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次單純的從君府到飛天堡的旅程。

君問天是當事人,臉上沒什麽特別明顯的表情,看著碧兒吃早飯,幫她披上鬥篷,指揮家仆裝車,吩咐丫頭準備一籃子吃的,給碧兒路上充饑。

王夫人和一幹同行的家仆並不知道此行的嚴重性,他們以為君問天已回到府中,一定就沒事了,現在隻不過是確定一下他的清白。一個個歡天喜地的,當此行是郊遊、踏青,興奮異常。

馬車都已整裝完畢,隻等君問天一聲令下就上路。

君問天抬頭看了看街頭,童知府的官駕沒出現,倒是有一輛輕便的馬車往這邊駛來。馬車上掛著的風燈上麵寫了個碩大的“韓”字,他臉色不由得一沉。

碧兒淘氣地在撓馬的鼻子玩,馬癢癢的,直打噴嚏,看得身後的白一漢憨憨直樂。

“君堡主!”韓江流從馬上跳下,有一絲難堪地向君問天拱了拱手。君問天僵硬地還禮。

“韓江流!”碧兒聽到韓江流的聲音,喜出望外地叫著跑過去,“你要出城嗎?”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直盯著他。

韓江流溫和地對著她笑了笑,“不是出城,我來看看你……和君堡主。你懷著身孕,不宜常坐馬車。這次去飛天堡,就多待些日子。我們有可能要好一陣不能見麵呢,下次碰到,說不定你都做娘親了。”

碧兒突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到別人聽不清談話的樹下,“我拜托你一件事好嗎?”

君問天臉上雖平靜無波,眼中卻燃起了一團怒火。碧兒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當著下人的麵,對別的男人那麽熱情,這個男人還曾帶著她私奔過。要不是昨晚聽到她那一番真情表白,他早衝上去踢開韓江流了!但看著那畫麵還是別扭,氣得他牙都疼了。

“我會幫你打聽清楚的,你放心!我下個月要去洛陽,會離開和林幾個月。碧兒,這個是我到南山寺廟裏為你求的。今年,不知怎的,不管朝廷還是小家,事情都特別多,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韓江流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香符,放到她掌心。

“謝謝!”碧兒捏著小小的香符,心裏有些酸酸的,“韓江流,我還有句話不知能不能和你說,其實……我沒那個立場說啦!”

“沒關係,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生氣的。”微微的晨風吹拂著她的卷發,有幾縷不聽話,他下意識地想抬手幫她理好,但隻是握了握拳頭,什麽也沒有做。

碧兒皺皺小鼻子,“如果可以,不要納妾了。管小姐和陸小姐都不錯,你好好待她們,一定會得到她們回應的愛。你不能把你的人生弄得太複雜、太悲哀,我也不要看著你成為那樣純粹為了生孩子而放縱自己的可憐人。好嗎?”

韓江流苦澀道:“碧兒,這話已經超過了朋友的界限,你不應該和我說這些的……”他會多想,心會疼的,在這幾句話背後,他聽得懂碧兒與他之間無須言明的默契。做不成夫妻,但是碧兒在他心中,他在碧兒心裏,那個位置都是獨一無二的。

“我知道……”碧兒羞窘地點點頭,眼神迷迷蒙蒙,“我要到……夫君那邊去了,哦,童知府的馬車好像來了。再見,韓江流。”她笑著揮手,往後退去,不慎踩到了長長的裙擺,她尖叫一聲,離得有些遠的君問天驚惶地一個飛躍,眨眼之間,在她倒地之前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穩地安置在自己懷中。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韓江流臉都嚇白了。

“碧兒,你還好嗎?”韓江流關心地跑過來。

君問天抿了抿唇,賞給韓江流一個寬實的後背,小心地抱著心有餘悸的碧兒,掀開轎簾,跨了上去。

“我沒事,你回去吧!”碧兒從君問天的腋下伸出頭,對韓江流擺手,擠擠眼,“記得我說的那個事!”

韓江流失落地站了很久,頹然對瞠目結舌看著這邊的家仆點點頭,轉身往自己的馬車走去。

君問天輕輕打了幾下碧兒的小屁屁,命令她乖乖地待在馬車中,自己跳下馬車,與童知府招呼。

童知府撫著稀稀落落的胡須,瞪大眼,“君堡主,你們這是要搬家?”他看著一輛挨著一輛的馬車、馬車上堆的小山一樣的箱籠、十多個說笑嬉鬧的家仆,很是吃驚。

“不是,娘親要回飛天堡小住,帶的東西多了些。童知府,我們出發吧!到飛天堡,天該黑了!”童知府帶的衙役也不少,算上師爺也有二十多個!

童報國咂了下嘴,歪著頭,眼直眨,“君堡主,本官有些好奇……你剛才英雄救美的那個動作,難度挺高。你會武藝?”

君問天撣撣長袍上不存在的塵埃,揚揚嘴角,“君某走南闖北做生意,身上帶的銀兩不少,總要會個防身術,談不上會武藝,大人太高看君某了!”

童報國嗬嗬一笑,對著君問天做了請上車的手勢,自己也搖頭晃腦地步上官車,“師爺,記下,第一個發現,君問天會武功!”他對手握羊毫的師爺說道,臉上的表情極為得意。

“這對本案有什麽用?”師爺記下,卻有點不解。

“師爺呀,一個商人會那麽高的武功不奇怪嗎?常人掐死一個人得用多大力氣?如果你會武功,輕輕一捏,手中的人兩眼一翻就去了。這說明君問天具備掐死人的本領,不,是天賦。”

師爺恍然歎息,在衙門混了幾十年,第一次聽到這麽新鮮的說法,掐死人的天賦?敢情殺人犯都是天賦異稟啊!

