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紀借口說有營務要處理,離開袁紹,匆匆來到一處簡易營帳內。在那裏,一個年輕人等候多時。他見到逢紀以後,未執大禮,隻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在下劉平,來自許都。”
若是曹操的信使,必然自稱來自幕府或曹氏;以許都為號,顯然是皇帝的人。聽劉平這麽一說,逢紀不由得眉頭一皺。自從沮授迎董承吃了大虧以後,“漢室”這個詞變得頗為敏感,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盡量不與之產生瓜葛。
“我數日前從白馬逃出,進入袁營,為郭監軍收留。”劉平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絲憾色,“可惜郭監軍疑惑太重,難以交心。絛佩之美玉,隻付與君子,希望逢別駕你別讓我失望。”
原來是從郭圖營裏過來的。逢紀捋了捋胡髯,警惕之心更盛:“你想要什麽?”劉平當即回答:“在下到此,不是為得到什麽,而是想問問看,逢別駕想要些什麽?”
逢紀對這種賣關子的口氣很不喜歡,冷冷道:“如果你下一句話還不讓我滿意,那就以細作論處。”劉平走近兩步,指了指天空,聲音卻壓得極低:“郭嘉有什麽打算,難道逢別駕不想知道?”
郭嘉這個名字,顯然對逢紀產生了影響。即便是最高傲的策士,也不得不承認郭嘉是個難對付的家夥。眼下兩軍主力碰撞在即,如果能提前獲知他的計劃,那將對戰局產生巨大影響。逢紀重新打量了一下劉平:“郭嘉所謀,必是曹氏機密,你又憑什麽與聞?”
“忠心朝廷的人,在哪裏都是有一些的。”劉平平靜地回答。逢紀對這個答案根本不滿意:“你來路不明,身份不清,隻憑幾句大言就想取信於人,未免太蠢了。”
劉平不慌不忙道:“我所言為真,您便能旗開得勝;所言為假,也不過我一人身死。不出半日別駕您便會知曉,何不等等看呢?”
逢紀盯著他的臉,不動聲色地點一下頭。他不喜歡賣關子,但這種事花不了多少時間來驗證,所以他決定等一下。逢紀和郭圖不同,郭圖沒有意外的話是無法出人頭地的,但他已經“位極袁臣”,這個位子不需要變數,也不歡迎風險,隻要確保沒有意外就足夠了。
結果意外真的發生了。
袁紹是一個典型的世家子弟,不太喜歡在野外睡帳篷。所以當袁軍控製白馬城以後,他理所當然地選擇把中軍大帳設在城裏。袁紹在幕僚們的簇擁下巡查了一圈,最後選定了位於城正中的白馬衙署作為駐地。這間衙署早已經被搬空,搬了個精光,連鐵鍋和門鎖都沒留下,隻剩個空架子。不過在入口處還留有兩個臨時搭建起來的石壘和一段土牆,這代表了劉延抗爭到底的決心——這在人去城空後顯得格外諷刺。
袁紹發表了幾句評論,然後與幕僚們一起踏入衙署。就在那一瞬間,那兩處石壘突然坍塌,正好堵在了正門口,將他們與還沒來得及進入的衛隊分隔開來。土牆也隨之倒塌,數名藏身其中的殺手惡狠狠地撲向身穿金環甲與披風的袁紹。
準確地說,這些刺客不是藏在牆裏,而是被砌在牆裏,那截土牆是貼身壘起來的,內留虛空,外用泥灰抹平縫隙,所以先期進入搜查的袁紹士兵才沒有發現,用心之深,歎為觀止。
可惜的是,這個精巧而狠辣的圈套注定沒有結果。那位金甲“袁紹”是河北最強悍的戰將張郃假扮的,同行的幕僚也都是精銳軍校。在一番短暫而激烈的搏殺之後,殺手悉數斃命。隨後趕到的袁紹感慨不已,說他與曹孟德相知幾十年,如今卻視若仇讎,竟到了要派人刺殺的地步,不勝唏噓。他隨後問逢紀怎麽知道曹軍設下這個陷阱,逢紀隻是簡單地回答:“孫策新亡,天下悚然。曹公之心,不可不防。”袁紹很滿意,稱讚他心細如發,是個真正會為主公著想的賢臣。這讓旁邊的沮授、郭圖等人臉色有些不好看。
