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局紫霞區大廈共高33層,第五分處的樓層在其中偏上。隔著走廊的單向透光窗戶,溫月胸前掛著步槍,雙手插兜,望著紫霞區不斷騰空而起的火焰團。

溫月的皂絹甲尚在自動調校,視覺增強係統尚不可用,於是溫月用光學望遠鏡,以32倍的倍率查看大規模暴動地點。

真正要害的主要工廠,不外乎發電廠、供水廠、集中糧庫、聯合鋼鐵廠、國防軍兵工廠。這些地方的工人皆是精挑細選而來。一般是地表服役超過三年的戰鬥兵才有資格複員轉入其中。

這批人約占紫霞區全部人口的5%的左右,曆代大概12到18萬人左右。在曆次工廠動遷中,即便中央財政壓力極大,也堅持沒有裁撤這批實際上早已人浮於事、產出一日不如一日的老工人。甚至是最困難的2072年,因為失去了地表大額訂單,紫霞區傳統重工業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國防軍不惜動用自己軍費去保下了幾個劃定要拆掉的老式軍火廠子。

關於這件事,引起了執委會的強烈不滿,畢竟財政預算就那麽多,國防軍這樣的行為顯然違背了軍費計劃。

但這件事各方都無可奈何,誰要動國防軍的軍工複合體,等於挖國防軍的根。這些工廠子弟家庭是國防軍最優質的兵員地,是絕對的基本盤。

如果溫月從這個角度審視一下自己,審視一下二組,審視一下整個第五分處的編製探員,會很容易得出一個結果,那就是過半探員的家庭成分,不是軍工子弟就是軍隊子弟,往上數三代至少有一人是軍官,要麽是資深士官。

某種意義上,第五分處與軍隊的淵源在一開始就已經確定了。

所以,這些重要的工廠,在國防軍的駐廠護衛與保衛局的空中監視下,大體保證無虞,沒誰吃撐了敢於衝擊這些地方。

但其他地方,譬如政策鬆開口子後,私人小型廠子,社區供銷社,破落居民區乃至於治安不佳地區的治安警局都遭到嚴重衝擊。或者是說,不叫衝擊,而是裹挾。

紫霞區本身就是龍山七區治安最糟糕的區域。這裏聚集的產業完全是受戰前規劃形成。基於核戰後必要的重工業集群建立,為維持這批能耗汙染極大的工業群存在,目前日益減產的“燧人氏”可控聚變機組實際上也正是為了服務這批工業群而建立。

在燧人氏機組受地震影響而多次停堆時,工業群都必須使用燃油煤炭等傳統能源維持生產。保證工業就很難保證同樣耗費極大的水培農業,遑論生活用電。這是地下城前半個世紀日子尤其艱難的原因。

關於地表重建的對內宣傳自然是收複故土的神聖理由,更實際的一點原因就是必須獲取穩定的外部資源輸入,否則這些老式又必須保留的工礦業集群將徹底停擺,龍山最後的工業火種一旦熄滅,比失業引發社會動員更可怕的是人才斷檔。

在規劃中,紫霞區的地下重工業將逐步轉移去地表,能轉移的全部動遷,像其餘的重型水壓機,大型機床,高爐等無法移動的設備就地拆解回爐重造。紫霞區會在重建開始的二十年裏慢慢改造為適宜地下城生態的低能耗輕工業,以及水培農業。而地表完全接替紫霞區的職能,青龍工業區將會成為新的重化工業群基地,為後續的地表重建提供建築材料。

在已經束之高閣的重建藍圖中,2080年應當是關鍵節點年,離龍山600公裏外的戰前大城市群,鳳林-奉陽城市群應得到初步重建,疏解超過五十萬人民眾。

現在呢,別說重建了,隻有幾個國防軍外圍哨站,監控裏頭鬼魅日行的異獸罷了。

正是因為重建進程在2068年打斷,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國防軍叛軍下克上把宏偉的計劃全部打回了陽光之下。本該去往地表尋找新明天的數百萬人,全部阻滯在了地下。汲汲營營想要拿到過去一份複員後就能拿到的鐵飯碗。

而拿不到的,在小的可憐的地下城裏,又能得到什麽?國防軍的軍費養不起每個退伍軍人,龍山集團董事會、執委會也不可能把修玉藻區高爾夫球場的水去界域橋下的義體賤民喝,即便後者的確在工業打了半輩子螺絲。

