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飼養院從營子人搬進圍子又搬出圍子多年了沒有圈過牲口,更沒有住過人了,所以整個院子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蒿草,而且牆頭多年沒有抹過了,有的地方皮已經掉了,無論從近處看還是從遠處瞧,都感覺灰麻糊楚的,沒有半點人煙的感覺。

更讓人感覺灰麻糊楚的是飼養房的那扇小窗戶,雖然糊的麻紙沒被風吹破沒被雨淋爛,可已經失去了紙的顏色,黑不黑灰不灰的讓人看著不舒服,更讓人看著不舒服的還有飼養房的那扇門,已經破敗不堪了,給人一種一碰就會碎的感覺。

所以營子人誰都沒有注意飼養院,更不會有人想到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會藏在飼養房裏。盡管人們對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的失蹤感到了奇怪,可誰都沒有往飼養房想,連穀大愣的老婆鄭三花都沒有想到,她恨的咬牙切齒的大地主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會一直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穀大愣安頓兒子穀三小誰都不要告給,包括他娘鄭三花。衛大毛就那樣不明不白的消失了,從衛家營子人們的眼皮底下。城裏的幹部們依然隔三差五的做穀大愣的工作,問他知道不知道衛大毛去那裏了。每次穀大愣都是那句話,“除了城裏,他還能去那兒。”城裏來人說:“城裏我們都找遍了。”穀大愣說:“那我就不知道了。”“那你應該知道他是那天不見的吧。”

穀大愣直搖頭,“我咋知道,各家門另家戶的。”好像沒人相信他不知道衛大毛是那天不見的,喋喋不休地問他,他煩了,“我又沒和他夥穿一條褲子,我咋知道他那天不見的。”

從穀大愣嘴裏問不出甚,他們又問穀三小,穀三小說:“我更不知道,夜裏睡的死豬一樣。”說完還特別認真地替他們分析說:“我覺得他一定逃進城了,城裏那麽大隨便找個犄角旮旯就找不到。”而且他肯定地說:“他絕對不在衛家營子了,如果在我們挖地三尺也把他找到。”對於穀三小的話,他們似乎覺得更可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地主衛大毛咋會逃過人民的眼睛。

他們前腳出圍子,後腳穀大愣既擔心又惆悵地說:“他們還要來。”其實他們就沒有走,出了圍子順著芨芨灘就拐進了營子,隻是穀大愣和穀三小沒有看見罷了,他們直接就進了穀二愣家的小院。小蓮正在喂豬,看見那麽多穿著軍裝的陌生人,嚇了一跳。還沒等她說話,走在最前麵的一個中年男人就說話了,“你是小蓮同誌吧。”小蓮都有些結巴了,“啊,是是。”跟在那人後麵的一個人歎息一聲道:“唉,苦命人啊。”說著一行人就到了家門口,穀二愣剛上了炕,盤著腿點了一鍋煙才吸了兩口就聽見院裏有人說話,趴窗台一瞅,他也嚇了一跳。覺得總是調查衛大毛的,不然來他家幹甚。

跳下地的穀二愣鞋都沒顧上穿就出了院子,老婆小蓮都嚇的愣怔了,他也沒讓他們進家,堵在門口問他們甚事。最開始說話的那人又說話了,“你就是穀二愣同誌吧。”身後那人又說:“也是苦命人啊。”好像他就會那一句,見誰都是苦命人。走在前麵的那人伸出手要和穀二愣握手,穀二愣急忙伸出了手,當兩隻握在一起的時候,那人說:“穀二愣同誌,你和你老婆小蓮同誌都是苦命人啊,你大嫂鄭三花同誌已經和我們講了關於小蓮同誌的苦難遭遇了。”說完還同情地拍拍穀二愣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我們會替你們做主的,到了和他清算的時候了。”

穀二愣一時沒明白,他說的甚意思,甚苦難遭遇,大嫂鄭三花都和他們說甚了,於是他就特別納悶地問:“甚苦難遭遇?”那幹部繼續握著他的手說:“應該讓小蓮同誌講,當然了,你也可以講,你也租種過地主衛大毛的地,受過他的剝削和壓迫。”穀二愣更不理解了,他是租種過衛大毛的地,可他並沒有覺得受過他的壓迫和剝削啊。那幹部模樣的人鬆開穀二愣的手扭頭對小蓮說:“小蓮同誌,你是最有發言權的,你大嫂鄭三花同誌都和我們講了,大地主衛大毛連明晝夜不讓你穿衣裳,逼你給他唱小曲。”

小蓮的臉“騰”就紅到了脖根。好沒等她說話,穀二愣就說話了,“那是她樂意,誰逼她了。”沒想到小蓮竟然說:“誰樂意了,是他逼我的。”說著竟然落了淚,還說當初衛大毛領她回來都是逼她的。這完全是穀二愣沒有料到的,明明是老婆小蓮心甘情願的,咋就成了衛大毛逼她了呢。衛大毛騎著馬把她馱回來的時候,營子人可都是親眼看見的,小蓮都笑成一朵花了,尤其是一進家衛大毛就把窗簾一拉,她唱的那個浪啊,誰沒聽見。

讓穀二愣更沒有料到的是,老婆小蓮竟然一邊哽咽一邊把衛大毛是如何逼迫她脫衣裳,並且不允許她穿的整個過程講了個滴水不漏。講到最後眼睛裏竟然要噴出火似的,要把大地主衛大毛生吞活剝了似的。

小蓮講的那些人不住地唏噓,不住地說:“一定要找到地主衛大毛,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接受人們的審判。”穀二愣這才明白原來是衛大毛逃跑了,連他都判斷衛大毛一定是回城了,不然他還能逃到那裏。所以當他們問他,“穀二愣同誌,你知道不知道大地主衛大毛藏到那裏去了。”的時候,他出口成章地回答道:“城裏,還能去那裏。”來人交換了下眼色又對還在抽泣的小蓮說:“小蓮同誌,如果你知道大地主衛大毛藏在那裏一定要告訴我們。”小蓮眼淚汪汪地道:“他一定進城了,城裏他有親戚有兒子。”

等那些人走後,穀二愣瞪著老婆小蓮半天沒說話,瞪的她都毛了,“你瞪甚眼?”“你咋胡說呢?”“我咋胡說了?”小蓮反問他。他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道:“那是他逼你的嗎?”“就是就是就是。”小蓮機關槍似的道:“他不逼我我瘋了自個脫衣裳,他不逼我,我瘋了跟他走。”穀二愣覺得老婆小蓮真的瘋了,變的有點不認識她了,突然覺得她好陌生,再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溫柔的小蓮了。提到衛大毛,小蓮的眼睛裏竟然充滿了恨,那種恨讓穀大愣有些膽寒。

營子人都在猜測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藏到了那裏,大部分的人都覺得是回城了,城裏那麽大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找不到,不像鄉下,巴掌大個營子,營子西放個屁營子東都聽的見,再說了營子裏他往那裏藏,沒分田地的時候,穀家兄弟和他走的最近,可地一分,人人平等了,而且營子裏的人都知道衛大毛和穀大愣穀二愣老婆那點事,所以連穀家兄弟都不會幫他的,他能藏到那裏。

也有人覺得衛大毛躲進了莊稼地,莊稼眼看著就要收割了,所以躲進去誰也看不見,可他們總得吃總得喝吧,也沒見地裏的蘿卜被人挖過的痕跡,麥穗也沒有被掰過的跡象,所以人們斷定他進城了。

那段時間人們談論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比談論他們剛剛分到的土地和牲口都紅火,當營子井棚前站的坐的趷蹴的滿滿的人,七嘴八舌頭地嚷嚷成了一堆。可穀大愣和穀三小卻從不離開圍子,整天待在圍子裏,那裏都不去,一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爺兒倆才會默默地把早已準備好的飯裝好,一聲不響地一前一後出了圍子,順著芨芨灘摸黑走熟了的路,把飯送到飼養房,等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摸黑吃完,再把盛飯的家具帶上,大氣不敢出地再順著芨芨灘來時的路回到圍子。

