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紫霞區流光溢彩,七彩霓虹宛如天庭緞帶,輝散於穹頂之下,全息投影舞女舒展柔軟腰肢,嫵媚妖嬈,眉間朱砂痣,玉臂輕點,朱唇輕啟,款款注視隻抵心房,縱是七仙女下凡,也不過如此。
穹頂之下,在商業投影舞女外,是永不變更的舉錘工人巍峨身影,永恒屹立在煉鋼廠、機械廠上空,即便往來工人瞅都懶得瞅一眼。
溫月坐在保衛局載具內,不耐煩地用手扇著風。雖是天黑下來,已是“入夜”,但地下城並無日夜一說,自然也不會有陸風湖風一說,入夜了不會有任何氣溫降低,反而可能因為大型煤鋼企業的臨時加班趕工,鍋爐火力提高煙囪加大排放,導致氣溫提高,一場穹頂暴雨突兀而來,變得愈發潮濕悶熱。
“草你媽的,真他媽的熱。”溫月爆粗口道,顯然她的心情極差,她伸手按動了空調,寶貴而清新的冷氣撲麵而來,將她的汗珠冷凝在了如雪的肌膚上。
伴著冷風吹,溫月拔出點煙器,自顧自給自己點了支煊赫門,嘴裏叼著一根,手裏拿著一根。
“抽不抽?”
沈敘接過放耳朵上,他將車窗下了一絲縫,外頭臨近增雨彈升空,空氣中濕度驚人,像是能從空氣中擰出水來。
這要是放在戰前的地表社會裏,地下城這樣的濕度就算是春季“回南天”這樣讓蒼蠅都站不穩的天氣,也是比不得。
但這種濕度對於地下城居民來說,一個月多少要經曆三到四次,否則過於旺盛的水汽將形成不可控的暴雨,頃刻間短時強降水將達到極為駭人的程度。
潮濕,悶熱,人造光,擁擠,閉塞,這是地下社會不可逃避的因素。
又由於封閉空間緣故,地下城社會對於燃油驅動載具基本持封存對策,其餘大量產生氣霧的社會活動同樣持禁止態度。畢竟地下城的空氣交換係統不是萬能的,它已是百餘年曆史,功效大不如建造之初。
所以說,溫月這坐在汽車裏開空調,多少算是上流人士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了,一般民眾隻能去廣場這樣的公共納涼點吹大風扇,回家睡覺隻得吹風扇,第二天再去倒一盆水。
但是這不代表地下城水資源豐富,恰恰相反,相當緊張。
地下城的水資源供應主要來自於龍安暗河與地表采雪、調水兩部分。暗河主要用於工業產出,捺缽區的垂直水培農場的龐大產出是以天量水源作為前提的,以及各級小型水電站,“燧人氏”可控聚變機組光是維護,消耗的水也是難以想象的。
用於地下城一千多萬日常生活用水,一半來自於廢水循環利用,發達的下水道與空氣交換係統會反複收集穹頂雨,保證地下城的用水維持在相對合理的狀態。
龍山地下城之上自然就是龍山山脈,核冬天雖早不是巔峰時期那樣地表溫度,寒季動輒零下六七十度凍死北極熊似的極端嚴寒,時至今日,年均溫較1981年依舊低了3到5攝氏度,是不折不扣的小冰河期。
這也帶來了山峰積雪線的降低,這算是為數不多的某種好處了。每天都至少有數百名國防軍工兵身著工程機甲,從龍山天池采掘下數千噸冰雪,投入到龍山中,置換成氧氣。
兩倍於采雪工兵的維護工兵,負責看養地下城的地上地表空氣交互係統,這是龍山防衛最嚴密的地方,若是這裏失守或出了變故,動輒就是百萬人級別的滅絕。
溫月自是了解過采雪工兵、維護工兵的例行工作,隻能說,不比前線更輕鬆,前線是一年四個月灌漿期寸步難行,他們是一年十二個月,天天與泥濘、冰水打交道,這群人都是特殊兵種,幹兩年就算完成兵役了。
諸如這樣的工兵,地下城內外合計上萬人,老舊不堪又或者說老驥伏櫪的地下城交通係統,那些承載過萬噸水壓機,上千輛坦克與裝甲載具,運送過數以十萬計兵員的升降平台,傳輸軌道,同樣經曆了百年之久,縱然是一艘核動力航母,服役周期也不過最長七八十年來。在超載與崩潰間,強度再高的金屬也不免疲勞,彎折。
與這些係統一樣的是這座地下城,它已經一百歲以上了,換做人類,屬實是活一天贏一天了。
“哎,沈敘。”溫月吐了口氣,腿毫無顧忌地擱在副駕駛座上,盡情吹著17度的冷風。
沈敘是極少數可以毫無顧忌欣賞溫月這雙大長美腿的男人,他“嗯”了聲,說道:“你想說梁陽生說的真話假話?”
