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處理好了自己的傷勢,骨痛肉疼的溫月站直了身。釘著鋼掌的皮靴走過搖搖欲墜的秀場台。

皇冠雙胞胎姐妹鑲滿璀璨寶石的皇冠,雙雙跌落在地,到底是無價之寶或是水鑽不名一文,此時毫不重要。溫月沉默走過秀場,並不理會台下墜入煉獄中掙紮嚎叫的魏武卒。

秀場裏的瘋子急不可耐地跳向台下,為火海添柴加薪。不少與溫月擦肩而過卻渾然無視,讓她支著腿,一瘸一拐地沿著消防通道離開。

這座迪廳注定要被焚毀,這座天後娘娘疊樓呢?誰知道,天上穹頂暴雨傾瀉,也許持續幾天幾夜,也許下一秒碘化銀增雨彈不飛空了,暴雨終止,又露出那副死氣沉沉的灰黑色地下城岩壁,幾分鍾幾小時後又充滿了工廠煙囪熱氣,全息巨人投影和浮生醉夢霓虹。

沒有煙氣倒灌,冰涼的雨水順著台階流淌,溫月覺得很疲憊,她坐在水簾洞一樣的樓梯上,手動調試起通訊耳蝸,試圖聯絡起陳瀟湘。

等待撥通時的蜂音,受創了的耳朵聽到的白噪音與嗡嗡響雜音,疲憊的溫月,眼睛低垂了下去,始終不離身的酒紅色墨鏡早不去去向。

外骨骼給藥係統仍然在輸入藥物,興奮劑、吩坦尼、鎮痛藥、去甲腎上腺素。溫月的心髒有力跳動著,她甚至能聽到跳動聲,她忽然想,這代表她生命力很旺盛麽?

肉體再康健,精神的疲憊,一個年輕的身軀裏,住著衰老的靈魂。

陳瀟湘久無應答,溫月等待時又調到了國防軍慣用頻道。

識別碼很容易穿過了頻道防護,溫月聽到了國防軍士兵的交談聲。這些巡邏城寨上空的浮空車裏的年輕士兵,大多在聊女人與超夢,兵役與工作,義體與武器,隻有很少的人會去關心底下這片小小區域中,數十萬人的性命。

為什麽要去關心呢?這些黑戶,亂序源頭,禍害根源,沒了城寨,難道不是更好嗎?

難道溫月自己,就沒有想過,如果某一天醒來,地表特區消失不見不就好了嗎?沒有行動局,沒有血肉異體橫行的特區,沒有人不成人的地表,這個世界,難道不會更好嗎?

撥到下一個國防軍頻道,滂沱大雨中,似是一個戰術小隊在交流,指引著隊友開火,指引著何處需要搬走清空,何處需要清剿銷毀。

溫月一點都不意外,誰都明白金三角城寨要完了,城寨裏隱藏了很多財富與秘密,義體黑市裏的尖貨,淤積在爛泥塘中的戰前古董,特定人群的器官與血液。在穹頂暴雨裏,在不必要遵守往常規則的混亂中,有實力者,都可以去分一杯羹。

如果巫術幫的秘密泄露,或許等不及溫月先過去,國防軍、保衛局、集團安保、七大家私軍,乃至於行動局,都要派出戰術小隊去爭搶個頭破血流吧。

城寨外的護城河,天空的封鎖線,並不難越過。

冷冷的水流把溫月浸到濕透,她內心中的那團火沒有熄滅,樓梯口後是熊熊燃燒著秀場,她心情低落到了極致。

沒有援兵,沒有後路也沒有前路。

這些低落的情緒,在溫月的大腦中來回遊**,就好像電腦主機中的不良病毒程序。它們讓副交感神經的情緒抑製功能超負荷運轉,於是越想,心情就越差,直到外力介入。

終於,顱腔模塊檢查到了這一切,微量的羥色胺調節劑朝著溫月大腦定點緩釋。當然,溫月並不知道這一切,不過她知道,保衛局行為手冊裏,有一條。

無論何時,都不要放棄你所堅信的。

“嘀嘀嘀……”通訊耳蝸響了起來,陳瀟湘的聲音在幹擾噪音中逐漸清晰起來。

“溫……溫月,溫月!收到請回複!”

溫月精神陡然一震,方才的低落自棄情緒立刻無影無蹤,她“刷”一下站起來,摁住通訊耳蝸說道:

“組長!組長!你在哪裏?”

另一頭的陳瀟湘馬上回報了自己位置,不遠,就在溫月下邊的超夢體驗館裏。

“我這就來!”溫月強自壓住湧上喉頭的腥甜味,咬緊銀牙又給自己打了一針封閉,麻痹掉痛感,盡量保持全盛狀態行動。

在超夢館裏,這個銀黑色顏色基調,以星空為裝修風格的樓層裏,卻是詭異的安靜,數十台超夢全感體驗機裏,都裝著一個精盡人亡的瘋子,比起外頭用生命狂歡的瘋子,在虛擬現實中的癡、癲、亂,是否更勝一籌?

溫月拖著腳,看著這些蛋殼似的超夢全感體驗機,忽然覺得,這和巫術幫的人造子宮很像,人在其中,戴上有呼吸麵具的VR頭盔,升起保護性氮氣,全感體驗椅隨超夢內容行動,氮氣升溫降溫加壓減壓。

《骷髏天蛾》、《血十字》、《索多瑪240天》、《克蘇魯怪奇物語》、《72個聖女》……所有的超夢機都裝載著要麽色情、要麽驚悚的題材。足夠讓心智不堅者沉陷其中直到花完所有票子。

超夢機展示機屏幕散射著紅綠藍三原色,停留在這一層的天後尊像毫發無損,巋然不動,光可鑒人,普度眾生,威嚴肅穆。

溫月走過,不看一眼。

拐角便是廉價區,這裏超夢機更多了,VCD機改造來的超夢機,加裝神經電極片插進胡亂改造手術的腦機接口,用光碟影音直接震顫耳顳神經。危害性不言而喻,僅次於毒品直接向脖頸注射。

廉價區一地的屍骸,盡頭處正是手持“盡忠”武士刀的陳瀟湘,隔著呼吸麵具,溫月看不清她的神色,她們兩個相見,疲憊的兩個人沒有多餘言語,連為什麽分開都沒說,沒問。

陳瀟湘把腰後的92式彈匣分了兩個給溫月,她一抖武士刀殘留血珠,直視著溫月的眼睛,說道:

“朱砂庫位置就在下麵。”

沒有說“準備好了?”,或是“行麽?”。

沒必要。

溫月輕輕點點頭,從地上撿了一把匕首,一手槍,一手刀,義無反顧,並不回頭地,走向沒有光亮的下行樓梯。

走向十八層地獄的最後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