那段時間衛大毛幾乎要崩潰了,他的小老婆整天以淚洗麵,可哭又不敢哭出聲,就默默地淌淚,最後淚都流光了,卻依然是坐在炕上哭泣的模樣。衛大毛整天提心吊膽的,房後有一點動靜,他都會嚇出一身冷汗。

白天怕營子人發現鑽在滿是落落塵的飼養房裏不敢出去,夜裏等穀大愣父子送罷飯走了之後,兩人才敢屏著呼吸躡手躡腳地開了飼養房的門,衛大毛先是探出半個腦袋朝外瞅,其實天都黑透了,除了天上的星星甚都瞅不見。瞅半天覺得外麵沒動靜才把整個腦袋探出來,然後是半個肩膀,接著是半條腿,另外半條還在門框裏。然後就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豎起耳朵聽半天,賊一樣。確定沒人後才把另外的半條腿帶出門外,然後是下半身整個出了門。他的小老婆始終抓著他的襖底襟,木偶似的,他動她就動,他靜她就靜。

出了門,倆人就在飼養院裏的蒿草裏縮頭縮腦地轉悠,以往衛大毛的小老婆看見牛羊糞就捂鼻子,聞到大頭蒿子味就嗆的受不了,現在每天半夜在蒿子裏溜達的時候,她突然覺得牛羊糞的味道也不那麽惡心了,大頭蒿子的味道也不那麽嗆鼻子了。

整天待在黑糊糊的飼養房裏是會把人憋瘋的,衛大毛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生活,當早上的太陽透過薄薄的麻紙照進飼養房的時候,他會說:“陽婆上來了。”當晌午的太陽直射塞北大地,他看不見陽光的時候,他會說:“晌午了。”到了後晌的時候,太陽又從另外一個方向照進了飼養房,他會說:“後晌了。”太陽落山後漸漸的飼養房黑了,他就說:“天又黑了。”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數著日頭,盼著天黑,等著穀大愣父子送飯。實際他等的並不是飯,而是人,哪怕穀大愣父子從進飼養房的門到走一句話都不說,可聽著他們的呼吸,聽著他們發出的響動他也是快樂的。於是日子就在等待中熬著,天黑了等天明,天明了等天黑。而半夜裏兩人像幽靈一樣在蒿草間溜達,是他們最舒心的時候。黑洞洞的夜色掩蓋了一切,靠著營子邊的飼養院是沒有人注意的,所以他們可以放心大膽地溜達,一邊溜達還一邊可以抬頭看星星,牛郎星織女星,銀河,看個遍。

衛大毛的小老婆一次蹲在牆角屙屎奇跡般地摸撈到了蘑菇,本來她是想摸撈一塊土坷拉擦屁股的,沒想到卻摸到手裏軟軟的,好象還水靈靈的,就拿到嘴邊聞了聞,竟然是蘑菇。那一刻她比發現了金元寶都興奮,真想大聲地喊她的男人,可她把大部分的音量都咽回了喉嚨,就像是母雞下了蛋後,剛張嘴準備炫耀地叫,卻猛不防被掐了脖子發出的聲音似的,“他爹,蘑菇!”衛大毛驚出一身冷汗,這要是讓營子人聽見還了得,急忙像兔子一樣跳到老婆跟前堵了她的嘴。

老婆手裏的蘑菇被他碰的掉進了蒿草叢,老婆和他急了,蹲下身子摸撈了半天才摸撈著,放到衛大毛的手裏讓他聞。衛大毛聞了聞聲音低的比蒼蠅的嗡嗡聲都低,“在哪兒摸見的。”老婆就引著他到了她屙屎的牆根附近,兩人一起蹲下順著牆根摸撈,沒想到草皮牆根起了那麽多的蘑菇,整個飼養院南牆根一溜都是蘑菇。飼養院牛羊糞多年漚成了肥,慢慢的把壘牆的草皮也肥沃了,蘑菇菌遇到肥料再遇到雨水就起了蘑菇。

倆人那天夜裏可心寬壞了,衛大毛把蘑菇用襖底襟兜回了飼養房,倒在炕上,摸黑擺了一炕頭。擺好後才想起炕好幾年都沒有燒過了,所以擺炕頭也幹不了。衛大毛的情緒瞬間就低落了,偷偷躲進飼養房這些日子連一把火都不敢燒,生怕煙囪裏冒煙被營子人看見。衛大毛知道雖然他和那些分他地分他牲口的人們無怨無仇,甚至他對他們還有恩,可他們都盼望著他被找到,然後被整死,那樣他們就心安理得的分了他的地和牲口。所以他不能讓他們得逞,那些地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家業,還有那些牲口是他獨自騎著馬從後草地趕回來的,咋能說沒就沒了呢。

可眼下他已經想不了那麽多了,在飼養房藏著遲早不是個事,時間長了總會走漏風聲,就算不走漏風聲,到冬天咋辦,滴水成冰,一把火都不敢燒,就算穀大愣每天夜裏給他們送飯餓不死,也得凍死。顯然他的小老婆並沒有想那麽長遠,還在擺弄她的蘑菇。衛大毛已經完全沒了興致,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落淚了。那是他活了快一輩子第一次落淚,從他記事起,他就沒落過淚,他爹死的時候他都沒落一滴淚,可他的閨女蕎麥丟的時候他哭了。可哭和哭是不一樣的,雖然蕎麥丟那天他哭的也很心疼很絕望,卻不是心灰意冷的,不是走投無路的,不是看不到希望的。

衛大毛怕哭出聲,就歎息一聲在黑暗中道:“擺列它做甚,沒火也幹不了。”老婆這才想起好久都沒有燒過炕了,就說:“那明兒夜裏讓大哥他們拿走曬吧。”

那一夜衛大毛又沒睡好,天剛蒙蒙亮就醒了,炕頭上的蘑菇都在,鮮活活的,有幾個已經生蟲子了,小白蟲子在蘑菇上麵蠕動著,很多。衛大毛覺得還是轉蟲子好,可以有蘑菇吃,可以曬太陽,不像他白天隻能躲在飼養房裏。衛大毛感慨地想如果有來生再也不想做人了,還不如轉一隻蟲子呢,小小的誰都看不見。

小老婆還在睡,他卻再沒有了睡意,就坐在炕上看那些小蟲子在蘑菇上爬來爬去鑽進鑽出。太陽照進飼養房的時候他在心裏又感慨道:“陽婆又上來了。”老婆睜開眼的時候,發現他正瞪著眼瞅甚東西,就小聲地問他,“你瞅甚?”他把嘴一裂“嘿嘿”地笑,“蘑菇。”“蘑菇有甚瞅的?”“裏麵有蟲子。”

小老婆也起來了,把目光轉向了炕頭的蘑菇,果然有幾個蘑菇上有小蟲子在爬來爬去鑽進鑽出的,她就好奇地問衛大毛,“他爹,你說蟲子活的心寬不?”衛大毛歎息一聲道:“咋不心寬。”小老婆歎息一聲道:“陽婆又上來了。”

那天倆人整整看了一天的蘑菇,看了一天的蟲子出出進進的,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異口同聲地歎息道:“天又黑了。”

45.

