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營子人都挺羨慕穀連虎的,覺得他有能耐,領回那麽好一個媳婦。杜春說她們村子像她那麽大的姑娘還有好幾個,都想找個北方的男人,她們那裏太窮了。營子裏有小子的人家就想讓她給介紹,還說如果介紹成了虧待不了她。杜春的哥哥很少說話,說了人們也聽不懂。
那頓飯是穀家吃的最豐盛的一頓飯,穀家人都到齊了。吃飯的中間穀寬說兄弟穀朋,“還是養女子好,養女子就不愁娶媳婦兒了。”穀朋說:“養兒子娶媳婦也願意。”穀寬說:“我就喜歡閨女,光棒小子娶了媳婦兒就忘了娘。”
早幾年穀朋一看見穀寬家的小子們就想起自家的丫頭片子,就想讓哥哥穀寬過繼給他一個小子,他把閨女過繼給穀寬一個,可穀寬卻說:“甚你的我的,我的小子就是你的小子,你的閨女就是我的閨女。”穀寬說的也有道理,兄弟倆雖然是倆家人,卻住一個院子,中間就隔了他們的爹穀三小,孩子們平時好的一家人一樣,穀寬家做好飯穀朋家的孩子來吃,穀朋家做好飯穀寬家孩子來吃,所以也沒必要過繼。
營子人聊天的時候都羨慕穀朋,說他是有福氣的,生了四個閨女,後半輩子就等著閨女孝敬了。人們說的也沒錯,穀蓮蓮都不是他親生的,年年都不少給他買酒喝。
穀寬那天喝多了,從兒子穀連虎到了娶媳婦的年紀就愁上了,整整愁了十幾年。杜春讓他特別的滿意,不管營子裏誰來看她,都知大識小的有禮貌。穀連虎可能是高興吧,喝的有點舌頭大,杜春攔著不讓他喝了。穀寬看在眼裏高興在心中,知道兒媳婦是心疼兒子了,就說:“穀連虎,你媳婦不讓你喝,你就甭喝了。”穀連虎也很聽話,媳婦不讓喝就把杯子放下了。
杜春的哥哥不喝酒,穀家人也沒好意思愣讓他喝。杜春說她哥哥酒精過敏,一喝酒渾身就癢癢。杜春說她哥哥急著走,家裏還有幾畝水稻等著收。穀寬說:“再急也不在乎住一夜吧。”穀連虎也說:“這麽遠來一趟不容易,再來還不知道甚時候呢。”杜春用老家話和她哥哥交流了幾句後說她哥哥不在,還說:“別管他了,他想回就讓他回吧。”
既然杜春的哥哥非要回,穀家人就加快了吃飯的進度。穀寬對杜春說:“那就趁天亮找個摩托車把你哥送到縣城吧。”杜春竟然改口叫穀寬爹了,“爹,你安排吧。”把穀寬樂的嘴都合不住了。
營子裏幾個沒娶到媳婦的後生爭著要去送杜春的哥哥,都想讓杜春給他們介紹姑娘。杜春和她哥哥剛提到走,杜春就戀戀不舍地哭開了。穀寬安慰她說:“肝兒,等你哥哥收完水稻想來再來。”穀連虎也說:“甭哭了,這麽方便想來就來了。”人們都說女子和她哥哥親,舍不得她哥哥走,都紛紛的安慰她。
哭過之後,杜春和穀寬說:“爹,我哥哥從小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他要走了我想讓你給他拿點錢,以後我當牛做馬的掙了還你。”穀寬趕緊說:“肝兒,你不說爹也準備著呢。”人們又紛紛誇杜春道:“女肝兒真懂事兒。”
三牛倌替孫子們攢的錢都給穀連文做手術花了,錢是兒子穀寬後攢的,從北京回來的時候偷偷的從銀行取的,一直小心翼翼地揣在貼身的內衣裏。很快穀寬就背著兒媳婦杜春把七千塊錢掏了出來,遞到了杜春哥哥的手裏。杜春的哥哥不明白甚意思,推讓著不要。穀寬又推了回去,“肝兒,你和你哥說,這也夠少的了,等年底工地算了帳再給你哥拿點。”杜春也不知道和她哥哥說了點甚,她哥哥才勉強把錢收下了。
穀連文始終沒說話,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杜春的哥哥臨走的時候,穀寬對兒子穀連文說:“穀連文你還有甚說的沒有?”穀連文猶豫了一下說:“大哥,我看還是你去送你大兄哥吧,送上車再回來。”營子裏的幾個後生爭先恐後地嚷嚷道:“我們去吧,我們去吧,保證把你大兄哥送上車。”杜春也說:“別讓連虎去了。”穀寬覺得杜春是不習慣一個人在家,所以不想讓穀連虎去送她哥哥,就說:“那就別讓穀連虎去了。”
杜春的哥哥還沒等坐上摩托車,杜春就抱著他哥哥哭開了。她哥哥也跟著哭了,抱著她不知道說了些甚話。營子裏的人都特別的感動,說:“看人家兄妹倆感情多深。”穀寬的眼圈也紅了,穀連文卻說:“嫂子,甭哭了,甭哭了,趁天亮趕緊走吧,再哭就趕不上車了。”三牛倌也趿拉著鞋追出了街門,大聲地對杜春的哥哥說:“那孩子,你收完水稻可來啊。”杜春的哥哥聽懂了,擦眼兒抹淚地點了下頭。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杜春雖然用她的家鄉話喊了一聲,“哥!”,但人們都聽懂了。如果不是穀連虎抱著他媳婦,杜春能追著摩托車跑二裏地。
穀連虎有媳婦了,當晚三牛倌隻好給孫子騰地方住到了大隊。當年教員趙有勤住的那間房一直空著,炕和灶台都在,抱把柴火就能燒水做飯。
營子裏新蓋的小學校緊挨著大隊,隔著一堵牆。三牛倌搬進大隊住了,穀連文也跟他爺爺住到了一塊。營子人嚇唬穀連文說:“夜裏你睡覺注意點,小心教員趙有勤找你。”穀連文毫不含糊地說:“他找我,我不找他就是好的。”
