉了臉上的汙痕。冷如意因為他剛剛較為親昵的動作紅了臉頰。易思文憐愛的把冷如意摟在了懷裏,這樣能洞察他內心世界的女人他想用一生去嗬護去寵愛。“好。”

冷如意雖然不習慣易思文的熱情,但是她知道他為了她已經改變了許多。她畢竟是他的妻,不能對他的熱情有太多的抗拒。她所能做的就是盡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不令他有後顧之憂。作為一名大夫,她用盡心思為他調理以前損傷的身體。這一點,想必易思文早已知曉,否則,以他的性子是不會任由她善做主張,隨意的更改了他的飲食結構和習慣的。

王嫂端著一大碗冬瓜湯和幾樣可口的小菜走了進來。看到二少爺二少奶奶相擁的場景,她呆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作為下人,她曾經迫切的期望他們能夠和和美美的生活。如今看到他們親密的關係,她高興得紅了眼眶。

冷如意推離了易思文溫暖的懷抱,她趕緊接過了王嫂手中的托盤。

王嫂抿著嘴離開了二少爺的房間。

冷如意為易思文盛了一碗湯放到了他的麵前。對於剛剛頗為尷尬的場麵,她嗔怪一向以冷酷著稱的二少爺居然讓他人窺視到了溫情的一麵。

易思文坐了下來,他拿起了一個栗子餅咬了一口,鬆脆可口,是他喜歡的味道。他才不在意剛剛王嫂的喜極而泣呢。以後這種場麵在他的園子要經常上演,他要讓園子內的所有人知道他與二少奶奶是多麽的恩愛。思及此,他冷酷的臉龐不知覺的**漾著迷人的微笑。

冷如意隻是想短暫的逃避陸少祺與易思佳即將完婚的事實。借著如意坊開業的勢頭,她想尋找下合適的契機讓如意坊的字號重新在奉天城樹立起來。

用罷早飯,他們坐上了黃包車來到了如意坊。如今家裏要辦喜事,免不了要用馬車,所以冷如意把馬車留了下來。

身著一身粉色的貼身旗袍,肩披黑色披肩的冷如意進入了頗具規模的如意坊,隻看到零零散散的幾個工人在整理空****的廠房。若大的廠區,居然如此蕭條令冷如意不禁蹙起了一雙秀眉。

附近的工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都對大當家身邊氣質高雅、美麗大方的冷如意所吸引。

“二狗子,我長這麽大,還沒看到這麽漂亮的女人,像仙女下凡似的。”

“她身邊站的可是大當家的,你別瞎說。”

“難道她就是易家宅門的二少奶奶?”

“是啊,聽聞二少奶奶是個厲害的角色,為我們如意坊在背後出了不少力呢。”

……

臉色黝黑的幾個工人小聲的嘀咕著。

“二少爺好。”

“二少爺好。”

待他們走近後,工人們停止了議論,趕緊與臉色嚴峻的易思文打著招呼。

穿著黑色長衫、頭戴黑色禮帽的易思文向身邊的工人招了招手,“大家過來下。”

幾十個工人趕緊聚攏過來。

易思文指了下身邊的冷如意,“這位是二少奶奶,以後主要負責如意坊的後勤與行政事務性的工作。大家以後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二少奶奶解決處理。”

幾個工人互相瞅了瞅,隨後鼓起掌來。

冷如意對於如意坊如此蕭條的景象雖然早已有了心裏上的準備,但是當她真正麵對之時,心中依然感慨萬端。在形勢緊迫、客觀條件不占優勢的窘境下,如何發動現有的人力和資源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是目前最為重要的難題。“大家好。我是易家宅門的二少奶奶。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如意坊的不離不棄,請大家放心,用不了多久,如意坊一定會重整往日的雄風,再創昔日的輝煌。屆時,各位將是如意坊的功臣,大當家的肯定不會忘記大家的功勞。隻要我們齊心協力,如意坊的明天一定會更加美好。”

工人們的掌聲更加熱烈起來。他們沒想到漂亮得如仙子般的二少奶奶簡練的演說居然有如此強烈的感染力。他們的情緒激昂,熱血沸騰,渾身感覺有使不完的力氣。“重振雄風、重振雄風。”

易思文沒想到冷如意居然有如此強勢的煽動力,工人們的積極性徹底被調動起來了。他看著身旁冷靜、淡定的冷如意內心產生前所未有的鎮定感。這一刻的冷如意無疑是充滿豪氣的,最美麗的。他將目光轉向了工人,“對於留下的兄弟,我易思文自不會虧待大家,如意坊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大當家的放心吧,我們這幫兄弟對如意坊是有感情的,我們願意跟著大當家的一起度過難關,期待著如意坊能夠重新站起來。”長相憨厚的朱武率先代表工人發言。

他身邊的孔二站了出來,“大當家的,大家都呆膩了,什麽時候才能有活啊。兄弟們都不是吃閑飯的,不想白拿大當家的工資啊。”

“是啊,大當家的,兄弟們都等著幹活呢。白領工資大家心裏不安啊。”

工人們紛紛發表意見,看來近段時間一直清閑的時光的確令他們感到前途渺茫。就在這一刻,在大當家的麵前終於隱忍的爆發。

冷如意理解工人內心的恐慌與彷徨,包括那些為了生計離開如意坊的,他日如果想要回來她是斷然不會拒絕的。這些依靠工資養活一大家子的主力,隻不過是想賺錢養家而已。他們即便是發些牢騷也在情理之中。

易思文向下壓了壓手勢,“如意坊會盡快啟動起來的,大家不要氣餒。有我易思文就絕對不會讓大家挨餓。好了,大家散了吧。”

工人們得到了大當家的承諾後,又重新燃氣了希望。他們隻不過想讓這份工作能夠長久下去,不想在去適應新的工作環境和老板。他們三三兩兩低語著散開了,空曠的廠區隻剩下易思文與冷如意暗自感歎。

“我想去各個車間轉轉。”冷如意想要盡快了解如意坊的現狀,不光是為了易家宅門,單單是這些充滿豪氣和義氣的工人們,她就暗下決心一定要給他們一個安穩的飯碗。

易思文點了點頭。

他帶著冷如意查看了各個車間的狀況,讓她充分了解如意坊目前真實的狀態。隻有心中有一個全麵的了解,才會令她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就在兩個人走出印染車間的時候,郭孝義氣喘籲籲地來到了他們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