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時轉播的全息屏上,呈現了Rosie控製住疤痕臉的一幕。仿生人低下頭,幾綹長發修飾著昳麗的臉,那是種冷靜與瘋狂共存的神情。仿佛一柄忠誠的兵器,鄧槐靈隻需略微做個手勢,對手就要身首分離。
“該死,”疤痕臉深深吸著氣,“該死!”
裁判猶豫著,已到了喊停的時候,可他窺見了觀眾狂熱的神情。人群**起來,興奮地互相推擠,都期待看見人類死在這個容貌姣好的仿生人手裏。要是真的鬧出人命,Fire Loop必定會聲名遠揚——
“算了。”鄧槐靈及時出聲,他鬆開踏著的那個仿生人,朝Rosie走來,“不要破壞規則。”
要是對手死在這裏,獎金就會泡湯。聽到命令,Rosie沒有片刻遲疑,放開了手退到一邊。疤痕臉狼狽地捂住脖子,眼神裏滿是狠戾,死死盯著兩人。
“你們會死的,就在此地,此時此刻……”他喃喃自語,鎖鏈仿生人過來扶住了他,跌跌撞撞離開八角籠,消失在選手通道裏。
鄧槐靈沒在意對方說了什麽,他的目光落在Rosie滿是藍血的手臂上,微微一動。“你受傷了?”
Rosie後知後覺地展開手掌,低眸看了眼,那上麵的血跡正在幹涸,形成藍色河穀般的縱橫:“不要緊,鄧先生。隻是流了一點血。”
他的語聲忽然不易察覺地頓住,鄧槐靈立刻問:“怎麽回事?”
“檢測到神經毒素……”Rosie咬了咬唇,握住了流血的手掌,“專門針對仿生人的,我可以自行分解,但是需要在休眠中進行。”
“這邊場地的結果也出來了,”忽而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全場,“我們的勇士唐和他的仿生人‘荊棘’獲得勝利!今晚這對搭檔在左半場同樣所向披靡啊,那麽決賽的雙方都已確定下來……”
“鄧槐靈與Rosie,對戰唐與‘荊棘’!”
搏擊場內歡聲雷動,觀眾們從座位上站起身,揮舞著手臂,用手圈住嘴邊做成喇叭的形狀。唐遙遙地從左半場望了過來,和他們點了點頭。
“休眠吧。”鄧槐靈說,他忽然生出一種想摸摸Rosie頭發的衝動,“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Rosie焦急地搖頭:“鄧先生,你沒有聽見嗎?決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而且‘術’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阻撓我們離開黑市的。”
他們跟著接引仿生人走出八角籠,前往下一個場地,全息屏幕上還播放著他們擊敗疤痕臉的精彩瞬間。
“我倒是不知道你這麽聰明。”鄧槐靈稱讚道,他沒有強製仿生人去休眠,而是尊重Rosie自己的意願,“那麽,你還可以堅持多久,三十分鍾?我們盡快結束比賽,然後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他將“躲起來”三個字說得理直氣壯。
“十五分鍾……”Rosie底氣不足地說,“十五分鍾之後,立即進入假性休克。”
“本來不想讓唐輸得很難看,”鄧槐靈笑了笑,用接引仿生人遞來的毛巾擦把臉,又扔了回去,“他當獵人那時候自尊心就很強。不過既然時間緊缺,隻好把他暴打一頓了。”
*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唐回想道,關於他非常不爽鄧槐靈這件事。
那小子剛入獵人這行的時候才十歲,拎著的長刀比個頭還高一截,是酒吧裏所有人嘲笑議論的對象。唐出於惡劣心理戲弄過他兩次,每次都被對方不顧一切地回擊,演變成一場廝打。
當然,鄧槐靈受傷總是更嚴重,如果不是老板娘羅拉警告他們別再招惹那個小獵人,他可能會落下殘廢。
小獵人在塞西娜掙紮著生存,等到十五歲時,賞金獵人們驟然發現鄧槐靈一躍成為了A+,一手囊括許多人追逐終生也得不到的榮譽。憑著一把刀和操縱風的戒指,他讓曾欺淩過他的人膽戰心驚。
可鄧槐靈看上去對報複沒有興趣,他和每個人都相處融洽,仿佛將曾經的事忘得幹幹淨淨。他一門心思琢磨怎樣賺到更多錢,因此需要人脈——盡管沒人知道他積攢巨額財富做什麽。他身邊逐漸聚集了意氣相投的好友,儼然成為最受歡迎的賞金獵人。
唐嫉妒過他。或者說,每一個賞金獵人都有過這種念頭,要是鄧槐靈就此消失,大出風頭的會不會是他們?然而沒等他們下手,鄧槐靈自己把自己引上了絕路。
那是個靜謐的雨夜,HOPE酒吧依然熱鬧非凡。政府的特遣部隊撞了進來,對照著通緝令上的人像,將酒吧裏一半的獵人都殺了。
硝煙吞沒了閃耀的舞池,獵人們匆忙還手,但這支神秘的部隊就像怪物,頃刻之間目標便清理完畢,他們訓練有素地撤離。
唐從桌子底下爬出來,額頭上淌著血,多年好友的屍體就躺在身邊。
之後唐才知道,這一切全都因為鄧槐靈。在某個與其他獵人共同完成的任務中,鄧槐靈追查到了政府的秘密:本該用於建造廢料淨化工程的十億信用點,被官員們侵吞;上萬噸帶有輻射的汙水將排放到二區,導致無數難民慢性死亡。
這事本不該由賞金獵人插手,鄧槐靈卻一意孤行,試圖連根拔起政府機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於是他遭到了報應,不知為何特遣部隊殺了他所有朋友,鄧槐靈本人卻毫發無傷。
死去的人裏,有唐的摯友。唐拚死去找特遣部隊報仇,廢了一條手臂,被吊銷獵人執照,遊**至今。
——所以是什麽時候開始憎惡鄧槐靈呢。目睹摯友因為鄧槐靈而死的時候?更久遠些,對方當上A+的時候?跟十歲的鄧槐靈打架,看見對方眼神裏滿不在乎的時候?