那夜穀連虎興奮的一夜都沒睡,營子裏的幾個光棍也眼紅的沒睡。杜春見紅了,穀連虎興奮的抱著她一次又一次地親。穀連虎怕營子人從窗戶縫看見,一夜都沒開燈,摸黑就把一個大齡男青年積攢了多年的**都發泄到了杜春的身體裏。開始杜春羞澀的放不開,後來把穀連虎的脊背都撓破了。
睡不著的還有三牛倌和穀連文,爺倆說了半夜的話。三牛倌說:“連文,你也不小了,該娶媳婦了。”穀連文說:“等轉正再說吧。”他爺爺又問他,“你和衛果蘋究竟咋回事情?”穀連文想了一下說:“沒事情。”他爺爺好奇地問:“那她一個勁兒的給你寫信。”“沒讓她寫。”穀連文幽幽地道。
過了很長時間,三牛倌突然歎息道:“衛果蘋那孩子不錯,你要是真能娶上人家是你的福分。”穀連文也歎息一聲道:“爺爺,別提她了。”
營子人都知道衛果蘋經常給穀連文寫信,穀連文卻從沒有回過一封信。人們都覺得穀連文心太高,不就是個民辦教師嘛,還相不中衛果蘋。人們都不知道穀連文想找個甚媳婦,營子裏有幾個女子都相中他了,還有媒人想給他介紹別的營子的女子,可他卻隻顧著教書,有點時間就去穀蓮蓮家,好像他對女人不開竅似的。
穀蓮蓮也勸過他,“穀連文,你也不小了,趁有人給趕緊找一個吧。”穀連文卻淡淡地笑,“急甚?”“你不急,爺爺急啊,你都多大了。”穀蓮蓮和他急了。可惜無論誰和他急,他自己卻從不急。在穀家圍子他就像個異類一樣,後生們一到了一起就談論女人,可他最反感他們談論女人,他們一談論他就不耐煩地道:“女人,女人,就知道女人,沒女人不活了。”
穀連文覺得營子的後生們太沒出息,年年出外打工卻掙不回幾個錢,有的連盤纏路費都掙不回。更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沒娶到媳婦前,一個一個的都走南闖北的在外打工,可一娶了老婆就連營子都不出了,整天就守著老婆,種那二壟子地,猴年馬月也沒甚出息。穀連文曾經問過幾個後生,“是不是怕老婆跟別人跑了,整天守著老婆。”可他們卻說:“老婆都娶了,還出甚外,打甚工。”原來他們每年出外打工就是為了娶老婆的,娶老婆就是他們人生最大的理想和目標。
沒有人知道穀連文有甚理想有甚目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就想著好好的教書,轉正了成為公辦的老師,然後就不知道該做甚了。反正營子裏的人都覺得穀連文和那些後生們不一樣,所以每次說起來都說:“看看你們,一天到晚就知道老婆,看看人家穀連文。”有人就說穀連文是被打傻了,愣的都不想女人了。
在營子裏那些後生的心目中,女人是最好的東西,再沒有比女人更讓他們向往和憧憬的了,他們連做夢都想娶媳婦。
三牛倌也不知道孫子穀連文整天都想些甚,二十大幾的後生了,也該娶媳婦了,再不娶年紀大了又和他哥哥穀連虎一樣不好娶了。營子裏這幾年十三四歲的小閨女早早的都許了人家,而且沒有一個小閨女許給本營子的,都嫌營子裏的後生沒能耐。連三牛倌都覺得營子裏的後生沒能耐,不像他那個年代,營子裏的閨女們都嫁給了本營子的後生,外營子的都搶著給。這些年老天爺不下雨,人們連口糧都不夠,娶個媳婦太難了。天不下雨打不下糧,可農業稅提留卻一年比一年高,高的人們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想種那二壟子地了。
口裏漢兒又喝多了,在大隊那廂大著舌頭罵人。穀連文和他爺爺三牛倌都習慣了,他是藍藍的天,天天藍,要是有一天沒喝醉,那除非太陽打西邊上來。他罵他的,穀連文和他爺爺說他們的。說著說著穀連文就把話題拐到了穀蓮蓮和口裏漢兒的身上,“真不知道倆口子咋過的。”三牛倌說:“倆口子沒一個著調的。”穀連文擔憂地道:“不知道甚時候是個頭。”
爺倆又沉默了很久,三牛倌才說:“那個口裏漢兒就不是個東西。”“那咋當初還招他?”穀連文不解地問他爺爺。三牛倌說起來氣就不打一處來,“你那個防主貨三爹,非要招甚女婿,相中口裏漢兒會木匠了,連個板凳也沒見他打過。”穀連文替穀蓮蓮惆悵地道:“一個酒鬼就夠受的,又弄了個孩子。”說起穀蓮蓮給衛天寶拉扯的那孩子,三牛倌更氣兒粗了,“自個家的孩子還不好好拉扯,給人家拉扯。”“那孩子究竟是誰的?”“誰知道,有人說是衛天寶兒子的,有人說是衛天寶的,不管是誰的,你給人家拉扯個甚。”
“那孩子挺親的。”穀連文翻了個身,麵向他爺爺道:“就是不會動。”“會動人家就舍不得讓她拉扯了。”三牛倌的氣還沒消。之後三牛倌埋怨孫女穀蓮蓮道:“比她親兒子都親,遲早是個白拉扯。”穀連文說:“她也舍不得那孩子了。”
口裏漢兒還在一個人折騰,三牛倌忍無可忍了,“大半夜不睡覺你折騰甚?”顯然口裏漢兒聽見了,靜了一會又開始折騰了。穀連文勸他爺爺道:“讓他折騰去吧,酒燒的。”“遲早得喝死,衛天寶就沒安好心。”“他喝死,衛天寶也不會娶蓮蓮。”
三牛倌在黑暗裏歎息了一聲又問穀連文:“穀連文,你覺得你嫂子咋樣?”“我覺得挺好的。”穀連文實話實說。三牛倌像是在自言自語,“就是個子低點。”“我大哥歲數也大了,能娶一個就不錯了。”“你也不小了。”“咋又說起我了,爺爺。”穀連文睜了一下眼睛說。
