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春天說來就來了,衛萬覺得過去的這個冬天太漫長了,雪一場接著一場,冷的都有點讓他受不了。都說家暖一條炕,炕是夠熱的,尤其是他睡的炕頭。他喜歡熱炕頭,腿腳疼,炕涼了,大晚上的會抽筋,抽的他疼痛難忍,睡不著覺,所以家裏那熱乎乎的炕頭就成了他的獨有,盡管這樣,一到了夜裏,他的腿都會冷不丁地疼痛,疼的他滿身汗。
大愣和二愣仍然堅持睡在牛棚裏,咋說都不聽。衛萬幾次催促他們的娘,讓她把那間閑房歸置歸置,晚上臨睡時點一把過炕爐子,不過是多燒幾塊羊磚子的事兒。可倆小子強的和驢一樣,不但不領他的情,反而說喜歡睡牛棚。衛萬無奈牙一齜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不凍壞才怪。”
他們的娘也拿他們沒辦法,真是豆腐掉到了灰坑裏,打不能打吹不能吹。衛萬對穀大愣有一種很特別的情感,可一想到他的娘的所作所為,他的氣又不打一處來了。他曾經有過把他們統統趕出衛家的想法,趕的遠遠的,愛狼吃了還是狗啃了,都和他衛家沒有任何的關係。可那個黑漆漆的暴風雪肆虐的冬夜,他救了他的命,而且還把自個在城裏買的唯一的那個貼餅子給了他,他是一路餓著肚子的。倘若那晚穀大愣丟下他不管不顧,那麽他早就喂了狼了,而如今的衛家怕也改姓了穀了。
雖然衛大毛也十七歲了,可與十九歲的穀大愣比起來,他還嫩的多。娥子也十五歲了,眼瞅著得尋個人家了,女大不中留啊。可在他的心裏除了穀大愣,還真沒有第二個小子能配得上娥子。
大愣雖然長的人高馬大,可那小子勤奮,而且心善,不像二愣人小鬼大,盡耍眼前滑,說心理話,他有點瞧不上他。
春天來了,又該忙著種地了。為了大牲畜春天不爬蛋,還得喂料。閑置了一年的農具又得重新收拾,雖然這些都不用他操心,有大愣,可誰操心,這些都是事兒。去年秋收後把多餘的長工都打發了,開春了再雇不知是甚行情。營子裏的幾家大戶,雖然地都沒有衛家多,可農忙時也都是需要雇長工的,得早張羅,不然怕雇不上人。
開春的風依然吹的凶,捂了一冬的雪一點點的就化成了水,看著墒是不錯,可經不住這連明晝夜的風吹,幾天的功夫就幹的梆兒梆兒的了。撲天蓋地的風卷著沙土,連子種都摔不到壟裏。種的早了墒是不錯,可萬一趕上倒春寒,綠汪汪的苗子都會被凍硬,陽婆一照就蔫的直不起腰了。
衛萬當了一輩子莊戶,都沒有摸清老天爺的心思。種了一輩子地都不知道今年收甚明年收甚,每年都在和老天爺賭博。就拿那三百畝灘地來說吧,天一澇莊稼就臥鋪,一臥鋪就幾乎絕收。而天旱吧,四頃地溝那四百畝旱地又會減產甚至顆粒無收。
這些年雖然牲畜多,大愣又勤快,可幾百畝大田還是輪不著一鐵鍬糞,遇到幹旱的年份麥穗和雀頭一樣小,貼著地皮的秸杆手一抓幾乎沒了下鐮處。不割吧是把草,割吧腰彎到地壟裏,難啊。每當遭遇到這樣的年景,衛萬都會一邊割那些吊著雀頭的莊稼,一邊說:“你看看你,咋不長高呢。”
穀大愣天生對土地有一股癡迷,他收拾土地就如衛萬年輕時收拾女人一樣,分寸拿捏的非常的準,從種到收,一刻都不會耽擱了。而且那些大牲畜們在他的手裏都服帖的很,當然他也心疼它們,到了春天,早早的就給它們加了料,夏秋季節卸了犁具大半夜大半夜的放它們,讓它們吃的肚子圓。
牛吃高馬吃低騾子過來啃地皮。牛吃草時先用舌頭舔,草低了舔不住,得草肥美的灘。遇到草高的灘,牛很快就把肚子吃的撐了起來,吃撐了的牛會悠閑地臥在草灘上倒嚼。馬是直腸子,吃的緊拉的緊,所以總是吃不飽的樣子。
穀二愣不喜歡馬,喜歡牛,可能和他的性格有關,做甚事情都肉精肉精的,一副不急不慌的樣子。衛萬急了就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女子一樣。”穀二愣雖然性格蔫,但他心細,娥子就喜歡他慢言慢語的,不像穀大愣一陣風似的,一天都不知道他忙些甚。
塞北一年四季隻刮一場風,從春到冬。春天的風是強勁的,緊貼著地皮吹的人汗毛孔都是酥的;夏天的風是固執的,沿著莊稼的縫隙,無孔不入地**漾著;秋天的風是火辣的,裹著熾熱的陽光在麥浪間翻滾;冬天的風是呼嘯的,席卷著一切可以席卷的東西,沿著溝溝坎坎山山峁峁一刻不停歇地刮的人心惶惶的。
娥子喜歡看穀二愣編柳條籮頭,那些柳條在他的手裏特別的聽話,他可以任意的把它們中的一根彎到他需要的彎度。她也像模像樣地把玩那些柳條,可無論怎麽小心都會折斷。二愣就手把手地教她,二愣叫她娥兒,不像大愣叫她娥子。
爹總說娥子的手長的特別的有福氣,十個手指竟然九個鬥一個簸箕,俗話說:九鬥一簸箕吃不了借出去。教娥兒折柳條時,二愣就特別在意她的那雙手,就會仔細地端詳她的十個手指,然後一個一個地掰著說:“鬥鬥鬥鬥鬥鬥鬥鬥鬥簸箕。”娥子的十個手指隻左手的大拇指是簸箕,而每一次二愣都會從她的右手看起,到最後總是簸箕,所以連二愣也深信娥子是個有福氣的女子。二愣的手和大愣一樣寬大厚實,手指就像棒槌一樣,不像衛大毛的手,像女孩子一樣,衛萬經常抓著小子的那雙手說:“你看看你,繡花啊。”
穀大愣和穀二愣像蠻氓牛一樣壯,娥子感覺他們都特別的塌實,尤其是夜裏和營子裏的孩子們耍的時候,隻要他們在身邊膽子就非常的大。可大愣很少陪她耍,她纏過他幾次,可每次他都不耐煩地說:“讓你二哥陪你。”於是大部分時間,大愣在幹活,二愣和娥子耍捉迷藏,而衛大毛則跟著營子裏的一幫半大小子掏家雀。
有時候二愣藏的嚴實,娥子找不到他,就會悄悄問大愣,“哥,二哥藏哪兒了?”大愣頭也不抬,“沒看著。”娥子就抱著他的脖子和他耍賴皮,“哥,你告給我,你告給我。”沒辦法大愣隻好放下手裏的活瞎指揮,一會牛棚一會馬圈。娥子一一撲了空就說穀大愣騙她,其實院子裏就那麽幾個藏身之地,不是牛棚就是馬圈,要麽就是羊圈,難道他還能藏茅廁不成。可娥子就是找不到,找不到就拉著穀大愣找,穀大愣一找一個準。二愣就說不算,是娥子耍奸,而且還和大愣急,說:“不許你告給娥兒。”可每次大愣都會忍不住把二愣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告給娥子。
春天的風連明晝夜地刮,刮著刮著,沙坑裏瓣兒英就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冒出了小腦袋。娥子每到了春天最喜歡挎著二愣編的柳條籮頭去灘裏挖瓣兒英了,可她膽子小,自己又不敢去,就纏著大愣,大愣忙,就指使二愣陪她去。
