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聚能電池同歸於盡?
這麽瘋狂的行為,即便是在堪稱瘋狂的保衛局,以及為求勝利不擇手段的國防軍眼中的,都不可接受。
可想而知,一旦聚能電池約束環解壓方法流出,會引發何等樣的震動。裝甲步兵們得到了一顆永遠穩定的超高爆炸彈,保衛局探員會將其作為最後的殺手鐧,而每一塊聚能電池都將變為潛在的大炸彈,在龍山內外任何地方爆炸,將根基動搖的社會秩序轟的粉碎!
異體異獸可以殉爆兩敗俱傷,因為驕傲的地下公民從沒有將其視作真正的人!作為還堅持著戰前光榮傳統,自認為帝國文明的龍山人來說,任何時候都不該將人化為武器,這形同於絕境之下,再無出路,隻能將子民作為無情的兵器。
這一顆小小的,昂貴的電池,是人類社會賴以向新時代走去,回過戰前黃金繁榮時代的希望,而非區區一個自殺炸彈!
但在生存麵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聚能電池在沈敘手中逐漸從逼人寒氣,到灼灼熱度,當約束環失效到一個程度,一個火星子落在上麵的,都足夠引發劇烈爆炸。
這是一顆超微型氫彈,再小,也足夠將數百米範圍夷為平地。
喪失了人性的黑蚺直觀感受到了危險,獸性在拉扯著它趕緊後退,而鄧白海剩餘的一點潛意識在促使黑蚺速速上前,吞噬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探員,化為血肉身軀的一部分。
將他帶上,至高無上的進化之路!
血肉飛升,才該是人類的進化方向!
縱看這一個世紀,當人類因為自我毀滅苟活於地下,退化成麵白短腿的地底鼠人,那些敢於在核爆輻射環境下堅持的生物,都得到了自然與基因的饋贈,它們在百年裏走過人類數百萬年才能邁過的進化之旅。
即使是現在,在經曆過兩次異獸戰爭後,人類也才僅僅開拓出三五百公裏的安全區,最廣袤的地表,依然是異獸稱霸。
它們,實際上接替了人類之於地球的霸權,隻是縮在地下的人類,不甘願也永遠不可能去承認霸主地位的易手罷了!
順應大勢!順潮流而動!
但這關沈敘什麽事?
你們的大勢,管我的屁事?
老子今天就是要和你這條人畜不生的雜種同歸於盡,保住老子的女人呢?
別說你一條異化變形的黑蛇,就是黑暗種異獸皇者來了,這顆聚能電池,該炸依然要炸!
黑蚺吐信,沈敘怒吼。
聚能電池脫手飛出!
沈敘旋即後撲,幾秒鍾後,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之前飽受折磨的岩壁縫隙驟然動搖,隆隆碎石暴雨般墜落。
但這聲音不對?碎石覆蓋下的沈敘能聽得出這哪裏是聚能電池強大釋能的動靜?
這完全是生物電磁彈的動靜!
失去動力的皂絹甲成了一具廢鐵,成了綁縛人的鐵棺材,上方千斤碎石壓頂,沈敘就算是力能舉鼎,也無法推開這碎石。
不至於說憋死在這裏吧?沈敘心中竄過這年頭。
外頭的交戰聲逐步激烈,黑蚺的慘叫聲,高能電磁彈,激波彈的爆轟聲,還好令人心安的明光甲引擎渦輪轟鳴聲。
不出多事,碎石堆掀開,露出一張被防彈麵具攔住的麵容。
帶四目夜視儀的空氣多軸動力頭盔,黑白塗裝的全甲胄型明光甲,12.7毫米重槍膛步槍。這三個標誌性的裝備揭示了此人的身份。
保衛局第五分處駐捺缽區戰術機動中隊。
“醫護兵!”此人喊道,然後揮手打開沉重的岩石,將沈敘抱起。
保衛局的身份識別碼對下兼容,沈敘無法識別出這個明顯等級權限要比他更高的戰術隊員具體細節,但依然能掃出粗略身份。
朱開北,保衛局權限等級十級,戰術機動中隊長。
沈敘心中微動,似是對此人有所知悉,不過重點不在此處,他沙啞著嗓子問道:“溫月,溫月……”
朱開北瞄了眼一身浴血的沈敘,將其放到醫護兵展開的醫療艙內,指著躺進另一個醫療艙中,做緊急解毒手術的溫月道:“尚未脫離危險,血液循環解毒中。”
配置了救援型明光甲的戰地醫護兵,攜帶了充分的醫療物資。全武裝全覆蓋化的明光甲帶來了體型提高,背負能力極大提升,醫護兵帶了足夠兩人全身換血用的濃縮人造血,適當調配後,能暫時替代原生血。
中了蛇毒的溫月麵色烏黑,循環泵出的毒血集滿了數個五百毫升裝血袋,可想而知這種毒素的猛烈!