三牛倌長出了一口氣道:“不早了,咱爺倆睡吧。”
就在穀連文和他爺爺都閉上眼睛睡著的時候,口裏漢兒還在那廂罵人。
雖然杜春年紀小,卻儼然以穀家主人的身份和穀連虎暢想開了未來。杜春摟著穀連虎的脖子說:“連虎,我想養兩頭豬,咱再養點雞,將來好好的孝敬爹和爺爺。”穀連虎興奮的一點都不瞌睡,“你想養,我就讓爹給你買,我就怕把你累著。”“我又不是紙粘的。”杜春說著親了穀連虎一口,穀連虎又親了她一口,她在黑暗中躲了一下撒嬌道:“討厭,你髒。”她越躲穀連虎越親她,親著親著又翻身把杜春壓在了身底。杜春扭捏地不讓他得逞,“連虎,我累了。”穀連虎興奮地道:“我不累。”
穀連虎就像小氓牛一夜折騰的杜春不讓她睡,五更的時候,她實在支撐不行了,嘴上還說著話就睡著了。她剛睡著,穀連虎又開始折騰她了,摸的她特別的心煩,“連虎,你還讓不讓我睡了。”穀連虎說:“你睡你的。”“你亂折騰,我睡不著。”可睡意朦朧的穀連虎又趴上了她的肚,她夾緊雙腿不想遂他的意,可穀連虎手上勁兒太大了,幾下她就沒了力氣。穀連虎不知道,整個過程杜春累的都睡著了。
再長的夜都會天明,穀連虎真的累了,他爺爺三牛倌從圪梁回到營子的時候,他還在睡。杜春卻早早的起了,外堂地狼煙頓氣的正燒火呢,她又不會使喚風匣,就把柴火一把一把地往灶火裏塞。三牛倌沒進屋,就說:“肝兒,咋不讓穀連虎燒火。”杜春不好意思地說:“爺爺,他還沒起呢。”“叫他起,都幾點了。”說完他進了穀寬那廂。
穀寬也早早的起了,見他爹進來了就說:“爹,我今兒就得走,回北京,穀連武和穀連龍在我不歇心。”三牛倌就說:“走吧,家裏有我有穀連文,年底再給穀連龍領個媳婦回來。”“爹,你放心吧,有穀連虎媳婦呢,讓她把他們村兒的姑娘領幾個來。”
夜裏穀寬一個人在家睡的,炕上垛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三牛倌讓他也去大隊睡,可他不去,非要在炕上湊合一夜。
兩年了穀寬和三個小子年底才回家,過了年就走,所以他那廂就一直沒收拾,回來那幾天就在他爹三牛倌那廂爺兒幾個擠擠湊合幾天。兒子和孫子一年不在家,三牛倌種不了那麽多地就都荒了。
從穀寬老婆死那年,他就想再娶個後老伴兒,如今兒子穀連虎都有媳婦了,他也沒娶上後老伴兒。穀寬覺得女人真值錢啊,一個寡婦彩禮都要好幾萬,就他當年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小,甭說他沒有那麽多彩禮了,就算有也沒有女人給他,四個兒子四房媳婦,得多少彩禮錢啊,那個女人會一進家門就既做後娘又勒緊褲腰帶給孩子們娶媳婦。
穀寬和他爹商量,明年開春的時候再多種兩個人的地,因為穀連虎在家也要吃要喝啊,有了媳婦不出去打工了,可也得勞動啊。三牛倌就說:“種不種還咋,不如帶著老婆還去北京打工。”穀寬說:“爹,你不知道,北京那麽亂,還是待在老家保險,比穀連虎有能耐的後生多了。”
三牛倌覺得兒子穀寬說的有道理,孫子穀連虎好不容易領回來一個媳婦,領出去再領不回來就麻煩了。
90.
這些年兒子和孫子外出打工,三牛倌年年挖坑種樹,完不成任務就罰款。營子裏也有不少人家撂荒的,地都包給了別的人家種,誰種誰就給挖坑種樹。穀寬也和他爹說過,不行把地也包出去吧,包出去雖然甚都不給,起碼不用挖坑種樹。三牛倌不聽,一個人起早貪黑地挖坑種樹,也從不麻煩孫子穀連文。穀連文也覺得他爺爺種那些地太麻煩了,打不了多少糧食,還得種樹,種了還得鋤,上麵年年來檢查。
營子裏有幾家全家都搬走了,一棵樹都沒種,連營子人都覺得人都不在了,種甚樹,沒想到孩子結婚的時候,鄉裏卻卡著不給結。想結也可以,必須補齊罰款。
三牛倌覺得這幾年雖然他苦點累點,起碼沒因為植樹造林被罰款,隻要杜春的年齡一滿,馬上就可以結婚。穀連文都挺佩服他爺爺的,那麽大歲數了眼不花耳不聾,一個人種了六個人的樹。雖然穀連文課餘時間幫他爺爺鋤過樹,可大部分的樹都是他爺爺一個人種一個人鋤的。開始種的那幾年,人們都不覺得甚,尤其是芨芨灘南麵那片樹地,幾年了都看不見一點綠,突然有那麽一年人們發現當初種的那些樹苗竟然長高了。
不但芨芨灘南麵的樹長高了,連營子其他幾塊樹地的樹也都長高了,不少人都感慨,沒想到那些樹能長那麽高。
穀寬走後,三牛倌不想收拾那廂,繼續和穀連文住在了大隊。穀連虎有了媳婦,突然懂事了不少,和他爺爺商量明年開春把地都種了,萬一趕上好年成就逮住了。三牛倌勸孫子還是少種點,他和穀連文的地就夠他忙活的了,所以穀連虎種多了他也幫不上甚忙。穀連虎仿佛對生活充滿了信心,說:“爺爺,我一個人種的了。”
