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衛蕎麥沒有任何征兆地臥炕不起了,三牛倌叫了好幾聲都沒反應。
孫子穀連文急忙給衛果蘋打電話,“蘋果,你奶奶起不了床了。”衛果蘋是連夜趕回的穀家圍子,直接就把她奶奶拉進了坡城醫院,醫院連夜組織專家會診,心點圖腦電圖B超核磁統統做了一遍,甚毛病沒有。衛果蘋和醫生急了,“沒毛病那怎麽就起不了炕了。”醫生給她解釋說:“知道油燈吧,油耗盡了。”
衛蕎麥滴水不進了,而且連營養液都無法吸收了,醫生建議衛果蘋出院準備後事,衛果蘋不甘心,“我就一個奶奶啊。”
穀家圍子人都知道衛果蘋和她奶奶的感情,但凡有一線生機,她都不會讓她奶奶等死。衛果蘋沒有把她奶奶轉院到省城,而是直接轉到了北京一家大醫院,從票販子手裏買了最權威的專家的號,和在坡城醫院一樣,經過了一係列的先進儀器的檢測,她的奶奶沒有任何的毛病,她又和專家急了,“沒毛病怎麽就起不了炕了。”專家不愧是專家,給她舉了一個最形象的例子說:“一輛車就算保養的再好,到了報廢的年限也不能駕駛了。”衛果蘋還是不甘心,“車和人怎麽能一樣。”
和坡城的專家一樣,專家建議她盡早的為她奶奶準備後事。衛果蘋小時候見過油燈,一旦油耗盡之後,僅僅靠燈撚那點油,堅持不了多久就會在瞬間內熄滅了。
衛果蘋有的是錢,所以她不怕花錢,隻要能讓她奶奶活著。醫院是她最後的希望,她堅持不出院,因為她知道一旦出院就意味著等死。
在北京的醫院住了三天之後,衛蕎麥竟然奇跡般地清醒了。守在病床前的衛果蘋甭提多激動了,在心裏把給她奶奶檢查的專家罵的一無是處,她覺得專家都是狗屁,一文不值。衛蕎麥是半夜清醒的,當時衛果蘋趴在她的床頭睡著了,突然聽見她奶奶叫她,她以為是做夢了。衛果蘋沒有做夢,不但沒有做夢,而且她的奶奶清醒了,在叫她的名字,“衛果蘋,衛果蘋。”雖然聲音不高,可她聽的真真的。
衛果蘋的奶奶抓著孫女的手特別清醒地說:“衛果蘋,奶奶想見穀連文他爺爺。”
穀連文是大半夜接到的衛果蘋的電話,接到電話的那一刻,他心思衛果蘋的奶奶沒了。沒想到電話裏衛果蘋卻說:“穀連文,是我——衛果蘋。”穀連文說:“我知道。”他的手機上存著她的名字,她一來電話,顯示的就是她的名字,所以她不說,穀連文也知道是她。
衛果蘋顯得特別的著急,“穀連文,我奶奶想見你爺爺。”穀蓮文知道衛果蘋和她奶奶的感情,所以別說是想見他的爺爺了,就算是想見上帝,隻要這個世界上真存在上帝,她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上帝弄到她奶奶的病床前,讓她奶奶見。穀子相信並且深信她有這能力,問題的關鍵是,穀子的爺爺也是九十多歲的老人了。
三牛倌從衛蕎麥離開穀家圍子的那天起,就整天心神不寧的茶不思飯不想了。穀家圍子到北京直線距離一千多裏,又沒飛機,來回的輾轉要十幾個小時,就算穀連文的爺爺三牛倌身體再硬朗也吃不消啊。穀連文十分的為難,雖然這些年爺爺跟他在一起生活,他爹穀寬和他三爹穀朋,沒有強行把他爺爺從他的身邊接走,接到額城,可他爺爺也是穀家心尖兒上的肉啊,一旦有個三長兩短的,他吃不了就得兜著走,那時他就是穀家的罪人了。就在他不知道該如何委婉的拒絕衛果蘋的時候,衛果蘋又說:“穀連文,我求你了。我會派最好的車去接你爺爺的,請最好的醫生隨車陪護。”穀連文知道她說到做到。
衛果蘋又說:“穀連文,我就一個奶奶啊!”