東山的仵作迅速趕到現場,他們的檢驗發現了一些特別的地方:這些刺客的右腋窩下,都用墨刺著兩個字,而且最近才用石灰燒掉。經過一番辨識,仵作設法還原了這兩字的原貌:魏蚊。
淳於瓊此時並不在袁紹身旁,但有出身齊魯的將領認出了這兩個字的來曆:琅玡山中的十全毒蠍。齊魯盛產殺手,而能以毒蠍之名在身的,更是殺手中的強兵。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人的名字:臧霸。
臧霸在曹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是泰山人,在青、徐二州極有聲望,經營著一個盤根錯節的地下世界。隻要是在這二州之內,無論陶謙、呂布,還是劉備,誰都奈何不了他,隻能把他當作盟友來籠絡。即使在臧霸歸降曹操以後,仍舊保持著半獨立的狀態,對此曹操也無可奈何。
袁、曹開戰以來,臧霸一直帶兵堅守在青、徐交界,和鄄城的程昱一起,為曹操扼守東部防線。現在白馬城裏居然出現了臧霸的殺手,而且都還湮滅了痕跡。這其中的含義,就不能不讓人深思了。難道說,他的青州兵已經悄然西移,投入正麵戰場了?這不是沒有可能。曹操目前兵力處於劣勢,暫時放棄東部青、徐、兗三州,集中力量擊破袁紹主力,這也是戰略上的一個選擇。
蜚先生的東山沒收到任何這方麵的情報,但誰也不敢打包票說一定沒有。袁紹軍的大批輜重正源源不斷地渡河,這相當耗費時間。在有一支強軍動向不明的情況下,主力不敢離開白馬。可是,如果坐等糧草全數渡過黃河,曹操的主力早就掩護白馬輜重縮回官渡了,苦心經營出來的決戰態勢將從指間溜走。
經過短暫的商議以後,袁紹決定派遣文醜帶領五千人先行追擊,高覽與張郃各率一萬人在左右策應,其他部隊則暫時留在白馬。
“你現在可以繼續說了。”
逢紀回到營帳以後,對劉平說,態度還是冷冰冰的,可語氣卻緩和了不少。劉平知道自己預言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逢紀可比郭圖難對付多了,他心誌堅定,很難被外物影響,一旦做出什麽決定,旁人很難挽回,所以劉平必須得謹慎從事。
“郭嘉從來沒指望刺殺成功。他借臧霸之兵,隻是為了故布迷陣,令袁公裹足不前,好爭取更多時間。如今郭嘉在延津附近選定了戰場,盡起曹軍精銳,一口吃掉突前的文醜所部。”劉平說到這裏,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在下不明白,別駕您既已知道臧霸是虛招,為何不明告袁公,反而一力促成分兵之勢呢?”
逢紀捋髯:“若是變得太早,郭嘉必會覺察,等到他改變計劃,就不好猜了。如今順著他的意圖來,我埋下的兩手安排才好見奇兵之效。”劉平瞪大了眼睛,又驚又佩:“我原以為破計就已是極致,想不到還有將計就計。”聽了這話,逢紀昂起下巴,頗為自矜地擺動頭顱,小指頭來回撥動著胡髯的尖梢:“郭奉孝啊郭奉孝,真想看看,你發現自己算錯時,到底是什麽表情。”
劉平在一旁又讚歎了幾句,心裏卻是感慨萬分。郭嘉告訴過他, 華佗老師曾言道:“人所欲者,分為五品。五品曰命,唯求苟活於世;四品曰定,苟活既有,複求安定;三品曰和,安定無礙,複求和睦;二品曰敬,四鄰和睦,乃求禮敬;一品曰誌,天下禮敬,方有抱負極望。這五品由儉入奢,循次遞增。”
以逢紀如今的地位,衣食無憂,地位殊高,他所欲求者正在第一品內,希求有所抱負,成就令名——擊敗郭嘉,就是他自我實現的最大心願。找準了這個位置,劉平稍以言語動之,便輕而易舉換來信任。逢紀的高傲和郭圖的野心一樣,都成為他們眼前遮蔽視線的一片葉子。
“不知能遮蔽郭嘉的葉子,又在哪裏?他又是在第幾品?”劉平心想。
徐晃緊張地向前方張望了一眼,伸出兩個指頭,揮動一下。他的兩名親兵心領神會,伏身從兩個方向的草叢裏匍匐著過去。剛才那裏出現了可疑的跡象。