瓣兒英是塞北最先冒出地麵的野菜,所以瓣兒英再次冒出地麵的時候,十七歲的娥子像營子裏所有的女子一樣,開始躍躍欲試了。可她很別扭,就是不和營子裏的女子相跟,非要讓大愣陪她去。可大愣忙著拾掇犁杖和牲線,根本沒有時間陪她。可娥子不幹,和大愣賭氣不理他。衛萬火了,“你看看你,挑個瓣兒英還要人陪。”娥子嘴撅的老高,不理爹。大愣就喊二愣,“二愣,去陪娥子挑瓣英。”“你咋不去?”二愣顯得十分的不情願。
衛萬更火了,“你看看你,讓你陪娥子去挑個瓣兒英,你咋那麽磨蹭。”說著牙一齜抓起了鞭子,要抽二愣。娥子這才挪窩兒。
風沙裏,十五歲的娥子在前,十七歲的二愣在後,向著塞外沒邊沒沿的野灘走去。娥子穿著粗布的襖粗布的褲,在風沙彌漫的塞外格外的惹眼。風沙裏二愣屏著呼吸緊閉著嘴唇,眯縫的眼睛追隨著娥子的身影,在野灘裏晃動著。
零星的草已經氈子一樣緊貼著地皮綠森森的了,而芨芨草依舊枯黃著腰身,在風中直戳戳地挺立著,娥子的腰身就在那枯黃的芨芨草叢中穿梭著,長長的辮子在風中忽悠著,辮梢上的紅頭繩是和貨郎挑子買的,二愣覺得很好看。
貨郎挑子有個撥浪鼓,沒進營子就開始搖了。大老婆小媳婦兒女子們一聽到撥浪鼓的聲音就唧唧喳喳三五成群地把貨郎圍在了中間,嚷嚷著你要針頭線腦,她要紅紅綠綠,惟獨娥子要頭繩,紅頭繩,因為衛萬有的是銀圓。在所有女子的眼裏,衛娥是最好看的女子。在那樣一個連穿衣吃飯都困難的年代,衛娥不但吃的飽穿的暖,還有別的女子想都不敢想的紅頭繩。
瓣兒英長在堿土坑裏,長在被風沙掩埋的沙窩窩裏,長在踩過草皮的地方,尤其是堿土坑裏的越發的鮮嫩。那些堿土坑是廢棄了的土坑,經年累月,被挖過堿土脫坯子的土坑長了草,積了水。瓣兒英的種子就隨風飄散,落到了坑裏,年複一年生了根發了芽,而它的根深深地埋在泥土裏,一年比一年粗壯。被挖斷的很快長出新的嫩葉,而秋天開花的又會把豐收的種子落到坑裏,永遠挖不完。
其實就在瓣兒英剛剛露頭的時候,營子裏已經有人開始挖了。衛萬每次看到那被挖過的坑,看到那小小的瓣兒英都說:“你看看,你看看,害人了。”仿佛被挖的是他,感慨的不得了。他那裏知道,苦熬了一冬的男女老少,啃食了一冬醃野菜的男女老少像春天嗅到了青草味的牛羊一樣,饞的不肯吃一口幹草。所以早早的,灘裏還是一片荒蕪的時候,就有人在沙窩窩裏找尋了。在衛萬的眼裏,那些被挖的小瓣英就像剛剛從母羊肚子裏落下的羊羔被殺了吃肉一樣可惜。
可他管不了那些饑腸轆轆的男女老少,他們要活命,沒有糧食,就得靠野菜活命,所以他隻能無奈地忿忿感慨。
娥子挖瓣兒英的時候,地裏的天苣菜也露出了頭,相比較粗大葉子的瓣兒英來說,天苣菜更誘人,更鮮嫩可口。天苣菜大都長在翻過的地裏,尤其是趕剛播種不久的地裏,所以衛萬最怕女女們去他的地裏挖天苣菜,挖的滿地是坑,影響莊稼生長。可偏偏灘裏那三百畝地遍地長天苣菜,為此他沒少和營子裏那些女女生氣。年輕時有的是力氣,追的那些女女滿地跑,可上了年歲就得騎馬。莊稼低了她們沒處藏身,可莊稼高了她們就和他藏貓貓。追的急了有的女女就脫褲子說尿尿,他也沒辦法。
好幾年了,他都沒攆過那些挖天苣菜的女女們,馬也騎不動了。騎不動馬的衛萬,每年莊稼長到可以藏住女女的時候,都會到地頭轉轉,望著那綠油油的莊稼浮想聯翩,想著在莊稼地裏的某個地方藏著一個女女,一個露著白屁股的,裝作尿尿的女女。
衛萬都不記得,在這片莊稼地裏他摸撈過幾個女女的白屁股了,但他閉上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雙手摸撈在女女屁股上的感覺,剛出鍋的涼粉坨一樣精顫顫的,讓他愛不釋手。
在他摸撈過的那些女女裏,有的乖乖的由他摸撈,有的不乖不給他摸撈,可最後為了能得到他的允許在地裏挖天苣菜,都會給他摸撈了。在那些女女的意識裏,那很公平,天苣菜是不能白挖的,在衛萬的意識裏,挖也可以,就得給他摸撈,所以究竟他摸撈過幾個女女,怕連那些被他摸撈過的女女也忘記了。
可摸撈著摸撈著,衛萬的手就會不老實,就會不由自主地摸撈到別的地方,膽兒小的女女就哀求他,膽兒大的女女就撓他。在那樣一個饑腸轆轆的年月,或許被他摸撈過的那些女女在被摸撈的時候沒有任何的感覺,哪怕是摸撈了屁股之外的別的甚地方,但她們知道有些地方是不允許男人隨便摸撈的。
作為交換,被摸撈過的那些女女甚至習以為常了,被衛萬逮到就褲子一脫讓他摸撈屁股,大方的很,可摸撈著摸撈著,衛萬就覺得沒意思了,不想摸撈了,想幹甚,他自個也說不清楚,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家的莊稼地裏,剝掉了一個女女的褲子,然後無師自通地和她好了。整個過程,衛萬都不記得了,隻記得最後那女女流血了,他嚇壞了,可那女女卻褲子一提又去挖天苣菜了。那之後衛萬的膽子越來越大了,隻要在莊稼地裏逮著女女,就和她好,漸漸的那些女女也習慣了,隻要給他好了,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挖天苣菜了,有了天苣菜一家老小就不會餓死了,就可以挺過這個青黃不接的春天了。
衛萬娶第一個老婆的時候,對女人已經熟悉的已經如同熟悉他開墾的那些土地一樣了。所以圓房的那天晚上,他像伺弄土地一樣把老婆伺候弄了個結結實實。
老婆是上下鄰村有名的栓正女女,雖然圓房前他沒見過,但爹和娘給他說過,說可比營子裏和他好過的那些女女栓正了。對於第一個老婆,衛萬是不情願的,可他做不了爹的主。就在自家莊稼裏地給他好的那幾個女女裏,有一個是他中意的,想娶她為老婆的,可爹不同意,雖然她的肚子裏已經懷上了他的種,可爹最後還是用兩鬥蕎麥打發了那女女的爹。
那之後,在自家的莊稼地裏,他再沒有看到過那個女女。
老婆的屁股雖然也很白,可摸撈上去總沒有精顫顫的感覺。所以上了年歲的衛萬每當站在自家的地頭就會想起年輕時他摸撈過的那些女女的屁股,想起給他好過的那些女女。
老婆生下娥子後,有幾年他對女人沒興趣,直到大愣的娘逃荒昏倒在他家門口,他或許是可憐她,或許是她讓他想起了曾經給他好過的那些女女,他竟然對她有了感覺。
大愣的娘不栓正,屁股卻白,衛萬像回到了年輕時一樣,在她那塊豐腴的土地上不知疲倦地耕耘著,終於又收獲了一兒一女。
衛萬有多眷戀土地,就有多眷戀女人。
如今衛萬老了,可他對土地的眷戀依然有增無減,而對於女人的眷戀,他隻能站在自家的地頭一遍又一遍地思慕給他好過的那些女女,如今她們也和他一樣老了,可他的腦海裏總是她們給他好時的年輕模樣,總是白森森精顫顫的屁股。
6.