穀連文說:“衛果蘋,我也就一個爺爺啊。”
然後他們都笑了,穀連文說:“你給我時間安排。”衛果蘋無奈地歎息一聲說:“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
果然衛果蘋再次打來電話時斷斷續續的重複著一句話:“穀連文,我奶奶死了,穀連文,我奶奶死了……”
衛蕎麥死在了從北京開往穀家圍子的車上,盡管趙發把幾百萬的越野車的速度開到了極限,可衛果蘋的奶奶還是沒能在臨死前趕回穀家圍子,沒能見上她罵了半輩子的男人三牛倌。
衛果蘋是在飛馳的越野車上給穀連文打的電話,她把她奶奶最後的一個心願說給了穀連文,她奶奶死後強烈的想和穀連文的爺爺穀三小埋葬在一個墓穴裏。由於穀三小不是穀連文一個人的爺爺,所以穀連文做不了他爺爺的主,也做不了穀家的主。
讓穀連文沒想到的是,衛果蘋的奶奶還沒拉回穀家圍子,他爺爺就坐在井棚前麵朝著營子東的那條柏油路睜著兩眼就咽了氣。
營子裏雖然蓋了不少高樓,雖然有了自來水,可營中的那口井卻始終保留著,人們習慣了在井棚前嚼舌頭說閑話,東家常西家短,所不同的是以往說的是東家的豬產崽兒了,西家的羊下羔了,如今說的是東家買新車了,西家房子變成二層小洋樓了;以往說的是東家的小麥鋤完了,西家的莊稼讓蛋子打了,如今說的是東麵又開新飯店了,西麵又開新旅館了。
穀家圍子人如《動物世界》裏的獅子一樣,在固守著自己原有的領地外,向營子外以圓形開始了擴張,短短幾年時間,在電話裏和穀連文簽定了口頭協議的那些土地都蓋了房壘了牆。營子前的芨芨草幾乎在一年間就被挖掘機挖到了圍子跟前,替代那些芨芨草的是一棟棟在宣傳畫上呈世外桃源般的花園洋房。
與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穀家圍子人,做夢都沒有想到住上洋房了,開上轎車了,看上閉路電視了,不出家門也能了解天下大事兒了,躺在被窩裏都能八卦明星們的花邊新聞了。
享受了幾年都市生活的穀家圍子人,突然有一天覺得睡不塌實了,擔心小偷撬鎖入室盜竊了,害怕藏在家裏的銀行卡被騙子知道密碼了。就連芨芨灘前麵的小廟廟也仿佛一夜之間變成臭水坑了,水裏一隻蛤蟆蝌蚪王八蓋子也看不見了,夏天女人們再不用去水裏洗衣裳了,家裏都有全自動洗衣機了,孩子們也不用去水裏遊泳了,營子裏開了好幾家高檔洗浴中心了。
漸漸的人們就開始抱怨了,抱怨大街上的車太多了,走路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撞上了。抱怨洗浴中心裏的那些女人穿的太少了,都把家裏的男人勾引的夜不歸宿了。抱怨市場裏的饅頭鋪子蒸出的饅頭太白了,吃不出原來的味道了。抱怨來抱怨去,人們就開始埋怨穀連文和他的爺爺三牛倌,種的甚枸杞,把城裏人都招來了。種的甚大棚,把收菜的也招來了。如果不種枸杞,城裏人不來摘枸杞,人們就不賣土特產了,也就不會開那些農家小院了。如果不種大棚,外地人不來收菜,開那些賓館飯店做甚。沒有那麽多人那有那麽多車,那麽多露著大腿和**的女人。
人們都覺得穀連文和他的爺爺三牛倌是吃飽了撐的,好好的營子都被他們爺孫倆毀了。於是人們閑的沒事就開始在井棚吵吵開了,有的說穀家圍子之所以能有今天必須得感謝穀連文和他的爺爺三牛倌,有的說感謝個屁,山清水秀的營子都被他們爺孫倆毀了。
就在人們的抱怨聲中,穀家圍子鎮政府投入巨資開始清理小廟廟的淤泥了,很快小廟廟的水又變清了,兩岸種上花草了。水清了卻在喝兩岸豎起了牌子:危險,禁止下河遊泳。草綠了花紅了,卻在草叢中也豎起了牌子:請勿踐踏。
