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劉協已經明晃晃抬起來的刀,群臣之中最年長的士孫瑞走了出來。
銀印青綬,腰間那塊玉佩被他盤的都在發光,隨著他的步調折射著不同的光彩。
“陛下,此事究竟如何,還尚需查證,陛下豈可因為一些推測,便無故問罪大臣?”士孫瑞拿捏著腔調,非常舒緩的,一字一頓說道。
他前不久剛剛躋身成為了國三老,說話好像一下子更加的老氣橫秋了。
這番話聽在劉協的耳中,完全就是直白的訓誡。
仿佛在說,孩子,你說話不能胡咧咧,要講證據啊!
袁隗就是這樣說話的,隻不過,他比士孫瑞更加強硬。
“老卿家,朕知道你一把年紀了,但你肯定還沒有老糊塗。”劉協幽幽長歎了一聲,“這事難道還沒有弄清楚嗎?王允擁兵自重,欲效仿董卓節製朝堂,而袁隗……你們覺得他現在在幹嘛?北軍的營地何時藏在了永和裏?”
“朕甚至都可以不在乎擅自調兵之事。朕就想問問諸位臣工,朕的北軍何時成了他袁隗的私兵?他這是要坐朕這個位置嗎?”劉協陡然拔高了語氣,憤怒的質問道。
士孫瑞直視著劉協,那張蒼老的臉頰微微抖動著,牽連著胡須也一下一下的輕顫著。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幽幽說道:“陛下,非是臣等不通大義,不曉律法。實在是眼下朝廷孱弱,需……有所依仗啊。”
他終於舍得說一句實話了。
“若朕寧可站著死,也不想仰他人鼻息而當這個帝王呢?再者說了,朕的天下還沒有亡!朕有什麽必須去看他們的臉色行事?”劉協沉聲喝道。
“陛下,若殺袁隗,天下真的會亂的。”士孫瑞長歎一聲說道。
看看其他人的臉色,劉協大概明白這些人,這些年的心路曆程了。
他們就是一直在這樣那樣的顧忌中,一點一點挪過來的。
可他們所顧忌的事情該發生照樣發生了。
不管是袁隗還是王允,他們貪戀著權勢,可都沒有能力阻攔這個朝廷被打的支離破碎,到最後就剩下阿貓三兩隻跟著曹操進駐許縣。
“若朕非要問他的罪過呢?”劉協沉聲問道。
“如果你們怕了,不妨早早的把屁股下麵那個位置讓出來,讓有能力、敢說話的人跟朕一起挽救一下這個天下。朕才九歲,尚年幼,跟你們這些已經活了七老八十的人沒法比,朕沒那麽多的顧忌,朕不怕死!”
殿上群臣臉色都有些精彩,這個瞅著有點白,那個瞧著有點紫,還有人臊眉耷臉一副好像已經快要睡著了的樣子。
劉協並不忌諱當著他們的麵,說出自己的心裏話。
賈詡的計劃已經開始了,他也需要同步張揚出自己的魄力,跟這些家夥對著幹。
他要逼著他們重新站隊,逼著他們做出選擇。
“說吧,朕現在把選擇的權利給你們。”劉協沉聲說道。
黃琬掃了一眼殿上的臣子,忽然高聲說道:“陛下,董卓倒行逆施,殘殺百姓。臣請先行問罪中軍校尉董璜,奉車都尉董旻,以及安集將軍董承,此三人為董卓外在之鯁毒!”
“袁太傅為國殫精竭慮,但奈何確實年事已高,這統領尚書之事,或可另議。”
光祿大夫周忠麵色微微一變,一步踏出,高聲說道:“太尉這是欲立陛下於危牆之下嗎?王允與袁隗相爭,爭的便是這左右朝廷的權利,不管他們二人最後孰勝孰負。此時問罪……言之過早了啊。”
話現在是越說越明了。
周忠這一句話,等同於把大家擋在臉上的遮羞布全部都給扯了下來。
不管袁隗與王允的爭鬥最後誰贏了,但此刻在這朝堂之上的,有一個算一個,絕對都會遭到他們的記恨。
到了這一步,劉協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
他要的就是讓這些臣子把這些話說出來。
哪怕不能定了袁隗與王允的罪,但接下來待李傕、郭汜等人攻城,想朝廷討要說法的時候,劉協便能順利的分割了朝堂之上這錯綜複雜的派係,初步掌控朝廷。
“傳言,袁氏近些時日動作頻頻,似乎有另立朝廷之意,袁太傅我看早已失了公心。”黃琬淡淡說道,“此時,問過他的罪過,一來可安撫西涼兵,二來也可讓王允與呂布的行為變得正義。”
說到此處,他忽然腰身微彎,衝劉協說道:“陛下,王司徒雖然有時做事,確實會失了公允,但他自從進位三公以來一直矜矜業業,讓朝廷在這混亂之中得以保存威嚴。”
劉協不動聲色的聽著。
其實對於王允,他知道的很清楚。
這個人確實是有本事的,但天下的局勢很混亂,而王允的立場其實也很混亂。
他並不能完全的堅定某一個方向。
而這一點,是劉協眼下絕對不能容忍的。
他不能重走老路,在軍閥的混戰中,一路東逃,最後成為曹操養在深宮中的傀儡。
所以,哪怕王允這個人真的做了不少的事情,他也必須得死。
或者老老實實的離開權力中樞。
公卿之中,臉色泛著黑紅之色的崔烈站了出來,“陛下,不管是袁隗還是王允,臣以為他們皆觸犯了律法。但問題是,朝廷該如何奪了他們手中的兵馬,問他們的罪過?”
群臣再度沉默了。
他們一直沉默的原因就是在這裏,而現在,他們再度麵對這個問題,還是得沉默。
“若他們不願意交出兵馬,那就打嘛!”劉協嘴角微翹,淡笑問道,“京畿之地,朝廷可用兵馬有多少?”
群臣盡皆麵麵相覷。
要是朝廷還有可供驅使的兵馬,他們也就不至於這麽為難了。
“回陛下,羽林、虎賁有騎士六百餘人,但……大部分都是出錢購買的,論戰鬥力大概也就稍微比孩童稍強一些,讓他們與久經戰陣的西涼軍打,實在是有些牽強了。”光祿勳鄧淵苦澀說道,他倒是有心想改變一下這個局麵。
可現在的羽林、虎賁二軍,早已不是什麽六郡良家子,而是中原世家子。
不管他想做什麽,他都得認真的考慮一下這些世家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