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站在海蘭江雙子塔下,周圍是青龍特區的繁華景象,地表的寒風雖然依舊凜冽,但是人心,終於還是熱了。
在街市上,無論是純血人還是義體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展現出自己,而不必擔憂會有人對他們來上一槍,或是幹脆以違反隔離禁令之名拖走。每個人也都真正相信,地表是有未來的,而未來,也確實是屬於地表的。
那麽溫月呢?
溫月用自己的右手,緩緩撫摸著自己的義體左臂。她幾乎是個賽博格人了,即便在這個新時代,也屬於不可控因素,會和上一代魏武卒一樣,被國防軍重點標記,並逐步拆解分離,將靈魂解放出來,給予人類永恒的安寧。
她是舊時代的人,新時代來了,她反而登不上屬於那艘擺渡船。
是不能還是不願呢?
溫月無法回答。
下雨了,雨珠滴落在溫月的黑發上,她就靜靜地坐在長椅上,溫煦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這裏是青龍特區最最繁華的中心,往來的不僅僅是衣冠楚楚的貴人,也有許多休假歸來的民兵,從重建前線歸來的國防軍將士,還有從地下城裏出來的,滿麵好奇的地下公民。
一切都那麽和諧。
“想再坐會兒?”沈敘打著傘走過來,俯身輕輕問道。
溫月“嗯”了聲。是啊,她當然想再坐一會兒,作為昔日保衛局的一員,馬上要解散的安全局的一份子,她與所有人一樣,渴望秩序,喜歡沉浸在自己締造出的秩序中。
這種秩序,並不是以人的意誌生生鍛造出的框架,而是結合了所有人的普遍願景,構建出的共識。這樣子,每個人才相信,未來盡管艱難,但願景終究實現,也必將實現。
地下城正在疏解居民,把冗餘人口安置到地麵上,曾經讓人聞風喪膽的墾殖農場,在重新編組過的國防軍守衛下,煥發出活力,源源不斷地為地表輸送糧食。曾經可笑的“剪刀差”消失了,地下不需要再用糧食去換取地表廉價的工業品,這種倒反天罡的模式在平複。
在海蘭江、保衛局、行動局、七大家都一應消失後,地下與地表這對血溶於水的親兄弟不再兄弟鬩牆,過去二十年奇怪的對抗狀態結束了,大家都一致認為是不堪回首的過去,應當攜手向前。
為什麽不呢?人類已經在地下蝸居了一個多世紀了,核冬天過去,是該向前完成那些宏大的願景了。
“真想永遠十八啊。”溫月感歎道,隨後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她沒有淋到雨,沈敘給她打傘打得很穩。
兩人坐到進保衛局吉普裏,這是沈敘買下的軍剩品,跟了他許多年,在地表風雨的這些年裏,這輛吉普吃了不少子彈。溫月的保衛局超跑早成灰了,這架吉普倒是好好的,也算是快成文物了。
沈敘踩下油門,這年頭已不多見的燃油吉普啟動起來。溫月沒有說要去哪裏,沈敘也隻是漫無目的地開著,隨著人群走,然後慢慢越過了特區,去到了郊外。
青山朦朦,煙雨如紗,時有列車轟鳴而過,順著白汽望去,是巍峨無比的龍山。
“不如去天池吧。”溫月提議道。
“那裏在新修一座航天基地,要給之後的太空工程做前站,我想我們倆雖然沒太大用處了,但是測算本事在,去給研究員們打個下手也不賴。”
溫月期待地想到若是有一天,衛星乃至火箭又從地麵上升起,一直到了軌道,再豪邁一些,在有生之年,見到人類又登上月球,開啟早就應該開始的星際航海時代。
那麽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敘含笑應了一聲,吉普順著龍山大道行駛起來。車開的很穩,很平,都讓溫月生出了一些困意。
一覺醒來,就能到人類的夙願之地,目睹人類至高的浪漫升空,而不是糾結地下陰暗歲月。
如此一來,登不上新時代的船,在舊時代的彼岸做個竭盡所能後悠然自得的看客,真是極好的。
“睡會兒吧。”沈敘說道。
溫月手放在小腹上,皮膚下的賽博義體元件在恒定的工作著。她現在更像是一架機器而非一個人類,她的壽命還有一百多年,盡管她已經感到衰老了。
衰老的靈魂寄居在年輕的身體中。
這副軀體裏,隻有溫月的大腦還屬於數十年前的那個恣意的少女。吉普沿著盤山公路繞行起來,有時會遇見一群穿著工程外骨骼的基地工兵,靠在護欄上,背後就是萬丈深淵而不懼,分享著香煙,朝氣蓬勃。
現在不推崇義體了,在沒有刻意營造出的混亂景象,賽博朋克自然變成了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如果溫月這時候出生,還是文科,興許她會很愉快地研究起這段曆史。隻不過,百年後,她會變成這個特殊時代的一份子,藏在在曆史學家的筆下,成為人們或許津津樂道或許遺忘紙端的逗號句號。
溫月的記憶變得模糊,她經受了很多訂製記憶,現在還能保持一定的健全人格簡直是奇跡。不過這也是好處,讓人不必糾結過往的種種。
吉普即將到終點,雄偉的發射場清晰可見,天池在白龍事件後抽幹又填平,成了極佳的航天基地。
溫月這會兒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小機器人在不斷改造後,成了富有人性的藝術家,繪製了許多星空一樣龐大的畫作,功成名就後卻回到舊時的星球,選擇慢慢分解,放棄那麽改造而來的技術,最終變回了小機器人,在永恒的旋轉中簡單思考。
這何嚐不是一種悲劇呢?
但又何嚐不是它的平靜結局呢?
在不能界定自己究竟是人還是物,是他/她還是祂,還是它,不如擁抱自己剩下的。
吉普到了終點,火箭升空時的喧囂聲沒有驚醒溫月,沈敘為溫月蓋上了毯子,自己下車,默默注視著這片夢想之地。
白煙升起,飄**上天,與火箭的蒸汽一道,遙遙升上了天空,直抵人們夢想的星空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