鎮政府的舉措可謂得人心,馬路中間安裝了隔離帶,十字路口安裝了紅綠燈,人行橫道畫了斑馬線。總之人們能想到的政府都想到了,可人們還是覺得沒有以前方便了。原來下地幹活門都不鎖,如今都是防盜鎖,還是有不少人家門被撬了,偷走了男人送給女人的珍珠項鏈,偷走了新買的筆記本電腦,逮甚偷甚。以往男人女人和誰好了,都叫二流子破鞋,如今卻美其名曰情人。
最重要的是以前窮的時候吃甚都香,如今有錢了吃甚都不香了,人們一吃飯就抱怨,就罵黑心的飯店老板使用了地溝油,使用了蘇丹紅,使用了三聚氫氨等等一些人們叫不上名字的添加劑。
以前男人找不到自家女人了,站院子裏喊一聲全營子都聽得見,如今男人找不到自家女人了打電話過去,隻要女人不接或者關機,男人就甭想找到自家的女人,更可氣的是女人回來後理直氣壯地說沒聽見手機響要麽就是手機沒電了。男人抱怨,女人也抱怨,以前男人去個坡城不是騎馬就是步行,如今有了車就算開著車去坡車和情人開房約會,再返回穀家圍子也不過幾個小時的事兒。人們都說等坡城到北京通了高鐵,男人女人們去北京和情人約個會開個房當天都能打來回了。
都說男人有錢就學壞,女人學壞就有錢。穀家圍子的男人有錢了,光明正大的養小三了,女人們有錢了,正大光明的養二爺了。
人們把這一切的一切都歸咎到了穀連文和他爺爺三牛倌的頭上,一遇到了堵心的時候,上了年紀的人就罵:害傳病的三牛倌,年輕的就罵:操你媳婦的,穀連文。盡管人們都知道穀連文沒媳婦,可人們都想操他未來的媳婦——衛果蘋。
從穀家圍子到坡城,衛果蘋的美麗是有目共睹的,雖然衛果蘋已經三十多歲了,可在男人的眼裏她的皮膚依然是可以掐出水來,在女人的眼裏,她永遠是她們心目中的敵人,仿佛她們的男人隨時會被她搶了去,盡管所有的女人都知道自家的男人就算給衛果蘋舔屁股都不配,可她們還是一見了衛果蘋就羨慕嫉妒恨。
穀家圍子的男人都知道遲早有一天衛果蘋都是穀連文的,誰都知道她愛穀連文,如果不愛,那個女人會把穀連文的腦袋抱到懷裏讓他抓咬,如果不愛,那個女人會在穀連文頭疼的時候淚流滿麵。
穀蓮蓮走了,去了額城,把穀連文交給了衛果蘋,雖然衛果蘋不經常回穀家圍子,可每次回來都會去地裏找穀連文,連穀連文雇的那些幹活的工人都知道衛果蘋愛穀連文。
衛果蘋雖然是趙發的女人,隻有趙發最親近的小弟知道,不過是名義上的女人,因為他們連婚都沒結,而且衛果蘋從沒和趙發同床共枕過。
按著穀連文和衛果蘋後來的回憶,穀連文的爺爺三牛倌咽氣的大概時間也就是衛果蘋的奶奶衛蕎麥咽氣的時間。當時營子人正吵吵農轉非戶口的事兒,有人說轉,有人說不轉。不想轉的說:“轉成城鎮戶有屁有,好歹我還有一畝三分地兒呢。”想轉的說:“轉了就和城裏人一樣了。”“城裏人又能咋,還不得拉屎放屁,娶老婆生孩子。”“生下的孩子可就是城裏人了。”“城裏人鄉下人也沒甚區別,都得買糧食吃。”
人們正吵的起勁,也不知道是誰突然發現三牛倌嘴角流了一股哈喇子,就和他開玩笑說:“老爺子,想甚好吃的呢。”以為三牛倌可愛和人們開玩笑了,誰知道那天一句話都沒說。有個和他同輩的比他小十幾歲的老人就說:“這老家夥不會是死了吧。”
他說的沒錯,三牛倌死了,就像和尚圓寂一樣,坐著就死了。
急救的醫生和穀連文說:“穀連文,甭搶救了,趕緊穿衣裳吧,一會硬了穿都穿不上了。”
營子裏有專業的團隊,抬材打墓一條龍,不用穀連文操心,一個電話的事兒,當務之急是給他爹穀寬打電話。
穀家老小全部從額城趕了回來,趕回來的還有在坡城的衛家老小。
本來穀家和衛家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再趕上兩位老人都在同一時間下世了,那就更熱鬧了。穀家圍子人都說,甚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三牛倌和衛蕎麥就是。