如果不是溫月此前經曆保衛局外骨骼皮下掛載點手術,提高了基礎體質,又兼義體改造手術,正好把脾髒腎髒改為了淨血泵,針對性抵抗了部分蛇毒,否則到這個時間段,溫月連進醫療艙都來不及了,可以直接宣布殉職了。
注射了高效抗毒血清,全身血液置換過兩遍,又臨時注入了暫時血,醫護兵才敢離開,報告稱溫月情況已然穩定。
沈敘與朱開北都鬆了口氣。
沈敘走到黑蚺屍體邊,這條由人類異化成的異獸還在劇烈蠕動,沈敘能看出這仍屬於“半異獸”狀態,即肉體孳生變形還在持續,導致區域神經阻止並不與中樞大腦相連,形成了主體死亡後肢體神經尚活躍的狀態。
“高階位異獸。”沈敘麵色凝重。
“黑角猛蝰。”朱開北說道,他向周圍的戰術隊員指令道:“讓它自然冷卻!保持安全距離,注意肌體殉爆!”
異獸殉爆,沈敘此前在豔粉街並見證了這一幕,那是叛變投敵的臥底李皓異化後的自爆。即使第一時間被溫月打斷,但爆炸威力仍然摧毀了所在樓層的大部分結構,威力堪比一枚中型炮彈,如果讓李皓異化到極限再爆炸,屆時躲進拐角臥室的溫月,那時有皂絹甲護體,也多半要重傷,而不是簡單做個維護就行了。
戰術隊員拉開距離,準備按標準化程序處理。
由於這是在龍山內部,仍處於地下世界,不能按照地表剿滅異獸的程序去做,不可以直接焚燒填埋,或者幹脆把黑蚺屍體徑直炸入懸崖了賬,因為懸崖底部就是安放了“燧人氏”可控核聚變機組的禁區所在,屍體會落到禁區的上層掩蔽帶,屆時腐化毒水會嚴重腐蝕掩蔽層。
步槍發射專門的冷卻彈,把黑蚺屍體的次級肌體降低活性抑製其活性,再注射大劑量麻醉劑。
胡亂的補槍都會造成不必要的汙染,任何異獸都帶有不同等級的輻射值或毒素汙染。這是保衛局宣稱異體移植的主要危害。
但到沈敘這個程度的探員,清楚異體移植實際上可以做到無害,直接移植胚胎狀態的異獸進入克隆動物體內,直接用純淨肉體供養出一個“無輻射”的異獸,再移植這種異獸的肢體去人身上。
至於有沒有組織把異獸胚胎移植進人體內,這件事在保衛局內部也處於爭論當中。因為地下從未發現過這種先例,且過於危險,即便是賽博精神病,也不至於說樂意享受異性破胸而出的待遇。
到今天,這個爭論可以停止了。
毋庸置疑,鄧白海就是將黑角猛蝰蛇的胚胎植入體內,催發之後,迅速變形異化。
這代表著什麽?在場的保衛局人員想到此節,個個沉默不語。
這是純粹的震驚,乃至於畏懼!
異體人已然滲透到了保衛局內部,而且是強力部門主管稽查交通運輸的四分處,十級站長!
再進一步,就是高級主管,副處長,保衛局數千個正式探員,一旦有上百名探員異化,那麽關鍵時刻的影響,要比幾千名朱砂受體還來的要命!
茲事體大,必須上報總部!
沈敘與朱開北互換眼神,不約而同道:“這是個人行為。”
但彼此眼神中,都是滿滿的無奈!
他們如何不知道鄧白海背後是誰?正是捺缽蕭家!
一個控製糧食命脈的龐然大物,幾乎用一種下馬威的形式,向保衛局五分處表明,我,已經與地表合流,直接挑戰保衛局最不可容忍的原則底線!
異體人!
哪又如何?
區區保衛局,一個武裝機關,能對武力與影響都不遜於它的家族動手麽?何況這個家族,本就是保衛局的……
上級!
若是上級監守自盜,該如何!