擊潰顏良的一戰中,張遼銜尾縱擊,關羽陣斬大將,都立下了功勳,唯有他被顏良擺了一道,一無所獲。徐晃嘴上不說,心裏卻十分遺憾。因此他主動要求留在距離白馬最近的戰區,帶領一批親信士兵伏擊袁軍落單的斥候、信使或者輜重隊。在袁軍主力渡河以後,這個任務的危險性成倍增高,可徐晃決定再堅持一陣,看還有沒有什麽立功的機會。
徐晃一邊注視著前方的動靜,一邊解下腰間的水袋喝了一口。清涼的水滑入咽喉,讓他渾身都愜意地哆嗦了一下。徐晃放下水袋,自嘲地晃了晃,袋上用火漆塗了兩個雋永的大字:“忠篤”。這是他在楊奉手下當騎都尉時得來的。當時楊奉護駕有功,在雒陽重建了宮殿,被天子起名叫楊安殿,他麾下的將校也都得了獎賞。可那時候漢室窮得叮當響,能拿得出手的東西,隻有幾個皮水袋,上麵讓皇帝親自用火漆禦筆寫了幾個字,權當賞賜。其他同僚早就扔了,隻有他一直用到了現在。
之所以保留到現在,是因為年幼的天子寫完這兩個字以後,對徐晃說了一句話:“我看得出,你很不安。去找一個更強大的主公吧,為你,也為了我。”
徐晃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看透自己心思的,那一雙黑得透亮的眼睛仿佛直刺肺腑。後來曹操要迎天子入許都,徐晃積極參與斡旋,還親自護送天子離開危機四伏的雒陽,直到進入許都城內。入城那一刻,徐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一件大事做完,他終於可以卸下包袱專心做一名普通將領了。
無論是董承還是楊彪,徐晃都沒有跟他們有任何聯係。他已經打定主意追隨曹操,可“漢室舊臣”這個標簽卻像水袋上的火漆一樣,怎麽都洗不掉。
他搖搖頭,把無端的思緒都甩開。兩名親兵回來了,還挾持著一個人。這人麵黃肌瘦、蓬頭垢麵,身上穿著一件單薄肮髒的袍子,隻有手裏緊緊抓著一卷竹簡。
“將軍,我們抓到一個探子,他說是咱們這邊的,想要見您。”
徐晃打量了他一番,親兵已經搜過身,身上藏不了任何凶器,便吩咐把他放開:“你是誰?”那人抬起頭來,眼神茫然地望著徐晃,把手遞過去:“我叫徐他,我這裏有一封親筆書信,給你的。”
“誰的親筆?”徐晃問。徐他道:“魏家的二公子,說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徐晃眉頭皺起來,他可不認識什麽魏家的二公子。他抓住竹簡的一頭,正要拿過來,卻發現不對。這竹簡的一頭,被刻意削成尖角,卷在一起還不太看得出來,一攤開就變得明顯。那個有些茫然的徐他,突然鋒芒畢露,抓起竹簡的平頭一側,用力一旋。竹簡變成了一把利器,兩名親兵的喉嚨登時被竹尖割開,噴著鮮血倒在地上。
幹掉兩名親兵以後,徐他抓著竹簡又撲向徐晃。徐晃及時後退,勉強避開,但咽喉還是被割開淺淺的一道口子。他向來刀不離身,猝然遇襲,立刻抽出環首寬刀猛砍。徐他隻得用竹簡去擋,結果一招下來就被削去了兩片竹簡。
兩個人在短時間內過了十招,徐他的攻擊凶猛,徐晃卻占了兵刃的便宜,打了一個旗鼓相當。四周的士兵聞風而動,紛紛聚攏過來。徐他看已經無法傷及徐晃,把竹簡啪地朝他臉上扔去,然後身子向後掠去。
徐晃的部隊訓練有素,立刻散成一個半圓狀朝著徐他圍去。徐他跑出去百步,一俯身,居然從草窠裏摸出一把劍來。有劍在手,他的危險程度陡然增加了好幾倍,隻見寒芒閃過,數名先追出去的士兵慘叫著倒在地上,傷口無一例外都在咽喉。他似乎對曹軍有著刻骨的仇恨,下手狠辣至極,後來趕到的十幾名士兵把徐他團團圍住,一時半會兒卻奈何不了這個拚命的瘋子。
徐晃一看,連忙下令弓弩手上前,盡快解決這個瘋子。就在這時,徐晃麵色突然一變,頭顱急速轉向東方,看到遠處旌旗飄揚,出現無數士兵的身影。
從旌旗的密度能看出來,這是袁軍的主力部隊!