窮盡了價值,自然就沒有價值。

單向窗戶映著溫月的眼眸,銳利的鳳目此刻變得迷離朦朧,像是結了層淡淡的水汽,等待著一發增雨彈,去將霧氣打下來。

遠處的火焰團愈發旺盛,入夜的穹頂應聲縮減了穹頂光,夜幕中,巨型的投影舞姬猶然踮腳旋舞,咿咿呀呀地無聲歌唱著,和風歌舞伎舉著紙傘,簪著瓔珞。近處的工人投影視若罔聞地穿過去,像是喬伊桑與蝴蝶夫人。

溫月傾著身子,打開了窗戶,外麵的悶熱濕熱空氣湧了進去,消去了幾分保衛局大廈時刻的冷氣。

“準備那麽久,該來的終於是來了。”沈敘走過來,說道。

溫月沒回頭,僅是瞥了眼,對方一樣全副武裝,胸掛上整齊插了六個無殼彈彈匣,皂絹甲在自動收縮著,尋找著最佳契合點。

溫月抱著胳膊,鼻息在冷氣中竟是形成了一道長長的白汽,她伸手撓了橈脖頸上的癢癢,說道:“局裏準備怎麽動作?五十萬人,總要有個目標吧。”

五十萬人,聯合罷工罷市,走上街頭勢必所圖甚大,要求上邊讓步,確保諸多。

“核心內容是三點。”沈敘伸手關上窗戶,免得冷氣都外泄了。

“第一,保證供應,提高工人待遇。”

溫月哼了聲,說道:“上邊一定會打太極,哭窮,說錢都基本盤工廠去了,轉移一手矛盾,讓這兩批人鬧一鬧,削削銳氣好壓價。”

沈敘對此不置可否,報出第二點:

“要求解散保衛局。”

溫月打了個哈欠,差點給自己噎住,說道:“認真的?往勢不兩立走?理由是?”

“理由是保衛局沒有起到應有的穩定秩序職能,認為我們默許縱容了這麽多年的走私以及故意推動有害的賽博科技擴散,肆意屠殺界域橋聚集區,對工廠內合法集會進行了無數次破壞,暗殺了上千名進步人士……”

溫月幹笑了兩聲,因為這話講真沒錯,上述罪名基本都能一一對應進去。

“最後局裏會找幾個替罪羊扔出去,改組一些部門,大不了保衛局改成保衛處唄。”

“最後一條呢?”

沈敘沒急著說,而是順手接過了溫月手中的望遠鏡,可以看到沿河大道上,上百名裝備了一代外骨骼,持著盾牌和電擊槍的保衛局軍警與治安防爆警察,組成了盾牆,在不斷擠壓暴亂分子的陣線,在催淚瓦斯和高壓水槍的雙重打擊下,瓦解了這次針對一個公開的保衛局辦事處的衝擊。

轉過一點,紫霞區中央火車站,這裏被國防軍嚴密看守,這處官方通向地表的交通節點,此刻隻允許官方資源列車進出,重重鐵絲網與拒馬外,是躍躍欲試的人群,一眼看不到盡頭。從站前大道,一直到龍山第一軋鋼廠。少說也有十萬人以上。

“他們要求立刻馬上開放地表,允許自由遷徙。”

溫月眯起眼,脫口而出“不可能!”

目前而言,地下公民去地表的合法途徑並不多,一是公民兵役,二是探親,三是移民去堡壘軍鎮、墾殖農場等非青龍工業區的地表遠郊站點。

原因很好理解,地表這些年的發展速度遠高於地下,是個人都去過地表蹲過兩三年,是個人都知道地表廣袤無垠,有的是機會闖闖,是個人都知道,在地表,能曬到太陽。不用每天熱的要死。

所以一旦打開限製,可想而知地下民眾馬上用腳投票,一股腦跑去地表。然後被海蘭江集團全部笑納,進而形成實力逆轉。到時候誰占優勢就很難說了。

而第三條,去堡壘軍鎮與墾殖農場,地下倒是幾乎不限製,想去隨時可以,但這麽多年,大家也不蠢,知道去地表特區之外的地方修理地球又苦又累還危險。大家樂意闖關東,但是不代表大家要去勇闖亞馬遜雨林。

畢竟許多人確實是在堡壘軍鎮服役過,很明白城牆是什麽鬼地方,到了晚上,就不是人類的世界了,就是異獸的天堂。

單個人在荒原溜達過夜自然沒什麽,但放風箏總有根線拉著,荒原凍土缺乏支持根本無法定居,隻有少數水熱條件優秀一些的地方才能建立起規模化的城鎮。其他地方,喜歡一年有六個月是冬天嗎?喜歡每天夜裏枕頭下放把槍再睡嗎?