城裏來的人更頻繁了,每次來都找穀大愣和穀三小。

穀大愣和穀三小爺倆依然住在圍子裏,白天從不進營子,仿佛和圍子有甚深厚的感情似的舍不得離開。營子人都覺得穀家父子沒了牲口放,怕人們褒貶他們,所以躲在圍子裏不敢進營子。

其實人們說的沒錯,穀家父子放慣了牲口,和每一隻羊每一頭牛每一匹馬都是有感情的,所以他們也不想進營子,看見那些牲口。更主要的是他們得給衛大毛夫婦送飯。穀三小覺得他爹上了年紀,多年放羊腿腳不利索了,夜裏一個人走芨芨灘不歇心,所以每天夜裏都跟著他爹。芨芨灘的芨芨草更茂盛了,一墩一墩的幾乎連成了片,芨芨灘的中間是小廟廟,有月亮的夜裏能看見白晃晃的一片,沒有月亮的夜裏黑晃晃的。

每次路過小廟廟爺倆就得淌水過,水草長的也很茂盛,草下麵就是從圍子西的泉眼裏流出來的泉水,嘩嘩的都流入了小廟廟淖爾,水不深,連草都沒沒過,緊貼著地皮,卻明晃晃的在沒有雲彩的夜裏看的很清楚,所以隻要小心爺兒倆幾乎是鞋底不濕都可以過去的。由於水草叢經常被喝水的牲口們踩來踩去,漸漸的就有的地方高有的低,高的地方水正好不會淹到,所以就可以踩著過去。

城裏來人每天都那幾句話,問穀大愣和穀三小有沒有發現大地主衛大毛的蹤跡,每次穀大愣和穀三小都一個姿勢搖頭,可他們不信,每次都對穀大愣說:“你這個老同誌,你這個老同誌。”明明知道從穀三小和他爹穀大愣嘴裏問不出甚,可他們還是每次都問。

這天穀大愣正鑽在煙葉地裏掰煙葉,又來了三個人,他們站在地邊說:“穀大愣同誌,營子裏有人反映你是大地主衛大毛的走狗,幫著他一起欺壓剝削老百姓,還有你的兒子穀三小。”穀大愣一時沒明白他們甚意思,就把腰一直倔倔地問:“甚剝削?甚欺壓?”“穀大愣,你別橫,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當時穀三小正好不在圍子,他幫他二爹穀二愣割地呢。

莊稼已經黃了,塞北的撒野大灘裏黃瓦瓦的一片豐收景象,那些租種著地主衛大毛土地的人們賣力地收割著莊稼,甭看豐收了,可割不倒長在地裏不是真正的豐收,一旦遭遇了大風和蛋子若是割不倒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白花花的糧食落在壟溝裏,收拾都沒法收拾,到後秋趕上連陰雨很快就發芽了。所以每到了秋收的時候,人們就和打仗逃跑一樣,仿佛後麵有槍頂著似的,跑的慢了就會挨槍子,所以人們都會拚了命地割地,割倒了,哪怕捂到大雪裏也不擔心了。

穀大愣脖子一梗說:“我一個放羊的橫甚。”然後又把腰一彎繼續掰他的煙葉。來人的口氣明顯的變了,“穀大愣,人民是不會放過你的,還有你的兒子穀三小。”然後他們就告給穀大愣如果群眾的呼聲起來了,就算他是給大地主衛大毛放羊,人們也不會放過他,也會和他算帳的,當然他們沒忘捎帶上他的兒子穀三小,說到時候連他的兒子一起接受群眾的批鬥。穀大愣不服氣,“我一個放羊的,鬥我做甚。”“有人反映你是大地主衛大毛的幫凶,你是他的狗腿子。”

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已經走投無路藏進了飼養房,院都不敢出,麵都不敢露,可他穀大愣往那裏藏,他的兒子穀三小往那裏藏,還有他的孫子們往那裏藏。從那天會場上分地分牲口的場麵看,穀大愣相信他們甚都做的出來的,那些外來戶白的都能說成黑的,黑的能說成白的,隻要他們一口咬定他是衛大毛的走狗,他們是不會放過他的,更不會放過他的兒子穀三小的,到時候就怕連孫子們也跟著受牽連。

那幫人出了圍子又拐進了營子,穀大愣看著真真的,他們從芨芨灘走的,芨芨草高,三個人一會冒出顆腦袋,一會冒出顆腦袋,冒的穀大愣心亂七上八下的。走芨芨灘進營子死路過飼養院,所以穀大愣的目光就隨著那三個人的身影到了飼養院,當他們走到飼養院牆外的時候,穀大愣的心錯一點蹦出嗓子,萬一衛大毛被發現了,他說出是他穀大愣讓他藏的,那他可就真的成了他的走狗了,到那時不管他說甚,人家都不會相信了。待三人進了營子,穀大愣才發現他身上的汗都把汗衫濕透了。

塞北的秋天本來就熱的厲害,真正的烈日豔陽,密不透風的撒野大灘裏熱浪翻滾,穀大愣的心也在翻滾。他想讓衛大毛搬回圍子,那樣才是安全的,因為營子裏所有的人都知道衛大毛失蹤了,早就不在圍子裏了,所以他猛的搬回來誰也不會知道。更重要的是他在飼養房藏的時間太久了,遲早會被營子人發現的,一旦被營子人發現,他穀大愣吃不了就得兜著走。

他再也沒有心思掰煙葉了,靠在圍子門上打起了盹,一直到穀三小晌午回來才睜開眼。穀三小老遠就看見他爹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他爹靠在圍子門上打盹,所以他想一定出了甚事,果然還沒等他走進圍子門,他爹就說話了,“今兒夜裏就給他們搬家。”“搬家?給誰搬家?”穀三小愣怔道。穀大愣歎息一聲道:“有人說了,說爹是衛大毛的狗腿子,是他的幫凶。”穀三小樂了,“放他娘的屁,誰說的。”穀大愣把手一擺道:“城裏來的三個人進營子了。”“進營子做甚,人們都忙著割地,營子連人都沒有。”穀大愣依然歎氣,“誰知道。”

那天夜裏,穀大愣和穀三小比以往走的晚了一些,衛大毛和她的小老婆早就等急了,越等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著是不是出了甚事,不然他們早該來送飯了。

穀大愣在前,穀三小在後,爺倆一前一後順著走熟了的芨芨灘,很快就來到了小廟廟,穀大愣卻一腳打滑踩到了水坑裏,把鞋濕了。被水浸透的鞋踩在草灘上發出了吧唧吧唧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十分的響亮。穀大愣隻好輕手輕腳地停下,把鞋殼裏的水統統倒掉,聲音才小了。爺兒倆誰都沒有帶飯,想著是讓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搬回圍子再吃也不晚。

可沒想到的是倆人一前一後剛打開飼養房的門,還沒等和衛大毛說搬家的事,他們的身後就亮起了燈籠火把,在燈籠火把的映襯下,白天那三個人的臉顯得格外的亮堂。衛大毛剛屏聲靜氣地叫了一聲,“大哥。”後麵就有人說話了,“衛大毛,我們找你多時了。”衛大毛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穀大愣和穀三小一眼,又叫了一聲,“大哥!”不同的是這次的聲音叫的特別的高,在火把映襯的夜色裏顯得特別的洪亮。

衛大毛的小老婆已經哆嗦成了一團,嚇的話都不會說了,很快就被營子裏的兩個外來戶架了起來。衛大毛掙紮著,“你們放開她,你們放開她。”穀大愣試圖衝出人群就拉開架著衛大毛小老婆胳膊的人,卻也被反擰了胳膊,接著是穀三小。穀三小年輕力壯,幾下就掙紮開了,他怒視著把他們父子和衛大毛夫婦圍在中間的人們,讓他們鬆開,卻沒有人聽他的,接著他就被五花大綁了。

那一夜穀大愣父子是和衛大毛夫婦在飼養房裏度過的,門關的緊緊的,門口一邊站著一個人,看著他們。

那一夜,飼養院的馬燈亮了一夜,穀大愣一夜沒說一句話,衛大毛也沒有說,四個人都被綁著丟在了灶火坑。後半夜的時候,穀三小衝著外麵喊:“老子要尿尿。”沒人理他,他就使勁的喊,門開了進來一個人,他看見來人的臉,他又說了一句,“老子要尿尿。”嘴卻突然被塞了東西,喉嚨裏的聲音把他嗆了個半死,臉都憋紅了。