袁紹軍的前進速度非常快,很快幾支羽箭就射到了腳前麵。徐晃知道如果再拖下去,隻有死路一條,他狠狠地瞪了徐他一眼,顧不得收屍體,比了個手勢:“撤!”然後飛快地撤退了。
徐他站在滿地的屍體之間,昂頭望天,一動不動。他身上的衣衫被潑上一片片血汙,看上去猙獰無比,宛若蚩尤再世。路過他身邊的騎士都投以敬佩的目光,曹軍的單兵戰鬥力比袁軍要強悍,而這個人以一敵十,還殺死對方這麽多人,戰力可以說是十分驚人。
終於一匹高頭大馬停在了徐他身旁,馬上的將軍披掛著厚重的甲胄,鐵盔下的麵孔白皙細嫩,一如錦衣玉食的世族儒生,簡直不像是個武夫。白麵將軍勒住韁繩,掃了一眼徐他和遍地的死屍,開口道:“這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徐他恍若未聞,將軍的隨從們大聲嗬斥:“文醜將軍在問你話呢!”聽到這個名字,徐他這才緩緩抬起頭,輕微地點了一下。這個無禮的動作反而讓文醜覺得很有趣,他抬手讓隨從們住嘴,俯身問道:“真是個有個性的家夥,你是哪部分的?”
“東山。”徐他道。
“東山自己的人還是他們請來的?”
文醜知道東山,還經常調閱他們的報告,對東山的運作很了解——和好朋友顏良不同,文醜特別注重戰場的情報與分析,是袁軍高級將領裏除郭圖以外對蜚先生最重視的人——他知道東山的細作分成兩種,一種是自己培養的,一種是雇用的各地的遊俠、盜匪。後者與東山隻維持鬆散的雇傭關係。
徐他道:“五匹河東布,半年。”文醜“嘖”了一聲,受雇於東山,基本上一條命就沒了,這個價碼未免太便宜了。他向徐他伸出手:“我看你劍擊不錯,不如跟著我幹吧。”旁邊的隨從聽了,紛紛露出羨慕的神情,這簡直是天上平白掉下來一塊彘肩,一步就從下等遊俠變成了平南將軍的親隨。徐他卻搖搖頭:“我與東山約定未盡,豈可反悔?”
“東山那邊我去知會,我在問你個人的意願。”文醜顯得頗有耐心。徐他問道:“能讓我殺曹賊嗎?”文醜笑了,他指著自己的臉道:“你別看我是個小白臉,打起仗來可從來不畏縮。做別家將軍的親隨,你也許隻能在陣後看熱鬧;若跟了我,以後拚命的機會多得很,隻怕你嫌命短。”
“好。”徐他答應得很幹脆,他“唰”地撕開胸襟,露出胸膛的傷疤,“隻要能殺掉曹賊,這條命交給誰都無妨。”文醜哈哈大笑,吩咐左右:“好,給他牽匹馬來,再拿來一副甲胄和一柄鐵劍給他。”然後撥轉馬頭,揚長而去。徐他神色木然,也不稱謝,默默地跟上大部隊,卻與文醜保持著一定距離。
他注意到,在文醜的隊伍中心,居然還有一輛單轅輕車,四周滿布衛士,不知裏麵坐的是什麽人,為何文醜出征還帶著。但徐他很快就失去興趣了,他對與曹操無關的事情,都沒什麽耐心。
經過這一個小小的插曲以後,這支步騎混雜的部隊繼續向東開去。他們的速度夠不上急行軍,但也絕對不慢。斥候不斷往來馳騁,把四周的情況匯總到文醜這裏來。一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之時,文醜終於得到他想要的消息:從白馬城離開的輜重隊在前方四十裏處。
文醜在馬上攤開地圖,用指頭量了量,托住下巴陷入沉思。這個距離,絕對是對手經過精心計算的。隻有半個時辰就要天黑,袁軍要是連夜追趕,隻能打一場混亂不堪的夜戰,輜重隊可以輕易借助夜色遁走;要麽等到明日一早再追趕,到時候輜重隊會更加接近曹軍陣營,很可能會被曹軍主力反口吃掉。這是個兩難的抉擇。
文醜又拿起一截炭筆,在地圖上勾畫了幾筆,翻出幾支算籌演算了一番,唇邊浮出微笑。