一路上,娥子都在賭氣。可二愣不知道她在和誰賭氣,是哥哥大愣還是他。但娥子辮子上的紅頭繩一路忽悠的他心裏很不是滋味,那種滋味他是說不出來的,堵在心口,憋的慌。他想喊她,讓她停下,因為他走過的沙窩窩裏已經有瓣兒英了,水靈靈的很是鮮嫩。可他沒喊她,因為他確信娥子也看見了沙窩窩裏的瓣兒英。
娥子走的不快也不慢,二愣走的也不慢不快,就那麽在塞外的野灘裏不停地走著,一前一後。二愣想想這樣走下去也好,可究竟走到那裏他也說不清楚,反正就那看不到邊沿的野灘還能走到那裏去。瓣兒英越來越多了,在堿土坑裏,被風吹的簌簌地抖著嫩乎乎的葉子,可娥子的眼裏沒有它們,娥子的眼裏有別的。
二愣不走了,坐在堿土坑邊看看那些瓣兒英,看看依然在走的娥子。她挎著他編的柳條籮頭,走的特別的來勁。二愣遲疑了片刻,還是喊了一聲,“娥兒——”娥子站住了,在光禿禿的野灘裏,頭也沒回問:“幹甚?”“這兒有瓣兒英。”
娥子隨手就把柳條籮頭裏的挖菜鏟子扔到了二愣跟前,錯一點砸到二愣的腳梁麵。二愣抓了那鏟,從眼前開始挖起,很快另外一隻手就攥了滿滿一把瓣兒英,“娥兒——”“幹甚?”娥子站著不動,不耐煩地問。
二愣晃晃手中的瓣兒英,娥子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二愣沒辦法,就把手裏的瓣兒英放在了草灘上,風似乎很大,吹的幾株瓣兒英散開了,翻了幾個滾倒伏在草灘裏不動了。
二愣捧著一抔瓣兒英走到娥子跟前的時候,娥子沒動,二愣就把瓣兒英放進了柳條籮頭。
不遠處的灘裏灰蒙蒙的,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東西繚繞著,是大團的風沙。二愣擔心地說:“娥兒,快閉眼,小心風沙眯了眼。”娥子固執地佇立在風中,任自個長長的辮子在風中搖擺。二愣讓她閉眼,她偏睜著。大團的風過來的時候,二愣衝娥子喊:“娥兒,快來堿土坑裏。”娥子好象沒聽見,站著不動。
鋪天蓋地的風過去的時候,二愣看見娥子還站著,就喊:“娥兒——”話音沒落,大團的風接踵而至,娥子趔趄了幾下,想保持著身子的平衡,可惜失敗了,被出溜溜風吹動了,隨著風踉蹌了幾步。二愣丟下手中的挖菜鏟和瓣兒英,焦急地喊:“娥兒——娥兒——”邊喊邊順著風向她奔去。二愣抓住她的時候,她剛站穩腳。二愣生怕她再被風吹著跑,緊緊抱著她說:“娥兒,快趷蹴下。”
又一團風沙過去的時候,二愣發現娥子滿頭的黃沙,他紮挲著兩手要替她扒拉掉頭上的黃沙,娥子腰一直,眼一閉,不顧身邊紮挲著兩手的二愣還睜著眼,幾下就把頭上的黃沙扒拉淨了。二愣沒提防,沙子進了他的眼。
被沙子眯了眼的二愣,擠眉弄眼地想把沙子趕出眼瞼,可惜那沙子像和他作對一樣在眼眶裏亂躥,躥的他眼淚婆娑的就是不出來。娥子以為他咋了,就納悶地問:“二哥,你咋了?”二愣閉著一隻眼兒,抽的嘴和鼻子都歪了,招的娥子“撲哧”就笑出了聲音。無論她咋笑,二愣還是抽搐著眼睛鼻子和嘴,間或還眯縫下眼兒,娥子笑的把臂彎裏裏的柳條籮頭都掉灘裏了,籮頭裏的瓣兒英散落了一地。那籮頭在風中翻滾著,竟然越滾越快。娥子追了幾步,沒有追上,急了,“二哥,籮頭!籮頭!”
