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溫月正色道。

“喂……”陳揚青聳著她那兩道筆直如劍的眉毛,打量了下周圍,附耳道:“要不?咱們去小樹林玩玩?”

“你他媽瘋了吧。”溫月猛地推開她,掏出軍帽戴上,嚴肅道:“你想做什麽?”

陳揚青撇嘴,掩手作嘔:“這是試探會不會你知法犯法!溫月同誌!”

“怎麽這麽不禁逗呢?”看著溫月一轉身快步離開,陳揚青一時語塞。

背著手走回自家露營地,陳揚青心頭一動,藏身於陰影間悄然摸了過去,還真給她逮著了不知死的蟲豸。

兩個小情侶摟著親著正歡呢,後邊越來越不對勁,怎麽影子有三道?

兩人一回頭,就是一個釘著鋼掌的靴底。

陳揚青直接照臉踢翻了這兩個,轟出已經睡下的其他人,當麵痛罵這兩個不知死的。

“你們倆亂搞,好,我今兒不罰你們倆,站這兒!站中間!摟著親到天亮!”陳揚青嗓音本就尖細,動怒下,聲線都能傳遍半個大營地。

“我沒管教這兩個,一半責任在你們沒一個告訴我的!怎麽,怕打小報告孤立啊!”

“今兒我告訴你們,老子是什麽人,幾個月還不清楚?!頂風犯案是吧!所有人!”陳揚青解開紮起的步槍架,取出她編號的步槍,倒提著握住槍托,喝道:

“所有人!趴下!俯臥撐!開始!”

“你們兩個!抱著啊!抱著!親!嘴對嘴親!我不說停,不準停!”

於是在一片泥水地裏,九個人喊著號子“一二三四,我愛訓練”,夜間加練。饒是戰鬥兵素質良好,連續一百個後也吃不消了,最慘的是挨到水坑的,手臂一低,腦袋就淹進坑了,怎一個酸爽了得?

有人做的稍慢了,陳揚青直接一記槍托砸過去,砸趴下一時爬不起來,陳揚青便是一腳,罵道:“起來!廢物!起來!”

眼見俯臥撐是真的吃不住了,陳揚青就叫九個人圍著還在親嘴的小情侶抱頭蛙跳,繞圈繞到看熱鬧的人都散了也沒停。

操練到月上中天,夜雨降下,陳揚青自己也淋得透濕,這才悻悻宣布休息。

無端受苦到半夜,被牽連的九個兵哪會氣他們班長,全是憤怒地看著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的那對小情侶,若不是陳班長還沒走,那真是人人飛踢了。

“滾去睡覺!”陳揚青吼道。

她還是越想越氣,濕淋淋地坐在要熄滅的火堆邊,衝著月亮嚎了一聲,驚得無數人醒轉過來,心說尼瑪營地是進狼啦?丫的聽起來像是條母狼?

但溫月睡得香沉,他白天累的夠嗆,頭沾枕頭就睡著了,第二天起來,低頭不見抬頭見看見臭著臉的陳揚青,心說這女人多少有點毛病,最近還是離她遠點,免得排長看見了過來扇他一耳刮。

誰說班長權柄滔天啦?上麵有排長,排長有連長,一直推到軍區司令那也吃統帥部的灰。

掛在背包下的鋼盔與水壺撞得“咚咚”響,越往延齊廢墟走,泥濘就越嚴重,當他聽見海蘭圖朵江的江水咆哮聲時,隱隱的炮火聲也變作隆隆響。

溫月很自然想起了幾個月前的千山維護任務,那時是兩個班二十多人的任務,而這次,是五千人的戰役。

一場戰爭。

“輻射計數在升高。”溫月說道。

軍隊剛到老延齊廢墟郊區,離戰線中軸,海蘭江斷橋處仍有十二三公裏。但溫月功能腕表的輻射計數指針已然挪至黃色區域,這意味著在本區域內的平均輻射劑量達到100毫西弗以上400毫西弗以下,長期滯留會引起慢性疾病或明顯的身體不適。超過1小時的室外活動必須穿戴防輻組件。

四聲短哨響起,“全員輕度防化著裝”的喊聲依次傳過隊伍,士兵們紛紛打開隨身攜帶的防毒麵具圓筒,戴上半罩式(僅遮住口鼻)過濾器。就地放下行軍包,抽出鉛襯馬甲、鉛皮兜襠穿上,以此減輕人體接收輻射程度。

喉部發聲器每個基層士官都配發了一副,他們作為軍隊底層戰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是複興軍這架龐大戰爭機器一顆顆不可或缺的螺絲釘,他們的裝備也比普通士兵更完善。除了肩部無線電、發聲器等器材外,班長統一使用80式無殼彈步槍,而且一個公開秘密就是,士官的搶救優先級高於普通士兵。