文醜出生時生得粉妝玉砌,一度讓穩婆以為是個女孩子。他的父親認為男子太過柔媚,不是好事,便特意給他起了個反義的名字,叫作醜。門第不高的他入仕河北以來,這張臉惹來無數訕謗,很多人把文醜的赫赫戰功歸結為袁紹對這個俊俏武將的偏袒,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一個事實:文醜的勝利不是來自偏袒,而是來自精心的算計。
“傳我的命令,全軍繼續前進,比正常行軍慢三成。”文醜發出了指示。他的副將提出疑問:“這麽行軍的話,接近輜重隊時差不多是醜寅之交,那時天色太黑,不適宜圍殲。”
文醜手中的炭筆一揮,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放心好了,我們不會接觸輜重隊。”隨即他揮筆如飛,又寫了幾道命令,數名信使飛一般地離開了隊伍,朝著不同方向奔去。
文醜做完這一切,把徐他叫了過來。徐他不是很擅長騎馬,整個人歪歪斜斜,雙手拚命抓住馬鬃防止掉下去。文醜道:“你不是要殺曹賊嗎?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徐他聽完指示,隻說了一個字:“好。”
繼續前進的命令傳達到了每一個士兵,隊伍中響起一陣抱怨的聲音。文醜這次帶來的部隊,自己的部曲並不算多,七成都是從淳於瓊那邊調來的大族私兵,紀律性相對較差。許多人都疲憊不堪,一聽說還要夜間行軍,無不牢騷滿腹。隻有文醜的直屬部隊悄無聲息,仿佛早就習慣了主帥的這種風格。好在這次行軍不是急行,士兵們整理一下隊形,邁著步子向前移動。
當時間進入午夜時,斥候向文醜匯報,輜重隊就在前方十裏處的一個山坳裏紮營。文醜立刻下令全軍弓上弦、矛摘鉤、盾從背上卸下來,舉在手裏,轉入臨戰狀態,同時馬銜枚,人噤聲,悄悄地逼近宿營地。
可是,首先遭遇襲擊的不是白馬城的輜重隊,反倒是文醜的後隊。在黑暗之中,高度緊張的士兵集中精神跟隨前隊避免走散,卻忽略了身後的動靜。大批騎兵突然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一下子就衝進了文醜的後隊陣列,黑暗中許多人不能視物,不知敵人有多少,霎時混亂不堪。
文醜顯然是中了曹軍的圈套。白馬城的輜重隊與追擊者保持著適度的距離,讓他產生了可以漏夜追擊的僥幸心理。而大批精騎則一直保持著距離,入夜後才在黑暗的掩護下到了附近。當追擊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輜重營地時,真正的殺招便悄無聲息地從背後砍來。
這些騎兵的突擊是典型西涼式的。西涼式和烏丸式騎戰法最大的不同是,前者並不完全依靠馬匹的衝擊力,而是強調在高速運動時的多點進攻。每一個騎兵都手持長矛,接戰後先俯身去刺捅,一擊鬆手,再拿出馬戰專用的長刀向下揮劈,同時馬匹還前蹄拚命踢踏。在這迅猛的進攻之下,袁軍束手無策,無法結成陣勢與之對抗,隻能拚命揮舞手裏的武器進行一對一的對抗。一時間許多人被長矛刺穿或被長刀劈中,金屬刺入血肉的鈍聲與慘呼聲此起彼伏。即使舉盾也沒用,沒了戰友的掩護,他們往往會被駿馬一蹄踏裂,整個人都震落在地,被隨後而至的亂軍踐踏而死……
帶領這支部隊的,是一個頭頂油光隻在兩側留兩根辮子的莽漢。他叫胡車兒,是漢羌混血,張繡麾下的第一大將。著名的“惡來”典韋,就是死在他的手下。胡車兒接到這個任務時,一度非常不滿,認為這是曹操歧視張繡係人馬的手段。袁紹大軍近在咫尺,居然還玩偷襲?鐵定是被重兵包圍圍毆至死的結局。他萬萬沒想到,不知郭嘉施了什麽魔法,居然讓袁紹主力停滯不前,隻派了文醜數千人突前。於是這必死的任務,突然成了上好的肥肉。