二愣隻能睜一隻眼兒閉一隻眼兒去攆在風中翻滾的籮頭,終於那籮頭翻滾進半人深的堿土坑躺在坑底不動了。二愣揉著模糊的眼睛,跳下了土坑,喘息著一屁股坐在了坑底,才發現土坑裏一點風都沒有,就仰頭想喊娥子,沒等喊模糊的視線裏就出現了娥子那張好看的臉。二愣抹一把眼淚說:“下麵沒風。”
沙子磨的他難受極了,他翻起自個的上眼皮仰頭“呸呸呸”地唾著,依然無濟於事。他眨巴著眼睛,希望把那可惡的沙子眨巴出眼眶,可惜可惡的沙子像嵌在了眼珠上一樣,怎麽眨巴都不出來,反而眨巴出不少眼淚。
娥子一路攆著二愣,攆著二愣前麵的柳條籮頭,直到那籮頭翻滾進堿土坑,她才停下來喘息。粗布的布衫裹著她十五歲的身子,裹著她依然在發育的奶子。眯縫著一隻眼兒的二愣仰頭正好從另外一隻眼兒的餘光裏瞟到她隨著喘息起伏的奶子,二愣舔了下嘴唇,又說:“娥兒,下麵沒風。”
娥子的腿就耷拉在了坑沿上,想下又害怕的樣兒。二愣手一伸鼓勵她,“出溜,一出溜就下來了。”說著又抹了下眼淚。
二愣感覺到娥子出溜到他懷裏的時候,他努力地睜了一下閉著的一隻眼,沙子仍舊在裏麵磨的難受,他不得不再次閉上了,連同睜著的那隻眼兒。他的喉嚨像突然卡了甚東西,想咳嗽又咳嗽不上來,就滾動了幾下喉結抱緊了娥子。
娥子始終沒有動,從她出溜進二愣懷裏的那一刻,就那麽任由他緊緊地抱著。坑外的野灘風依舊在“呼呼”地吹著,坑裏緊抱著娥兒的二愣心“呼呼”地蹦著,蹦的娥兒的心惶惶的。娥兒喘不上氣兒了,娥兒想動彈下。給二愣的感覺是娥兒的身子在他的懷裏拱動,就像衛大毛養的那條黃狗一樣,誰喂它它都在誰的懷裏拱。每次它在二愣懷裏拱,二愣都推開它,二愣沒推開娥子,不但沒有推開,反而就著她拱動的節奏抱的更緊了。
沙子依舊在磨他的眼珠,磨的難受,磨的眼淚婆娑。
更讓二愣感覺到難受的是懷裏緊抱著的娥子,那種難受如履薄冰般地讓他不敢大口喘氣,讓他如捧著馬蜂窩般既害怕被蜂蟄了,想撒手又貪戀甜蜜可口的蜂蜜不舍得撒手般地難受,難受的二愣想哭。
沙子磨的更厲害了,眼睛隻能緊緊閉著,不敢有絲毫的眨動,否則眼珠子都疼。淚流的更厲害了,二愣想騰出一隻手抹下淚,可又擔心手一鬆娥子就會跑了,於是他就忍著痛抱著娥子,難受著。相比抱著娥子的難受,他覺得沙子帶給他的難受他是可以忍受的,讓他不能忍受的是懷裏抱著的娥子,她的腦袋全埋進了他的懷裏,拱出他滿頭的汗。
娥子的身子在抖,抖的二愣一陣慌亂,慌亂中的二愣下意識地把她抱的緊而更緊。娥子的手在他的胳肢窩蠕動著,漸漸的就從身後抱緊了他。抱緊他的時候,她把腦袋完全埋進了他的懷裏。
天昏地暗的風席卷著塞北,席卷著野灘裏一切可以席卷的東西。被風席卷的沙蓬和茅草跌落在堿土坑裏,跌落在娥子和二愣的身上,可他們已經顧不得那些了,他們就那麽緊抱著彼此躲避著呼嘯而過的風,躲避著風中的世界。
茅草在娥子的拱動中鑽進了她的脖子,癢癢的紮的她難受。她縮了下脖子,草鑽的更深了,連同茅草一同鑽進她脖子的還有沙蓬。開始娥子抱著二愣不想動,就不斷的縮脖子,可越縮沙蓬鑽的越深,相比茅草,沙蓬的刺讓皮膚嬌嫩的娥子是不能忍受的。
她穿著貼身的棉腰,直上直下,纏繞著二愣的手剛一鬆懈,沙蓬見縫就鑽進了肚皮,娥子“哎喲”一聲推開了二愣,滿頭大汗的二愣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娥兒,咋了?”“紮。”娥子的手順著脖頸伸進了棉腰,夠不著。
二愣這才發現娥子粘了滿頭的茅草和沙蓬,伸手眯縫著一隻眼兒憐惜地給她摘。娥子的手還在腰子裏伸著試圖把鑽進肚皮的沙蓬抓出來,她聳了幾次肩膀,手隻能夠到奶子。碰到奶子的手像被針紮般地縮了回來,漲漲的讓她憋的難受。
二愣一隻眼兒眯縫著,一隻眼兒流著淚,摘的很仔細,連最細小的茅草都給娥子摘淨了。風小多了,坑外麵聽不到“呼呼”聲了。二愣這才發現柳條籮頭都被他們壓扁了,幸虧編的時候柳條是濕的有韌性,不然恐怕真的扁了。娥子還在想法兒抓肚皮裏的沙蓬,二愣卻在拾掇壓扁的柳條籮頭。
娥子的手從褲腰伸進了棉腰,抓了幾次都沒抓到把她紮疼的沙蓬,每抓一次她都扭幾下腰,感受下沙蓬掉出去沒有,可每一次都尖尖的疼。她明顯地感覺到了沙蓬的存在,可就是抓不住。終於在二愣把柳條籮頭拾掇圓的時候,娥子抓住了紮疼她的沙蓬,她隨手丟向了坑外的風中。可剛整理好褲腰,又尖尖地疼了一下,她想一定是沙蓬的刺鑽進了棉腰,就拿手狠狠地揉了幾下粗布布衫裏麵的棉腰,可那沙蓬刺像生了根兒似的,不但沒有揉碎,反而紮的更疼了。
“二哥,閉上眼。”娥子嘟囔,二愣忍受著眼睛的酸澀狐疑地眯著眼兒看她,她又揉了下粗布布衫裏的棉腰委屈地道:“沙蓬紮的疼。”二愣手一伸順著娥子的褲腰就伸進了她的棉腰,娥子乖乖地挺著胸收著腹給他摸。二愣摸撈的特別仔細,可怎麽也沒摸撈著把娥子紮疼的沙蓬刺。摸撈了半天,二愣才把手縮出來,“娥兒,看看還紮不了。”
娥子聽話地肚皮緊貼著棉腰,腰一擰又被紮了一下,於是嘴撅的老高埋怨二愣,“咋不紮。”二愣又把手伸了進去,冰涼的手背不時地挨著娥子熱呼呼的肚皮,他的手掌緊貼著娥子的棉腰,找尋著那根把娥子紮疼的沙蓬刺,邊找尋他邊**嘴和鼻子,眼皮也跟著一上一下地眨。娥子再次吸氣收腹,吭哧著問:“二哥,你眼咋了?”
