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開頭
雲素說道:“你的大火都煉不掉花,花又怎會化在他的肚子裏?”
雨大夫死寂的心忽的一跳,重新看著他的臉,還是看不出心思,但他聽出了心思,說道:“你還是對他上心,否則你就會想到我的手指你的劍也弄爛了那些花。”
雲素沒有辯解,他隻想要趕緊見到白綾,顧不上法能不能傳了,她身上也有法,想著以她的法傳給寧春生,讓他知初之後,他自然能調動生息護住肚子裏的花朵,隻是從這到村子還要三日,那時應該已經來不及了。
雨大夫既然打算拿他做籌碼,那他應該不會拿一個死人,他還做了些別的。
“但這仍然不會成為你活命的籌碼。”雲素接著問他說道:“你還給他吃了什麽?”
“一些沒有煉過的花。”在發現他和他們並沒有什麽區別後,那張與生俱來的冷臉重新出現在雨大夫臉上,說道:“足夠他撐幾日了。”
雲素不再折磨他,手指摸著他身上裹著的白帆,觸感有些奇怪,並不像是布說道:“這東西是哪裏來的?”
“我做的。”
雨大夫看著他眼底的疑惑還有聽到答案之後的驚訝,看著他的目光更加漠然,也和看那些人一樣,像在看一個動物了,說道:“那裏不止有花,還有草,一根根編好,塗上花粉。”
沒有別的想問了,很久之後才在風聲裏聽到雨大夫虛弱的說話聲,雖然虛弱,但還能在其中聽出他濃鬱的某種情緒。
“他們都不如我。”
“人子,人家的幾個,還有仰家那幾個,都不如我。”
雲素看到遠處同樣騎馬來的少女,淺笑了笑,低下頭看看雨大夫的冷臉,哪裏是驕傲不可一世,好像更冷了,一伸手扯下了他裹著的白帆,又收回他身上的生息,看著他的鮮血開始流淌,從馬背跳下,對他說道:“在某些地方,他們確實不如你。”
“這次是交易了。”
雲素在他眼睛前抬了抬白帆,把藥簍留在了馬背上,裏麵的花朵都被他掏空,隻剩下些他原本自己采摘的藥草,又把他身上的花朵清了幹淨,讓他看清楚白帆說道:“這東西我帶走,我不殺你,但我會讓他們的子女知道這些事,若你能活著,他們應該也想殺你。”
雨大夫看著他,不意外也不驚喜,他不需要一個動物的寬恕,而且他現在和死了沒什麽區別,語氣裏沒有祈求也不是恐懼,更像是個建議,說道:“也許不知道對他們更好。”
比起死亡,成仙的確可能會更好一些,活著的人仍舊會保留對那些人的崇敬。雲素把手指放在他唯一一隻完好手臂的肩膀上,慢慢深入進去,他沒有疼出聲,好像完全不覺得痛,更別說恐懼了。
雲素不理解他心態的轉變,因為令他的轉變的不是絕望,他一直很怕自己,怕到花朵堆滿了身上的每一處,但他突然間不怕了,而且不是因為他活不了了,這就很古怪。
但是他說的確實有些道理,隻是還有些地方沒說清楚,雲素便繼續問道:“死了的人怎麽算?”
雨大夫說道:“也許他們也不想子女知道。”
雲素搖了搖頭,說道:“我是說他們自己怎麽算?”
雨大夫平淡的說道:“給你一個結束生命的機會,你會選死亡還是成仙?”
他好像把自己當成神仙了,雲素立刻撕開他的道理,說道:“你說的都是死之後的事,已經是在說墓誌銘和香火,比如現在,若你我並非如此關係,難道你會接受我的一句話,就去選擇作為大夫死還是作為魔頭死?我隻說當時,當時他們應該不想死。”
“寧春生讓我找的他爹娘,其他人和我無關,我會告訴他。”他還說道:“或許他沒能力殺你,若他要我幫忙,若他想殺你,我會幫忙,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雨大夫趴在馬背上,僅剩的一隻手沒有去抓韁繩,望著少年背影的目光沒有半分怨恨,也沒有別的什麽,如果要死,這樣的死也算天收,比死在他手裏的要好。
他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活不下來。
沒有去止血也沒有去擺弄那些藥草,就任由那些東西從身體往外流,流在馬背上就在地上。
如果活下來了,還要去找他嗎?