不論基地或是野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服碘化鉀含片,人們習慣了舌根底下壓一粒白色藥片。這樣能改善甲狀腺代謝輻射。

軍服從原野綠變成了黑綠雙色。一路走來,光禿禿平地上逐漸有了稀疏的灌木藤蔓。

迎麵走來一隊防化兵,他們在噴灑除草劑,對茂密的草叢則直接以噴火器解決。幾公裏距離,這樣的防化兵小組就有十幾支。

軍隊在盡可能壓縮變異獸活動範圍,有植被的地方就有可能有變異獸。人類標準的過量輻射對植物、動物來說可能是適宜的。放眼放去,林木瘋長,給溫月一種野草在肉眼可見拔高的錯覺。

寶貴的油料在噴頭處化為火焰,人們默默看著焦黃的土地,心中沒有絲毫從泥濘地走上幹燥地麵的愉悅。

愈發接近859前哨基地了。高有一二十米的瞭望塔隔著老遠也看的清楚,軍卡呼嘯地重載進入,空載而出,時而濺起塵灰,時而濺起泥漿。有時後座上坐滿輕傷員,裹著血的白繃帶後是一雙雙望之空洞的眼睛,落在溫月麵前,令他不由得聯想到出地下城時碰到的那隊因為輻射病下送的基建兵。

耳邊是海蘭江漸次轟響的波濤聲,溫月原以為會途徑一長段廢墟焦土,但直到靠近了內圍防線,他也沒看到哪怕一磚一瓦,更別說瓦礫遍地了。

“你小子知道個屁,也就在你手下的兵那邊臭顯擺了。”許國峰軍士長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匹騾子,在溫月背後聽了半晌他的胡亂分析,終於忍不住開口罵道:

“你家基地旁邊會有雜物嗎?多少年前這裏就用挖土機鏟平重新打地基了,你走一步是有一步,要麽是望奎拉來的混凝土,要麽是夯實的,得虧你小子是工兵,這麽淺顯的道理也看不出來?!”

溫月一時臉紅,身邊哄笑聲都沒顧及上。他剛才滿腦子想的都是延齊基地外不就是一圈民房和輔助設施,就跟築壘外有一圈聚落村鎮一樣。

“班長丟人了嘍。”鄧豐他們起哄道。

“去去去,剛才誰說的這裏留著修住宅嘍來著?站出來,要真修了我讓你第一個買!哎,給國家做點財政貢獻!”

罵了一圈,算是衝淡了點慌張感。

溫月真的不知道前哨基地工程設計?那都是他入學士官學校第一年就要求學習繪製各地下城、防護工程、基地兵站、橋梁涵洞等等類型的設計圖。

他隻是有點擔憂。

這不是一個被民用建築、輔助設施“眾星拱月”的基地,而是一個孤零零、矗立在紅褐色荒原上的築壘碉堡。以它為圓心擴散開的數公裏內,毫無生氣,好似就是它吸走了土壤養分,掠奪這片曾肥沃無比的黑土生命。

鐵絲網密密匝匝,夏日暴曬中仍穿著重型防爆服的衛兵們堅守在機槍戰位旁,默然地看著一隊隊勁裝短打的士兵走入,與他們的袍澤一樣,所有人的麵容都掩在墨灰色的防毒麵具後。

溫月單手握著背包帶,靴底下沾滿泥土,刺耳的喇叭聲從未斷過,履帶式彈藥運輸車穿梭不絕,一枚枚未裝引信的炮彈在車鬥中抖動。

路旁有一輛兩噸輕卡陷在泥裏,司機吆喝著來人幫忙。

義不容辭,溫月食指拇指一攏,吹了聲口哨,隊列裏竄出來五六個人,齊齊抵住車後保險杠,喊著號子發力,試圖將車抬出去。

輪胎在泥裏空轉,司機把著方向盤叫著:“加把勁啊兄弟們!”

更多的人跑來,圍滿了這輛卡車,大家漲的是麵目猙獰青筋畢露。

“一,二,三!”

卡車紋絲不動。

“拆板條箱做墊子!”有人提議道。

車鬥護欄板拆了下來,大家跳上去,卸了箱板扔下去。

溫月掏出螺絲刀卸開箱板,兩枚裹在稻草泡沫裏的105毫米炮彈奪入眼簾,一行白漆刷著“我願戰死”。

我願戰死。

另一枚炮彈寫著“這就是祖國。”

溫月長呼了一口氣,扔下箱板,“噗通”一聲跳下車,爛泥濺得他渾身都是,他勾著身子手掌心抵著車鬥,喊道:“弟兄們聽好了,一,二,三,推!”