“拿過來!”君問天冷著張臉,伸出手。

碧兒裝相,“什麽?”她窩在暖暖的布毯中,嘴裏塞了塊果子,嚼得正香呢!

君問天挑挑眉,“那個無恥的專門窺探別人娘子的男人給的東西。”他看得清清楚楚的,韓江流深情款款地把什麽放在了碧兒的掌心。

“你講話都不用逗號嗎?修飾語那麽多。”碧兒白了他一眼,噘起嘴,“什麽叫無恥男人,明明是你的好朋友。我們相遇在你之前,相互喜歡很正常。戀人沒做成,現在做朋友,關心彼此很正常。他給我求了個香符,保佑我平安,你想要讓你朋友也幫你求一個去,別搶我的!上次那個象牙發環還沒還我呢!”她嘟噥著,看他的臉變得鐵青,扭扭身子,硬是拉開他的手,坐到他懷中,不情願地掏出香符,“看你這小可憐樣,給你看一眼吧!”

君問天搶過,掀開窗簾,就欲往外扔。

“你敢!”碧兒衝上前去搶住,“我的東西,你無權做主。”

“你就這麽貪小便宜!我明天去寺裏給你求十個八個的,塞滿你一懷。”君問天生氣地別過臉,覺得自己有些孩子氣,可又控製不住。不就是個小香符嗎,寶貝什麽!

“不一樣。”碧兒小心地把香符塞進袖中,“韓江流是朋友,你是老公,意義不同的。他送我是關心我,你給我是愛我、疼我。老公,人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是沒辦法過下去的,總需要家人、朋友。朋友也不是家人可以代替的,有時候人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心裏的話不會和家人說,卻會對好朋友講。不要總說韓江流不好,在你入獄的時候,你以前結交的那些商鋪老板隻會落井下石,唯有韓江流急急地跑過來,患難之時才見真情。”

“那是他沒安好心。”君問天低吼道,鉗住她的腰。韓江流真正想關心的人是她。

碧兒吐了下舌,“老公,我這個大肚婆還這麽有魅力?現在這樣還有人暗戀?”

君問天忍俊不禁,一團氣全消了,“少自戀,人家有好幾個娘子,馬上還要納妾,誰會多看你一眼?”

“有!”杏眼揚起,“傳說有位姓君名問天的帥哥,對我一見鍾情。自見麵之後,便朝思暮想、茶飯不思、日漸消瘦,深夜對月低吟: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愛綿綿無絕期。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若得佳人相伴,隻羨鴛鴦不羨仙……哈哈,別撓我癢癢,人家還沒說完呢……唔……”

笑聲連同戲語,一並被唇堵了回去。

真的是隻羨鴛鴦不羨仙!君問天吻住她那兩片柔軟紅潤的唇,輾轉又輾轉,她在他的氣息之中沉淪,在他有力的懷抱中失魂。縱使前方刀山火海,有她相伴,有何畏懼!

碧兒抓住他的手指把玩著,“不要在意別的男人,我很有分寸的,我有事拜托韓江流才把他拉到一邊說話。”

“什麽事?”

“他大婚那天,你記得射向我的一把袖刀和字條嗎?就是從他隔壁的院中射過來的,我似乎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但也可能是眼花。我請他去打聽一下。”

君問天隻是輕輕哦了一聲,好像並不感興趣,“我隻是有一點妒忌!我承認我的心眼很小。”

碧兒仰起頭,撫著他的臉頰,“愛是愛,喜歡是喜歡,性質不同。”隨即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轉,“老公,你是什麽俠客?”

“嗯?”

“我聽到知府大人的問話了,想想是啊,那個雪夜你從馬上跳到另一匹馬上,還有好多次,感覺是有點武功的樣子。雪夜陪你追我的幾個高大的黑衣男子,我在君府裏都沒看到過。老公,你是不是什麽神秘組織裏的頭領?”

君問天忍笑道:“你說呢?”

“天地會!不對,那個是明清時的,還沒到呢!紅花會?也不對!老公,我猜不出啦,你說給我聽!”她撒嬌地搖著他的手臂。

“好啦,好啦!我的小娘子,為夫創下這麽大的家業,又周旋於幾個國家之間,你說單憑幾個家丁守護可以嗎?”

“你養打手,哦,叫保鏢!對嗎?”

“我有幾百個護衛!”君問天笑笑。

碧兒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在銅山見過的黑色勁服的高大男子,是他們?天哪,飛天堡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呀!

天全黑時,車隊進入飛天鎮,半個時辰後,踏進飛天堡。童報國看著雄峙在夜色中的一幢幢樓閣,在星光下閃爍著晶光的琉璃瓦,驚歎道,這才叫富到極致呢。

“師爺,你我這輩子怕是沒這份福氣了!”他無限羨慕地對師爺說。

師爺自嘲地一笑,“大人,人家是首富。什麽叫首富,那就是排名第一呀!瞧瞧這林子,瞧瞧這樓閣,瞧瞧……”他嘴半張,那黑壓壓一片站著的是家仆?