……
捺缽區,一處生態農場。
陽光明媚,翠意蔥蘢。
“‘斯佳麗·卡森’玫瑰麽,這是戰前遺留的純基因種子。”蕭煒虹唇際流淌出溫煦笑容,那抹弧線之下雖說頗是單薄,但略施粉黛後的淡粉反而更是令人有狠狠咬一口的衝動。
作為捺缽蕭家的主支女成員,蕭煒虹的時間表自然排得極滿,過了每天雷打不動的晨練後,她即是要處理起家族庶務一上午,從審計賬目到接見部屬,當然,若是有貴客來訪,那也不妨推遲推遲。
潺潺流水聲經過精密係統測算,有節律地滴下來,落入無土栽培槽中,新綠很是給人欣喜之感,蕭煒虹雙手背在腰後,淡金色發辮輕輕束過肩頭,笑顏晏晏。
“當啷~”農場小門突然啟開,來者一路快步,竟是完全忽視了進入無土栽培區必須全身消毒的硬規章,一股腥臭血汗味霎時隨著通風管道散了出去。
“家族最近成功提取出了斯佳麗玫瑰,培育出了最初植株。”蕭煒虹熟稔地揭開了封膜一角,薄薄一層遮光膜盡數擋去了隨晝夜時間調節的光線,裏頭一抹驚心動魄的嫣紅。
能來此地者,自是無有白丁,皆是其他家族的名媛貴婦。
一支鮮豔似血的戰前基因玫瑰,對於這些婦人們來說,是最好的炫耀資本。
“蕭家生物科技果然更進一步了,如此脆弱的花卉也成功育種,不知屆時能否從您這兒割愛來一支唇紅呢?”
“瞧你說的,那是自然了。”蕭煒虹恰到好處地剜了客人一眼。
她剛要重新貼回遮光膜,但一陣勁風一掃,直接照著光膜一撕,嘩啦!那朵嬌貴無比的斯佳麗玫瑰驟然暴露在日光下,但看其搖曳生姿的無暇虹彩花瓣,五十片幾何菱形集合於一體即是最震撼人心的黃金比例。
猶如曇花一現。
在眾貴婦驚呼下,蕭煒虹急忙要攔下光膜,然則為時已晚,玫瑰盛裝開放,旋即凋殘。
蕭煒虹幾有眩暈之感,她費了大力氣也才培育出三朵罷了!每一株都是母苗!豈能單純地用金錢衡量?蕭煒虹又不能此刻發作,笑容雖在,眼神卻是極冷,盯著這個壞了體麵的旁支子弟。
場中其他人等心知有大事發生,否則外人不會壞了規矩闖進蕭家重地,於是紛紛托詞高腿。
“有何急事?”蕭煒虹微啟薄唇說道,腦海飛速運算起失掉一株母苗後將會損失多少預期產量,斯佳麗玫瑰是可以做極品唇紅,但它的意義更在於某些製劑的必要原料,比如拿來中和異化突變之血,調節排斥反應。
她很痛心,她也明白守衛絕不是吃白飯的,會平白無故讓人闖入這種重要社交場合。
甚至是不敢用通訊耳蝸,擔心頻率被截斷監聽?
事情嚴重到什麽地步?才必須親自稟報?
來者咽了一口混雜了鮮血的唾沫。手臂止不住地顫抖著,槍傷令他直不起腰了,蕭煒虹彎下身側耳聽著這道機密到必須要人親自匯報的消息。
“國防軍……國防軍,動手了。”
“把話說清!那支國防軍!”蕭煒虹憤怒道。
“第九……大隊……”來者勉強道,支撐不住昏死過去,旋即被貼身警衛帶走。
蕭煒虹手裏折著玫瑰花莖,腦中極速運轉,她的腦機芯片搜索出了國防軍第九邊防大隊的信息,這些對於保衛局探員來說都是絕密的檔案,於她而言,隻是一道稍微費力就能越過了柵欄罷了。
她思索著發生在走私密道的事,與國防軍第九大隊、保衛局五分處四分處的關係。同時,警衛報告稱,保衛局已經半公開控製了通訊網絡。
“準備動手了麽?”
蕭煒虹冷笑一聲,她毫無懼色,保衛局的武力確實能在地下排進前三,但第一是國防軍,第二是七大家族的私軍,第三,才是保衛局!
想反客為主拿住借口反噬主人?
倒是想看看,保衛局,到底有多大的魄力!
“向老家報告,明線。”蕭煒虹命令道,她摩挲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心中冷意十足。
“探探保衛局總部的意思!”
末了,她猶有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徹底枯死過去的玫瑰,已如炭渣礦灰,不堪入目,感慨道:“真是可惜了一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