那天夜裏衛大毛的小老婆尿褲子了,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尿憋的。

第二天一大早,穀大愣和穀三小就被人們架到了井棚跟前,人們地也不割了,在城裏來的三個人的主持下對穀家父子開始了批鬥。幾乎營子裏所有的人都說他們爺倆是大地主衛大毛的狗腿子,說他們是他的幫凶,幫他一起剝削老百姓。穀三小的嘴依然被堵著,想罵人都罵不出聲,隻能睜著猩紅的雙眼瞪著那些叫囂的人們。可惜已經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了,他們高舉著胳膊在城裏來人的帶領下高聲地呐喊著,“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打倒狗腿子穀大愣,打倒狗腿子穀三小。”

那時穀大愣的老婆和穀三小的老婆都在家裏,沒有人通知她們要開穀大愣和穀三小的批鬥大會。穀大愣的腿腳本來就不好,在飼養房的灶火坑憋屈了一夜,站都站不穩了,就軟軟的癱在了地上。穀二愣大早就去割地了,所以他也不知道營子人在批鬥他大哥穀大愣。人們嚷嚷著要把他們送到鄉裏去,接受人民的審判。

衛大毛和他的尿濕了褲襠的小老婆被架到井棚的時候,已經徹底的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就如兩灘稀泥似的打不起堆兒,丟到那裏就倒在那裏,可人們依然沒有放過他們,眼睛要噴出火似的高喊著,“打倒地主衛大毛,打倒地主衛大毛。”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就被人們推來搡去的,東倒西歪的閉著眼睛沒了骨頭似的。

人們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衝動的人群仿佛和衛大毛和穀大愣有深仇大恨一樣,就像放驚了的馬群一樣失去了控製,在頭馬的帶領下衝向了撒野大灘,而他們衝向的是衛大毛和穀大愣,以及穀三小和衛大毛的小老婆,摩拳擦掌的要對他們下手。

有人把塞在穀三小嘴裏的東西掏了出來,穀三小連嘴都合不攏了,整整被塞了一夜了,被迫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整整一夜,猛然沒了東西,嘴還保持著被塞了東西的形狀,好象嘴裏依然有東西似的。穀三小努力地活動著下巴,帶動牙床慢慢的找到了感覺,可說話依然不利索,舌頭打著卷兒,嘟嚕著都不知道說了些甚。其實他說甚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沒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更不會有人在乎他的聲音,憤怒的人群把他們團團圍在了中間。不知道是誰踢了衛大毛一腳,然後人群再次失去了控製,當雨點般的腳踹向衛大毛和穀大愣的時候,他們已經不記得,甚至忘記了都被誰踹過了。

穀三小的嘴已經恢複了知覺,他努力地掙紮著想去護住他爹,可他被綁著胳膊,就像被綁了翅膀的雞一樣隻能在原地打轉。衛大毛的嘴角已經出了血,額頭也淤青了,還有穀大愣,不知道被誰一腳踢到了嘴上,嘴瞬間就腫了起來,被踢掉的兩顆牙在嘴裏轉了三圈咽進了肚子。

那天如果不是城裏來的那三個人製止,衛大毛和穀大愣估計老命都難保了。可人們依然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叫嚷著讓他和他的兒子穀三小交代是如何幫助大地主衛大毛剝削和欺壓百姓的,穀大愣除了“冤枉”二字幾乎甚都說不出了。穀三小開始還不低頭認罪,腦袋瞬間就被人們摁到了地上,他就那麽臉貼著地麵,雙膝跪著,撅著屁股,嘴裏發出了憤怒的“嗚嗚”聲。不知道是誰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腳,他應聲趴下了。

穀三小的胳膊被反綁著,想爬起來比登天都難。他的腦袋被人踩到了腳下,他隻能挺著脊背掙紮,脊背很快也被人踩住了,重重的,他越掙紮踩的越重,他越動踩的人越多。穀大愣害怕了,兒子還年輕啊,那樣踩著會被踩死的。他不顧滿嘴的血汙哀求道:“冤枉啊,他就是個放牲口的,你們放過他吧。”

不知道是誰把穀大愣的老婆鄭三花也喊來了,她天塌下來似的抱住了踩在他兒子腦袋上和脊背上的腿,“咋了,這是咋了?”人們又開始了新的一浪高呼:“打倒地主衛大毛,打倒狗腿子穀大愣,打倒狗腿子穀三小。”鄭三花嚇的哆嗦成一團了,起身奔到城裏來人跟前哭喊著叫:“荒天啊,我家穀三小和他爹是給地主放牲口的,也是苦命的人啊。”“可他窩藏了大地主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衛大毛有氣無力地道:“是我自個藏的。”穀大愣也說:“我沒有窩藏地主衛大毛啊。”

“你還敢抵賴,沒有窩藏你半夜三更的咋去飼養房?”“圍子裏的小板房門壞了,我爹說夜裏去把飼養房的門卸了,沒人看見。”穀三小急中生智地道。有人問穀大愣,“是不是這樣?”穀大愣機械般地點頭道:“是是是。”

有人說是穀大愣的老婆鄭三花救了穀大愣,不然那天穀大愣非得和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一起被押送到鄉裏開批鬥會。

被打的鼻青臉腫的穀大愣連圍子都回不去了,隻能讓兒子穀子背著回到了他營子裏原來的家。鄭三花哆嗦成一團了,“害傳病的,害傳病的。”穀大愣就剩下哼哼了,半天哼一聲,半天哼一聲。鄭三花一邊跑著給兒子開門一邊嘴裏還在嘟囔,“害傳病的,害傳病的。”

穀大愣臉腫的連眼睛都沒了,躺在炕上除了還出氣外,其他地方和死人無異了。穀三小始終沉默著,心裏窩著火。可他這才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是動真格的,說打就動手了。他們已經把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押送到鄉裏了,還不知道會鬥成甚樣子。

鄭三花嘟囔了半天開始罵衛大毛了,“都是害傳病的地主衛大毛害的,快鬥死他吧。”穀大愣早就聽不下去了,可已經起不了身了,嘴腫的張都張不開了,隻能在心裏狠狠地想著罵老婆鄭三花。穀大愣始終不理解,為甚老婆那麽恨衛大毛,她可是喜歡過他的啊,剛成家那會他每次打她,她都提衛大毛刺激他。那時候在鄭三花的眼裏衛大毛放屁都是香的,可如今卻恨不得他死。

塞北的秋天是短暫的,氣候說涼就涼了,而且是從一早一晚開始涼的,人們自然不自然的衣裳就上了身。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被押送到鄉裏後,營子裏的不少人一路跟著喊著口號,“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浩浩****的就到了鄉裏。

穀三小和他爹穀大愣都想押走了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就沒事了,再不會有人找他們的麻煩了,也不會有人再找他們了,找他們做甚。

46.