“他到底是真假喜歡地表呢?”後視鏡裏倒映著溫月那雙平素挑釁意味總是很足的鳳目,此時倒是有種幽藍色的冷漠式平靜。
真假喜歡地表?
也許新學製實行後,社會逐漸轉入和平時期,地表地上可能性的內戰最終以奇跡般的方式消弭,人們不再不必男女,都要去地表服役。但時下,所有成年人100個裏98個都上過地表,吹過真正的自然風,沐浴過真正的太陽光下,在繁華的青龍特區街道上走過。
這個問題本就不是問題。
要問也是該這麽問,誰會討厭地表。
人類又不是穴居動物,一百年還遠遠不至於把人退化成蟑螂。
所以沈敘從另一個角度回道:“他與那些被地表海蘭江集團蠱惑的人大差不差,將地表與海蘭江認為成了一個整體,而非是兩個互不統屬的部分,錯認為海蘭江就是地表,借代認同了海蘭江,與行動局。”
“所以我們工作的實際內容,就是糾正這種概念嗎?”溫月問了個很幼稚的問題。
她真的是記憶回到了入職前,沈敘心想道。
溫月的腿就擱在沈敘麵前,沈敘也毫不避諱地撫摸著溫月的長腿。一半是細膩緊致的原生肌膚,一半是催生彌合過的新誕肌膚,其下還掩藏著高強度義體纖維。
“你說的不會錯,保衛局的一大責任是反駁糾偏地表即海蘭江的概念,地表與地下是一體,屬於一個集團,受統一指揮。”
溫月沒有就這個問題深入,因為會馬上陷入到海蘭江集團的功過是非上,這點即便是溫月是“新入職”探員,也懂得一個道理,海蘭江這二十年來的功過,絕不是販夫走卒出租車司機那樣認為的片麵,隻有時間才能證明它的對錯。
可是時間,就等於耐心,人恰恰是最沒有耐心的生物。
“換個角度來說,我們的誓言,保衛祖國,保衛秩序,是祖國造就了秩序,還是秩序造就祖國了呢?”
對此,沈敘笑而不語,他揮手拍了一記大長腿,說道:“你學文科的,你不該比我更了解這個問題麽?”
溫月哈哈一笑,她收回腿,擰下車鑰匙點上火,馬路人行道上,是衣冠楚楚的鍾山路先生女士們,頭上是俯身露出大半個胸脯的投影舞女。
溫月一踩油門,電動汽車與一輛豪車險險而過,敞篷車上的公子哥叫罵起來,濕熱夜風吹走了聲音。
車行駛在博愛大道上,汙河排汙大橋上,又一班坐著猴車上來的工人在換班,在路邊攤就著啤酒吃蘑菇飯,哪怕供應再緊張,這兩樣也從未斷過。
這就是秩序的一部分。
“今天沒殺到五個人,甚至沒殺到三個。”
“所以你不能吃我下的麵了。”
“帶兩個雞蛋也不行。”
溫月頗帶挑逗地說道。
她可不是什麽貞潔烈女,2080年代了,地下義體盛行,地上異體泛濫,傳統的社會家庭倫理在解體,在探索新的社會模式結構,就算今夜溫月沈敘決定各找一個伴,他們倆也不會有啥格外情緒,最多是溫月覺得老娘居然魅力不夠,狠狠發癲一番,但肯定不會是以沈敘不忠為借口去發飆。
誰也別說誰是婊子是海王,全社會玩的就是這麽開。
“帶我找個有點特色的地吃飯,我說不定還考慮考慮。”
沈敘斜眼挑了一下溫月,這是他極少數時候用這種眼神瞅溫月不被揍,他們倆互調了個個兒,沈敘油門一踩,車速一點不比溫月飆車上一百五十碼來的差,嗖的一下又上了界域橋。
“你他媽不會要把我賣了吧。”溫月調侃道。“我這一百二十斤肉,賣不出多少錢哦。”
沈敘猛踩油門,在夜晚的界域橋上,沈敘有多少斤肉,車就飆到了多快,快到閃電一樣的汽車,讓國防軍檢查站etc通行綠燈一亮,車子就飆了過去,給幾個大頭兵嚇得一愣一愣的,心說好久了沒碰見這麽勇的小子呢。
但別說,副駕駛座的妹子永遠不讓人失望。
一路狂飆了三十多公裏,就算是戰前都市,也能從市中心開到郊區,溫月腹誹這小子該不會和老廣那樣,帶去深山老林吃什麽老火靚湯吧,她可是學文學的,當年沒少看戰前霸總文學,一群二十出頭的女學生圍一起以研究的架勢,去讀一百多年前的通俗文學,然後大為迷惑,戰前的有錢人這麽閑的蛋疼?
