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足機甲走在最前,腿部的主液壓杆反複做著活塞運動,燃氣輪機發出驚人嘈雜的“嗡嗡”速轉聲,引領著隊伍走向甲區前哨基地。

隔離牆數百米開外便是海蘭江,波濤翻湧,江水卻泛著不詳的灰綠色,越過了垮塌地不成樣子的河堤,在瓦礫碎屑間漫淌,在以浮橋相連而成渡口的對麵,就是延齊廢墟北岸。

溫月無法用語言形容他看到的北岸,他隻是心中浮起了莫大的悲哀感。

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的故鄉變成了這副模樣?

傾頹翻覆的建築體黏連著巨量的灰黑油脂狀物質,慘白蛛網聯結了略高些的扭曲尖塔,恍如一截截腐爛生蛆的彎曲趾足翻著指甲蓋。那些代表了戰前人類文明重大成就的高樓大廈早已風吹雨打地歪斜碰撞,但它們又不能安息於泥土中,而是被黑色網格生生提起,彼此纏繞綁縛在一起,這就成了延齊廢墟的著名地標,人類的恥辱柱:“扭曲尖塔”,

那座高有二百餘米的尖塔主體是兩座倒塌相加的雙子塔,巨額蛛吐絲和魘魔涎水混合後塗抹在塔體表麵,變成了異常堅韌耐火的線纜,遠遠望去,就像是一捆捆黑線綁住了雙子塔。

多年來,複興軍以尖塔為參照物,轟炸了不知多少噸彈藥,就連鑽地彈也投過,卻始終無法擊垮這幢異獸建築。一年年過去,尖塔覆蓋了愈來愈多的灰黑油脂,一般的凝固汽油彈甚至再無法點燃它。

而北岸的那些瓦礫廢墟又能好到哪裏去?距離1981年世界毀滅已有102年,這裏還是人類故地嗎?這些變異獸倒是居住繁衍於此起碼半個世紀了,軍隊一開始甚至隻能用戰前的軍用地圖和民間典誌來熟悉地形。

每天乃至每刻,畸形種都在呼喚命令著工獸噴吐混合油脂塗抹街道,改變地質,一處上月今月大相徑庭的地方,真的是人類的主場嗎。

溫月甚至聽到有人在低低抽泣,他握著槍緩緩前行,垂首聽著哭泣那人的排長訓斥:“哭啥哭?丟人不?你哭有個屁用。”

“我祖籍就是延齊,我分來這裏的時候,我爸告訴我去找找我家祖宅。”那個兵抹著眼淚,這是個一米八的大汗,現在卻是淚珠止不住往下掉。

“我爺爺咽氣前說想葬回老家,我爸跪在靈前發誓,要把曾爺爺、我爺爺的骨灰埋回去。”

那個兵抬頭看向北岸,那個他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麵帶悲色。

“三個老的落葉歸不了根,是我這個小的不孝啊。”

訓他的排長沉默不語,隻是拍拍他的背,勸道:“一代人一代事……我們有兒子,兒子還有孫子,愚公搬山也能成事,咱們什麽沒有……莫哭了莫哭了。”

排長說著說著也哽咽起來,紅著眼睛說道:“好歹延齊一直在打,我老家在鳳林,我記得我是鳳林人,再過兩代,落得下什麽?”

對話聽得是聞者為哀傷,複興軍收複了很多座城市、很多個村鎮,但有多少個是被嚴重輻射到五六百年都沒法住人的?隻有那些執意葬回故土的墳塋有著幽幽磷光,告訴經過的飛禽走獸,這裏縱然沒有活人,但有鬼魂。

不知何時,一隻白蝴蝶翩翩飛過,飛過江水,飛向天際,溫月的眼神跟著蝴蝶一路消失在湛藍天空中。

魂兮請饗。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不是雄渾壯闊的《海蘭圖朵江》,而是一首調子低低,哀愁悲傷的思鄉曲。

“我們的家在陽光大地上

那裏啊,地廣天長

水草豐茂

還有那無窮無盡的

文明寶藏

我們的家在陽光大地上

那裏有我的祖先同胞

還有那奔騰的大江”

浮橋上江風陣陣,溫月沉悶呼吸著,透過全罩式防毒麵具的視窗格柵,溫月低頭看著靴麵沾著的黑土,他心說,無論流多少血,花多少代價,這裏的土地,這一千萬平方公裏的神聖國土,必要一寸一寸收回來。

不知是誰,喊道:“祖國萬歲!”

刹那間,“萬歲”響徹海蘭圖朵江。

越過浮橋就正式到了北岸。在隔離牆的火力覆蓋下,北岸渡口盡管無人值守,但仍然是安全的,但進入到廢墟街道中,除了低空中盤旋的螺旋槳機,再無任何直接火力掩護。

子彈壓滿,上膛去保險,一百七十多人的隊伍走在狹窄曲折的街道上,靴底時不時沾上黏稠至極的黑油脂。

“不要點火燒,拿刀割。”溫月攔住了要點火燒斷脂束的楊天,拔出匕首跟鈍刀子割肉一般,兩個人廢了不少勁才切斷。

甫一切斷,脂束便跟橡皮筋一般彈了回去,完全不像沾到靴底時那樣的膠水質地。

楊天嚐試著劃了根火柴丟下去,脂束的確引燃了,但隻短短燒了一瞬,大段脂束脫離燃燒中的個體,縮了回去。

“這尼瑪是什麽東西?成精啦?”楊天疑惑道。“班長你知道這咋回事不。”

溫月麵色凝重,他當然不太清楚,他又不是輻射醫學的,但他又不想墜了威風,隨口敷衍道:“真菌吧,你他媽沒讀條令嗎?別惹這玩意,給我滾去走路。”

包括這類真菌脂束在內的各種變異體,複興軍都盡量搜集全寫進百科全書和有關注意事項裏。遭遇了就立刻帶防毒麵具、傷口見血千萬不能沾染等常識自不必說,還有比較進階的以脂束緊急止血、利用特定變異獸組織吸引菌獸等知識,不過這種手段就屬於城市獵兵範疇了。

城市獵兵、荒野獵兵又有不同,但溫月畢竟是針對街巷戰的戰鬥工兵,集群作戰幾乎不班組作戰,專精本行就夠累了,上級也無意額外給他們加負擔。

一路上鬼影重重,大家精神繃得很緊,走火不斷,但始終沒正麵遭遇變異獸或是畸形種。不過大家可特麽希望了,有兩足機甲和空中戰機壓陣,那不得是射擊訓練?

可惜直到甲區的112師步兵營駐地,也沒能如願。

到了前哨基地前,帶隊的兩足機甲以及幾名引導令隊伍止步於警戒線,以無線電告知基地守軍。

基地回信告知雷區位置,前排工兵上前排出安全通道,基地探照燈全開,在各式輕重火力監督下,溫月所部才慢慢靠到基地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