杜春也說:“爺爺,還有我呢。”三牛倌擔心杜春幫不上甚忙,到時候種上了鋤不過來割不倒的讓人笑話。杜春卻說:“爺爺,我小時候在家沒少割稻穀。”既然孫子和孫媳婦願意種,三牛倌也不好說甚,種地需要子種需要化肥,他身上還有穀連文當老師掙的錢,想著等開春再給孫子穀連虎,讓他去買化肥。穀連虎說杜春還想養豬養雞,雞好說,誰家有抱窩的雞借一個就成,雞蛋就更好說了,一窩雞最多放二十幾個蛋,再多了母雞抱不住。小豬卻貴的很,尤其是正月的豬,剛滿月就買好幾百。穀寬把錢都給了杜春的哥哥,所以家裏真沒有富裕的錢買小豬了。三牛倌也想好了,既然孫子媳婦想養,正月的時候,他想辦法給她賒一頭,養活到臘月一宰,除了賣肉,咋也剩點頭蹄下水一家人過年吃。
穀連文很少關心家裏亂七八糟的事情,有時間除了看書就在穀蓮蓮家。三牛倌說過他,“穀連文,你少去蓮蓮家,別讓衛天寶討厭。”“他來我就走,討厭我做甚。”
三牛倌是擔心穀連文影響衛天寶和穀蓮蓮的好事,他每次來嘴上說是來看孫子的,可實際是來看穀蓮蓮的,營子人誰都知道,孫子不過是個掩護。看孫子就看孫子,幹嗎一來就拉窗戶簾子,黑洞洞的咋看孫子。
穀連文不想那麽多,他娘死的早,營子裏他也沒個去處,也就穀蓮蓮家去的勤點,去坐一會看看炕上那孩子,有時候一句話不說抬屁股就走人,穀蓮蓮也習慣了,一天看不見穀連文就覺得少了點甚。
穀寬走後沒多久,穀連文又頭疼過一次,剛從學校出來走到營子邊就倒在地上了,揪著頭發“哇哇”地叫。正好口裏漢兒回營子看見了,跑回家喊穀蓮蓮,“穀連文頭又疼了。”穀蓮蓮丟下炕上的孩子就往圪梁跑,穀連文還在地上蜷曲著,痛苦地叫。穀蓮蓮已經習慣了,抱住穀連文的腦袋大聲地喊:“穀連文,穀連文,你抱住姐,你抱住姐。”穀連文疼的兩手亂抓,抓的穀蓮蓮的胸口生疼。
營子人都說,穀蓮蓮都快成穀連文的娘了,一頭疼就把他的腦袋抱在懷裏。被頭疼折磨的幾乎失去意識的穀連文就在穀蓮蓮的懷裏亂拱,像吃奶的羊羔一樣。穀連文不但腦袋亂拱,兩隻手也跟著在穀蓮蓮的懷裏沒輕沒重地亂抓,穀蓮蓮從沒嫌過穀連文,就任他拱任他抓,隻要他的頭不疼想咋拱就咋拱,想咋抓就咋抓。人們覺得穀蓮蓮真夠命苦的,從小爹不疼娘不愛,長大嫁人了,還招了個酒鬼。好不容易有鄉長衛天寶給她撐腰了,又拉扯一個軟骨孩子,一個不夠又多了一個穀連文,動不動就頭疼,頭疼起來誰看見誰心疼,卻又幫不上他甚忙,沒人敢扶他,隻有穀蓮蓮從第一次看見穀連文頭疼時,抱著腦袋揪頭發就知道把他的腦袋抱進懷裏,讓他的腦袋在她的懷裏拱,拱著拱著他的腦袋就不疼了。
每次頭疼完,穀蓮蓮都會想哄孩子一樣哄穀連文,每次頭疼完,穀連文半天都渾身無力依偎在她懷裏不想動彈。
口裏漢兒不喝酒的時候特別的清醒,每次看見穀連文都想和他套近乎,可穀連文瞧不起他,總是對他愛理不理的。
臨近過年的時候,穀寬領著兩個兒子又回來了。每年三牛倌也習慣了,年一過兒子和孫子就該走了,臨近過年就該回了。那是穀家人過的最隆重的一個年,以往純爺們兒幾個,有了杜春多了不少年的氣息。
杜春答應了,過了年就回她們老家,領幾個姑娘來,給營子裏的光棍做老婆。穀寬和三牛倌最關心的是穀連龍和穀連武,都說如果他們的嫂子能領姑娘來,給他們做媳婦,他們以後都聽她的話。杜春說:“當然是先給自己家兄弟領了。”
杜春是過了正月十五走的,回的老家。穀連虎把她送到坡城汽車站,買了票,又送到車上才騎著借來的摩托車離開。倆人夜裏說了半夜的話,杜春讓穀連虎耐心地等著她回來,營子裏有的姑娘還小,需要做她們父母的工作,而且回去一趟不容易,盤纏路費的,她想和她哥哥多待幾天。還告訴穀連虎一定要喂好他們剛捉的豬,如果她回來那小豬瘦了,她饒不了他。穀連虎拍著胸脯說:“你放心吧,等你回來我保證它胖的和你一樣。”杜春雖然個子不高,身上的肉卻不少,所以她就佯裝生氣地打穀連虎,打著打著又被穀連虎壓在了身下。
營子裏的後生從杜春走的那天起就開始望眼欲穿地盼望了,盼望著她早點回來,那樣他們就有老婆了。杜春回老家的前一天營子人們沒少給她拿東西,可卻說路太遠帶著不方便,都沒要,後來人們就你家三百他家二百,比賽似的往她的手裏塞錢,讓她回家給她哥哥買點吃的。杜春推遲了幾下,都收下了。
杜春走了沒幾天就回來了,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八個姑娘,最大的二十,最小十六。可營子人咋看二十的那個也不像二十,像三十多的。杜春說她們在家裏都苦重,整天風吹日曬的所以就顯得老。營子裏的光棍們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歲數大也是女人啊。很快杜春領回來的八個姑娘都有了主。近水樓台先得月,穀連龍和穀連武留了兩個看上去歲數最小最漂亮的姑娘。杜春問穀連文要不要留一個,穀連文說:“嫂子,我不要。”“就是,等以後嫂子給年你領更漂亮的。”
在整個穀家圍子,娶媳婦除了彩禮,女方家對男方家還是有要求的,從最初的三大件縫紉機手表自行車,到現在的立櫃要能照人入的,兩個骨碌要冒煙兒的,電視機要帶色兒的,樣樣不能少,少一樣女的不進門。
相比起營子裏娶的那些媳婦,杜春領來的姑娘們雖然要了幾個錢,相對卻少了很多。女人都是一樣的,甚南方北方的,娶到家能睡覺能生孩子就是好女人。有幾個姑娘相不中相中了她們的後生,杜春就和另外幾個姑娘耐心地做工作,開導她們。最後幾個後生答應再多給些錢,那些姑娘才同意留下做他們的老婆。有的後生喜歡年紀大的女人,說馬上就能結婚,仿佛年紀小的暫時結不了婚怕出意外,一旦過幾年,那些不夠結婚年齡的姑娘變卦了咋辦,錢是給了人家了,再要回來門兒都沒有,人家都跟你睡好幾年了。
