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羽市第3分隊,緊急呼叫軍港十六頻道!”
卸下的空彈匣墜落在地,濺起一地混雜暗紅的水珠,頃刻間被黑夜同化,一如溫月麵前洶湧而來的屍潮。
“我們被困在了葦羽市神社街與漁民街的十字路口!”溫月扭頭衝著肩膀通話器吼道,然而雨幕、槍響、嘶嚎,將微不足道的電流噪聲化作了一片片濕透前胸後背的絕望。
亞熱帶暴雨把幾乎所有的火光澆熄,無數雙嗜血紅眼盯著僅餘的鮮活生命,哪怕隔著百來米,那股充滿著野獸原始欲望的饑渴氣息已然讓溫月握著槍把的手,顫抖。
它們,根本就不是人!
“老大,扛不住了!它們從巷子闖過來了!”同伴急促呼喊著,溫月一次又一次扣下扳機,一次又一次呼叫著。
“軍港!指揮部!我們需要支援!收到請回複!收到請回複!”
“手雷!”爆炸掀起的碎片打得溫月臉龐生疼,槍機一凝,食指一空,溫月下意識地手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
“我沒子彈了!老大!”有人掏出了手槍,但那有氣無力的9MM手槍彈還不如留著自盡!
“撤不撤,老大!撤不撤!啊!”慘叫聲湮滅在作嘔的啃噬咀嚼裏,溫月仍在一遍遍重複著徒勞無功的呼叫。
“滋滋滋~”回應溫月的隻有白噪音,頭頂突兀掠過的飛機轟鳴聲把溫月的眼睛扯得往上,他清晰望見了機翼示廓燈閃爍著的紅綠雙色,溫月咆哮著,怒吼著,但就連機腹灑下的陰影都不肯暫停片刻。
“第3分隊請求空中支援!說話啊!”溫月狠狠攥住了通話器,聲嘶力竭地喊著。
槍焰漸次消失。
“它們衝過來了!衝過來了!”
“跑,跑!”
刹那間,長街漆黑,唯有踏過水潭的腳步所泛起的微光才能證明這兒仍有文明的蹤影。
溫月依舊架著空無一彈的步槍,想對準,但是身周血紅地發稠發亮的眼睛叫他無從下手,直到一張同樣塗抹了迷彩的臉龐跳進溫月眼瞳中。
“小……小飛?”溫月喉嚨裏擠出幾個幹澀字眼,雨水順著溝槽洗刷去血跡,也將一幹麵目洗地幹淨無人色。
“轟~~~!”天穹深處的耀目閃光升起,頃刻間白晝倒回,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它們。
溫月心髒漏跳了一拍,於是它們齊齊對著溫月咧嘴一笑,牙齒森森。
“我操。”溫月嘴唇一動。
“啊!!!”
……
“啊!”溫月猛然從**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溫月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好端端地活著,不缺硬件也不缺軟件。
這個二十來歲的高瘦男人一邊摩挲著胡茬叢生的下巴,一邊搓著眼梁好讓自己快點從噩夢中清醒過來,轉頭間,掛在牆壁的小鏡子依稀映出了溫月堪稱狼藉的臉龐:淌慢了細密汗珠子的額頭下是一雙埋著血絲的深窩眼,顯然這陣子來不管是吃食還是心理都沒讓這雙眼的主人多好過。而稍稍塌了點的鼻梁旁是凸地跟山巒高聳似的鸛骨,而冒著水光的鼻頭大概是這張長臉唯一的油水所在了。
總之,這是個滄桑又邋遢的男人。
溫月隨便撩起床單擦了把臉,把從不離身的92式手槍塞進槍套,拿過枕頭下邊藏著的一瓶水,搖了搖聽了陣響,這才默默歎了口氣把水一飲而盡。
至於灑點兒出來到臉上清醒清醒?得了吧,太奢侈了。
爬起來沒一會兒犯困?不可能的,這當下,看眼窗外再看眼米缸,哪還有犯困的心思?
不嚇暈過去就算心大了。
溫月走到窗邊,伸手拿下掛著充當窗簾的軍綠色外套搭在肩膀,撥開釘在窗外的活動木板,晨間陽光瞬間穿過他紛亂而油膩膩的額發,直把眼睛射得生疼,眯著眼睛緩了會兒。
嗯,天已經亮了很久,溫月想到。舌頭在嘴裏打了個轉兒,溫月深深吸了口氣。
火山灰、森林、海洋的氣息湧進鼻腔,當然,還有少不了的屍臭味。
溫月眼光越過了百米之外的西浦警局圍牆,落在了空空****、唯有汽車殘骸與青綠積葉的街道。
溫月撓了撓眉毛,帶起眉骨下舊傷的疼痛,如果說舊世界給他留下的是痛苦,那麽新世界帶來的照樣是痛苦,別看街道隻有秋風掃落葉,但凡有個能喘氣的家夥敢踏出包著鐵絲網的圍牆一步,那些白晝隱於陰影,夜晚嘶嚎獵殺的猛鬼們就會生吞活剝了那個白癡。
溫月很幸運,在這個新世界活著,溫月很倒黴,還在這個世界活著。
能在末世活到現在,光憑一點個人本事是硬抗不住的,多少人也照樣不頂用,畢竟當初一整個海防師都應對不了的災難,換誰都是一盤菜。所以,隻有蹲在堡壘裏一堆握著槍的人,才能抱團取暖,暫且苟活。
自從18個月前帶著殘編的班排倉皇逃進西浦警局以來,溫月就沒有睡過幾個囫圇覺,不管是火燒眉毛的缺糧缺水、暗箭難防的幸存者爭鬥,要麽是命抵命的外出搜尋,這些事情跟錘子似的,把溫月對自己一點可憐的自怨自艾給扼死在胸膛裏,這座倒黴又堅韌的警局堡壘,和裏頭十幾二十多個指望他過活的自己人,都是溫月每天掙開噩夢的唯一動力。
和,希望。
把噩夢與冷汗拋諸腦後,溫月沒心思翻來倒去地回想,首先,他得填飽肚子。
軍靴踩過灰不拉幾的水泥地,溫月行在走廊裏,一扇扇地把仍關著的窗戶打開,去散散憋了一夜的味兒,溫月實在不想再聞到又一陣屎尿屁。
這會攪了他好不容易提起來的食欲。
“草,今天好像是我最後一個起來。”溫月說道。
的確,地上幾層臭烘烘的床墊上鋪著五顏六色的衣服,這就是一張“太閣島席夢思”了,不少空罐頭盒擱在牆根下,裏麵盡是粉筆頭。溫月嗅到汗腥味,無語著這群糙老爺們永遠不會在缺管教的情況下主動晾晾衣服。
看來做噩夢的不止我一個。溫月想到。
溫月摸出鑰匙,捅開了門鎖,溫月扶正了有點壘地不穩的麵粉袋。
溫月不會把糧食都傻乎乎地存在一個儲物間裏,是誰出去拚死拚活搶回來的罐頭,誰就有資格先吃,那些沒膽氣出去手刃喪屍的廢物餓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