“進沙子了。”二愣的指頭肚在娥子的棉腰上摸撈著說:“沒有啊。”娥子嘴還撅著,“有有有。”於是二愣再摸撈,可還是沒有,就鼻子一抽眼一斜說:“脫了吧。”
塞北的春天乍暖還寒,涼簌簌的風讓娥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她脖子一縮,兩胳膊抱住了肚子,抱的匆忙又被生生地紮了一下,就胳膊一鬆手指著抱過的地方說:“這這這,就這,就這。”二愣的手又伸了進去,按著娥子說的地方一下子就摸到了鑽進她棉腰裏的沙蓬刺,可他看不見,隻能摸撈見,所以沒辦法拔出來,就嘴角又一抽說:“脫吧。”
娥子緊咬著嘴唇,皺著眉頭為難地嘟囔說:“咋脫?”二愣的眼還是睜不開,就努力地睜開一條縫說:“先脫布衫。”說著就解開了娥子脖根的桃疙瘩兒,娥子很聽話,直到他解到最後一顆桃疙瘩兒,娥子才說:“二哥,你閉上眼。”二愣就摸撈著解開了她布衫上的最後一顆桃疙瘩兒。
二愣的喉結動了幾下,兩隻手就摸撈到了娥子的肩膀頭。棉腰上的桃疙瘩兒很緊,二愣解了很久都沒解開,最後是娥子親手解開的。當兩肩膀頭的桃疙瘩兒解開的瞬間,娥子白皙的奶子就**在了憋窄的堿土坑裏。她依然咬著嘴唇,簌簌地打著寒噤,試圖用手護住自己的奶子,可二愣順手一撐,她的兩手就舉過了頭頂,腦袋和胳膊正好裹在了腰子裏。二愣就悄悄的眯縫了眼,娥子白瓦瓦的奶子嚇的他急忙又閉上了眼兒。
眼睛裏的沙子還在,磨的他實在是難受,又眨巴了幾下眼兒磨的更厲害了,匆忙抹一把眼淚,就把娥子的棉腰脫了下來。娥子的兩手一解放,就護住了奶子。二愣說:“我睜不開眼,你護甚。”說著就把娥子的棉腰翻了過來,眯縫著一隻眼把鑽進棉花裏的刺捉了出來,同時命令娥子說:“抬胳膊。”娥子就聽話地把手舉過了頭頂,抱住了腦袋,棉腰就忽通套上了身。
二愣顯得手特別的笨,怎麽也扣不上娥子肩膀上的桃疙瘩兒,後來還是娥子自己扣上的。娥子沒怪他,粗布布衫一穿就關心起二愣的眼睛了,“二哥,你的眼都磨紅了。”說著手指一頂,就把他的上眼皮翻了起來,小舌尖一舔沙子就乖乖地出來了。二愣又眨巴了幾下眼,說:“不磨了。”又眨巴了幾下眼兒說:“娥兒,你真白。”
娥子就抱住了他,很緊很緊,腦袋正好又鑽進了他的懷,一拱一拱的。每拱一次他都抱緊一次。
黃風又起的時候,娥子說:“二哥,我瞌睡了。”二愣說:“睡吧。”然後像娘哄小妹妹睡覺一樣,抱著娥子搖晃著念叨:“噢噢,睡覺覺,哥給你打耗耗……”
迷迷糊糊的,娥子真瞌睡了,她打了個哈欠說:“二哥,咱的瓣兒英呢?”二愣這才想起了挖瓣兒英,出來半天了,籮頭還空著,回去和爹咋說。娥子也害怕了,說:“二哥,咱快挖吧。”
二愣趕緊鬆開了娥子,把腦袋探出堿土坑瞭了半天提著籮頭才上去,娥子隨後跟著爬了上去。黃霧霧的野灘裏一個挖瓣兒英的女女都沒有,娥子還是有點怕。
先前籮頭裏的瓣兒英被風吹的東一根西一根的,娥子揀了一抔。二愣把籮頭支給她,她放了進去。腳板底的瓣兒英挺多的,二愣趷蹴下身子挖了起來。可剛挖的扇住籮頭底,娥子就說:“二哥,我餓了。”二愣瞭瞭籮頭裏的瓣兒英,說:“那回吧。”
二愣在前挎著籮頭,娥子在後握著挖菜鏟鏟,在彌漫的風沙裏一步一步走進了營子,風沙太大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大愣還在拾掇繩線,衛萬一眼就瞭見了二愣挎著的籮頭底兒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半天就挖這幾根。”說著一指娥子,娥子嘴一撅,“灘裏沒瓣兒英。”大愣頭沒抬就說:“營子東牛羊路邊可多了。”娥子不高興了,反問他道:“那你咋不和我去?”大愣還沒抬頭,“我拾掇繩線呢。”娥子進了堂地,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嘟囔:“風大死了。”衛萬又瞭了一眼二愣籮頭裏那把把瓣兒英牙一齜,“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甚都鬧不成。”二愣頭一低也進了堂地。
二愣娘正煙狼頓氣的做飯,娥子聲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聲,“娘。”自從娥子知道她的棉襖棉褲續的都是葦子花後,很少叫她娘,所以二愣娘愣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說:“娥兒,餓了吧。”娥子沒吱聲,進了裏屋。
衛萬伸了幾次手想和大愣一起拾掇繩線,幾次都發現插不上手,就咳嗽了幾聲和大愣說:“再過個十天半月能種了吧?”大愣拴好一副馬胯絆,接著又拴另一副,“風小點,再有六七天就能種了。”
“人沒問題吧?”
“都說好了。”
“二十個?”
“咋也得二十個。”
“今年墒不錯,種下就能保住苗。”
大愣又拾掇好一副馬胯絆,“老騍馬今年怕是上不了套了。”“秋天吧,秋天去趟後草地,再和蒙古蛋子鬧幾匹回來。”他看一眼灰蒙蒙的天說:“鬼天氣。”
大愣沒去過後草地,就問:“爹,後草地遠嗎?”“步行得走半個來月。”大愣手腳並用,又拾掇好一副胯絆,“那麽遠啊。”衛萬抓起大愣剛剛拾掇好的胯絆瞭了一眼說:“今年秋天你跟爹去。”大愣隻撓頭,“我不會說蒙古話。”
衛萬就教起了大愣蒙古話,可大愣的舌頭不會打彎,怎麽也學不會,其實衛萬就會簡單的幾句,甚賽努,甚賽白努,大愣一句都沒聽明白。衛萬說:“沒事兒,有爹呢。”
7.
日子過的真快,營子裏的其他幾家大戶已經開始種地了,可大愣一點都不著急。衛萬又齜牙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咋還不開種?”大愣說:“爹,這風刮的,子種甩不進壟裏。”
果然後晌那幾家大戶都停種了。在衛家營子,衛萬是大戶中的大戶,因為他地多,七百多畝,短工每年雇二十多個,秋收時三十幾個。糧食是好東西,人吃了能活命,可沒有土地那裏來的糧食。
短工們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大愣吆喝了。在那些短工眼裏,衛家是真正的大戶,不但糧食給的比其他大戶家多,而且茶飯也好,隻要你肚子夠大,你就可勁的吃。二愣還沒學會扶犁,牲口咋也不聽他使喚,耕出來的地壟歪到了姥姥家,大愣就讓他打滾子。打滾子簡單,是個孩子就會,牽好牲口,跟著犁巴走就行,看著滾蛋別跑出地壟就行。衛萬怕大愣說他偏心,就讓衛大毛跟著二愣一起打滾子。可衛大毛怕風沙眯了眼,隻顧牽著牲口埋頭走,滾子早跑偏了。滾子一跑偏,子種就埋不上土,露在了外麵,芽都發不了。氣的衛萬踹了他好幾腳,“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娘的,滾子都打不了。”