“瞧什麽瞧?”童報國突然神氣起來,“君問天再富,此刻小命不也捏在我手中。師爺?”沒人回應,他訝異地看過去,卻發現馬車停下了。

“請大人下車!”趙總管畢恭畢敬地掀開車簾。

童報國抖抖袍袖,昂首挺胸地跨下馬車。和師爺一樣,一看這整齊列隊的家仆,他不由得也是腿一軟。

“大人累了?”趙總管一把扶住他。

“這……這禮節未免也太隆重了。”他幹笑著,有些受寵若驚。

趙總管微微一笑,“這是飛天堡的新規矩,堡主回來,所有的下人必須衣著整齊到廳外迎接。”

原來不是歡迎他的!童報國臉上的肉哆嗦了一下,側過身。君問天抱著熟睡的碧兒輕手輕腳地跨出馬車,對著所有人堅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家仆們瞪大眼,忙捂住嘴,氣都不敢亂喘。

“夫君!”人群突地讓開了一條道,白翩翩宛若仙子一般,亭亭立在正中,清麗的麵容上露出恬雅的淡笑,雙頰浮出興奮的暈紅。

“到啦!”就這一聲,把熟睡的碧兒吵醒了,她揉揉眼,環住君問天的脖頸,嘟噥著問。

“醒了就下來吃點東西吧,一會兒再睡!”君問天柔聲說道,沒顧得上看一眼麵前的白翩翩。

白翩翩臉上的笑意不減,“姐姐,我特地讓廚房為你熬了排骨湯,聽說喝了對胎兒很好。”

“謝謝!”碧兒賴在君問天懷裏,沒有自己下去走動的打算,“老公,我想喝粥。”

“君總管,讓廚房做點粥送進君子園。客院收拾好了嗎?”君問天問。

“早就好了,童大人和其他官差大人的房間都收拾好了,晚膳也早備著了。”

君問天轉過身對看傻的童報國點點頭,“童大人,為了不影響你的清譽,我不專門客請你,你和各位大人的膳食都放在客院。有事請盡管吩咐趙總管,不必太拘束。飛天堡樓閣多、庭院多,大人們若想參觀,就讓下人陪同,不然很容易迷路的。失陪!”

“夫君!”白翩翩稍稍眯了下眼,“有位潘念皓公子說是前夫人的表兄,今天來到堡中。我考慮再三,沒有留他做客。”

“嗯,做得不錯。”

“堡中所有人員我重新分了工,有些工種稍微調整了下,每個人要做的事都做了細化,和他們一一定了合約,如果完不成,就扣去當月的月錢,如果表現很好,會稍微加獎勵。”

“行,這事你和趙總管商量就好。”君問天心中牽掛著懷中的娘子還沒吃晚膳,有些著急。

白翩翩笑吟吟地又說道:“夫君,我讓衣坊把堡中家仆四季的衣衫也重新設計了下,以前的太灰暗,堡中本來就挺硬朗,需要一點柔美。”

“好!”君問天不耐煩了。

“夫君—”白翩翩喊得柔情蜜意,“關於蓮園我想修整一下,原先的不是我喜歡的風格。”

“妹妹。”一直埋在君問天懷中的碧兒忽然抬起頭,“我有個小小的建議,你可以把這些請求寫在紙上,再呈交給君堡主審閱。你不知道哦,君堡主現在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煩事多,記性特不好。你剛剛說了這一通,我怕他轉頭就給忘光。還有,寫下來有個依據,可以證明你的能力,證明你的付出。以後論功行賞,也有個理由。”

白翩翩的俏臉瞬間變色。

“妹妹,童大人在外麵等了那麽久,你該替君堡主去招待一下,盡點主母之職。”語氣一轉,碧兒嬌嗔地伏在君問天的肩頭,“老公,我又餓又困,回君子園吧!”

“翩翩,沒別的事了?”君問天沒什麽表情地看了白翩翩一眼。

“沒有!”白翩翩咬牙切齒地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

“老公,你口氣太嚴厲,會嚇著妹妹的!”碧兒同情地瞟瞟白翩翩,“別往心中去。君堡主他就這樣,其實人不壞啦,嗬,你比我更清楚……老公,我還沒說完呢!”

柔柔的抗議聲越來越遠。

白翩翩僵硬地立在廳中,猶如一尊遠古的化石。

在外麵把這一切看得真切的童報國,玩味地挑挑眉。這二夫人明明比正夫人美多了,得寵的應該是二夫人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個卷發的正夫人有多威風!這君問天不是尋常男子,唉,不過呢,娶了那麽個正夫人,哪個男子敢不知足呀!那為什麽君問天要納妾呢?

“師爺,第二條,君問天不為美色所誘,卻娶了位天仙般的小妾。”

秀珠看到碧兒,像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那個熱淚盈眶呀!

“我求了趙總管很久,才被分到君子園。現在堡中的規矩可嚴了,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值班,每天早晨要點到,晚上要向院長匯報自己一天的工作。一個庭院有一個院長,院長下麵有四個員工。員工向院長負責,院長向總管負責,總管向二夫人負責。我聽得頭都大了,幸好我還留在君子園,不然到別處,我要鬱悶死。”秀珠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幫碧兒解開鬥篷。

“那你是君子園的院長嗎?”

“我不是的,是新來的一個董媽,她是特地過來照應夫人的。生過四個孩子,很有經驗。”

“秀珠,你去廚房看看夫人的粥好了沒有。”君問天冷冷地打斷秀珠,不悅的語氣顯出責備之意。

秀珠低著頭,忙惶恐地跑了出去。

“幹嗎呀,她高興多說幾句而已。老公,你的二夫人好像是花了大力氣管理飛天堡,要不要獎勵她一下?”碧兒嬉笑地推了君問天一把,洗了把臉,感覺清醒了許多。

“我真的忘性很大?”君問天危險地靠近她。

“我是擔心你忘性大,記得我在向你表白時提出的某一個條件嗎?”