穀家,穀連文和他的爺爺感情最深。衛家,衛果蘋和她的奶奶感情最深,所以穀家人都聽穀連文的,衛家人都聽衛果蘋的。衛果蘋一身的孝去找穀連文,“穀連文,你想好沒有?”“合適麽?”穀連文一身白地皺了下眉頭。
衛果蘋和他急了,“有甚不合適的,我都不在乎你在乎甚。”
穀連文的奶奶李桂蓮死的早,一直等著他爺爺下世合葬呢。活著的時候,她和衛果蘋的奶奶簡直就是一對冤家,不見麵不吵架,一見麵就吵架。穀連文從不迷信,卻和衛果蘋說:“你還嫌她們沒吵夠啊。”衛果蘋也知道活著的時候她奶奶沒少欺負穀連文的奶奶,就說:“那就讓我奶奶給你爺爺做小,讓你奶奶去那個世界欺負我奶奶吧。”穀連文卻“撲哧”一聲笑了,“你真逗,甚欺負不欺負的。”
衛果蘋的奶奶一生中有過四個男人,第一個男人就是穀連文的爺爺穀三小,第二個男人是土匪六氓牛,可六氓牛死後連屍體都被狼叼了,第三個男人是穀六小。第四個男人是趙羊倌。
六氓牛是衛金蓮的爹,衛金蓮做夢都想她娘能和她爹合葬在一起,可她爹六氓牛連半根骨頭棒子都沒剩下,怎麽合葬。趙羊倌的兒女們雖然覺得後娘衛蕎麥對他們有恩,可總不能把已經合葬在一起的他們的親爹親娘的墳墓挖開,把他們的爹的屍骨揀出來和後娘衛蕎麥合葬吧,何況衛果蘋說她奶奶就想和穀連文的爺爺合葬在一起。
穀六小沒有後,所以衛果蘋也不會答應讓她的奶奶和他合葬在一起。
衛果蘋知道隻要穀連文答應了,穀家人就都答應了,所以她又說:“穀連文,反正我欠你的也還不清了,你就讓我再欠點吧。”
按著穀家圍子的習俗,女人是不能入祖墳的,所以衛蕎麥就算拉回營子埋葬,也不能埋進衛家的祖墳,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穀連文答應了衛果蘋,同意讓她奶奶和他的爺爺奶奶合葬在一起。
在穀家圍子上了八十歲的老人下世都叫喜喪,後輩兒孫都當喜事的辦理,所以整個葬禮沒有一絲淒涼悲傷的氣氛。
出殯的那天,穀連文和衛果蘋一句話都沒說,下葬後,穀連文一邊燒紙一邊說:“爺爺奶奶,孫子穀連文給你們燒紙了,在那邊你們好好相處,別再吵架了。”一句話卻把衛果蘋惹哭了。衛果蘋一哭,穀連文再也憋不住了,悲痛欲絕地叫了一聲,“爺爺呀!”就抱著腦袋倒在了他爺爺的墳墓前。
穀家三虎和穀寬目睹過穀連文頭疼發作時的痛苦模樣,這些年一直在額城,雖然知道穀連文經常頭疼,可眼不見心不煩,突然穀連文在墳地發作了,他們統統把目光都集中到了衛果蘋的男人趙發的身上。
穀家圍子人都清楚,穀連文是被趙發找人打的留下了後遺症。
穀蓮蓮急了,“穀連文,穀連文。”地叫,然後轉身朝還在哭泣的衛果蘋大喊大叫:“衛果蘋,你還哭甚,趕緊抱住穀連文。”衛果蘋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不顧跪麻了的雙腿,踉蹌著衝到了穀連文的跟前,把他抱進了懷裏,“穀連文,穀連文,抱緊我,抱緊我。”穀蓮蓮摸著穀連文的頭,心疼的直落淚,“穀連文,穀連文,你抱緊衛果蘋,你抱緊衛果蘋。”
那驚心動魄的場麵,讓所有穀家和衛家的老小都動了容。最動容的是趙發,從穀家三虎的目光中,他讀出了隱忍。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他們不會在那樣的場合發作,給他一個下馬威。雖然趙發在坡城是有名有響的大哥,可和穀家三虎比起來,他連個屁都不算,他們弄死他比弄死一隻螞蟻都容易。
穀連文又抓破了衛果蘋的胸,趙發已經無暇顧及那些了,不等葬禮結束他就偷偷的溜走了。
98.