眼見疾馳進了捺缽區,接天連地的碧綠雪白色充斥視野,一個又一個高度好比穹頂支撐柱的垂直水培農場赫然在目,空氣中都彌漫起了化肥與類似腐殖質的氣味。
“我知道了,你丫的不會是帶我去搞農家樂吧。”溫月懷疑道。
沈敘嘿嘿一笑:“這你都猜出來了?”
溫月勃然大怒,反手一巴掌呼他後腦勺上:“你不是說知道我念的是近現代文學嗎?”
“我還以為你丫的請我吃點人均萬八千的高級料理,結果你帶我去喂蚊子?”
嗯,沒錯,蚊子,這玩意在捺缽區的供給體係裏也具有一環,是體係的最後一環,沒啥價值的廢料用於超高效繁殖昆蟲,作為蛋白質棒的一個來源,五十萬隻可合成一塊蛋白質磚。
反正別讓吃的人知道是什麽就夠了。有些過於刺激的蛋白質來源,聽了就得吐出來。
沈敘十分委屈,腹誹說當初神經通感顯示我搭檔就喜歡中二少女,熱血太妹黑道千金這樣庸俗小說,來點一百年前的段子,應該是大喜才對。
媽的,出一次任務壞一次腦子是吧,好好好,本來就捉摸不透了,現在不定期讀懂難度提升是吧,鬼知道女人心的理解難度是翻倍增長,還是說指數級增長。
更別說溫月這種漂亮到不像話,又真·腦子有病的女人了。
不知道她弟弟有沒有她姐姐這麽瘋批。沈敘想到溫月弟弟,似乎是兩個極端,一個極端好動,一個不得不待在家裏。
但有個特質估計刻在國人骨子裏,過了一百年的地下生活也沒變,那就是,來都來了。
確實,來都來了。
保衛局性能極好的偽裝電動超跑開進了一處滿地雞屎蚊子亂飛的捺缽農場。這鬼地方不開無人機做全域掃描都上不了全息地圖的地步,居然門口停滿了一溜車,搞得帶白牌的保衛局超跑也沒啥出奇的。
“草,誰開的燃油越野,路虎巡洋艦?”溫月吐槽道。
如今燃油車不論型號如何,能堂而皇之上街排黑色廢氣,就是身份的代表,更別說這輛燃油車還是戰前也是豪奢之選的路虎大奔。
溫月在看車,車主人在溫月。
都說豪車的副駕駛座永遠不讓人失望,但是也不是誰都能和溫月比的。
高腰牛仔熱褲將溫月那雙迷死人不償命的長腿完全顯露出來,從小營養充足的她個子比同齡姑娘要高上半個頭,骨架大代表該多肉的地方不會少一兩,該翹的地方絕對不會癟一分。常年的軍旅生涯與高強度拘捕搜查官活動,令溫月腰腹毫無一絲贅肉可言。
再往上看,溫月素來不耐熱,“母老虎”短袖也終於沒穿了,換上了紮袖的露臍衫,雄偉龍山間便是深深的溝壑,白如覆雪天池。看上去冰雪冷酷的她,偏偏又發梢挑染起一抹紫紅,端的是豔麗與清純共存。
沈敘雖也是儀表堂堂,不過與溫月比起,那純純就是爆殺,這小子混情報外勤的,一年總有幾個月蹲小黑屋研究代碼,弄得與聶靖一樣有股寒酸味。
溫月是早就習慣忽然間萬眾矚目,不過沈敘可不一樣。
開放歸開放,護食歸護食。
來都了來,碰老子的妞,不做個胡建人燉菜都要對不起這囂張跋扈的保衛局朝天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