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班長矮了半塊豆腐的劉子旭渾身不自在地搓著手,支支吾吾地回道:“來來回回的……”

“閑的就去做一百個俯臥撐!防毒麵具都不戴,嫌命太長了?”

“滾去擦槍!”

溫月趕走了這兩個現世寶,掀開帳篷。

大白天的,士兵們都叫去挖戰壕了,隻有羅虹一個人待在帳篷裏。

看到溫月進來,羅虹驚喜地喊了聲“班長”,期盼地往他身後看著,眼神片刻又黯淡下去。

是溫月一個人回來。

溫月歎了一聲,坐在羅虹旁邊。他知道羅虹是第一個提議去挖他的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隧道裏挖土,那種氣流不通悶熱的地方,大家都是穿著大綠衫去的,連挖了好幾天,冒著塌方和鼠潮的風險。

其實,大家都算他溫月半個救命恩人,如果隧道沒那麽快挖通,他也沒那麽快救出來,至少溫月知道的就是這樣。

溫月摘下帽子,輕拍了拍羅虹的背,想說些什麽,最後變成了短短一句:“劉薇薇她……”

“我會報成犧牲的……”

失蹤也許是炸成了渣什麽都沒了,也許是被俘虜了,有許許多多可以解釋的。但犧牲就是犧牲,榮譽就是榮譽,烈屬……就是烈屬。

羅虹把臉埋進手掌裏,溫月輕搖搖頭,班組都會配兩三個女兵免得一人兩人受欺負,在補充兵到來前,她就是一個人。

溫月剛要戴上軍帽離開,起身半起間,羅虹卻忽然抱住了他。

溫月一陣僵硬,終究沒有如條令那般推開她,而是任她抱著,良久後才拿開她的手,戴上軍帽出去。

一路上與他打招呼的很多,溫月遙遙望到了某個熟悉的身影,背著身彎腰在鋪戰壕壁木。

他搖搖頭,找許國峰找了半天,最後才在一個觀察哨的炮隊鏡旁找到了他。

“有事?”許國峰一手捏著帽子扇風,一手調著儀器,看也沒看溫月一眼。

溫月欲言又止,甚至有點想轉身離去,但他還是說了,立正道:“向軍士長匯報錯誤。”

“啊?你掛彩了能犯錯?你他媽是帶人打死護士了嗎?”

許國峰顯然想到了不太愉快的一茬,聯名保闖了大禍的楊天,他是捏著鼻子把名字簽在第二行的。

“報告,之前口出不遜,請軍士長原諒。”

“你小子罵娘的時候多了去了,我怎麽知道你哪次出言不遜了,擱這兒捉迷藏是吧?到底有沒有事?”

溫月憋了半天,到最後許國峰踹了他一腳,罵道:“老子最恨猜謎語了,你要做什麽?!”

旁邊幾個二等兵看的稀裏糊塗,心說挖槽一排二班長溫月這麽牛叉的嗎?在要塞醫院把一個護士弄了個半死?

最終,溫月冒了一句:“軍士長管我!”

隨後落荒而逃。

溫月逃也似地到了自家帳篷,擰開水壺灌了幾口水,又抽了支煙才緩了下來。

所謂的“錯誤”算起來也不能是錯誤,但是真要較起真來記住了,很招人恨。

一周半前,溫月執意要率隊去救失蹤了的劉薇薇,狠狠刺了許國峰“管我的是排長又不是你。”

這話可是當著眾人麵說的,夜裏好一點,否則白天準能看見有人臉色刷地變了。

往輕了說,就跟許國峰剛才表現的一樣,屁事多大誰記?往重了說,這是損害上官威嚴,軍隊這樣秩序森然的地方,用規矩加訓你個小小下士算什麽的?許國峰可是上士中的上士,四級軍士長?真以為他管不了人?發飆了連長都得讓三步。

連長幹上三五年沒升上去,到期滾蛋複員,許國峰是四級軍士長,注定一輩子幹到幹不動為止榮休,他從軍二十年,怕不是見過的死人比溫月見過的活人還多。

所以溫月在要塞裏蹲的這十來天,思前想後,日記本都塗抹了好幾頁,差點都要在家信寫上這事了,最後得出結論,立正挨打,不要一邊整治刺頭,一邊自己成了刺頭。

好在人軍士長壓根不屑於計較,直接讓溫月滾蛋,不然冷哼一聲晾他在那裏,那可是真難受了!