關於穀三小和衛蕎麥的那場葬禮,很快就以穀家圍子為圓心向四麵八方傳開了,隻要是有穀家圍子人足跡的地方都傳到了。人們在電話裏敘述著穀家和衛家的富足和闊綽,送葬的隊伍竟然從營子東拉到墓地,前麵的車已經到墓地了,後麵的車才從營子出發,而且清一色的豪華轎車。穀家圍子鎮幾乎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參加了那場婚禮,連鎮長都不例外。坡城的市長都參加了,他一個小小的鎮長能不參加嘛。
衛天寶下台後不久,竟然到省城做了高官,衛蕎麥是衛富的姐姐,當然就是他的姑姑了,姑姑的葬禮他再忙也是要參加的,不然會被人們笑話。
那場葬禮絕對可以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形容,事後打掃衛生的環衛工人唏噓不已地說:“太有錢了,光炮紙拉了滿滿一130汽車。”甚至有人說出葬前的那一晚燃放的煙花照亮了整個穀家圍子鎮的夜空。讓那些即將步入地獄或者天堂的老人既羨慕又嫉妒地感慨說:“等咱死後能放這麽多煙花就知足了。”
那場葬禮讓穀家圍子的鎮長都覺得有些沒麵子,半年前他母親去世那場麵夠宏大了,可與衛果蘋的奶奶和穀連文的爺爺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據說有一次鎮長在一次酒席上被人問起了那場葬禮,鎮長自嘲地說:“咱算個屁啊,巴掌大地方一個小鎮長,怎麽能和人家穀家衛家比。”
衛果蘋等著給她奶奶圓墳,所以她沒有回坡城。
穀連文第一次充滿敬意地圍著已經坍塌了的圍子牆走了一圈又一圈。
每走一圈衛果蘋都唏噓不已地問他一個問題,“穀連文,你說這圍子牆沒坍塌之前有多高?”穀子說:“至少四米。”
記得他小的時候,在芨芨草灘裏尋鳥窩,走著走著就會走到空空的圍子。在他最初的記憶裏,那裏沒有住過一戶人家,卻遺留著曾經居住過的痕跡,**著的牆根基方方正正地迷宮一般地錯落有致。已經垮塌成泥的土坯堅硬如石,順著牆的痕跡書寫著那段曆史。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衛果蘋問他,“穀連文,這麽大的圍子,那圍子牆的土從那裏來啊?”穀連文指指圍牆外長滿了雜草的溝塹說:“就地取土。”葳蕤的雜草掩蓋不了當年溝塹的縱深,幾十年了塞北肆虐的風沙每年都會席卷著從沙漠帶來的黃沙一年又一年地掩埋著那溝塹,可盡管那樣在圍子的北麵和西麵遭受風沙最猛烈侵襲的迎風麵,風沙都沒有掩蓋住那溝塹的最後一抹弧度,它依然以草的高度告訴後人那是一道寬且長的溝塹,因為惟獨那溝塹的地方長出了與芨芨草完全不同的皮堿草,顯然那是經年累月風的結果,風不但攜帶了黃沙,隨黃沙一同被攜帶來的還有植物的種子。在眾多的種子裏顯然皮堿草的生命力最頑強,它漸漸的適應了那溝塹裏春天風沙的掩埋,夏秋雨水的浸泡,冬天積雪覆蓋的惡劣環境,然後小心翼翼哆哆嗦嗦地在某個雨水豐沛的春天發芽了,然後一棵接著一棵冒出了沙土,最後連成了片,一年又一年地把根深深地紮到了溝塹的更深處,然後成了氣候。
穀連文由衷地佩服圍子修築時選擇就地取土,這樣不但省時省力,而且還無形中又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就如護城河一樣。
黃沙並沒有掩埋掉圍子牆宏偉的氣勢,在那樣一個隻有人工沒有機械的蠻荒年代,僅僅依靠鐵匠爐子打出來的一把把鐵鍬,然後一鍬一鍬地挖下去夯起來,有了方圓近一百畝的圍子。如穀連文的爺爺穀三小一樣,在歲月的長河裏圍子牆漸漸的蒼老了,不知不覺間成了殘垣斷壁。
撫摸著那一段段依然堅硬挺拔的圍子牆,衛果蘋又問穀連文,“穀連文,這圍子為什麽叫穀家圍子,而不叫衛家圍子呢?”