對於穀大愣和衛大毛,衛萬的心裏是有期許的,一個是自個未來的女婿一個是養老送終的兒子,可他怎麽瞅都覺得衛大毛比不上大愣,用他的話說,大毛就不是種地的料,可不種地你吃甚喝甚,難不成喝西北風。
其實打衛大毛的心眼裏,他就不樂意和二愣和大愣一樣下地勞動,更甭說打滾子了,要那麽多長工做甚,還有大愣和二愣,是衛家收留的他們,他們勞動是理所應當的。可他怕他爹,他爹讓他和二愣一起打滾子,他不敢說不。還有大愣,爹踹他,他頭都不回,嗬喊著牲口繼續犁地。更可氣的是跟在他後麵甩籽的亮子,當著爹的麵對他指手畫腳,說:“你讓牲口走墒渠,滾子就埋住子種了。”他眼一翻說:“我知道。”
沒想到爹又狠狠地踹了他屁股一腳,“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知道還跑偏。”衛大毛疼的嘴一咧哭了。爹更來氣兒了,就著黃毛風罵他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水蛋殼,還知道哭。”大愣嗬喊著牲口已經到地頭掉頭了,甩籽的亮子還墨跡,“快甭哭了,趕牲口走吧。”衛大毛遲愣了一下,又挨了爹一腳。
眼淚婆娑的衛大毛乖乖地牽著牲口上了墒壟,一邊走一邊抹眼淚。他恨大愣,更恨爹。他覺得爹有病,穀大愣可是他後小子,他對他那麽好,甚都聽他的。衛大毛不服氣,種地誰不會,還要學,安個腦袋就會,可爹偏偏讓他跟大愣學種地。他想如果他會種地了,那要穀大愣穀二愣做甚。可恨歸恨,他還得乖乖的跟在亮子屁股後頭打滾子。
更讓他覺得可氣的是,同樣是打滾子,爹不瞭著穀二愣,偏偏跟在他屁股後頭瞭他。那麽大一塊地甚時候才能種完啊,瞭著那塊地衛大毛都愁。風刮的呼呼的,嗆風跟在亮子屁股後頭,眼都不敢睜,一天下來腰酸背疼不說,臉像花臉貓一樣,一洗半盆黃湯。
衛大毛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惱怒,眼淚流的嘩嘩的,幾遭滾子打下來,那張白嫩的臉就粘滿了灰塵,再加上他不住地抹眼淚,和泥猴兒沒甚區別了。亮子問他,“哭甚?”他抹一把淚拿眼翻他,“哭你!”亮子惱了,“哭你爹。”“哭你爹!”衛大毛還嘴。
如果不是衛萬在後頭跟著,兩人非打起來不可。亮子把挎在肩膀上的子種笸籮往地壟上一放,指著衛大毛的眼窩說:“你再說一句。”衛大毛被唬住了,癡愣了半天,把牲口韁繩一撂哭著向營子方向跑了。衛萬露出一排沾滿灰土的牙一指亮子,“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招他做甚,招他做甚。”亮子不服氣,“我又沒招他。”說話間,穀大愣嗬喊著牲口到了跟前,他“籲”了一聲催亮子,“不甩籽,你磨蹭甚。”亮子這才一把挎起子種笸籮。穀大愣鞭子一揚,“駕。”兩匹馬並肩又開始犁地了,走了幾步他回頭對衛萬說:“爹,你回吧,風刮的。”
其實穀大愣也想不明白,在家待著多舒服,可爹偏偏每天都跟在地裏,指揮指揮這個,教訓教訓那個,風刮的灰頭土臉的。三百多畝的一塊地,七具牲口同時耕種,扶犁的扶犁,甩籽的甩子,打滾子的打滾子,一樣都不會落下。短工們早就煩他了,一會兒犁的壟渠淺了保不住墒了,一會兒子兒甩的不勻了,長出的莊稼禿顯頭了,反正盡是事兒。
穀大愣那裏知道,衛萬對土地的感情。那一畝畝一分分土地都是他和他爹親手開墾的,起五更睡半夜的誰知道那辛苦,若不親眼瞭著穀大愣他們播種,他不安心。他也知道自個在地裏甚忙都幫不上,可他就是想待在地裏,聞著風沙中泥土的味道,那樣他覺得塌實。
七具牲口你來我往地從他身旁過來過去,短工們很少和他答話,所以他剛剛踹衛大毛屁股的時候,他們停都沒有停,依然嗬喊著牲口們犁他們的地,甩他們的子兒,打他們的滾子。二愣在他麵前總是很謹慎的樣子,不像大愣有甚說甚,常常向他請教種地的學問。所以衛萬常常把他們仨放一起比較,可怎麽比較都覺得衛大毛不順眼。為此衛萬十分的感慨,可再怎麽感慨,他都是自個的小子,是自個的種。穀大愣穀二愣再好,都姓穀,不姓衛。雖然他們也叫他爹,可爹和爹是不一樣的,將來頂他衛家門戶的永遠是衛大毛。
衛萬自從盤算著把娥子嫁給穀大愣就開始矛盾上了,穀大愣的善良和勤勞他是看在眼裏的。如果他和大愣娘說想把娥子嫁給她的小子大愣,她會高興壞的。可那樣的話,他衛家的土地是姓衛呢還是姓穀呢。娥子要吃要喝,將來有了孩子也要吃要喝,就得有糧食,有糧食就必須有土地,可土地是他衛家的,總不能讓穀大愣給他衛家打一輩子長工吧,就算他衛萬願意,那娥子願意不。
想想這些他就頭疼,就算穀大愣不是他的親兒子,不給他娶老婆,娥子可是他親女子啊,那個做爹的不想著女子找個好婆家,找個老實能幹的男人。怪就怪衛大毛不爭氣,將來有一天他兩眼一閉,看他咋活。
穀大愣讓他回家,其實他也想回家,可他回了家誰替他瞭著土地。穀大愣雖幹活是把好手,可畢竟那土地不姓穀啊。他再咋精心耕種,衛萬都覺得心裏不塌實。
其實衛萬不怕穀大愣的娘說他偏心,他說甚他都不會在意的,在他的心裏,她就不配做娘。雖說娥子不是從她的腸子裏爬出來的,可她也不能那樣啊。自從她帶著穀大愣穀二愣走進衛家的門,從他收留她的那天起,他對穀大愣和穀二愣不敢說一碗水端平,可他覺得對得起自個的良心。
他踹衛大毛屁股的時候,穀大愣始終沒吭聲,衛萬有點怪他,最起碼你吭一聲啊,如果他踹的是穀二愣呢,他也不吭聲麽。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衛萬牽過了牲口的韁繩打起了滾子。穀大愣又到地頭了,回頭的時候,瞭見了衛萬在打滾子,就把犁鏵紮進了土地裏,嗬喊一聲,兩匹馬又乖乖地邁開了步。走到和衛萬頂頭的時候,穀大愣說:“爹,你回吧,我打吧。”說著他喊亮子,讓他前麵扶犁杖,他跟在屁股後頭一邊甩子種一邊打滾子。
衛萬沒再堅持,把韁繩遞給了穀大愣。穀大愣利索地和亮子交換了下笸籮,亮子一撐韁繩,馬兒又走上了。穀大愣又說了聲:“爹,你回吧,風吹的。”衛萬抹了把胡子說:“這鬼天氣。”穀大愣以為他回去了,打了一遭滾子,才發現他又去地那邊了,他沒再理他。
七具犁杖,一天不歇的耕種,三百畝地也得六七天時間種完。四頃地溝每年倒茬,種蕎麥和山藥胡麻。山藥不用犁杖,一人一把鐵鍁,挖一個坑兒點一個山藥瓣,抓一把糞。
蓧麥種罷得下窖取山藥,切山藥籽。山藥不像蓧麥,沒糞能長,山藥沒糞結的山藥蛋子不大。糞去年就漚好了,開春風大不能往地裏送,送的早了,種的時候都被風卷跑了,所以每年種多少山藥拉多少糞,抓不完當地挖個坑埋了,第二天挖出來再抓。