君問天咬了咬唇,“碧兒,這事急不得,童大人現在在這裏,我突然送走她,會惹人猜疑。送她要好好計劃,要過邊境,要有人接應,都不能出差錯,我至少應該保證她的安全。”

碧兒歪著頭,叉著腰,“理性上講,我接受你的說法,感性上來說,我很討厭你這樣的借口。莫非你想多留她?君問天,我不吃飛醋的,我是賢惠的好娘子,早勸過你假戲真做,你裝什麽矯情呢?”

君問天眯起眼,“如果我真的假戲真做,你會如何?”

“帶球跑呀!”碧兒拍拍肚子,說得理直氣壯。

“球?”

“就是你的小堡主啊!君堡主,知道嗎,想讓一個人真正傷心,就是讓他一輩子失去心愛之人,或者看著心愛之人與別的男人雙宿雙飛。”

“你敢!”

碧兒凶巴巴道:“隻要你心裏有一絲兒歪念,我就會有十倍的惡行。”

君問天雙手捧著她的小臉,“娘子,希望我天天說情話,可以直說,不要用這種激將法。”

“人家哪有?”碧兒難得羞紅了臉,顧左右而言他地四處張望著。

“就喜歡看你佯裝大度卻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很可愛。你一不高興,就喊我君堡主。因為別人喊夫君,你就改喚我老公。不知道再過十年、二十年,你是不是也會這樣緊張我?我有點期待。”

碧兒嘴邊收不住的甜笑,看得君問天癡醉,房內隻聽到碧兒的笑語和間歇的停滯……

“夫人!”秀珠已經很有心得了,一進君子園就開始嚷嚷,讓廂房中的堡主和夫人有個準備,停止某種不宜外人看見的行為。

“大呼小叫的像什麽樣?”黑暗裏走出一個粗壯的中年婦人,不滿地瞪了秀珠一眼,接過食盤。

秀珠撇撇嘴,無奈地跟在身後。

“你是董媽?”君問天和碧兒盯著跨進房中的婦人,粗粗壯壯,手大腳大,一看就是吃苦耐勞型。

“見過堡主、夫人,小的就是新來的董媽。夫人,這粥是用血糯和羊羔肉一起熬煮的,非常補。請趁熱用!”婦人最後一句話是咽著口水說的,眼中流露出無限的垂涎之色。

羊羔肉煮粥?碧兒頭一次聽說,怪不得聞著有股羊膻氣。她不愛吃羊肉,紅燒的能嚐一點,那種用小羊羔和鯽魚熬的湯,她就敬謝不敏,而這種小羊羔肉煮的粥,她看都不敢看了,光聞就讓她想吐。

“快,快端走,我不要吃這種東西。”她忙不迭地擺手,幅度太大,不慎碰到食盤,碗半傾,粥潑出一半來。

“不要任性,這粥要細火熬很久,吃一點吧!”君問天輕哄道。

“我真的不能聞,我……”碧兒一把推開君問天,突地衝向一邊的淨盤,拚命地幹嘔,“快,快端走,我聞不了這個味。”

“夫人,那……把這個賞給小的吧!”董媽欣喜地說道。

“端下去!”君問天心疼地替碧兒拍著背。

秀珠不屑地斜了董媽一眼,“窮酸相!”她暗地嘀咕一聲。

董媽一跑出廂房,沒等回到自己的下人房,在走廊上就把半碗粥仰脖喝了個幹淨。生了四個孩子,從來沒吃過一根肉絲,更別提這嫩嫩的小羊羔肉了。好吃,她咂咂嘴,伸出舌頭把碗底舔了個幹淨。

碧兒漱過口,擦了把臉,氣喘籲籲地坐下,秀珠給她倒了杯水,她還沒碰到嘴邊,就聽得走廊上“咣當”一聲。

走廊上,隻見食盤摔在地上,粥碗粉碎,董媽兩眼瞪得老大,鼻中、口中汩汩地往外流著鮮血,身子不住地抽搐。沒等他們走近,董媽兩腿一蹬,不動了。

靜,很靜,就連飄在空中的灰塵落下來都是顫巍巍的。

飛天堡所有的家仆全部集中在前廳,分男女站在兩邊。廳中,秀珠還有煮粥的廚娘跪著,兩人早已軟成了一攤泥。君問天端坐在廳首,碧兒和白翩翩坐在他旁邊,童知府和師爺列席旁聽。隻是沒敢驚動累得一到堡中就躺下的王夫人。

飛天堡的家仆來堡中的時間長短不一,可不管是誰,都知道堡主性情清冷,不苟言笑,隻是像今晚這樣臉冷得猙獰,還是頭一回見到。

俊眸射出一道厲光,君問天掃了一眼眾家仆,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哆嗦了下。

碧兒的麵色有些蒼白,旅途疲累加上一番驚嚇,她一直按著胸膛,想讓自己舒服點。白翩翩溫婉地端坐,麵色平靜如水。

“堡主、夫人,秀珠再借一百個膽,也不敢那樣做,不,是不可能那樣做。秀珠喜歡夫人,怎麽可能毒害夫人呢?求求堡主,您要明查啊!”秀珠哭得像個淚人,磕頭如搗蒜。

女眷中站著的春香幸災樂禍地抿了抿唇,碧兒正抬頭,看了個正著,春香慌不迭地低下頭。

“你從廚房到君子園,這一路上遇見誰了?有沒有拐到別的地方?”君問天厲聲發問。

“沒有,秀珠從廚房端粥出來,怕粥冷了就失去鮮味,一點都沒敢耽擱,路上沒遇到什麽人!”秀珠大聲抽泣著。

“那麽也就是無人幫你作證了。”君問天冷笑,轉向廚娘。廚娘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堡主,小的怕粥的火候不行,會失去粥的美味,一直在鍋旁邊看著,隻是加水時去了井邊一會兒。”

“那時,廚房裏就隻有你一人?”