其實她的疑惑也是衛家的後人的疑惑,當年衛家是地主,穀家是長工,怎麽砸起的圍子會叫穀家圍子呢。穀連文說:“因為圍子是我爺爺砸的。”
衛果蘋也聽營子人說過圍子牆是穀連文的爺爺穀三小為了她奶奶砸的,讓衛果蘋感到納悶的是,既然圍子是為她奶奶砸的,那她奶奶衛蕎麥怎麽還被土匪六氓牛搶走了呢?
衛蕎麥被土匪六氓牛搶走的真實情況成了一個謎,衛家人不知道,穀家人也不知道,真正知道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六氓牛,一個是衛蕎麥,六氓牛早就死了,衛蕎麥剛死,所以永遠成了謎。
其實謎不謎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穀三小砸了圍子,為了衛蕎麥,而如今圍子也坍塌了。穀三小和衛蕎麥一死,穀家圍子隻剩下穀連文一個人了,人們估計用不了多久,他也會離開穀家圍子,要麽跟他爹穀寬和三個哥哥去額城,要麽跟衛果蘋去坡城。等穀連文一離開穀家圍子,營子裏的人誰還關心圍子是誰砸的,為誰砸的呢,最多當個故事講給後輩兒孫聽聽。
衛蕎麥和穀三小打發的那幾天,穀家圍子的賓館都住滿了穀家和衛家的人。穀家人和衛家人像是約定好了,穀家人住東麵的賓館,衛家人住西麵的賓館。吃飯的時候,穀家人包一家酒店,衛家人包一家酒店,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即便在靈棚前燒紙磕頭的時候也很少交流,有甚事都是衛果蘋找穀連文商量,或者穀連文找衛果蘋商量。
兩位老人埋葬的那天,最後的散夥飯都沒在一起吃,依然穀家吃穀家的,衛家吃衛家的。吃完飯,穀家走穀家的,衛家走衛家的,彼此連個招呼都沒有打。營子裏的外來人都不了解穀家和衛家的恩怨,所以都不理解穀家和衛家的做法,既然兩位老人都合葬到一起了,咋打發的人吃飯睡覺都不在一起,就像陌生人一樣呢?