“推!”

一股嗆人黑煙驟然噴出,熏得溫月猝不及防下當天跌倒,車是出來,他確實一頭栽進了泥潭裏。

眾人忙不迭把他拽了出來,看著班長這副狗啃泥的狼狽邋遢模樣,笑的直不起腰。

溫月抹了把泥,團成團甩到地上,他苦笑兩聲,也不說話,隻是手一後擺,招呼著班組趕緊跟上。

三道澆了地基的鐵絲網,錯落配置的火力點,無死角封鎖了基地周圍。駐守在高塔上的衛兵一直在開槍,射下了成百隻飛越基地上空的正常鳥兒。

溫月拾起一隻打下的鳥兒隨手扔到排水溝裏。這裏的氣氛與延齊基地那種嚴肅活潑完全不同,徹底的戰備繃緊架勢。

先到的二營騎兵連全體淪為了勞工,扛著沙袋去填突然滲出地下水的營區一部。

熱汽濕漉漉貼在所有人鬢發和肌膚間,太陽升到中天,溫月已經和水撈出來一樣,因為到基地緣故,早喝光了水壺,分到營房後,跑去打水,卻告訴淨水滲漏池在更換材料,最快也要到傍晚才能得到淨水。

“這裏到處都是水,結果連口水也喝不上!”有人憤憤道。

嗓子眼在冒煙,所有的公共水龍頭全部斷水,偶然冒出的汙水即便燒開了也沒人敢喝。基地外兩公裏就是海蘭江,但野外河流?流經廢墟的河流溪水?溫月寧願等黎明接蒸發水也不去取這個水。

營房是一棟棟灰撲撲的三層樓,潮濕地要命的水泥地,鐵架子床一股腥臭味道。頂著勿隨便開窗通風的條令,眾人撬開了唯二兩扇可憐兮兮的小窗,後來索性集體抽煙,寧願嗆死在煙味裏也不想聞這種混合死老鼠、蟑螂血的臭味。

這一夜就沒有幾個人睡著,彼此輾轉反側,昏昏地夢囈般閑聊到下半夜才睡熟過去。

起床號才響,大家便驚起,發現被褥都蒙了層水汽。濕氣最重的,連枕頭都濡濕了,大家嘲笑這個人是流了一夜口水。

出操不變,工兵們的訓練仍是穿著防護服下的破障清除作業。這悶熱地簡直是穿上就要熱昏過去了,往常練一上午隻是揮汗如注,現在又濕又熱,飲水還不足,一上午直接中暑了好幾個。

基地滲漏池到底沒修好,無法,主官隻能派人連上通向海蘭江的取水管道,柴油機驅動淨水機,臨時製取了一箱箱輻射量超標的“淨水”。

但到這個份上了,知道喝下去有朝一日會爛穿腸胃,誰又能不喝?溫月帶頭喝了一水壺,表示要相信軍隊的淨水設備。

但是他沒說的一茬是海蘭江的輻射量,基地使用的戰地淨水器無法徹底過濾,不然為何要建造滲漏池進行多重淨化?而高級淨水守備永遠供不應求,基地的那台已經超負荷運轉,不過最好的淨水是給人喝的嗎?

不,給傷員和戰馬喝。

如此艱難時日過了兩天,團長終於耐不住了,他自己也喝著一樣的海蘭江水,他尚且覺得有點鬧肚子,何況其他人,這幾天進衛生隊的人成百成百,再不控製可不就是拉稀這麽簡單了,一旦爆發痢疾,那就是成規模的非戰鬥減員,責任之大,他根本擔不起。

基地簡易機場降落了一架老式四螺旋槳中型運輸機,帶來了兩台大功率高級淨水機,盡管格外費能源,但一小時便能淨化出數十噸最低引用級別的淨水。

運輸機同時帶走了數十名重傷員,其中十幾個人是因為不潔飲水引起的急性腸胃炎,嚴重者出現了敗血症跡象。甚至有一個人在登機前一天腸穿孔死了。

淨水到位了,彈藥燃油零配件兵員……計劃鎖在保險櫃裏渡過了半個夏季,但發起進攻所需要的準備,吳仁甲永遠嫌少。

基地內物資堆積如山,但吳仁甲知道,一場千人規模的高烈度進攻作戰,一周就要耗去上千噸物資,比起消耗過甚的進攻戰,他更願意以精彩的小規模運動戰誘出黑暗種統領下的畸形種主力,在防守後執行反擊。

吳仁甲忍耐著,軍隊也忍耐著,這場戰爭,格外比拚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