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前是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的二組隊員們,孫柚可、林澤星、寧晴他們都在。孫柚可早換下了那件可笑的小太妹亮片短身洋裝,紫紅瑩瑩的發型變作了保衛局製式短發。林澤星也不再是假扮成的所謂靖幫“舵爺”,寧晴依然是那個冷峻的武裝外勤……

就是沈敘,是沈敘嗎?

他好像,好像也在,那雙桃花眼隔著風雲霧氣,隔著槍火硝煙,對上了溫月的眼睛,仿佛在娓娓敘述,勸告溫月,去按照她所要做的,去做完這件事。

這件事?

能是什麽事?

到底是完成保衛局的任務,把城寨黑戶都殺光,帶著那一點點朱砂離開,還是說,去遵行,以保衛局名義發下的誓言,把馮小蕾和孩子們都帶出來?

“小月!快過來!”

“溫姐!過來!”

“別開火!這是保衛局的人!”

“你知道她是誰嗎!”孫柚可身軀擋在了抬起槍口的國防軍士兵前,張開雙臂,大聲說著溫月曾為了軍隊立下多少功勳,她往上三代,都是國防軍將士!

在場的國防軍們動搖了,軍官們通訊呼叫著上級,士兵們垂下槍口,冷雨自盔簷流下,蓋住了隱在陰影裏的麵容,槍口滴著黑色的水線,他們觀望著,不曾後退,因為隻需一道命令,他們照樣會開槍,打死眼前這個女人。不論她有什麽過往,有什麽榮譽,是否曾是同僚。

在命令之前,不存在“人”這個概念,隻有目標這個概念,所以說,扣下扳機的是他們,犯下罪卻不是他們。

因為,是無數人同時開火,法不責眾。

雨幕裏,心中火升到極點的溫月,她是唯一擋在城寨黑戶、擋在孩子們前的屏障。的確,她一步跨過去,不會有人為難她,若是她身後是瘋子人潮,國防軍與保衛局不惜火力也會把她撈出來。

她的祖父,是國防軍軍人,地下城岩漿倒灌之際,萬千人撤離,而他們逆著人流方向而上,搶救寶貴物資,犧牲在火海裏。她的父親,是國防軍軍人,犧牲在異獸戰爭末期,她的胞弟,是國防軍軍人,入伍第一年就因戰事而雙腿殘廢而退伍。

溫月她自己,依然是國防軍軍人。

三代從軍,她的命,在所有人眼裏,都遠勝後頭那十幾二十個連戶籍都沒有的黑戶。

“別管他們,月姐!快過來吧!”孫柚可帶著哭腔懇求道。

溫月滿目瘡痍的胳膊,遭感染的狂病病毒在逆著血管往上,衝擊著她的大腦,但怎麽也打不破她最後那點理智。

或是叫她自認為的良知吧。

溫月的意識海洋裏,那個**她不止的馬尾辮女孩,忽然從身後拿出了一本書,書頁翻轉,白紙黑字,停在了扉頁上,她說道:“你真的想要知道,這上麵寫了什麽嗎?”

“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不用……了。”

溫月用力咳嗽著,一口血嘔了出來,沒了馮小蕾扶著,她腰都止不起來,但她對著麵前所有人,堅持道:

“他們走,我就走。”

……

城寨上空,浮空指揮車。

“將軍,下麵有點小變故。”副官把視力增強鏡片呈給趙成鋼,後者接過,在某個現場軍官的胸徽攝像頭的中繼下,趙成鋼直接與溫月對視著。

將軍注視著這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不,小女孩吧,對他來說,幼稚的與小女孩無異。

“她的要求是放走這十八個城寨居民,否則她寧願與他們死在一起。”副官解釋道。

趙成鋼唇角動了動,似是哂笑。這算是威脅麽?用她一條命去換這十八條命?

將軍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大概是某個國家行將戰敗,陸軍大臣去勸告皇帝把戰爭打下去,否則皇位不保,大臣以海螺與海螺肉來類比軍隊與皇帝的關係。皇帝則反問大臣,占絕對優勢的敵方元首們,會怎樣吃海螺?真的會拿根牙簽去戳肉出來嗎?!

自然是把這個不聽話的海螺,連肉帶殼全部丟掉!

“這個女探員名字是溫月,在保衛局內並無格外關聯。”副官繼續解釋道。

“擊斃她。”將軍說道。

副官並未傳達命令,補充道:“她應該和您有舊,是故溫斌中校的大女兒。”

溫斌的女兒?將軍唇角哂笑意味讓副官汗毛倒豎。

確實和她父親一樣,很有原則,即使這樣要把命搭進來。

但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如此絕情。

就在趙成鋼要下令時,通訊耳窩忽然響起,副官立刻轉接了這通不能掛斷的電話。

“是保衛局五分處,田冠秩處長。”

趙成鋼微微猶豫,還是接通,將軍黑白摻雜的眉毛先是擰緊,後又舒展開來。

電話掛斷,副官前去傳遞命令,將軍立在窗前,不去看底下紛雜事端,而是抬頭望著漆黑的穹頂。

穹頂之上,是地表。

……

雨幕漸歇,轟炸漸停,城寨再無人聲。

溫月心中的那團火,漸次,黯淡。

一名國防軍軍官排眾而出,到溫月身前,說出了最終的命令。

“你們可以走。”

來不及溫月如釋重負,軍官又指著馮小蕾與A34等一眾人成年人,說道:“隻允許孩子們走。”

方才歡迎一瞬,黑幫眾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幾個性情暴烈點的,喊叫出聲,離開隊列時便遭到槍決,倏忽間,隻剩下了馮小蕾與A34還留在原地。

A34先鼓起勇氣,對馮小蕾說道:“老師,那我們怎麽辦啊。”

見馮小蕾點了點頭,A34戀戀不舍地看了地下城穹頂,看了眼此時沒一點秀美的溫月,他喃喃著別怕別怕,舉起槍對準太陽穴之際,忽然丟下槍,撲到隊列外,涕淚齊下,哭求著饒他一命。

一聲槍響。

隻剩下了馮小蕾。

這個好像從沒有怕過的瘦小女人,現在自然沒有什麽驚懼表情,她彎下腰,對護在身後的孩子們囑咐了幾句,摸著喜鵲朵朵的腦袋,指著溫月,告訴她以後要多聽溫月姐姐的話,如果沒有見到她,以後就由她接替老師的職責,保護這些弟弟妹妹。

馮小蕾拍了拍溫月肩頭,她手中握著溫月交給她的武器,92式和劍獸紺藍匕首。她的嘴唇張開又合攏,隻說了一句。“拜托你照顧好他們。”便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下巴。

空響,沒彈。

馮小蕾笑了笑,對著回過頭來的溫月,說道:“別看,這樣對你不好。”

然後,她舉起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