溫月“啪嗒啪嗒”地抽了根煙,伸手扇了自己一下,既恨自己衝動頂撞上官,又恨自己率先做了出頭鳥,沒救回人不說,還搭進去了謝國榮。

誰知道到了今年冬天,他的班還剩幾個人?

他又能不能活到今年冬天?

越想,溫月心就越亂,直到下一輪炮火才驚醒了他。

望著“萬禾”巢穴那嗶嗶剝剝半燒不燒的表麵,溫月搖搖頭,這時才發現他竟想到這麽遠了,腦子依然是怎麽做的好,想不得罪人往上升。

但,人做的漂亮,仗得打好吧?

溫月罵了聲“去你媽的”,一腳踩滅煙頭就往交通壕裏走。

一個戰鬥兵,思前想後,真是夠了!

溫月清空了腦子,打定了主意,問著人找到了自家排長。

正窩彈藥箱上打牌的排長王貴水乍一看見溫月都驚了一驚,不大自然地收起撲克牌,咳嗽了一聲說道:“二班長,有事?”

“報告,進攻什麽開始?”溫月敬禮道。

王貴水看了看表,想著昨天推到這裏,兩天準備時間算長的了,火力偵察好幾次了,於是答道:“上尉還沒下命令,不過最遲明天下午。”

“咱們排是戰鬥工兵排,打頭陣是我們,我申請二班做尖刀。”

王貴水瞥了眼站的筆直的溫月,這兩天天氣好,沒下雨,戰壕沒灌水,腳下地還是幹的,所以這剛畢業的小士官生就覺得自己腳踏實地了?

尖刀?

真以為受了兩次傷很勇了?

“按正常出擊順序,獵兵在前,一班在後……”

王貴水話沒還說完,就跑來一個傳令兵,說道:“連長指示,明天早上天亮,按計劃發起進攻!”

王貴水打發走了傳令兵,分了根煙塞進溫月衣兜裏,說道:“小沈啊,你心裏憋了氣我知道,但意氣用事不得,一班二班都是排頭兵,抗一線硬頂,三班四班策應,你不要上了情緒,否則我寧願讓你後邊呆著,曉得無?”

“明白排長!”

確定溫月真沒更多的事了,王貴水索性召開了排裏的戰鬥會議,四個班長過來開會。

躲在壕溝下挖的土方洞裏,就著幾節手電照亮了平麵圖,但這平麵圖隻有一樓的,地下室、隱蔽結構等等想都別想,技術兵放再多探測球進去都要被打壞,偵察兵隻能進到一樓大廳處就要退回,勉強摸清了巢穴基本結構和變異獸種類。

“整個清剿行動,第一波次投入四個排,支援來的獵兵班以及我排打頭陣,一班二班順著樓梯向上打穿到天台,在建築東側小切口處停下。步兵會攀援上到天台匯合。”王貴水用紅鉛筆在平麵圖畫了個線,示意進攻路線。

“三班控製主入口和一樓大廳,確保後續部隊進入,步兵來接管後立刻跟上一班二班。”

“四班,帶著步兵,往地下室清掃,不要突快也不要太慢,一個一個房間一個個巢都燒幹淨,不要脫離步話機範圍,更不要冒進!”

四個班長互相看了看,齊聲道好。

“除了一班長,你們三個都是今年的兵,這是你們班第一次正式執行清剿行動,開個好頭!爭取最小傷亡,零傷亡!整個夏季戰機才剛開始,希望年底時候,都全胳膊全腿的。”

王貴水說罷,拿出五根煙,挨個給手下班長們點上,說道:“不許喝酒,那就以煙代吧。”

“地圖都拿一份回去,休息好,訓練怎麽來,戰鬥就怎麽打。”

“散了吧!”

掀開簾子,四個班長各自散去,溫月走著走著便看到自己班的那頂帳篷,天黑了,工事修築暫時結束,溫月看到鄧豐、俞有安他們扛著鏟子遠遠走去。

溫月雙手交疊著靠在戰壕上,望著七八百米外的人皮狼巢穴,這個建築仍在燃燒著,這棟最漆黑最危險的建築反而是延齊廢墟裏少數的亮色之一。

幾隻蒼蠅飛過溫月眼前,他摸著仿佛能滲出油來的土地,心下無感。

炊事車來了,這次的晚飯比尋常戰地餐更豐富,大家吃的暢快極了,俞有安剔著牙說從軍就是這點好,餓著誰都不會餓著他們,有肉有酒都是他們先喝。

溫月心情不咋地,和班裏人隨便聊了兩句,就在帳篷邊坐著,雖然聽過很多輪炮彈開火聲,但下一次炮聲還是火驚他那麽一瞬。

一千米距離轉瞬即逝,炮彈炸開,夜間焰火幾分瑰麗,士兵們一邊吃飯一邊欣賞著免費的煙花,大喊著“送給你們的!好好享受吧!”