在穀家圍子衛家和穀家都是大戶,隻是這些年穀家人都去了額城,衛家人都進了坡城。如果不是衛蕎麥和穀三小去世,穀家和衛家兩家人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打發完兩位老人後,穀家衛家兩家人都回到了各自生活的城市,螞蟻一樣忙忙碌碌的城市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回穀家圍子打發兩位老人已經不易,所以穀連文和衛果蘋不能要求他們留下來,給他們的爺爺奶奶圓了墳再走。俗話說的好,人死如燈滅,死的死了,入土為安了,活的還得活,為了前途奔波。
賓館退掉了,酒店退掉了,整個穀家圍子鎮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衛果蘋從圍子回到營子後,沒有直接回她奶奶住的那間房子,而是跟著穀連文回了他和他爺爺住的房子。
營子裏所有的老房子都拆掉蓋了樓,隻有穀家和衛家的老房子依然在,衛家人不準備回來了,穀家人也不準備回來了,所以拆不拆都沒有甚意義了。如今倆老人一下世,老房子不過是個念想了,倘若一直沒人照看,很快就塌掉,成了一堆土,慢慢的怕連土也沒了。
那晚,穀家圍子人都知道衛果蘋和穀連文躺在了一條炕上。
倆人躺在炕上,前半夜說話,後半夜也說話。雖然都是說話,可話和話不一樣。後半夜倆人都累了,穀連文問衛果蘋,“還疼麽?”衛果蘋“嗯”了一聲,那是她第一次和穀連文撒嬌。
第二夜,衛果蘋又和穀連文躺在了一條炕上,倆人依然前半夜說話,後半夜說話。後半夜倆人又累了,衛果蘋說:“你先跟你爹他們去額城吧。”穀連文摸著衛果蘋的身體說:“疼不了。”“還有點疼,你一用勁就疼。”
圓完墳,衛果蘋開車直接回了坡城,穀連文夜裏答應了她,先去額城。
衛果蘋在回坡城的路上就給趙發打了電話,“趙發,你快跑吧。”
其實衛果蘋不打電話,趙發都知道他該跑了,他之所以沒跑是不知道往那裏跑。他知道待在坡城隨時充滿了危險,可一旦離開了坡城更危險。多年摸爬滾打混社會,他懂得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安全。雖然弟兄們都叫他發哥,但他一直都清醒地知道自己既不是周潤發,更不是周潤發扮演的那個上海灘的大哥,出了坡城他比孫子還孫子。
坡城是趙發的坡城,就如老虎一樣,一旦離開了山林狗都敢欺負它。趙發不傻,他不會離開坡城,不管怎麽說坡城有他的弟兄,坡城的每一條街道他閉著眼都是輕車熟路的,所以他不會離開坡城半步,無論穀家三虎的勢力有多大,他也算地頭蛇,強龍難壓地頭蛇的道理他懂。
趙發不動,他在等,以靜製動。倘若穀家三虎敢來坡城,他和他們拚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他誰都不信任,任何人都會出賣他,為了利益也可能為了別的,包括衛果蘋。多年了他知道她對他一直懷恨在心,恨不得他死。
多年的打拚,趙發得罪過不少人,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住在那裏,所謂狡兔三窟。
衛果蘋回到坡城後,再給趙發打電話卻關機了。連衛果蘋也不知道趙發在坡城還是離開了。她猜想穀連文的哥哥們是不會放過趙發的,所以她打電話給他,既是嚇唬他,也是提醒他。
穀家三虎個個都不是善茬,修理趙發和他的弟兄就如龍王收拾蝦兵蟹將一樣不費吹灰之力。趙發第一次真正的感到了害怕,感到了生命的可貴。喬裝之後,他用一張假身份證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賓館開了房,吃喝拉撒睡統統在賓館裏解決。人的神經如果長時間繃的過緊,就會出現幻覺,就會草木皆兵。
走廊上有一點動靜,他都覺得是穀家三虎找來了,都會屏息靜氣地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半天。
趙發是從賓館五樓的窗戶上跳下去摔死的,警察勘察現場的時候,他已經腦漿迸裂斷了氣。法醫鑒定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他跳樓時腦袋先著了地。
根據警察調查,趙發死亡的時間正好是賓館兩個喝醉了酒的客人上樓的時間。據倆人回憶說,由於他們喝醉了酒,開錯了房門,開了半天都開不開。當時倆人還有過兩句簡短的對話,一個說:“是這間嗎?”一個說:“就是!”可能當時兩人對話的聲音不太高,讓住在隔壁的趙發誤以為是穀家三虎找來了,嚇傻了的他縱身就從賓館五樓的窗戶跳了出去。
衛果蘋趕到現場的時候,趙發已經被抬上了殯儀館的靈車。
趙發的葬禮是在坡城殯儀館舉行的,他的弟兄們都到齊了,清一色的黑衣黑褲黑皮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幾個弟兄輪流安慰著衛果蘋,“嫂子節哀,發哥走了,還有我們呢。”
趙發火化的那天,衛果蘋給穀連文打了電話,卻被告知: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衛果蘋以為撥錯號了,在手機裏存著,先前一直都打的,怎麽就會錯了呢,仔細看了一遍沒錯,再打依然被告知: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她打電話隻想和他說一句話:趙發死了。
既然穀連文的手機是空號,她又給穀蓮蓮打,穀蓮蓮的手機很快就通了,她卻告訴衛果蘋說穀連文沒去額城。
穀連文失蹤了,從穀家圍子消失了。
營子人都說穀連文在額城,不然他能去哪兒?衛果蘋覺得穀連文還在穀家圍子,那天夜裏他說的好好的,先跟他爹去額城,既然他沒去額城,那一定還在穀家圍子。衛果蘋差把穀家圍子掘地三尺了,也沒找見穀連文的蹤影。
穀家人覺得穀連文可能是一時無法從他爺爺去世的悲痛中走出來,去外地散心了,過段時間他就回來了。
穀連文失蹤半年後,圍子裏的枸杞被一家地產商的鏟車齊根鏟掉了。地基還沒挖,就在路旁豎起了巨副的宣傳廣告:愛琴海——愛之港灣,您一生的追求!