廚娘從眼皮下偷瞄君問天,支支吾吾,“天已經黑了,其他廚子都歇息了,因為夫人臨時要喝粥,小的才留下……小的從井邊回來,好像看到春香姐從廚房前經過……”

“放屁!”春香跳起來罵道,“你哪隻眼看到我了?”

“放肆,誰讓你講話了?”君問天猛地一拍桌子,春香瑟縮地站回隊列中,“廚娘,你看清了嗎?”

“隻……看到背影,很像春香姐……”

“夫君—”白翩翩忽然插言道,“我和姐姐同侍一夫,就是一家人,姐姐懷孕,我一直非常開心,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更沒理由做出這種不齒的事。春香是院中的丫頭,今晚一直陪在我身邊,沒有離開過我半步,我作證。有些人不要借此挑撥我與姐姐之間的關係。”她威嚴地掃視著家仆,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你太多心了。”君問天揉揉額頭,對著童報國拱下手,“童大人,你有什麽高見嗎?我這堡中亂成這樣,真讓人汗顏。”

“兩個都給關起來,明日本府親自審訊,不愁她們不招。個個都說是冤枉,難道那毒是堡主夫人自己放進去的?堡主夫人,你說呢?”他非常謙遜、溫和地看向碧兒,心中偷偷琢磨,這君問天有殺前妻之嫌,現在的堡主夫人又差點被毒死,難道也是他所為?

碧兒像是很疲憊,話都說不動,“我還活著,所以說問題還不大嚴重。下毒之人不會善罷甘休,會再施詭計,那我就等著。廚娘和秀珠都說是被冤枉的,我替她們求個情,就放她們一回,讓她們還回去做自己的事。如果再發生這種事,知府大人不要審了,直接抓她們回衙門。大人,我的事都是小事,還請你專心關注君堡主的事。明日要開棺驗屍,請早些歇著吧!堡主,請好生厚葬董媽!”

“夫人真是深明大義,本官建議夫人日後的飲食都要讓下人試菜,以保無毒。”堡主夫人這麽聰慧的女子,要是死於小人之手就太可惜了。童報國悄悄斜睨白翩翩,她的嫌疑也很大,自古最毒婦人心,為了爭寵,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不用那麽麻煩,我又不是大汗,沒那麽值錢。大家都散了。秀珠,來扶我回房。”她真的有些頭暈目眩。

“夫人,您還要我?”秀珠不敢相信地走過來。

“當然!趙管家,君子園收拾好了嗎,我聞不得血腥味!”碧兒揚聲問。

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在自責,趙管家一晚上都深埋著頭,“早清洗好了。夫人如果想換地方……”

“不要,就君子園。秀珠,我們走。”她向童大人道了個晚安,徑直走了,沒有看君問天。

君問天麵無表情地看著下人魚貫從他眼前退下,廳中最後剩了他和白翩翩兩個人。

氣氛有點沉默,誰都沒開口說話。

“夫君懷疑是我?”白翩翩先開口問道,神情很憂傷。

“你是聰明人,不會做這種傻事,婉玉公主!”他轉過身。當君問天這樣稱呼她時,代表他非常嚴肅,也代表他很疏離。

白翩翩一愣,然後掩麵輕笑,“我在堡中沒待多久,也嗅出了些異常。想保護她,打個鐵罩子吧,那樣最安全。”這個男人,讓她心如滴血的男人,怎麽可以懷疑她?她堂堂大宋公主,不屑與一個貧民女子爭風吃醋,不就是懷孕了嗎,有什麽得意的。君問天太沒眼光了,是什麽蒙住了他的雙眼,讓他看不到她的好?她這幾個月不管明示暗示,他都在裝傻,難道他一定要她死心?如果真的得不到他這個人,她不會死心,隻會如飛蛾撲火,抱著他一同升天。

空洞的美眸擠不出半滴淚,她無限悲痛地看了看他,一甩袖,翩然而去,反正他也不知他傷她有多重。

碧兒安安靜靜地躺在**,秀珠退下了,聽到門響,她扭過頭,“談好啦?”

君問天神色凝重地走過去,扶正一個枕頭讓她背靠著,麵對她皺眉道:“害怕嗎?”

“沒必要害怕的,有你呢!”碧兒撐坐起,“你聞到粥中有異味的?”

“聞不出味道的,羊肉的味可以蓋住別的異味。我隻是沒聽說過血糯和小羊羔肉合在一起熬粥,兩個味有點衝突,廚娘一定是聽誰說起,才好心這樣煮粥。秀珠端進來時,我就覺得怪,剛好你又不肯吃,我心裏也不確定,故意抓著你的手潑了一半,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味,還沒等聞出來,董媽就搶著吃了。唉,董媽成了個替死鬼。”

“我就覺得奇怪呀。老公,不是廚娘和秀珠,也不是白翩翩。這個人自知沒本事取我的命,你又太精明,他隻是想把堡中攪亂一些,讓你顧了我就顧不到別的。董媽死是她饞嘴,是個意外。老公!”碧兒把小手塞進他掌心,“我……以前從不害怕的,今晚我真的有點擔心了,真怕再有什麽事發生。明天的開棺也不知會是什麽結果?”