錢都交到了杜春的手上,杜春讓穀連虎騎著摩托車到坡城郵局都匯走了。穀連虎不認識字,也不知道杜春把錢都匯到那裏去了。
杜春和她領來的八個姑娘是三天之後集體失蹤的,那天夜裏從來沒碰過女人的大齡光棍們,第一夜嚐到女人滋味,已經連續三夜奮戰在女人們的身體上了,就是那一夜,他們像中了邪似的在女人的身體裏激戰了幾個回合之後都睡了過去,而且睡的特別的沉,一覺睡到天亮,睜開眼,身邊的女人卻沒了。
衛天寶和派出所一起來的,氣的隻跺腳,“穀連文,那天我碰見你,你咋不告我。”穀蓮蓮說:“他又不知道是騙子。”穀連文沒坑聲。
營子裏被騙的人家都擠進了穀寬家,讓他賠錢,說是他的兒媳婦領來的人。三牛倌也沒了主意,說:“又不是穀寬騙的你們。”人們都把矛頭對準了三牛倌,摸拳擦掌的要打他。
有幾戶人家幾乎傾家**產了,為了把媳婦領回家把一圈羊都賣了,急的眼都紅了。
穀連虎咋都不相信杜春會是騙子,在北京的時候,她特別怕他浪費,給她買甚都不要。明明她是準備和他好好過日子的,她還說她走的日子裏,穀連虎如果讓她養的小豬瘦了,饒不了他,咋說走就走了呢。人們不和穀連虎交涉,人們認準穀寬了,因為他是穀連虎的爹。
那天如果不是衛天寶鎮著,穀家人一定挨打了。受騙的人們已經失去了理智,那是他們辛辛苦苦攢了多年的血汗錢,能不急嘛。
衛天寶說:“穀連虎也是受害者。”人們這才反應過來,當時杜春的哥哥走的時候,穀寬給拿了七千塊錢。衛天寶和派出所的人氣的都想打人,太愚昧了,就憑別人介紹就敢領回來,就敢把辛辛苦苦攢的錢給人家。秋天收農業稅提留的時候,抻著脖子說沒有。派出所統計了一下,杜春一共從穀家圍子騙走近十萬塊錢。十萬塊對於打了多年工的後生們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所以派出所特別的重視,對穀連虎和穀寬進行了詳細的詢問。
那一夜是穀家圍子人徹夜不眠的一夜,穀連文卻睡的特別塌實,睡之前又把衛果蘋寫給他的那些信翻出來看了一遍,看著看著他自個都笑了,自言自語道:“肚子疼也告我。”
穀寬不想再去北京了,他覺得北京的騙子太多了,都領回家過了幾個月還跑了。剛回來的時候營子有人說後草地雇放羊的,管吃管喝一年一萬塊錢,放好了還能偷著在群裏養幾隻自個的羊。
穀寬從沒有去過後草地,他爹三牛倌也沒去過,他爺爺穀大愣去過,說那地方盡是草,人煙稀少,一天都看不見幾戶人家。北京是不能去了,爺幾個要吃要喝啊,杜春領著幾個姑娘跑了,可三個孫子還得娶老婆啊。穀連虎甚心思都沒有,一棒子就把杜春養的那頭小豬砸斷了腰。穀寬拉都拉不住,“豬招你惹你了。”穀連文扭頭出了街,“神經病,豬又不是杜春那女騙子。”
反正豬腰也砸斷了,穀寬親自褪了毛給爺幾個著著吃了,穀連虎卻一口都沒吃。三牛倌說:“穀連虎,別想了,去後草地再好好放三年羊就能再娶個媳婦了。”比起穀連虎,穀連龍和穀連武除了心疼錢外,似乎沒受多大影響,豬肉吃的噴香。
穀蓮蓮又在給炕上那孩子擦屁股,口裏漢兒又不知道去那裏喝酒了。穀連文也不嫌臭,湊到那孩子跟前看穀蓮蓮給他擦屁股。穀蓮蓮一邊擦一邊問:“一共騙了多少錢?”“兩萬多塊。”穀連文甚感覺都沒有,好象那錢和他沒有半點關係似的。穀蓮蓮說:“我那天也死心眼,忘了和鄉長說了。”“說了能咋,誰看她也不像騙子。”穀連文逗那孩子笑。穀蓮蓮也說:“就是,咋看杜春也不像是騙子。”
穀家爺幾個又要出發了,他們要去放羊的地方距離穀家圍子兩千多裏地,中間還要在一個城市住一夜,第二天趕早班車才能到。
穀蓮蓮收拾利索後,又去外堂地洗屎布了。穀連文跟出了外堂地,“辛苦的掙了幾年錢都被騙走了。”穀蓮蓮懷疑地道:“也不知道派出所能不能抓住人。”穀連文歎息一聲道:“抓個屁,喝泔水碰斷桶梁子的,就知道欺負老百姓。”“鄉長說是一個詐騙團夥,隻要他們再作案,就會露馬腳。”“等抓住人錢也揮霍幹了。”
穀寬帶著三個兒子又出發了,不同的是之前的幾年是一路向南,這次是一路往北,茫茫草原去給人家放羊。營子裏回來的人說,一年到頭就和牲口打交道說話了,能把人憋悶死。穀寬豁出去了,為了能給兒子穀連虎再娶一個老婆,就算是和狼打交道,他也認了。穀寬想和三個兒子攬兩群羊放,這樣放兩年就夠給穀連虎娶媳婦了,這回說甚也不相信南蠻子了,哪怕是寡婦也必須知根知底,必須明媒正娶。穀寬覺得穀連虎如果再耽擱幾年就真的得打光棍了,總不能因為他耽誤了穀連龍和穀連武,他們也都老大不小了,總不能因為老大娶不上媳婦,就遲遲不給老二也老三張羅。
穀連文有他爺爺操心,雖然他是他爹,可他和他爺爺的感情比他深,所以穀寬對穀連文也不甚操心,從他娘死,他就沒拉扯過他一天,他就跟著他爺爺奶奶生活。穀寬不愁穀連文的另外一個原因是,穀連文不愁娶媳婦,營子裏不少女子都想給他,可他一個也看不上,說等他考上公辦教師再說。穀寬覺得兒子穀連文說的也對,現在不上不下的,湊合著找一個,萬一考上了公辦教師,那就可以找一個城裏媳婦了,即便找不到城裏媳婦,起碼找個有工作的。