是的……就是這種滿不在乎的眼神。搏擊場的燈光照耀著他們,唐擺好了架勢,隨時防備鄧槐靈出手,鄧槐靈則壓根沒看過來,接引仿生人送來繃帶,他仔細地幫Rosie纏著手。
“你一定要這麽傲慢?”唐咬牙切齒問道。
“我怎麽了?”鄧槐靈愣一下,這回倒是抬起了眼睛,手裏嫻熟地打了個結,“比賽還沒有開始,你太過緊張了。”
“還是這麽目中無人啊,”唐慢慢地說,渾身上下的肌肉都活動起來,“不管是你,還是你選的這個花瓶仿生人,都讓我感到惡心。”
他突然揚手,右臂利刃噌地指在Rosie頸前,刀尖閃爍一點白光,“你帶他出來,是想炫耀什麽?炫耀沒有仿生人的助力,你還是能贏過其他人?”
“我猜你沒來得及看我們的比賽。”鄧槐靈帶著淡淡的笑意。
Rosie仰視著唐,對方經由改造的身軀像是巨人,俯瞰一隻渺小的蟲豸。但他不躲不閃,就在刀鋒前欠了欠身,未發一言。
見雙方選手已就位,裁判舉起了手:“Ready…”
“算了,反正你本來就不需要搭檔,也不需要朋友。”唐眯起眼睛,“畢竟是親手害死自己朋友的人。”
Rosie明顯感覺到他的管理員呼吸急促了一瞬,手指動了動,額發下那雙眼睛變得暴戾,可戾氣掩蓋的正是突如其來的脆弱,鄧槐靈被刺傷了:“你說什麽?”
“…Fight!”
比賽開始的號令同時響起,那句問話湮沒在喊叫聲中。唐右臂的刀刃挾帶千鈞之力劈出,隨著腰部旋轉,鋒芒眨眼間送到了鄧槐靈麵前。同一時刻,唐身邊名為“荊棘”的骨刺仿生人也行動起來,手心的節鞭朝Rosie甩去。
Rosie沒有理會荊棘的騷擾,無論哪一場比賽,核心重點都在於雙方人類,隻要人類倒下,仿生人也會失去活動能力。
他瞄準的是唐,鄧槐靈剛剛閃過了對方一刀,刀勢未收,唐周身盡是破綻。Rosie敏捷地單手撐地,全身倒懸避過荊棘手中節鞭,柔軟的身體彎成弓形,雙腿纏住了唐的脖頸。
唐發覺了,猛地甩動上身,想讓Rosie掉下去,但這一瞬間他忽視了鄧槐靈的存在,後者立刻迎頭給了他一套直拳,另加兩記大幅擺拳收尾。唐隻覺得自己的犬牙磕破了口腔內壁,鏽腥味滿嘴都是。
趁著對手愣神的時機,Rosie迅速恢複平衡,憑借腿部力量支起懸空的身體,在唐的肩頭穩住。他以左臂繞過唐的脖子,右手輕輕托住對方腦後,仿佛蛇吐出了蛇信。
“絞殺!這是今晚Rosie用的第多少次絞殺!”主持人眼睛一亮,興奮地大喊,“每次都是一擊必——”
然而下一刻,細長的節鞭纏在Rosie的脖子上,將他拽了下來。Rosie被迫放開了唐,狠狠地摔落在地滾了幾滾,長發解開來,粘著灰塵遮在眼前。
他很快地翻滾起身,就像一隻摔不壞的貓,在落地那刻選擇了緩衝的姿勢。但隨即他被一隻大手掐著拎了起來,喉嚨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花瓶就是花瓶。”唐陰沉地笑著,盯著手掌中的仿生人,“我現在就解決他,鄧,然後我們一決勝負。”
“滾開。”鄧槐靈失卻了平日的冷靜,唐之前說的那番話,以及Rosie受製的情形,使他格外暴躁。他想一拳揮上去,荊棘卻牽製住他,讓他無法近唐的身。
“終於不是那副輕鬆的表情了。怎麽,你那些朋友死去的時候,也沒見你有多難過、想要報仇啊?”唐的手中緩緩使力。Rosie並未露出痛苦之色,仿生人隻要不想感覺到痛,就可以屏蔽相關模組。
“我並不需要時刻表現出悲痛。”鄧槐靈答道,荊棘身上的骨刺擦過他的手臂,鮮血在籠內滴落,“日日夜夜,我從來沒有忘掉這件事,從沒有停止過後悔。”
唐放聲大笑:“我看你隻是個懦夫!事情過去一年了,你什麽都不敢做、什麽都不敢聽、什麽都不敢看!原來那個執意要追查到底的人呢?你的朋友誓死追隨著你,他們死了,你就縮回你的殼,繼續當那個目空一切的A+獵人!”
“我……”鄧槐靈正想反駁什麽,可他猶豫了,眼睛裏一片茫然。好像一場冷冽的雨降下來,將他心裏怒意的火星盡數澆滅。唐說得有錯嗎?他忽然找不出一句話來辯解,他躲在殼裏,從不深究任何疑點,每月定時打款給死去朋友的遺孀,以為這樣算是一點點補償。
也許唐是對的,正因為唐說對了,他才會如此憤怒。
“你這樣的人,不配有朋友,隻配孤身一人。”唐最後冷冷地說。他打算給Rosie致命一擊了,比賽中仿生人可以被殺死,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