“就應了那句話吧,樹大招風!”君問天調侃地一笑。

“以後呢,蒙古會殲滅大宋,成立元朝。元朝很短的,很快就是明朝,明朝後麵是清朝。在明朝和清朝都出現過兩位紅頂商人,也可以說是天下首富,一個叫沈萬三,一個叫胡雪岩。怎麽形容他們呢?當時朝廷國庫中的存銀都不及他們府中的私銀。朝廷不管大事小事,都是開口向他們要銀子。明朝時,有次三軍得勝回朝,朝廷要拿出十萬兩銀子獎勵三軍,沈萬三拿出一百萬兩,結果惹惱了皇帝,隨便找了個借口,抄家沒產,全家發配到邊遠的山區,結果沈萬三累死在半路上。死的時候衣衫襤褸,連埋葬的銀子都付不出。老公,我知道你精明,但是一定要低調,偶爾要裝傻,不管怎麽樣,你是鬥不過朝廷的。錢財乃身外之物,隻要大汗開口,不管多少任他要去。我好怕失去你……”碧兒撲進他的懷中,將他摟得緊緊的。

“我的小闖禍精今天真的膽小了。”君問天含笑吻吻她的發心,“放一百個心,想整我的那個人,我握有勝他的把柄。你以為是大汗?”

碧兒沒有作聲,隻是拚命地抱住他。這個世上沒有絕對,一切都是相對的。緋兒死了,哲仁沒了,董媽替她死了,這些好像還隻是一個開頭,接下來還有什麽呢?她不敢想!

開棺驗屍是件稀罕事,飛天鎮上的人差不多都放下手中的活計,甚至有些商鋪都關了門,紛紛來到君家的祖墳看看究竟。

才幾個月,白蓮的墓上已經芳草萋萋。

舒夫人也站在人群中,剛剛失去大女兒,現在又要擔心小女兒的命運,一張圓臉,愁得變成了尖臉。

白蓮死的時候,幾個抬棺的男子,這一刻像成了什麽英雄,個個臉漲得通紅,指手畫腳,口水直噴,身邊自然圍了不少聽眾。

碧兒察覺到人群中射過來一道同情的目光,是大快朵頤的掌櫃,她微笑回視,掌櫃的居然不舍地紅了眼眶。可能是覺得她太可憐了,怎麽嫁了個惡魔。她不禁想笑,卻又怕傷害掌櫃的感情,隻能拚命咬著唇忍著。

白蓮的父親白員外終於出現了,一個依稀看得出年輕時英姿的中年男人,身板硬朗,眼清目明,保養得很適宜,衣著講究,走在大街上,還能招來中老年婦女們回頭。他不大自然地過來跟王夫人打招呼,碧兒發現他看向婆婆大人的目光非常灼熱,毫不掩飾**裸的情意。王夫人是個漂亮婆婆,風韻猶存,被人欣賞很自然,但像這樣……碧兒覺得那白府,怕是隻有門口的石階是幹淨的。

王夫人因為白家表親狀告兒子的事,本就氣惱,她也是被人捧在掌心裏的主,一點都不客氣,冷冷地瞪了白員外一眼,以前對白蓮的好印象早沒了,連回禮都免了,“白員外,這開棺可是觸犯祖先的事。開了棺,如果不是你家潘公子狀紙上說的那樣,請你白家為我們君家祖先大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場來超度。”

“這個好說,開了棺就是像念皓講的那樣,我也會為君家列祖列宗賠禮認罪。親家母不要擔心。”白員外好聲好氣地說道,還體貼地站到王夫人的上首,為她擋去直射的陽光。

王夫人可不領他的情,避開他的身影,任陽光落在肩上,“少一副假惺惺的嘴臉,我的兒子我了解,不會做出那種喪失人性的事。倒是潘公子,要好好管教管教。”

“這些都是小輩們的事,我已經管不著了。不管發生什麽,我們之間的關係永遠不會變。”白員外挑挑眉毛,笑得意味深長。

王夫人破天荒地臉一紅,眼神慌亂地遊移,“我們……有什麽關係?”

“親家關係呀!”白員外低低地笑出了聲。

“你女兒死後,這層關係就沒了。”王夫人沒好氣地甩開袖子,不願再看他,讓丫環扶著擠進人群。請來挖墓的幾個男人已經開工了,趙總管和白一漢在忙著照應,一個和尚在墓邊絮絮叨叨地念著經。

君問天一直冷漠威嚴地站著,看上去很鎮定,沒有絲毫心神不定的樣子。他看到碧兒很難得地一臉凝重沉默不語,秀眉打成了個結,不舍道:“你不該跟來的!”

“我要是待在堡裏會瘋掉,這樣出來吹吹風挺好。”碧兒雙手冰涼,心跳短促而劇烈。這感覺像在手術室外麵等候親人的家屬,不知道手術的結果會怎麽樣,不敢想太多,卻又拚命地胡思亂想。

“老公,你說有沒有可能白蓮當時是騙你的?”她湊近君問天,壓低嗓音問。

“你指哪些?”

“洞房之夜和那個落水的夜晚。”

“她有騙我的理由嗎?拿自己的閨譽和性命開玩笑?”