大愣沒事的時候老想,甚時候就不刮風了。他幾乎從來到衛家營子起就開始想了,可幾年都過去了,風依然在刮,一年一年,從冬到春,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就沒住過似的。
塞外的春天,天短的很,再趕上後晌黃風連天,所以犁杖早早的就歇了。衛萬被風吹的站都站不穩,問穀大愣還能不能甩子兒。穀大愣又試了幾把說:“爹,不能甩了,風太大了。”衛萬大聲地吆喝:“那就歇了吧。”
穀大愣擺了一下手,其他幾具犁杖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牲口們拉著空犁杖向營子走的很快。大愣不能走,他得收拾地裏沒甩完的子種,都得用花軲轆車拉回去。衛萬也沒走,一直忙前忙後地幫他,確定收拾利索了,地裏沒落甚東西,才坐上穀大愣趕的花軲轆車回了營子。
一進家,衛萬就瞭見了炕上躺著的衛大毛,頓時他就火冒三丈地吼開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給老子起來,沒瞭見你娘和娥子做飯呢。”衛大毛嚇了一跳,趕緊從炕上爬起來,下了地,立在炕沿下卻不挪窩。衛萬更火了,罵他是戳喪棒,“燒火去!”衛大毛這才不情願地出了堂地,往灶火坑一戳,戳著不動了。衛萬跟出了堂地說:“娥子你起來,讓你哥燒火。”
娥子看著爹說:“爹,我燒吧。”衛萬急了,“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讓你起來你就起來。”娥子又說:“爹,我燒吧。”衛萬惱了,“起來!”娥子這才從小板凳上站起來,離開灶火坑。平時大愣娘在他麵前低聲下氣的,不敢大聲說話,可那天偏偏說的聲音特別的高,她說:“你叫甚叫。”不但聲音高,而且還對衛大毛說:“大毛,肝兒,別聽你爹的,煙狼頓氣的小子家家的燒甚火。”
幸虧燒的是長柴火,不然風匣一住,鍋裏蒸的饅頭非塌塌了。衛大毛磨蹭了一下想進裏屋,沒提防被爹一腳踹進了灶火坑,倒在了柴火上。他也不燒火也不起來,就在柴火上半躺著,娥子抓柴火都沒辦法抓。灶火裏已經沒柴火了,“哥,你起來。”可他就是不起來,賴在灶火坑的那堆柴火上。
“大毛,肝兒,快起來。”大愣娘哄勸他,可他還是不起來,衛娥急了,“哥,你起來!”衛萬腳一抬,“小兔崽子,你起來不起來。”衛大毛溜溜的起來,鑽進了裏屋。衛萬還嘟囔著罵:“小兔崽子,忙忙的死狗羊腸的炕上躺著。”喋喋不休的要追到裏屋,大愣娘拉了他一把,“快去喂牲口吧。”衛萬這才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就慣他吧,齜牙八瓣的。”
牲口們,大愣和二愣已經喂上了,不需要他操心,每天耕地回來,他都要親自進馬圈牛棚走一圈,看看槽裏的草。牲口可是衛萬的寶,沒那些牲口那些地咋種,靠人拉犁累死也種不完。
老騍馬毛連抖擻的,草料也不肯吃了。衛萬拍拍它的脖子,它打著響鼻用脖子蹭他。老騍馬和他的感情,他也說不清楚,可如今它真的老了,今年開春連滾子都打不了了。圈裏有幾匹馬都是它下的駒子,可它卻老了。
衛萬在馬圈裏待了很長時間,如果不是大愣進馬圈瞭那些馬,他還待著呢。大愣對那些馬也是有感情的,每一匹他都熟悉的很,尤其是開春,必須喂好,那些地都指望它們拉著犁杖一壟一壟的種呢。
看見衛萬,大愣叫了一聲,“爹。”他知道爹在擔心老騍馬,其實他也在擔心,不知道它還能不能吃到青草。衛萬歎息了一聲說:“草也不好好吃了。”大愣說:“一會我喂它點蓧麥吧。”衛萬沒言語,出了馬圈。
二愣前腳進牛棚,娥子出來抱柴火,後腳就拐進了牛棚。她看看大愣不在,想出去,可二愣以為娥子是去瞭他,一把就抱住了她,就那麽抱著不讓她動。娥子膽戰心驚地說:“二哥,你鬆開,爹來了。”二愣這才急忙鬆開娥子。
二愣總忘不掉娥子那白瓦瓦的奶子,想再看看,可都沒有機會。開春了,種地忙的更沒有機會了,所以二愣的心裏堵的難受。其實也不是沒有機會,是娥子不聽他的話,總躲著他。為此二愣特別的後悔,後悔那天在堿土坑裏沒看個夠。
大愣進牛棚的時候錯一點和娥子撞上,娥子卻說:“大哥,給我抱點柴火,沒柴火了。”二愣卻搶著說:“娥兒,我給你抱。”娥子一閃身出了牛棚,碰巧爹剛進堂屋,娥子很心慌,她怕爹瞭見她進過牛棚。
柴火是二愣幫她抱的,可她一點都不高興,就問二愣,“大哥呢?”二愣說喂牛呢。娥子往灶火裏塞了一大綹柴火,風匣拉的嘩嗒嘩嗒的響。由於柴火塞的多,風匣拉的急,炕洞眼兒出不迭煙,火從灶火門反撲了出來,“呼”的一團火球就把娥子的頭發燎了,如果不是她閃的快,頭發非得燎光了不可。可娥子身兒都沒起,繼續嘩嗒嘩嗒地拉風匣,二愣被嗆的連聲咳嗽,出了院子還在咳嗽。
8.
莊稼長勢不錯,衛萬幾乎每天披著他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圍著莊稼地繞圈圈。莊稼地裏的天苣菜長的也不賴,營子裏一些大女人小媳婦又開始挖了,他也懶的說她們,挖去吧。莊稼都齊刷刷的出了壟,壟背上的愛咋挖咋挖,隻要別挖斷莊稼就行。
天苣菜是好東西,雖然吃起來苦,可下火,救人命。
營子裏新娶來的幾個小媳婦,他都不認的。幾個大女人一一說給他,這個是誰家的媳婦那個是誰家的媳婦,說了也白說,他也記不住。還好他的耳朵不聾,她們說甚他都聽的清。幾個娘們兒嘰嘰喳喳的熱鬧的很,她們越是熱鬧,他越覺得冷清。
嘰嘰喳喳的她們,讓衛萬又回想起了他摸撈過的那些女女。那時他多精神啊,如今耷拉著個尿褲襠,路都走不利索了,還摸撈甚女女。
總歸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有些都模糊了。
衛萬一圈一圈地繞著,也繞不了幾圈,他走的慢,這裏瞭瞭,那裏瞭瞭。靠近營子那半拉有幾壟苗不全,一定是那天頂風甩的子兒,都被風揚壟背了。每繞一圈他都瞭著那幾壟堵心,鬼舔了一樣。總的來說苗還是全的,隻要開春保住苗起碼就能收半成糧食。
幾個娘們兒一邊挖天苣菜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天,期間說起了衛大毛,說起了穀大愣和穀二愣。雖然她們說的很低,可他都聽的很清楚。她們都說穀大愣那小子不錯,不但老實還能幹,可惜不是他的種,是後的。雖然衛大毛甚都幹不了,可他是衛家的種,將來遲早衛家的家業都是他的,有那麽大的家業還要幹甚。