押走衛大毛的第二天,穀大愣才從炕上爬起來,腿腳還沒利索呢,鄉裏就派人來了,讓穀大愣和他的老婆鄭三花,穀二愣和他的老婆小蓮,以及穀三小到鄉裏參加批鬥大地主衛大毛的大會,大會上要他們檢舉揭發他的罪行。作為大地主衛大毛家的羊倌和牛倌,穀家父子是最有發言權的,受的迫害和壓迫最深。

穀三小說:“我爹連路都走不了了。”來人說:“我們準備了車。”果然如他們所說的,他們是趕著三套馬車來的。穀二愣和老婆小蓮還在割地,所以穀三小嘟囔道:“莊稼都黃了。”來人已經不耐煩了,“急甚,急甚,就你急,批鬥大地主衛大毛重要,還是割地重要,你還有沒有原則性。”穀三小剛張嘴想說:“莊稼再不割就被風獵了。”來人卻十分嚴肅地命令道:“趕緊去找,鄉裏還等著呢。”

整個巒鄉,衛大毛是最大的地主,因為一百畝地算地主,五十畝地算中農,而衛大毛竟然有近千畝的土地,還有那麽多的牲口,所以他是真正的大地主,是典型中的典型,不但整個巒鄉,就連整個坡城他都是最大的地主,不但巒鄉要開批鬥會,坡城也要開。作為坡城境內頭號大地主的衛大毛會被人民押送著從巒鄉到坡城,在坡城一場代表全城的批鬥大會將等著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當然等待的還有衛大毛的兒子衛富和衛貴。

穀三小沒敢再怠慢,連顛帶跑地就找到了他二爹穀二愣,告給他鄉裏來人了,讓他們趕緊回營子,馬車還等著呢。穀二愣看穀三小著急忙慌的不知道發生了甚事,就慌忙問:“咋了,出甚事了?”穀三小歎息一聲道:“還能有甚事,人家讓去鄉裏參加批鬥會。”“批鬥誰?”“衛大毛,還能有誰。”穀三小眉頭一皺。

其實穀大愣和穀三小挨打的事,穀二愣早知道了,可沒想到打都打了,還讓他們去參加批鬥會,所以十分為難地對穀三小說:“莊稼都黃了,再不割都被大風獵完了。”穀三小說:“二爹,你快走吧,獵完就獵完吧。”說著無可奈何地歎息道:“人們都瘋了,放著莊稼不割,去開批鬥會。”

那時,塞北一派豐收的景象,莊稼黃燦燦地在風裏搖擺著,等著收割,可收割它們的人卻在忙著收拾生長它們土地的主人,所以那些熟透了的莊稼就如待在娘家過了出嫁年齡的老姑娘一樣漸漸的失去了嫵媚和妖嬈的顏色,慢慢的在歲月的風中蒼白著,最後徹底的幹癟了。

穀二愣望著那風中搖曳的莊稼,說了一句話,“都他娘的幹甚。”小蓮說:“不割莊稼吃甚。”穀三小說:“瘋了,都瘋了。”

穀二愣和老婆小蓮剛走到營子邊,鄉裏人已經趕著三套馬車等的不耐煩了,大老遠就喊上了,“磨蹭甚。”穀二愣一看大哥穀大愣和大嫂鄭三花已經在車上了,就回頭問穀三小,“你爹去幹甚,他路都走不了了。”穀三小說:“誰知道。”

鄉裏人不耐煩了,催促道:“快點,快點,耽誤了批鬥大會,你負的起責嘛。”穀三小心思:“娘的,沒有老子你還不活呢。”可他沒敢流露出不滿,擠出一臉的笑說:“馬上馬上。”說著就跳上了馬車。穀二愣和老婆手裏還拎著鐮刀,趕車的特別不客氣地道:“扔了,扔了,又不是去割地,拎著鐮刀做甚。”穀二愣隻好把鐮刀拋進了牛羊路旁的草叢裏,然後又接過老婆小蓮手裏的鐮刀也拋進了草叢,心想等開完批鬥會回來再拿。

穀大愣和小蓮還沒坐穩,趕車的人就拿鞭子趕著馬跑開了,仿佛那轅馬和他有仇似的,使勁地抽打。那每一鞭子仿佛都抽打在了穀三小的的身上,不由的讓他想起了被人們踩著腦袋把臉蹬在地上的感覺,他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生怕那鞭子抽打在他身上似的。穀大愣甚心思都沒了,人家讓他去那裏他就去那裏。穀二愣不解地問穀大愣,“大哥,讓咱去幹甚?”穀大愣眼都不睜道:“批判大地主衛大毛。”“不是已經批鬥過了嘛。”不等穀大愣接話,車上坐著的鄉裏來人就說:“那是你們營子鬥了,還要到鄉裏接受全鄉人民的批鬥。”

穀三小納悶地問:“全鄉人民都認識衛大毛啊?”剛才說話的人嘖嘖地道:“大地主衛大毛誰不認識,整個坡城人民都認識。”“咋認識的?”穀三小還是不明白。那人煩了,口氣特別衝地道:“騎在坡城人民頭上屙屎尿尿多少年了,坡城人民能不認識嘛。”穀三小不聽還好,一聽就更糊塗了,“坡城那麽多人,他騎的過來嘛。”“你這個小同誌,甚覺悟,難道大地主衛大毛沒騎在你頭上屙屎尿尿嗎?”穀三小搖搖頭說:“沒有,我騎他脖子尿過。”穀三小說的是實話,他小時候有一次衛大毛把他放在脖子上逗他,結果他就騎在衛大毛的脖子上尿了。可鄉裏來人火了,以為他是和人家對著幹,連趕車的把勢也說:“你這個小同誌,甚覺悟,你不給大地主衛大毛放牛放馬他能有那麽多牛馬嗎,你爹不給他放羊他能有那麽多羊嗎,這不是剝削是甚。”穀三小這才明白了那麽點意思,就是說他和他爹給衛大毛放牲口,他才有了那麽多的牲口的,不然他的牲口也不會那麽多。

漸漸的他就覺得那人說的也對,如果他和他爹不給衛大毛放牲口甭說是年年滋生的牲口了,就連他最初從後草地趕回來的也都得餓死。可琢磨著他還是沒納過悶來,沒有他和他爹,還會有別人啊,營子裏多少人搶著給衛大毛放牲口呢。

見穀三小不言語了,趕車的人說:“懂了吧。”穀三小半懂不懂地點了下頭。坐在車後尾的一個鄉裏來人對鄭三花和小蓮說:“你們倆位女同誌到了鄉裏要徹底的揭露大地主衛大毛的罪行,他欺男霸女,橫行坡城,這回輪到人民和他清算的時候了。”鄭三花剛張嘴想說甚,穀大愣懶散地抬了下眼皮,瞪了她一眼,她趕緊把嘴閉上了。小蓮卻不怕穀大愣,給鄭三花壯膽,“大嫂,你說,憑甚聽大哥的話。”鄭三花看看小蓮又看一眼耷拉著腦袋的穀大愣突然高呼:“打倒衛大毛!”連三個鄉裏人都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他們就平靜了下來,跟著鄭三花振臂高呼道:“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打倒大地主衛大毛!”

鄭三花顯得十分的激動,那天如果不是在奔跑的馬車上坐著,非得站起來喊不可。和她一樣激動的還有小蓮,她也加入了呼喊的隊伍,“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打倒大地主衛大毛!”穀二愣當時真想一腳板把她踢下車去,遺憾的是他已經沒有辦法熄滅小蓮和他大嫂鄭三花心頭對衛大毛的怒火了,她們妯娌倆喊到鄉裏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

那時,穀大愣才在人山人海的巒鄉批鬥大會的會場下麵看見矗著的衛大毛,他緊閉著眼睛,緊咬著牙關支撐著自個本來就瘦小的身體,他就像一個幹癟的小老頭一樣被反綁著胳膊。他的身邊是他的小老婆,還有他的兩個兒子衛富和衛貴。在衛富和衛貴的旁邊還矗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的,穀大愣沒認出她是誰,可穀三小一眼就認出她了,那是他曾經朝思暮想的衛蕎麥。

顯然衛蕎麥沒有認出穀三小,因為她連頭都抬不起來了,人民要她低頭認罪。在人民的呼喊聲中,衛家老小全部低著腦袋在認罪。作為橫行坡城,燒殺掠擄大名鼎鼎的土匪頭子六氓牛的押寨夫人衛蕎麥,作為整個坡城地區頭號大地主衛大毛的女兒,她是有著雙重身份的。盡管她在批鬥會上多次聲嘶力竭地哭訴自個當年是被六氓牛搶走的,可她的聲音每一次都被湮沒在了人民憤怒而高亢的呼喊聲中。她的哭訴聲就如同潮水來襲時孤零零的海島,瞬間就變消失在了一片汪洋之中。