也是,白蓮說的那些又不是什麽可以誇耀的好事。

墳墓被挖開了,棺木被抬了出來。潘念皓突地撲上棺木,不顧泥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圍觀的人群先是心酸,然後又一愣,這表少爺對表妹情感不一般呀,不然怎麽哭得這麽傷心呢?許多人曖昧地相互擠眉弄眼。

白員外氣急敗壞地扯住潘念皓的袖子將他拉到一邊,暗暗捏了捏他的手腕,潘念皓眼淚掛在臉上,好半天才明白過來。

碧兒差點控製不住笑出聲。

“開棺!”童報國威嚴地對挖墓人揮了下手,師爺拿起了筆,仵作緊張地盯著棺木。

到底是紫檀木,在地下埋了一年,漆色依舊光亮,鐵釘也沒怎麽生鏽。

碧兒輕執君問天的手,在他掌心撓了撓,他回給她一個安定的微笑。

人群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隻有撬鐵釘的重擊聲和僧人的念經聲。鐵釘一根根放在預先備好的木盤中,棺蓋吱呀吱呀地緩緩打開。

“不準上前,待在原地不動!”衙役用木棍攔住突然像潮水一般擁上來的人群。

開棺的幾個男子臉色突然大變,眼瞪得像要跳出眼眶,指著棺中,神情驚恐。

童報國和仵作靠得最近,探過頭去,也呆了,“請君堡主和潘公子過來一下。”童報國回轉身,聲音微微發抖。

君問天和碧兒走上前,搶在前麵的潘念皓已經大叫起來:“這不是蓮兒,不是、不是……”

四周響起一陣驚呼聲。棺木中的人被掉包了?

碧兒牢牢執著君問天的手,緊緊依偎著他,慢慢地探過身去。棺中躺著的人麵目如新,就連衣衫都沒起皺,可是這哪是絕世美女呀?充其量長得清秀罷了,看衣著打扮也就是一個丫頭。

“這是陪葬的丫環嗎,下麵是不是還有一層?”她仰起頭問,發現君問天一張俊臉緊繃,嘴唇發白,掌心滲出密密的冷汗。

“君堡主,這是白夫人嗎?”童報國問。

白員外和王夫人也跑了過來,跟在後麵的趙管家脫口說道:“這是秋香!”

君府過來的家仆紛紛跑過來,“是的,是秋香!她失蹤很久了,怎麽會在這裏?”

“秋香是誰?”童報國真的很生氣,這案子怎麽像個無底洞,越來越複雜了。

“是堡中一名丫環,原先是伺候白夫人更衣的。在夫人過世前幾天,突然不見了。”趙管家冷汗直冒,說道。

“君問天,我的蓮兒呢?你把我的蓮兒弄到哪裏去了?”潘念皓衝過來,揪住君問天的衣襟,惱羞成怒地吼道。

君問天冷冷地瞪著他的手,“放開!”

“潘公子,白夫人什麽時候成了你的蓮兒?”碧兒沒有表情地問。

“蓮兒是……我的表妹,難道不是我的嗎?”潘念皓訕訕地鬆開手,狠狠瞪視碧兒。

碧兒譏諷道:“很新穎的說法,你應該麵向人群,重新解釋一遍,看別人是否接受?少扮小醜了,你這樣子一點也不好笑。”

潘念皓想回嘴,被白員外拉住,“不要胡鬧,知府大人在呢,一切有知府大人做主。”

知府大人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眼前猶如雲山霧海,他也手足無措,“師爺,你認為呢?”他虛心地向在衙門混了多年的師爺請教。

“大人,小的就是一個師爺,大人讓怎麽做小的就怎麽做,沒意見!”師爺狡猾地將其推得遠遠的。

童大人急得直搓手,多少雙眼睛可都盯著他呢,他丟不起這個臉。巡視了一周,看到碧兒目不轉睛地盯著棺木,他忙顛顛地跑上去,“夫人,你認為這種情況會有幾種解釋?”這位夫人很善於分析,又懂得多,問她準沒錯。

“童大人,我是當事人家屬,不大好發表意見。”碧兒賣關子。

“無妨,無妨,君堡主,可否請夫人隨我上前一步講話?”他賠著笑,問君問天。

君問天默默看了眼不遠處的白一漢,點了點頭。

“大人,先不管這棺木中的人是誰,讓仵作先驗屍,看這位秋香姑娘是怎麽死的。”碧兒眨眨大眼睛。

“記下,快,快!”童報國對師爺命令道。

碧兒圍著棺木走了兩圈,“大人,這情況有點怪異哦,可是解釋隻有一個,那就是抬錯棺木了。”

童報國傻住。

“開個玩笑,像這麽名貴的紫檀木棺木不是普通人家買得起的。我的看法就是白蓮夫人沒有死。”

所有圍觀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感到上空飄過一朵陰雲,疑是鬼影重重。

“何以見得?”童報國扶住師爺的肩膀,防止腿軟不小心栽進墓中。

“大人,人活著,可愛可恨,可笑可哭,表情豐富,輕語嬌言,抱著有溫度,若是一個死人,你再歡喜,要了有何用?看著她花樣的容顏,在你麵前慢慢腐爛,最後成為一具骷髏嗎?別怕,我這是一個比喻。這棺木體積龐大,不是一個小盒子,能隨便藏在哪裏,所以棺木假不了。可棺中的人變了,這顯然是有人掉包。不要講飛天堡中的人日夜守靈,這是不可能的事,這世間,隻有人想不到,沒有人做不到的,永遠別說太絕對的話。百密一疏,白夫人被人換成了早已死去的丫環秋香。秋香不是失蹤,而是被人殺害了。這是一個非常周全的陰謀,也可以說是蓄謀已久。白夫人被別人掉包有何用意,這個我猜不到,那是大人的事。但我肯定,她所謂的溺水而死隻是一種假象。大人,如此看來,我家堡主掐死她的傳言也就不存在了。”她挑釁地瞟了眼麵如土灰的潘念皓。

童報國琢磨了半天,才勉強把碧兒這番話弄懂了些,“是堡主說夫人溺水而亡,也是他親自收殮、裝棺,那掉包會不會是君堡主所為?”他非常誠摯地問道,早忘了碧兒是堡主的新夫人。

“若是君堡主把白夫人掉包,那他必然知道她沒有死,那幹嗎還要玩一出喪葬的戲呢?她本來就是他夫人,活著不是更好嗎?難道想把她藏在別處**?”