把鋼鐵和火藥傾瀉在自家土地上,有什麽格外享受的?

“你想什麽呢?”身旁傳來句女聲,溫月不回頭也知道陳揚青來了,他下意識往旁邊坐了坐。

“想這次行動一天能不能打完。”

陳揚青撥了撥短發,抱著膝蓋,腳輕輕跺著地,她望著天,說道:“一天不夠,這是大型巢穴,上次打死了兩百頭,裏麵還會有四百頭,一個白天占領主體部分,夜間要防住鄰近區域畸形種反攻,我覺得,三天吧。”

“三天……三天。”溫月念道。

陳揚青奇怪地看了眼溫月,納悶道:“怎麽了你這是,別是打壞了吧?”

“得了吧。”溫月拍拍土站起來,回道:“隻是有點想家。”

溫月回頭看著就這麽坐在泥地上的陳揚青,扶著帳篷杆看著每小時都要挨兩輪炮的“萬禾”,說道:“哎,我倒沒問你你家裏怎麽個事?”

“我家有什麽可說的?”陳揚青也跟著起來,背著手跨步站著。

“我又沒個會讀書的妹妹,我那傻瓜弟弟是基建兵,在龍-7那邊修地下城,那邊挺好的,就是抱怨吃的糙。”

陳揚青回憶起過去的時光,感慨道:“我爸我媽因為十二歲預備誌願兵的事打了一架,我媽不讓我報,覺得女孩子還是拚一下,考不上龍大,去女子師範也好,我一直覺得男人能幹的我有什麽不能幹的?扛槍打仗,什麽年代了,我在步二的時候,老娘洗澡都懶得拉簾子,反正看了就看了,正好我第二天還能額外揍個人。”

溫月聽的大為汗顏,心說您確實挺彪的。

趁著炮彈尾焰,溫月瞅了眼她側臉,目光不免往下飄了飄,心說:見鬼,看你能有什麽額外興奮的,還不如找個胖子摸兩把算了。

陳揚青感歎了半天,臨走前踹了溫月一腳,罵道:“他媽的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麽?我見得多了!”

莫名其妙挨了一腳,溫月瞪大了眼睛,回敬道:“你他媽又不是我肚子裏蛔蟲!”

“我就是!”遠遠飛來一句砸在溫月頭上。

次日拂曉,第一抹日光尚未越過地平線,陣地便沸騰了起來,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班排長們步話機裏不停傳來就緒報告。在狙擊手的誘敵反光鏡倒影裏,人影恍惚。

第一波次進攻的四個排在交通壕內列隊,士兵們互相給彼此的臉上塗抹油彩、整理防暴衣後的填充護墊,盡可能往胸掛裏再插一支長柄手榴彈。少許獵兵精銳配裝了外骨骼,肅立在熱機完畢的步戰車旁,這些裝甲獵兵會隨著戰車撕開防線,打破缺口,堅持到後續支援進入。每個戰鬥工兵腰後都掛著防毒麵具筒與額外的發煙劑、彈藥盒,因為在步兵進入前,他們必須堅持很長一段時間。

陣地邊緣,幾名披覆著迷彩網的偵察兵已經抵達人皮狼巢穴邊,他們要為進攻前的炮擊提供校準諸元。

夏小源上尉看了看腕表,現在是早間5時42分,馬上日出了,他望了眼陰鬱而快速轉晴的天空,偏轉視線,在東邊,隆隆炮火炸出的雲幕掩住半塊天穹。

“轟!”

表殼上的土粒被震下,炮擊,迫擊炮展開速射,步戰車開始轟擊,遠程炮火開始覆蓋。

地動山搖。

瞬息間,製退器逸散出的廢氣籠罩了“酒泉區”,在嗆人的火藥味中,步兵們握著槍,微微壓著身子,在戰車後排成隊,但他們這次的等待的時間更久,他們望到巢穴火光連閃,隻得承受,無力還擊,一如既往。

溫月壓著頭盔,身在水冷護甲裏,他握著長槍,微微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