穀三小試圖擠進人群湊到衛蕎麥的跟前,可努力了幾次他都失敗了,不是他擠不進去,而是他沒有膽量湊到她的跟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萬一衛蕎麥認出了他,在眾人麵前喊他該咋辦。所以擠進人群的穀三小又悄悄地退了出去,隻在衛蕎麥的身後停留了片刻,可他的心還是莫名其妙的感覺到了疼。

台上已經有人用大喇叭喊話了,第一個上台的竟然是穀三小的娘鄭三花,讓穀家父子想不明白的是,她究竟和衛大毛有多大的仇恨,在台上她再一次細數了大地主衛大毛對她的禍害,說到痛心處她幾乎暈厥。台下不少婦女已經開始抽泣了,仿佛鄭三花說的那個幾歲的被地主家少爺關在羊圈裏摸撈的女子是她們似的,仿佛那個十幾歲是被地主家的少爺摁在羊圈欺負的女子是她們似的,瞬間會場上哭成了一片。到最後台上鄭三花說了甚,已經沒人聽見了,全被台下攥緊拳頭的人們的批鬥聲掩蓋了。鄭三花已經泣不成聲,渾身像沒了筋骨似的癱軟在了台上。

沒等穀三小上台,他娘就被台上的倆婦女攙扶著下了台。他娘剛病娘娘似的從台上下來,他二娘就被大喇叭吆喝上去了,和穀三小他娘一樣,小蓮痛訴著大地主衛大毛的種種罪行,說他強行把她抱上了馬背,說他逼著她脫了衣裳,她不脫他就打她,還說他連明晝夜的讓她唱小曲,她不唱就不給她吃飯不給她喝水,說到最後她竟然渾身顫抖著咬牙切齒地道:“冷冬寒天他耍膩了,就攆我走,一會都不且。”“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打倒大地主衛大毛!”台上又是一陣高呼。

小蓮似乎比鄭三花更堅強些,下台的時候雖然眼淚還沒幹,可沒讓別人攙扶。小蓮剛走下台,台下就亂作了一團,人們高呼著要扒光大地主衛大毛的衣裳,讓他也嚐嚐被扒光了衣裳的滋味。有人已經開始動手了,衛大毛就像一隻沒有了任何抵抗能力的瘦小的老公雞一樣被人們提溜來提溜去。穀大愣急了,知道那樣下去他真的會被扒光的,他衝進了人群裉住了衛大毛的脖子,然後仿佛要把他撕碎了似的摟進了懷裏,同時高喊:“打倒大地主衛大毛!打倒大地主衛大毛!”人們跟著開始振臂高呼。

那是穀大愣使出的最大的力氣,因為他連路都走不利索了,被營子人們踹的鼻青臉腫的,幾乎聲音是從嗓子眼兒擠出來的。當一輪批鬥聲過去的時候,人們已經忘記了要扒衛大毛衣服的事。

穀大愣不是傻瓜,他看的清形式,會場兩邊整齊地站著扛著槍的當兵的,倘若誰敢輕舉妄動,槍子是沒長眼睛的。穀大愣被喊上台的時候,他的嗓子已經徹底的啞了,沒有人知道他剛才那聲音破了他的嗓子。他就在台上支撐著虛弱的隨時會倒下的身體,從春講到夏,從夏講到秋,從秋講到冬,一年四季給大地主衛大毛放羊,可到頭來還吃不飽穿不暖。沒有誰比穀大愣更體會的深刻了,春天塞北的風,冬天塞北的雪。所以盡管他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可憑借著他對塞北氣候的深切感受,深深地打動了台下的人們,他們跟著穀大愣在塞北的撒野大灘裏走過了四季,如同身臨其境地經曆了嚴寒和酷暑。

穀大愣就那麽啞著嗓子把整個批鬥會再次推向了**,所以輪到他兒子穀三小上台的時候,人們已經沒那麽激動了。

穀三小在台上始終沒敢看低著頭做認罪狀的衛蕎麥,又把他爹剛才講過的話講了個大概。台下的人們已經失去了耐性,因為他講來講去都是他爹講過的。其實那也不能怪穀三小,誰讓他和他一樣也是給大地主衛大毛放牲口呢,塞北的撒野大灘就那樣,一年四季就那麽幾個顏色。春天灰的,夏天綠的,秋天黃的,冬天白的。

穀三小下台後,台下的人們又喊了半天口號,然後衛家老小又被關進了鄉裏的小黑房。之後有人告給穀家父子吃了飯就出發,連夜往坡城趕,因為坡城的人民還在等著給衛家老小開批鬥會呢。作為坡城最大的地主,坡城人民咋能不給他們開批鬥會呢。

沒有人告訴穀家父子他們可以回家了,所以他們隻能乖乖的待在鄉裏,靜靜地吃著人家送來的飯。穀大愣已經吃不下飯了,嗓子疼的唾沫都咽不下去了。鄭三花和小蓮的情緒依然飽滿的很,妯娌倆坐在將落的夕陽下一邊往嘴裏扒拉蓧麵餽壘,一邊說話。鄭三花說:“我真想踹衛大毛那小老婆兩腳板。”“那你咋不踹她?”

鄭三花說:“我非踹她兩腳板,等著。”小蓮一捂胸口道:“大嫂,你是不知道,一想到衛大毛那活牲口我心口就疼。”鄭三花也說:“我也是,想想我那時真愣,那麽小就被他耍,活牲口也能下的去手,我才幾歲。”倆人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怒,恨不得要把衛大毛生吞了活剝了。穀大愣始終閉著眼,強撐著來了一句,“活該!”雖然他的嗓子啞了,說話的聲音很低,但鄭三花和小蓮還是聽見了。小蓮把碗從嘴邊挪開說:“大哥,你咋一點都不心疼大嫂呢,他都被大地主衛大毛欺負了,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呢。”穀大愣眼睛又閉了閉假裝沒聽見。

還沒等穀家父子做好準備,已經有人把衛家老小押了出來,推上一直就沒卸的馬車催促著人們就準備向坡城進發了。巒鄉距離坡城一百多裏,為了不耽誤第二天早上的批鬥會,必須連夜趕路。穀三小匆匆地扒拉幹淨碗底的最後幾口餽壘,被催促著和穀家另外幾口人上了另外一輛馬車。穀大愣始終閉著眼,默默地聽從著別人對他的安排,往車廂裏一坐耷拉著腦袋,縮著脖子,沒了骨頭似的。穀二愣上車的時候又嘟囔了一句,“莊稼還在地裏呢。”可惜沒人在意他在嘟囔甚。

那一路穀大愣想起了多年前,和衛大毛的爹去後草地送娥子,想起了夜裏在草灘過夜的看到的那個小孩和那條狗,已經哭泣的那隊人。幾十年過去了,可穀大愣一直記得,那夜他嚇壞了,嚇壞的還有娥子。眯眯瞪瞪的就睡著了,睡著了的穀大愣那麽高大魁梧的身材更顯得矮小了,蜷曲著整個身體,耷拉著腦袋,緊閉著雙眼。

坐在另外一輛車上的衛蕎麥始終沒有看見穀三小,雖然她在台下聽見了穀三小的聲音,但她始終沒敢抬頭往台上看,所以一直到她和衛家的老小再次被裝上車,她也沒看著穀三小。

沒有人知道衛蕎麥的感受,作為大地主衛大毛的女子,作為大土匪六氓牛的老婆,她似乎更罪加一等。衛蕎麥從衛家營子走進了坡城,又從坡城走進了衛家營子。沒有人知道她做閨女時做過的那個夢是真實發生過的,進了城的她被土匪頭子六氓牛抱上了馬背,馱到了荒郊野外扒光衣裳欺負,可她不但沒有害怕,反而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刺激。她的刺激和不畏懼,給了殺人如麻的逃兵六氓牛不一樣的感覺,所以他答應會帶她走。

之後她爹就把她帶回了衛家營子,然後她就被保安團從坡城趕到鄉下的六氓牛偷走了,順便還偷走了她爹的三匹馬。她從沒有後悔過,如果沒有他和六氓牛生的三個孩子,她不怕死,其實從六氓牛被打死的那一刻,她就死了,她的魂靈已經追隨著他去了。可為了三個孩子她不得不選擇活,不得不說她是被六氓牛搶走的,而實際她是自個把自個給搶走的,在塞北那個風沙漫天的夜裏,她打開了圍子門……

47.