又三個月之後,衛果蘋在坡城人們醫院產下龍鳳胎,男嬰取名穀衛,女嬰取名衛穀。穀連文依然沒有半點音信,穀家在半年前已經報了警。衛家在衛果蘋生下龍鳳胎後也報了警,無論如何孩子是不能沒有父親的。
就在衛家報警後的第二個月,穀連文的爹穀寬突發腦溢血,在北京的大醫院搶救了一個多月才撿回一條命,回到坡城後,吃喝基本靠喂,行動基本靠輪椅。人們都說穀蓮蓮就那命,好不容易衛天寶把炕上那孩子抱走了,穀寬又癱在**了。人們還說穀寬的命也夠好的,都那樣了,穀蓮蓮還不離不棄的伺候他。
穀蓮蓮和口裏漢兒離婚的那天是她爺爺穀三小三周年的忌日,從坡城開車到穀家圍子給她奶奶上墳的衛果蘋發現已經有人燒過紙了,愣怔了半天的衛果蘋再也按捺不住了,衝著對麵的莊稼地破口大罵道:“穀連文,你個縮頭烏龜,你給老娘滾出來。你再不出來老娘把莊稼一把火點了燒死你……”
那年冬天塞北又下了厚厚的一場雪,道班的養路工人清理積雪的時候,在摞摞石看見了一個男人,後麵還跟了一隻說不上顏色的狐狸。人和狐狸一前一後上了摞摞石,然後就消失了。
開始穀家圍子人都說,那個男人肯定是穀連文,他被摞摞石那隻美麗的狐狸精勾引走了。漸漸的穀家圍子人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狐狸精再美麗,還能美麗過衛果蘋?所以人們都覺得要麽是養路工人看花眼了,要麽就是他們胡編濫造的。
三年時間裏,衛果蘋去過很多城市,隻要那裏的警察提供線索說發現了一個和她提供的照片上的男人長的錯不多的流浪漢或者無名屍體,她都前往。
穀家圍子一個四十多歲的老板領著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私奔了,穀家圍子人猜測穀連文也是老板,也有不少錢,會不會也領著一個女大學生私奔了,可很快就否定了,因為穀家圍子不少男人曾經睡不著覺的時候捫心自問過,如果是他們會不會丟下衛果蘋那麽有味道的女人,而跟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大學生私奔,他們的回答都是一致的,不但不會,而且堅決不會,除非腦子被門擠了。穀連文的腦袋雖然傷過,但不是被門擠傷的,所以他也不會。
穀衛和衛穀四歲那年,衛果蘋帶著他們去了一趟額城,穀寬見到倆孩子竟然奇跡般地叫出了聲兒,“穀連文!”是啊,穀衛和衛穀長的太像他們的爹穀連文小時候了。
回坡城的路上,穀衛問衛果蘋,“媽媽,穀連文是誰?”
衛果蘋回答道:“是你爸爸。”
衛穀又問:“我爸爸是誰?”衛果蘋說:“你爸爸是穀連文。”
穀衛說:“怎麽衛穀的爸爸也是穀連文?”
衛果蘋笑道:“因為你倆是一個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