衛萬想想也是,即便衛大毛甚都不會幹,守著那麽多的地還要幹甚,他不會幹,有穀大愣,有穀二愣,有那麽多的短工。想到這些,他心寬了不少。如果把娥子嫁給大愣,那麽二愣他更不能不管了,蓋房子娶媳婦,咋對待衛大毛就得咋對待二愣。這些他不是看他們的娘,她已經傷透了他的心,如果不是自個老了,一定會休了她,再娶一個。在衛萬的眼裏,穀大愣的娘心都黑了,如果不是當年他可憐她娘兒們,收留了他們,她和她的兩兒子早就喂狼了,所以她應該感激他才對。
鋤下地吧。衛萬自言自語。他打算鋤下地把娥子和大愣的事辦了,也算是他衛家的大事,第一次給兒子娶媳婦,第一次嫁女子。可惜娥子的娘早早的死了,看不到娥子出嫁了。
他娶娥子娘時,一切都是爹操辦的。他騎著小騍馬就把她馱回的衛家營子,簡單的很,天一黑爹就催他回屋睡覺了,天一亮她就是他的女人了。當然娥子娘並不知道,在她之前,他和營子裏好幾個女女好過,還弄大了其中的一個肚子,如果不是爹不同意,他早就娶那個女女做老婆了,她要想嫁給他,也隻能做小老婆。
爹一輩子節約,那天破天荒地給他屋裏點了油燈,燈盞不大,清冽冽的油裏泡著一根閃爍著火焰的燈芯。娥子的娘盤腿坐在炕上,低眉順眼的。新衣裳是爹花錢做的,也不知道用幾鬥蕎麥換的。
他還沒看清娥子娘的模樣,爹就在外麵喊了,“吹燈!”他乖乖的就把燈給吹滅了。吹滅燈的時候,他聽見娥子娘長長舒了一口氣。對於女人,衛萬沒覺得有甚稀罕的。摸黑上了坑,牛毛氈子摸撈上去很瓷實,不像娥子娘的家炕上甚都沒有,光禿禿的。有時候他想象不出,一家人是咋睡覺的,鋪沒鋪的,蓋沒蓋的。
娘把炕燒的很熱,生怕他凍著。褥子和蓋窩都展開了,吹燈前他就瞭見了。摸著黑,他感覺娥子娘已經躺下了,可他沒想到她的手緊緊抓著褲腰帶。這讓他突然就想起了莊稼地裏挖天苣菜的那些女女們,無論開始褲腰帶抓的多牢,最後都得乖乖的給他鬆開。所以他來了情緒,問她,“你怕甚?”她怕冷似的渾身縮成了一團,聲音抖顫著說:“甚也不怕。”衛萬就笑了,“不怕,你抓甚。”她抓的更牢了,因為他的手已經摸撈到了她滑滑的肚皮。她的肚皮癟癟的吸著氣,他的手往下一挪,她就故意像蛤蟆似的鼓氣,讓他的手不能順利伸進她的褲腰。
“你鬆不鬆?”衛萬又試探著伸了一下,她不但沒鬆,反而抓的更死了。衛萬在黑暗中來了精神,毫不費力的就把她的兩手攥在了一起,這樣就等於她的褲腰失去了防護,徹底的交給了衛萬另外的一隻手。讓衛萬更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把腰帶綰了一堆死疙瘩,他解了很久一個都沒有解開。沒解開一個疙瘩的衛萬沒了情緒,翻身說:“睡了。”
衛萬說睡就真的睡了,睡到半夜的時候,又醒了,被娥子娘推醒了。囈夢瞌地的他不知道甚事,就問:“咋?”
原來娥子娘緊尿了,自個都沒解開褲腰帶。衛萬憋著沒笑,身子一翻說:“瞌睡,瞌睡。”說著裝模作樣地打起了鼾睡。娥子娘急的汗都冒出來了,她真憋不住了,如果能憋住,她打死都不會叫娥子爹幫她。當然她自個實在解不開那該死的疙瘩了,心裏那個後悔啊。當時她綰疙瘩的時候還得意呢,心思說甚都不能給男人占了便宜,可就是沒想到尿尿也要解褲腰帶。
娥子爹的鼾睡打的更響了,娥子娘急哭了。娥子爹不急,不但不急,反而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綰那麽死做甚。”娥子娘乖的就和貓一樣,任由娥子爹在黑暗摸撈她。
幾個疙瘩解出娥子爹一頭汗,最後還是用牙咬開的。娥子娘那泡尿哩哩啦啦的尿了半瓦罐,娥子爹一邊聽娥子娘尿尿,一邊慢悠悠地說:“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也不怕憋破尿泡。”
當娥子娘一手抓著褲腰帶爬上炕,爬上牛毛氈子,爬進蓋窩筒的時候,娥子爹甕聲甕氣地說:“我摸摸憋壞沒有。”說著那手就伸進了她的褲腰。然後長蟲一樣一會兒上一會下地亂躥,躥的她心裏亂糟糟的。
娥子娘不但栓正,而且爽利,做甚像甚,衛萬白天幾乎很少和她說話,她對他的用處就隻剩下了夜裏炕上。有時想想,衛萬覺得娥子娘就和剛從後草地換回來的草馬一樣,又踢又咬,隻幾個回合就被他馴服了。被馴服了的草馬很好使喚,娥子娘也是,在他整個的對女人最需要的年代滿足了他。
爹說屁股大的女人能生孩子,娥子娘的屁股瓦盆似的,從圓房那夜到她死,衛萬都沒摸撈出營子裏給他好過的那些女女的感覺。
娥子娘咽氣的時候,他不在跟前,衣裳都是營子裏的老太太穿的。他回去的時候,她已經挺在了門板上,和睡著了一個模樣。衛萬沒有太多的憂傷,反而想起了第一夜她求他解褲腰帶的情景。
席子是他騎馬從坡城裏連夜買回來的,一卷就把她卷了進去。埋的時候,娥子哭的最厲害。都說沒娘的孩子天照顧,大毛和娥子如今也長大了。
娥子娘死後,剛過百天,爹就張羅著給他再娶。他從小就怕爹,成家立業了還怕的要命,那次衛萬沒聽爹的,不是他對娥子娘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他對女人沒甚興趣了。他懂爹的意思,爹是想讓衛家的香火旺,讓他多多的生孩子。爹總是教訓他說:“好漢養活千口。”希望他把衛家子孫的隊伍壯大。
就在大愣娘進了衛家門兒的頭幾年,還有人積極的張羅著問他續不續弦,就是娶小老婆,他沒說續也沒說不續。在他的腦子裏,女人就是土地,能生養的女人才是好土地,可好土地還得好子種,若沒有好子種,再好的土地也長不出好的莊稼。營子裏幾個女女,惟獨鄭家的孫女三花是塊好地。鄭家在衛家營子是僅次於衛家的大戶,鄭老爺子七十多歲了,身體還硬朗的很,一輩子娶了仨老婆,生了八個小子,老大比他的年紀都大幾歲。
爹活著的時候,對鄭家羨慕的厲害,常對他說:“看看人家鄭家。”衛萬也知道,如果鄭家沒那麽多的小子,也不會開墾出那麽多的土地。可鄭家的小子們都不爭氣,從老大開始,一連娶了兩老婆都沒生出一個小子,之後是老二老三老四,一直到老八,八個兒子老婆加起來先後娶了二十多房,醜的俊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每個都是鄭老爺子親自把關,愣是生不出一個小子,急的鄭老爺子把八個小子罵了個遍,罵他們是廢物。罵完了小子又罵媳婦,罵她們是不下蛋的母雞。可一房媳婦生不出小子是不下蛋的母雞,二十幾房都生不出小子,那就不是地的事兒了,一定是子種出了問題。
鄭老爺子燒香磕頭地禱告,恨不得自個再披掛上陣,替那些小子們弄出一個孫子來,像當年的穆氏桂英一樣,五十三歲還掛帥出征,可惜鄭老爺子七十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啊,即便他有那想法,也沒辦法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