整整走了一夜,馬車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進了坡城。

已是秋天的塞北,夜涼了,涼的夜裏會有霧氣,會不知不覺的落在人身上,悄悄地濕了人的衣裳。

那一夜穀家父子和衛家老小,以及所有夜行的人都凍壞了,凍的上牙磕下牙。人在冷的時候會變的懶惰,越懶惰就越冷,越不想動不想說話,所以那夜誰都沒有說話,偶爾拉車的馬會打幾下響鼻,很快便會被幽深的夜淹沒。穀大愣整個大身板縮成了一團,就像剛從羊身上剪下來的羊毛一樣,看著一大堆,可團巴團巴就沒了。穀大愣就仿佛是那剛從羊身上剪下來的羊毛,看著一堆一塊的,實際團巴團巴就能塞口袋裏。

鄭三花和小蓮也都冷的簌簌的發抖,兩個女人就那麽相依偎著,你抱著我我摟著你,像春天塞北撒野大灘裏相互取暖的羊一樣,把腦袋低到對方的懷裏,就那麽肩挨著肩地默默地隨著馬車晃動在夜色裏。穀三小年輕,身板壯,卻也感受到了涼。衛蕎麥坐的車在前麵,他雖然明白看不見她,可眼睛還是不住地瞅前麵移動的車,希望衛蕎麥也在看他。

一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模糊的看見前車上的衛蕎麥,整個腦袋都耷拉進了褲襠,所以他看不見她的臉。

快到坡城的時候,趕車的人猛然吆喝了幾聲牲口,鞭子在空中“啪啪”地甩的格外的響亮。馬整整走了一夜,都疲乏到了極點,所以無論趕車的咋甩鞭子,都是那副德行,不緊不慢地走著拉著車,尤其是拉邊套的馬,繩械鬆的都耷拉到胯骨上了,倘若沒有轅馬那車恐怕就得停到半道上。

可無論馬兒們咋疲乏,無論車上的人咋冷,無論夜多長,太陽都會升起來的,坡城都會到的,隻要走著。

坡城的批鬥會比起巒鄉沒有任何的區別,無非是場麵更大了些,人更多了些,還是穀家父子輪流的上台,一些穀家父子麵都沒有見過的人上台。所不同的是,衛蕎麥抬了一次頭,僅有的一次,就是穀三小上台的時候。那是衛蕎麥丟失了十幾年之後,穀三小第一次看清那張臉,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一雙空洞的眼睛沒有任何表情地渙散地遇穀三小的目光對視了一下,像是再沒有力氣支撐她抬起頭睜開眼皮似的又耷拉了。衛蕎麥的眼皮幾乎是在耷拉腦袋的同時耷拉的。穀三小突然就想起了老婆李桂蓮孵的小雞,有一隻被貓拿爪子刀了一下,那隻小雞在咽氣時就是衛蕎麥那副模樣,眼皮一耷拉,腦袋一耷拉,兩條腿抽了幾下就不動彈了,臨咽氣的時候還拉了一泡屎。

穀三小的心莫名其妙的疼了一下又一下,在台上的他差一點把“蕎麥”兩個字喊出來。穀三小的心蹦了好幾下,以為蕎麥也和那隻雞一樣,眼皮一耷拉,腦袋一耷拉,腿一抽,拉一泡屎就咽氣了。衛蕎麥卻僅僅是耷拉了下眼皮耷拉了下腦袋就像穀三小剛上台之前那樣矗在了台下。

地裏的莊稼再不割怕都得躺倒在地裏了,趕上一場秋雨都得發了芽,穀二愣雖然人在批鬥現場,可心早就從坡城跑回了衛家營子,跑到了他的莊稼地裏。

鄭三花和小蓮也疲憊不堪了,台上台下的跑,永遠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話,漸漸的她們在台上說甚已經不重要了,人們已經對她們說了甚不在意了。

衛家老小和穀家父子是擠同一輛馬車回的衛家營子,回的路上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穀三小耷拉著腦袋,衛蕎麥也耷拉著腦袋。穀大愣依然緊閉著他的那雙眼,偶爾伴隨著一聲半聲無力的咳嗽。趕車的人是陌生的,坐著的仿佛也是陌生的。仿佛衛家人不認識穀家人,穀家人不認識衛家人,就連穀家人自個也都覺得是那麽的生疏。穀大愣和穀二愣一路都沒有和鄭三花小蓮說一句話,穀三小也沒說。

那種沉默讓人很憋氣,盡管大白天的,還是讓人感到了壓抑。

趕車的人期間哼唱過兩段小曲,小蓮的心蹦了兩回,而衛大毛已經失去了任何的感覺,仿佛身外的世界再不屬於他了,他所能做的就是盡量低下腦袋,閉上眼睛,閉上嘴,如果連呼吸也可以一起閉上,他情願把呼吸也閉上。

衛家的另外另名男性成員——衛富衛貴始終也耷拉著腦袋沒說話,和他們一樣保持著沉默的還有他們同父異母的姐姐衛蕎麥。衛大毛的小老婆更顯得瘦小了,緊挨著衛蕎麥坐著,隨著馬車來回的顛簸,身體像秋天沒捆緊的蓧麥一樣隨時都有散架的危險,如果不是蕎麥靠著她,她早就倒下了。也說不好是蕎麥靠著她,還是她靠著蕎麥,也或者是她們相互倚靠著,總之一路都誰都沒有倒。

馬車隻趕到衛家營子邊,趕車的人就迫不及待的想往回返了,催促車上的人趕緊下車。穀大愣和衛大毛是被各自家的人攙扶下車的,還有衛大毛的小老婆。衛大毛坐在車裏,所以他下車的時候穀大愣已經下了車,穀三小剛伸出手想攙扶一把衛大毛,卻被衛家的倆兒子擋開了。

倆家人兩個方向,穀家人進了營子,衛家人進了芨芨灘,對於衛富和衛貴來說,和他們的出生地已經完全陌生了,家對他們來說是在坡城。而對於衛蕎麥來說離開圍子已經十幾年了,所以她的家在駱駝山腳下的那個小村落,那個他的土匪頭子男人六氓牛的藏身之地。對於衛大毛來說,似乎隻有圍子才是他的家,那裏幾乎與世隔絕,除了穀大愣和他的兒子穀三小幾乎沒有人會去那裏,所以衛大毛回的是圍子。

對於穀大愣來說,他的老婆鄭三花在營子裏,所以他就得跟著回營子,穀三小得照顧他爹,所以也必須回營子。

就這樣穀家人和衛家人陌路一樣分開了。營子人去坡城參加批鬥會的很少,參加完巒鄉的批鬥會都陸續回了營子下了地,所以穀二愣回來的時候他地裏的莊稼已經被割淨了,地都被營子人重新分了。

穀大愣一進家門就躺炕上了,和他一樣躺炕上的還有衛大毛。他們躺炕上的當天夜裏衛富和衛貴就連夜走回了坡城,連夜走的還有衛蕎麥,她家裏還有三個沒了爹的孩子需要她養活。

兒子們臨走的時候,衛大毛掙紮著從炕上坐起來說:“以後永遠記得後輩兒孫不要買房不要買地。”