本就不該去找一個人談論如何成仙。
自己已經是仙。
他到底還是人。
寧春生呢?
那人要是真告訴了他,他恐怕會信的,他姐姐就難說了,要是各執一詞應該會信自己,不過那到底是個可憐的孩子,要是活下來還是要接著幫幫他的。
馬背上的少女急匆匆從太靈回來,她沒看到迎麵來的少年,畢竟她沒想到少年會想到她會回去,她的手裏正攥著一些紙張,是一些書信,她自己先看過了,那竟然不是女人留給她的。
該看到的該來到這裏的也不是她,女人果然對她做了些什麽,也對少年做了些什麽。
她的眼睛雖然在看路,卻也隻是看路,心裏滿滿都是太靈的事、紙上的事。
直到少年直直的攔在了馬前,她才驚醒一拉韁繩,攥著的書信從手裏飄落,被少年接了過去。
他才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愣住了。
白綾沒了往日的寧靜,很是緊張的看著他,雖然這些事不是她做的,但做的人是她的母親,她有些不知道怎麽麵對他,心底害怕起來,直到發現他的呆愣是在思考,而非發現某種不能接受之事的崩塌後才一點點將心緒平複下來。
的確有急事,書信不好看太慢,雲素匆匆看完,在內心整合了一下女人說的那些話,隨後將書信疊好還給白綾,說道:“我們得回村子。”
“還有呢?”白綾問道。
雲素想了想,看了看天空,再閉了閉眼,看了看心底那片空白,記起結尾處才有的關於她的事情,平靜的對她說道:“白綾這個名字寓意不好,我覺得她給你取的好一些。”
“那是她取的,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白綾拒絕他的想法,說道:“但我已經是白綾了,總不能回到剛睜眼的時候,就算回去了我也還是不知道那個名字,抬起頭也隻能看到那條白綾,所以你還是叫我白綾,你叫多了我聽多了已經習慣了,而且我不信這些。”
“一個名字就能帶來不詳?”她搖著頭,對雲素還是不放心,又對他問道:“我不認為,除了這個,還有嗎?”
雲素望向來時那片花田的方向,認真的說道:“我怕去晚了來不及救人,而且要是雨大夫命太好,這都活過來了,他去和人子說,又找了一群人去村子裏堵著你我,很麻煩。”
白綾看著他沉默下來,雲素抿了抿嘴,自己也沉默下來。
他隨後上了馬背,對她說道:“先去救人。”
書信上的口吻應該是出自一個很活潑很跳脫的女子,就和白清淨嘴裏說的那樣。
這書信是寫給他的,在他還沒出生之前就寫好了,他也不是她特意千挑萬選選中的,她隻是在二師姐去的南邊隨意點了一下,剛好就點到了他。
因為她的手指點到了他,所以這信才是給他的。
裏麵是一些問候,一些前因,一些解釋,還有她自己的一些歉意。
在她的預想裏隻會有自己來到這裏,很明顯她的預想出現了某個疏漏,這個疏漏不是指朱雀的晚生導致二師姐的逝去,她在裏頭提到了她知道朱雀會晚生。
這也並非她欺騙了白清淨或是二師姐,而是在二師姐去南方之後,她才知道自己算錯了。
她造成的疏漏不止這一個,比如她的預想中白綾身上的術應該是在他身上,又比如他不會如一具屍體般躺了一年。
那道術算個好東西,但也算不上什麽好東西,她應該因此經曆了什麽不好的事,為了不讓那道術落在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所以她選擇了另一個孩子去承載,她的歉意源自於此。
而那個選擇的孩子會跟著那道術尋找到這裏,所以她在這裏留下書信,為那個孩子解惑,說清楚前因後果。
從前不知道那是什麽病,後來也不知道白綾為什麽會每日每夜的夢到他,現在就都知道了。
白清淨說白綾多了些什麽。
若是她現在活過來,就站在他麵前,大概也會說白綾多了些什麽,還會說他也多了些什麽。
這是她死前的信,之後的事情她已經死去並不知道,雲素知道。
因為她的隨意一指指在了雲素身上,所以他先知,又因為他在和她的術在那片空白的天地中相爭時,因為鳶鍾靈的插手他贏了下來,所以他沒能應下那道術,所以他才會先知後初,生而知初。
所以他多了個進不去的初境又少了道術,所以術才會又回到本該載術的白綾身上。
白綾比他大一些,在他還在與術爭的時候,她便已經知初,所以她也多了些什麽。
他內心當真沒有多少波動,白綾不會無緣無故的夢到他,他不會無緣無故的得病,與他一樣,她心裏也應該早有一些猜測,就像那片花草前莫名其妙的話。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說要把術還給自己。
雲素問她說道:“你覺得我該怎樣?”