“這個……是說不通。可是夫人,說不定是為了娶夫人你呢?”童報國突發奇想,意識到碧兒的身份。

碧兒嫣然一笑,“大人,你這樣說,我真是太榮幸了,說明在我家堡主眼中,我是後來居上。可惜這隻能自我陶醉一會兒,不能當真。若是為了娶我,白夫人睡在這地下不是更好嗎?掉了包放在我們的廂房中給我當布娃娃玩不成?”

童報國思來想去,苦著張臉,“夫人,看樣子,君堡主確實是被冤枉的。你幫本官猜猜,誰掉包了白夫人呢?”

“大人,這個要猜也簡單。某個人眼紅我家堡主的財產,然後呢暗戀白夫人多年,夢寐以求呀,思之不得,輾轉難眠,理智鬥不過情感,便苦心設下這樣的圈套,很順利地抱得美人歸。然後貪心不死,還想置我家堡主於死地,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個人是誰呢?”

碧兒抿嘴一笑,“大人幹嗎總問我?也留幾題給你思考。我該回我家堡主身邊去了。大人,這裏沒什麽大事,我和我家堡主可不可以先回堡中,我有些餓了。沒辦法,孕婦總像吃不夠似的。”

“夫人請便!”童報國施禮恭送碧兒,對這位夫人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白一漢有幸又目睹了一次夫人這種超群風姿,對君問天遞了個羨慕的眼色。王夫人終於明白為什麽兒子對媳婦那麽在意了,這媳婦真的是兒子頭上的一顆星呀!

潘念皓和白員外聽得鼻孔裏冒輕煙,看到童報國忽然射過來的釋然目光,兩人感到背後一涼,瑟縮成一團。

“我沒掉包,沒掉包……”白員外沒攔住潘念皓,他已經忙不迭地嚷了出來。

“潘公子,本官有說是你嗎,你莫不是太心虛了?”真是恨死這油頭粉麵的小子了,若不是他告什麽狀,他這個知府不知做得多舒坦,哪像現在吃飯不香,睡覺不寧。開了棺,屍體被掉了包,一定是這小子做的手腳,本想加害君堡主,沒想到圈住了自己。剛剛還很沒廉恥地撲在棺木上,對人家的夫人哭什麽我的蓮兒,擺明了就非常曖昧。君堡主的財富,他堂堂知府都眼紅,這小子應該更甚。童報國越想越覺得潘念皓的嫌疑最大,再看潘念皓緊張的樣,更確定了,“潘公子,你似乎要隨本官去飛天堡做做客了。來人,帶上潘公子。”

“大人,我真的沒有掉包呀……”潘念皓哭出聲來,可是哪裏有人聽他的。

白員外臉色灰敗地看著他,肩耷拉了下來,連看王夫人的勇氣都沒有了。

“大人,棺中女子五髒俱裂,應是被人震斷筋脈、打傷六腑而死。”仵作折騰了半天,有了結論。

“那……凶手應該武藝精湛?”

“是的,大人,一般人沒有這樣的力度和精準度。”仵作回答。

童報國皺眉,瞟瞟正準備離開的君問天,再看看潘念皓,難道還有幫凶?

君問天把碧兒抱上馬,自己躍身上去。兩人在人群的目送之下,離開墓園。事情急劇逆轉,別人看向君問天夫婦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而舒夫人更是被一群婦人圍住,大誇她生了個旺夫的好女兒。

“剛剛忘了和我娘親招呼一聲,她好像也來了。”碧兒內疚地說。

“她現在正得意呢,不會在意這些。今天又出風頭了,很開心嗎?”君問天現在才舒展開一張臉,語氣柔和、親昵。

“不開心,倒是很擔心。老公,你意外嗎?今天你一直沒有講話。”

“我作為案件的被告人,說多了就像狡辯,沉默是最好的。我有些意外,想在飛天堡中把人掉包不容易,而秋香的屍體原來藏在哪裏呢?按你的說法,蓮兒沒死,那她現在在哪裏呢?”

“掉包不容易,但隻要堡中有人接應,也是不難的。白蓮在哪裏呢?我一定要看看她的畫像,那樣我有可能就會有結論了,真的,不是猜測,而是確定。飛天堡那麽大,裏麵藏個一百具屍體都有可能。老公,現在形勢好像對我們有利,你也像被洗清了罪責,可會這麽簡單嗎?”

“當然不會!你說的我全部想到了,有些地方比你想得還深,可無法預料,我們隻能邊走邊防。不過,我不擔心,我有一個女諸葛娘子。”君問天含笑親親她的脖頸,騰手撫上她隆起的小腹,心中溢滿幸福。

“一個大男人,躲在女人身後好嗎?”她仰臉回吻他,順便取笑他。

“你不是讓我裝傻嗎?”他調侃地揚揚嘴角,這是她昨晚說過的話。

“討厭!不過你現在傻一點可以博得些同情,也讓那些人先得意些,以為計謀得逞,不錯,還是你厲害。”

夫妻二人會意而笑,笑聲隨風在草原中飄**,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