衛果蘋有一年多沒給穀連文寫過信了,穀連文也無所謂,愛寫不寫,寫了他也不回。
91.
趙發坐了三年牢,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衛果蘋。
坡城有不少衛果蘋的同學,所以找一個人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隻要用心。當趙發再一次出現在衛果蘋麵前的時候,她什麽表情都沒有,既沒有感覺到憤怒也沒有感覺到吃驚,她就像走在繁華的省城大街上,前麵出現了一泡狗屎一樣,本能地邁了過去。
三年沒見衛果蘋了,趙發覺得她的變化真大,穿高跟兒鞋了,抹紅嘴唇了。
趙發看見衛果蘋的那一瞬間有些不自然,他沒有想到她的變化會那麽大,在他的記憶裏,衛果蘋一直是那個清純的女學生。衛果蘋連眼兒都沒眨一下,就和趙發擦肩而過了。趙發緊追了幾步,“蘋果,蘋果,我是趙發。”趙發以為衛果蘋沒認出他來。誰知道衛果蘋卻不鹹不淡地給了他一句,“你不在裏麵待著,出來幹甚。”在衛果蘋看來,像趙發那樣的人渣就應該在監獄裏待一輩子,放出來也是禍害人。趙發不但沒和她急,反而嬉皮笑臉地道:“我也想在裏麵待一輩子,可警察不讓。”
衛果蘋懶的搭理他,繼續走自己的路,就像在大街上遇見了一個不怎麽熟悉的街坊鄰居一樣,客氣地寒暄幾句,然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趙發顯然不是街坊也不是鄰居,即便是街坊鄰居,也是那種讓人特別討厭的街坊鄰居,衛果蘋都走出去很遠了,還追著和她說話,“蘋果,跟我一起回坡城吧。”衛果蘋回頭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就像瞪一個不熟悉的街坊鄰居一樣。衛果蘋心思:你誰啊,我跟你回坡城。衛果蘋繼續走自己的路,就像根本沒碰見過趙發一樣若無其事。
趙發急了,“蘋果,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那你去死吧!”衛果蘋終於爆發了,“死了就不辛苦了。”趙發也不惱,“你還恨我啊。”“你誰啊,我恨你?”衛果蘋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趙發站到了她的麵前,切切地解釋道:“當年我是一時衝動,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嗎,蘋果。”
衛果蘋覺得如果當年不是趙發,她也不會被開除,如果不是因為趙發,穀連文也不會受了那麽大的傷,所以就算他下了十八層地獄,也無法贖掉他的罪。衛果蘋看似平靜的麵容下,卻掩藏著一顆恨不得置趙發於死地的心。她覺得趙發說的太輕鬆了,贖罪,他拿什麽贖,一個坐過三年牢的人渣。衛果蘋覺得她再也不用過擔驚受怕的生活了,在她的記憶裏,從她考上初中起,趙發就像惡魔一樣糾纏著她,讓她整天提心吊膽的躲著他。好不容易熬到了高考,卻因為他被學校開除了。開除她無所謂,卻連累了穀連文。衛果蘋笑了,“你的罪贖的清嗎?”“蘋果,你得給我一個機會。”衛果蘋嗤之以鼻地道:“給你八十個機會你也贖不清!”說完進了廠子。
趙發想跟著進,被看大門的攔住了。他急切地和看大門的解釋,可衛果蘋卻說:“這個臭流氓,跟我一路了。”“蘋果!蘋果!”趙發眼睜睜地看著衛果蘋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了。
棉紡廠幾千名女工,想找一個不想見他的女工太難了,想進戒備森嚴的棉紡廠找女工則難上加難。趙發說盡了好話,看大門的就是不讓他進,不但不讓他進,最後還把保衛科的也喊來了,趙發想進棉紡廠大門,門兒都沒有。
趙發就像圍子灘南麵的鬼火一樣,在衛果蘋的生活裏閃爍了那麽一下又消失了。省城不是坡城,誰認識他趙發黑的白的,不讓他進他就進不來,所以衛果蘋特別的放心,再不用像在巒鄉中學那樣擔心他踹爛宿舍門騷擾她,更不用擔心像在坡城一中那樣被他追的和穀連文坐同桌。他就算是隻螞蟻,也休想溜進棉紡廠的鐵大門,沒等溜到廠區恐怕就做了女工們的腳下之鬼。
趙發是半年後又開始尋找衛果蘋的,這次不是他一個人來的,跟他一起來的還有省城的幾個人,開著車,揚言要打看門房的人,保衛科的都攔不住。
當時衛果蘋正在水房洗衣裳,看宿舍的阿姨爬上樓大門地喊她,“衛果蘋,衛果蘋,門口有人找。”衛果蘋也沒想到是趙發,擦幹淨手穿著拖鞋就下了樓。從宿舍到大門口,步行需要十幾分鍾的時間。