白綾不理解的說道:“至少你不該這麽平靜。”
“我不知道該去怪誰或者是感謝誰。”雲素隻覺著疲倦,女人、蘇一一、二師姐、祖母、詩緒、鳶鍾靈、唐晚晴、白清淨一個個從他腦海走過,說道:“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但我實在不知道該去怪誰。”
“鳶山人不待見我是因為人世間做了一些事,祖母又和人世間扯上了關係,我剛好得了病,還有鳶鍾靈做的一些算計。”
他一點點的理著,說道:“可鳶鍾靈若不救我,我隻怕醒不過來,也撿不到蘇一一,她若不把術加在我身上,我隻怕永遠都見不到你,二師姐若不來找朱雀,祖母到死也無法和父親聯係,我也永遠無法從鳶山離開。”
“我不是不懂對錯,隻是這怎麽理得清楚?”雲素不想再理了,看著她的後腦,不知道此時她是什麽神情,說道:“我隻知道對於你個人而言,你並不欠我什麽,不需要你還我什麽,你若非要去論,是我應該還你,這術本該是你的,是她攪亂了。”
白綾沉默著攥著韁繩。心裏的是說不清的亂麻,眼前的是一些傷痕,上馬時他的衣衫起來了一些,她看到了那些恐怖的傷痕,才從關於書信上的事走出來,猛然想起自己回去是做什麽的,而他又是從哪裏出來的,又是為了誰去的人仙宮。
雲素說完,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拿出那個瓷瓶,還是沒去看,又對她說道:“我從回去的人身上找來一個瓷瓶,按理說,這些書信應該也被他們搬回去了才是。”
白綾突然不知道自己要那個瓷瓶做什麽,甚至不知道要這些書信做什麽,隻是撇過少年手腕上恐怖的皮肉,隻知道少年因為這些恐怕差點死在了朔歸城。
“疼嗎?”她問說。
雲素頓了頓,所有話突然堵在了嘴邊,很久之後才回答她說道:“隻是一些皮肉之苦,我身上有太歲肉,傷好得比別人快,而且我不怕疼的。”
雲素看她沒有反應,將衣衫收緊了一些,把傷口遮得嚴實一些不讓她去看,又把瓷瓶收了回去,說道:“受些傷,沒辦法的事,又不是過家家。而且我此去不僅是為了你,我自己也弄清楚了很多東西。”
他一點點的和白綾說道:“人子是個還不錯的人,雖然朔歸都歸他管是個土皇帝,但沒什麽架子,也不納妾,我還挺喜歡他的,可惜他非想著拿我的身體去給雨大夫,他有個同樣很不錯的夫人,笑起來很好看,我和他比了很多東西,幾乎每次都是我輸了,還拿了他很多東西,說實話,我的確有些不想殺他,而且殺了他不殺了他都一樣,殺了他他的夫人也不會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