這都還好,如果碰上大規模獸潮,行軍蟻行軍鼠之類的,國防軍不是隨叫隨到的,況且放棄再重建一個定居點與出動一支團級部隊,每個人都明白哪個效費比更高一點。

但這些定居點又必須維持,這好比戰線,可以丟掉幾個節點,但整條線往後退,再想退回去就是幾千幾萬人的命去做籌碼。這些堡壘軍鎮是賴以鉗製異獸不往安全區繼續發展的必要基石。

也是因為這樣,地表地下才形成了絕對的共識,地下允許在關係破裂繼續移民,並提供糧食與各項資助,地表則負責維係這些軍鎮的後期發展,保證不截留這批人的後續回歸。

這是非常脆弱的平衡,每年通過自願、強製的手段留在地表人口大約不到三萬人,緩慢擴大安全區的邊疆。如果打開邊境線,數以十萬計的人口衝上去,這無疑是讓他們去死。

至於為什麽不把金三角城寨的人放上去?這些人並非在冊公民,異常桀驁不馴的同時並不具備熟練的技能,甚至大多沒有服過兵役,屬於徹頭徹尾的刁民,反而格外具有電子對抗本領與巷戰本事,年齡構成非常年輕,上去了就是海蘭江集團最好的兵源。寧願讓他們全瘋了死了,也比放開閘門來的好。

想到這節,溫月攥著拳頭,問道:“這三個條件誰提出來的?這分明是不可能實現的。”

沈敘無奈攤手道:“還能是誰,當然是合眾會!”

合眾會……

溫月立時想到了兩個月前,自己一副小狐狸的模樣,去合眾會紫霞區總部,找到了分部委員長唐克華,忽悠他交出了關於豔粉街朱砂網絡一事的線索,順便冒充了保衛局的季度談判人員。

靠,不會鬧出什麽事了吧。

“之前與合眾會先期談判,對方聲稱這次暴動得到了保衛局的支持,我們當然是堅決否認,最終厘清了這件事是沒關係的。”沈敘盯著溫月的眼睛說道,弄得後者一度很是尷尬。

“但當時還有治安警察與國防軍代表在場,場麵弄得很不好看。”

啊,不好看就不好看吧,無所謂了。

溫月決定結束這個異常無語的話題,重申道:“合眾會沒有提出進一步談判?他們知道後兩個條件是不可能實現的,最多讓步。”

沈敘攤手道:“也許是他們待價而沽,直到現在,沒有給出其他接觸的條件。”

“那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嘍?”

“是的,就是這麽個意思。”

“這幫人,非要把事情鬧大,大家臉上都很難看了,才去吃那口餌料。”溫月不滿道。

正在這時,溫月與沈敘的通訊耳蝸都響了,正是陳瀟湘交代任務。

“二組,現在我們去紫霞區陸軍總醫院。”

“醫院遭到衝擊了?”

溫月不敢置信道。

“借他們個膽子也不敢。”陳瀟湘回道。

“我們要去安排會議,靖幫、霞門、虎眉幫等主流黑幫首腦都必須到場,我們需要他們出力了。”

溫月頗是興奮地點點頭,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鳳目斜挑,說道:“黑手套做事比我們方便的多。”

沈敘依舊不置可否,她提醒道:“狗摘了項圈就沒那麽聽話了。”

“況且,行動局還在水麵下,他們不會那麽聽話,不找點亂子就不是行動局了。”

溫月又打開了窗戶,空氣裏已經有硝煙味了,她意味深長道:“火已經燒眉毛了,如果行動局真的散播朱砂,我們不正是有理由,把下麵的人,都……”

溫月做了個抹脖子的舉動。

“有部電影不是說過,一百萬兩百萬人……”

“你知道該處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