衛大毛在炕上躺了整整一個多月才緩過來,才能下地了。下了地的衛大毛就在圍子裏轉,每次轉到穀大愣那片煙葉地的時候,都會狠狠地吐一口痰。穀大愣的煙葉還沒有掰完,就躺炕上了,而且一躺就再沒有起來,直到他閉上眼睛的那個冬天,他都再沒有出過院子。

穀大愣死的時候,隻有鄭三花在身邊。白天穀三小守了一天,看他爹還是那樣,夜裏就回了自個家,可第二天大清早的他娘就喊他了。他娘一喊他,他就知道他爹沒了。

衛大毛整天鑽在圍子裏,穀大愣死他半點都不知道。穀大愣死後,正趕上三九四九,凍的人們手都伸不出去,所以穀三小匆匆的就把他爹埋葬了,沒有鼓匠,沒有戲班。

就在穀大愣去世的那個冬天,衛貴在自家的閑房裏抹脖子自殺了,丟下了兩個還沒有成人的兒子走了,走的時候甚話都沒有留下。

穀大愣死的那年冬天,塞北野狼成群,營子裏不少人家分的羊都被狼咬斷了喉嚨,有幾家連大牲口都被狼撕破了皮。整個衛家營子一到了夜裏仿佛被狼包圍了一樣,來自四麵八方的狼嚎,讓營子人嚇的不敢睡覺。穀三小和他爹一樣,膽大心細,就想了個辦法套狼。狼和狐狸一樣都是有靈性的生靈,所以套了幾次都失敗了。

穀三小把一隻歡蹦亂跳的雞拴在鐵絲上,然後挽一個套子,隻要狼撲上去逮雞,就會被套住脖子,而且越掙紮勒的越緊,隻要套住,永遠不會掙脫。那年冬天的狼那麽多,可惜穀三小都沒套住一隻狼。每夜都是差那麽一點,第二天早起從雪地上留下的狼的爪印來看,狼是來過的,不止一隻,可每當狼走到拴雞的套子跟前都會繞開,這讓穀三小十分的惱火,於是他又想出了另外一個辦法,借了營子裏獵人的土槍,把自個埋在草堆裏,露的兩隻眼和獵槍的管,隻要狼一出現就不會活著離開。

穀三小是全副武裝的,穿著他爹的那雙氈疙瘩,防止在柴火窩兒鑽久了腳凍麻木了,萬一一槍打不死狼,狼向他撲過來,他好利索地一躍而起和狼拚命。他不但武裝到了腳,而且還武裝到了腦袋,狐皮帽子戴著,把耳朵脖子都捂的嚴嚴實實的。其實穀三小不明白,是他身上的那身裝備出賣了他,狼的鼻子十分的靈敏,盡管塞北的風刮的呼呼的,可它們還是從風中嗅到了動物皮毛的味道。

那年冬天,穀三小沒了爹,盡管他都三十多歲的爺們兒了,可穀大愣的死讓他有種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覺,以往他爹活著時,盡管他甚都不說,隻要他在那裏,穀三小就特別的有主心骨,可他爹突然走了,他仿佛沒有了依靠似的沒著沒落的。更讓穀三小感到憋屈的是衛蕎麥,她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時常出現在他的夢裏,還有她眼皮一耷拉腦袋一耷拉的那個模樣,他說不上是甚感覺,是憐惜還是心疼,他說不清楚。

有一天夜裏他竟然在夢裏喊了一聲“蕎麥”,就是在批鬥現場,他想喊沒喊出來的那聲“蕎麥”,終於在夢裏喊了出來。老婆李桂蓮沒參加過批鬥會,所以她不知道自家男人為甚會那麽急切慌張地喊了一聲“蕎麥”,但她知道蕎麥是個女人,所以她推醒他問:“蕎麥是誰?”穀三小不知道自個在夢裏喊了“蕎麥”,所以就實話實說地告訴老婆道:“蕎麥是地主衛大毛的閨女,十幾年前被土匪六氓牛搶走的。”

李桂蓮來的那年,衛蕎麥被土匪搶走已經兩年了,所以關於穀三小和蕎麥的故事她沒聽說過,可當穀三小說到衛蕎麥是被土匪六氓牛搶走的,她感到了好奇,刨根問底地讓穀三小給她講。於是在塞北寒冷的冬夜裏,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講了另外一個女人的故事,而他講的那個女人是和他好過的,是他曾經愛過的,或許依然在愛著的女人。而女人的嗅覺和狼一樣靈敏,盡管穀三小刻意的回避了一些事,可他的老婆李桂蓮還是從他的話裏嗅到了某種含糊不清的味道。

那個冬天,穀三小把失去他爹的悲傷和對衛蕎麥的掛念統統都發泄到了狼的身上,他的壓抑和憤懣就如塞北絲毫不停歇的風,一日勝似一日地膨脹著,讓他必須尋找到一個突破口,不然他會瘋掉。於是塞北成群出沒的狼成了他最好的發泄的對象,遺憾的是那年冬天他連一隻狼都沒有打住,直到塞北的積雪消融,風沙又起。

那年冬天的狼對於鑽在偌大圍子的衛大毛和他的小老婆來說更是難忘的,狼的叫聲在夜裏格外的駭人,膽子小的能嚇出尿來。隔著圍子牆,衛大毛的小老婆嚇的聲音都變了,本來她平時說話聲音就不高,再一害怕一哆嗦聲音就更低了,和蚊子叫似的,“狼不會跑進圍子吧?”衛大毛搖頭肯定地告給她說:“不會。”那麽高的圍子牆,人翻不進來,何況狼。可衛大毛一直納悶當年的大土匪六氓牛是咋翻進來偷走了他的閨女衛蕎麥偷走了他的馬的,難道他真的有功夫,可以飛簷走壁。當年的土匪頭子六氓牛已經被亂搶打死了,死的時候腸腸肚肚流了一地,卻沒有人敢去給他收屍,就那麽讓狼群一塊一塊地叼完了。

穀三小在他爹死的那個冬天,打了一冬天的狼,仿佛狼和他有多大的仇恨似的,積雪消融,風沙又起的那個開春,穀三小把獵槍的槍口朝著天崩了一槍,算是為他的打狼計劃畫上了一個不完整的句號。

六氓牛死後不久,駱駝山下的那個村落便再無法容下衛蕎麥的身了,也無法容下她三個孩子的身了。就在她打算舉家搬回衛家營子投靠她爹的時候,她作為大土匪六氓牛的老婆被抓了批鬥了。那是十幾年後她第一次見她的爹,見她的繼母,以及她同父異母的兩個兄弟。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都是坡城最大的地主衛大毛的子女,所不同的是她有著特殊的身份——坡城最大的土匪頭子六氓牛的老婆。

那也是衛蕎麥十多年後第一次見穀三小,他還是那樣,沒甚變化,身材魁梧高大,說話慢慢騰騰。在批鬥現場她唯一的一次抬頭,就是他上台發言的時候。對於穀三小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僅僅瞅了他一眼,就把眼皮一耷拉腦袋一耷拉不想再瞅他第二眼了,因為他還是那樣,和她十幾年前腦子裏的那個他一模一樣,眼睛鼻子嘴,甚至大腦袋上的頭發還是那麽短。

耷拉下腦袋的衛蕎麥曾經有那麽一瞬間心裏動了一下,因為台上的那個男人曾經和她好過兩次,在飼養房那火炕上,在砸圍子根基時的壕塹裏。如果當年把她抱上馬背的六氓牛再不出現,說不定她會嫁給他,成為他的老婆,可那僅僅是如果,因為後來六氓牛又出現了,所以她毫不畏懼地跟著他走了,做了他十幾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