衛果蘋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門口的幾個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就問保衛科的人誰找他。保衛科的幾個人都認識衛果蘋,她是棉紡廠的廠花誰不認識。保衛科的人和她說:“就門口那個幾小子。”其中一個還問她,“咋就認識他們了,一群混混。”衛果蘋茫然地搖頭,“我不認識他們。”“那他們指名道姓的找你。”
正說著戴著墨鏡的趙發從車上下來了,“蘋果,是我。”衛果蘋一下就聽出他的聲音了,卻假裝沒聽出來,“我不認識你。”說完扭頭就走。趙發追到了門口,“蘋果!蘋果!是我,趙發。”衛果蘋隻好回頭道:“你的眼讓烏鴉啄了。”趙發也不惱,“蘋果,你出來,我和你說幾句話就走。”“說吧,我聽著呢。”衛果蘋不敢走出大門,她知道趙發什麽事都做的出來,到時候她前腳出大門,後腳和他一起來的混混們如果七手八叫地就把她拉車上,她哭都來不及了。
衛果蘋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廠保衛科的人都惹不起他們,衛果蘋就更惹不起他們了。
趙發不過和那幾個混混喝過一次酒,在坡城,當時幾個混混有事到坡城,他們的大哥給趙發的大哥打電話,讓照顧照顧他的小弟們,所以趙發的大哥就讓趙發安排他們的吃住,熱情地接待了他們。所以當趙發說想讓他們幫忙找衛果蘋的時候,他們拍著胸脯說包在他們身上了。他們的大哥在省城是有名的,連警察都讓三分,何況棉紡廠幾個保衛。趙發的大哥是之前打過穀連文的那些人中的一個,在坡城汽車站附近靠押紅藍鉛騙乘客錢財。漸漸的就發展成了汽車站那條街的一霸,靠收保護費混日子。
趙發心黑手辣,不到半年的時間就成了大哥最得力的小弟,小弟有事,當大哥的當鼎立相助。甭說是保衛科的人了,就連棉紡廠的廠長提起陪趙發一起來的那幾個混混的大哥恐怕都得給麵兒。那些人無惡不作,他在暗處,老百姓在明處,誰家沒兒沒女,他們打完人拍拍屁股走人了,受罪的還是老百姓。
衛果蘋把著鐵大門就是不出去,趙發也拿她沒辦法,就說:“你跟我回坡城吧,當工人多累。”“我願意。”趙發一急了就喊:“蘋果!蘋果!”喊也白喊,衛果蘋就是不跟他走,不但不跟他走,而且連大門都不出。
跟著來的幾個混混都看出趙發是真心喜歡衛果蘋,就都上了車在車上等。幾個人一邊等,一邊在車上議論衛果蘋,“長的真不賴。”“胸夠大的。”“屁股也不小。”
趙發和衛果蘋一個門外一個門裏的僵持著,衛果蘋知道棉紡廠又不能待了,趙發以後隔三差五的會來找她,時間長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和他不清白呢。趙發也鐵了心,不把衛果蘋帶走不罷休。他準備打持久戰了,竟然把和他一起來的幾個混混打發走了。
混混們剛走,他就給衛果蘋跪下了。正趕上下班時間,棉紡廠那麽多女工看的羨慕的隻感慨,“要是有人跪下向我求婚,死也值了。”很快不了解真相的女工們就開始起哄了,“來一個,來一個。”她們的意思是讓衛果蘋和趙發抱著親一個。衛果蘋看著趙發就想嘔吐,甭說親了。
很快大門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都堵在門口出不來進不去的,保衛們急了,催促衛果蘋趕緊出去,一會讓廠長知道了他們的飯碗也保不住了。衛果蘋知道棉紡廠一分鍾也不能待了,多待待一分鍾對她都是煎熬。
趙發見衛果蘋出了大門了,立刻就站了起來,“蘋果!蘋果!”那聲音肉麻的衛果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我又不是你娘,你撒嬌。”趙發還是不惱,跟在她身後,“蘋果,蘋果。”地叫。衛果蘋被他叫的就像渾身紮滿了刺一樣不自在,“趙發,你閉嘴。”可趙發不但不閉嘴,反而喊上癮了似的還叫:“蘋果,蘋果。”衛果蘋要瘋了,腦袋“嗡嗡”地響。
衛果蘋逃也似的遠離了棉紡廠,趙發在後麵索命鬼似的叫:“蘋果!蘋果!”衛果蘋被他追急了,猛地站住了,趙發收不住腳,和她撞到了一起,撞的衛果蘋疼的閉了一下眼睛,握緊了拳頭。
“你想做什麽?”衛果蘋真拿他一點辦法都沒了,走到那裏追到那裏,追的她氣都喘不上來。趙發一臉的無辜,“蘋果,別打工了,多累呀。”衛果蘋白了他一眼,“不打工我喝西北風啊。”“我養著。”“不稀罕!”衛果蘋看著他就來氣,就想和他打架。趙發還腆著臉說:“蘋果,跟我回坡城吧,我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趙發說的話,衛果蘋信,可問題是趙發欺負她,她該怎麽辦。穀連文當年還沒欺負她呢,就被他找人打成了那樣,如果欺負她,還不打死啊。
衛果蘋實在想不出一個擺脫趙發的好辦法,他就像塞北的風一樣無處不在,讓她無處躲藏,她真不知道還能躲到那裏是趙發找不到的。她的人生徹底的被趙發攪和了,攪和的一團糟。被學校開除後,她傷透了心,隻身來到了省城,默默地做著紡織女工,默默地給穀連文寫信,盡管她一封都沒收到他的回信,可覺得隻要給他寫信,她的內心就能完全的平靜,是她害了穀連文,如果不是她,他也不會回穀家圍子當民辦教師,更不會一頭疼就往穀蓮蓮的懷裏鑽,仿佛她是他的娘一樣。
這些都是營子人告訴她的,告訴她的營子人也特別的可憐穀連文,說他一頭疼就揪頭發,就在地上躺著打滾。而這一切都是趙發造成的,所以衛果蘋永遠不會原諒他,她覺得應該讓他也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每次一想起穀連文頭疼的樣子,衛果蘋就恨趙發,恨的牙根都癢癢。
三年了她背井離鄉地獨自待在省城,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知心的姐妹,她把自己完全封閉在仇恨的世界裏,詛咒趙發,渴望老天爺能夠懲罰他,等天陰下雨的時候讓雷劈了他。沒有想到他卻活的好好的,坐了三年監獄,對他不但沒有半點損傷,反而變的更跋扈了。
既然衛果蘋無處躲藏,她決定不躲了。她想即便她躲進耗子洞,趙發也能拿棍子把她捅出來。所以她就接著趙發的話茬問:“如果有人欺負我怎麽辦?”“那他是不想活了。”趙發一臉的痞氣。衛果蘋追問他,“如果欺負了呢?”“我騸了他!”趙發把牙一咬,把腦袋一點惡狠狠地道。衛果蘋說:“你說話算數。”“當然算數,你告訴我誰欺負你了,我找他去。”衛果蘋一指趙發,“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把他給我騸了。”“我那裏欺負你了。”趙發急切地分辨。衛果蘋一本正經地道:“你就欺負我了。”趙發也認了真,“蘋果,你如果覺得我真欺負你了,那我給你刀子,你親手把我騸了吧,我趙發要是吭一聲,我不是我娘養的。”說著竟然真的從身上摸出一把刀子,要往衛果蘋的手裏塞。
“你以為我不敢!”衛果蘋輕蔑地道。趙發真的認真了,“你不敢我敢,隻是咱別在大街上,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替你把他騸了。”趙發拿刀子指著自己的身體。
衛果蘋懶的搭理他,“你自己去找地兒吧,我怕你濺我一身血,髒了我的衣裳。”“那我找個地兒,騸出來蛋子兒給你當炮踩。”“我怕髒了我的腳。”衛果蘋不屑地道。“蘋果,蘋果,你到底想怎麽樣?”趙發又急了。衛果蘋乜斜著他,“是你想怎麽樣,不是我,你搞清楚。”“我想讓你跟我回坡城。”衛果蘋笑了,“你誰啊,我跟你回坡城,你有病吧。”趙發摸摸後腦勺,“蘋果,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求你了。”說著大庭廣眾之下又要給她下跪,衛果蘋撇下他就走,她已經領教過一次,再跪,人們再圍一堆,指指點點的,她還活不活了。
趙發鐵了心了,她在前麵走,他在後麵追,攆的衛果蘋真的沒地方去了,鑽進了女廁所。趙發他膽子再大,也不敢大白天的進女廁所。衛果蘋也不覺得公共廁所臭了,足足憋了有半個多小時才露麵,沒想到趙發一直在廁所對麵的馬路牙子上坐著呢,見衛果蘋出來了,急忙跑了過來,張口道:“你拉金子呢還是尿銀子呢,大半天。”衛果蘋都被他氣糊塗了,“我拉你呢。”趙發還是不惱,樂嗬嗬地笑了,“你在你娘肚子裏就生孩子啊。”“我願意,你管不著。”“蘋果,跟我回坡城吧,我保證對你比對我娘還好。”“你又不是我兒子,我要你對我好!”“你是我女朋友。”“誰是你女朋友,誰是你女朋友。”衛果蘋堵在他身前和他嚷。
衛果蘋一點轍都沒了,他就是個無賴,他還有什麽怕的。衛果蘋切切地道:“你是不是閑的蛋疼?”“我心疼,蘋果,我心疼。”“你死了我才高興呢。”“你真的希望我死嗎?”趙發又來勁兒了。衛果蘋厭惡地道:“我希望你立刻就死馬上就死。”讓衛果蘋沒料到的是,趙發竟然真的拿刀子把自己的胳膊劃破了。
開始衛果蘋以為他就是嚇唬嚇唬她,沒想到他越劃越深,血都冒了出來。他一邊劃還一邊說:“蘋果,我隻希望明年的今天你給我燒一把紙,記得有個男人為了你連死都不怕。”“我給你燒紙,你做夢去吧。”衛果蘋嚇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過往的行人也嚇壞了,急切地勸趙發,“小夥子,有什麽想不開的,至於自殺。”趙發完全失去理智了,刀子在自己的胳膊上劃來劃去,每劃一下人群都會驚呼一聲。有人開始做衛果蘋的工作了,“姑娘,倆口子沒有不吵架的,他都割腕認錯了,你還不趕緊原諒他啊。”有人開始埋怨衛果蘋,“姑娘,你怎麽這麽狠心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有多大的仇恨非的逼他死。”衛果蘋急了,“誰和他是夫妻!”趙發見縫插針,大喊一聲,“老婆,你跟我回去吧。”
這回人們更相信是小夫妻倆鬧別扭了,都紛紛替趙發向衛果蘋求情道:“他都那樣了,你就原諒他吧。”“我就不認識他,怎麽原諒他。”衛果蘋都快煩死了,恨不得趙發一頭栽倒咽了氣。
那天如果不是有人打了報警電話,警察及時趕到的話,趙發恐怕真的失血過多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