胡車兒沒有參與廝殺,他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不時吹起胡哨。清脆的哨聲長短不一,宛若翠鳥鳴叫。西涼騎兵們聽著哨音時而分進,時而合擊,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圍攻著文醜。西涼軍最擅夜戰,恰好他們的主帥胡車兒又是一個能夜視百步的異人,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進攻非常順利,文醜軍一下就陷入了混亂狀態。胡車兒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憐的家夥連起碼的三人背靠結陣都做不到,幾乎全都是在單打獨鬥,還驚恐地哇哇亂叫,把驚恐傳染給旁邊的同袍。這是西涼軍最喜歡的敵人。許多騎士揮舞著長刀衝進去,殺死兩三個人,再呼嘯著衝進黑暗,重新結隊,再從另外一個方向踏入,令敵人無所適從。胡車兒看到滿目都是敵人的鮮血迸流,熱血僨張,恨不得自己親自去過過癮。
可是漸漸地,胡車兒發現有點不對勁。文醜的步兵在西涼鐵蹄下呻吟,可他的騎兵跑到哪裏去了?他的視線也隻能勉強看到一百步,再遠也看不清了。
“哼,在這種場合,就算他的騎兵全都集結好了,也奈何不了我。”胡車兒心想。如今兩軍已經戰成一團,糾纏不開,文醜的騎兵就算展開突擊,也隻能誤傷自己人而已。他拿起胡哨又吹了幾聲,召喚手下人動作再快些,這時他聽到了一些動靜。
胡車兒下馬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揪了揪辮子,咧嘴笑道:“文醜這小白臉,原來是把騎兵藏在那邊,打算殺個回馬槍啊。”他正要抬起腦袋,忽然複又貼上去,這次他發現另外一個方向,也有微微的顫動傳來。胡車兒挖了挖耳洞,第三次貼上去聽。當第三個方向也響起同樣強度的顫動時,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除了第一次聽到的方向,其他兩個方向都是重兵。胡車兒急忙爬起來,用胡哨發出一陣急促的聲音,讓騎兵們盡快脫離作戰,向西邊集結。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是中計了,敵人調動的部隊,絕不隻是文醜一部。此時東、南、北三邊均有動靜,他隻能盡快西退,與白馬輜重隊合並一處,依托大車抵抗,等待曹司空的救援。
袁紹軍主力已經動了,曹軍的主力應該不會遠。
可西涼騎兵們剛才殺得太豪邁了,此時已深深陷入步兵陣中,想抽身而走,談何容易。還沒等胡車兒的第二通命令發出,三麵大軍已經全都圍上來了。無數火把同時舉起,把四下照得一片明亮。敵我兵力的懸殊,印在了每一個人的眼睛裏。
此時用不著胡車兒的胡哨聲指揮,所有的西涼騎兵都意識到大事不妙,紛紛避開對手,嗬斥著馬匹朝著唯一沒有火把的西邊逃去。外圍的袁軍怕誤傷友軍,沒有搭弦放箭,這給了他們一個逃生的機會。胡車兒帶著幾名隨從匆匆離開高坡,殺散附近的袁兵,也朝著西方逃去。
戰場上的形勢,立刻發生了逆轉。原本不可一世的西涼騎兵倉皇地撥馬而走,剛才一直被壓製的袁紹步兵迸發出了強悍的戰鬥力,死死拖住了對手,不讓他們從容離去。他們要麽俯身去砍馬腿,要麽將手戟扔出去,深深劈入敵人的後背。滿帶腥味的鮮血拋灑在黑暗的夜空中,屠戮者與被害者的身份發生了轉換,隻有死亡的密度卻有增無減。
起初還有西涼騎兵不斷突破防線,衝入黑暗。可隨著包圍圈的不斷縮小,更多騎兵都沒來得及走脫,隻能慢慢聚攏到一起,與同伴背靠背,似乎這樣能感覺稍微安全一些。可是,連坐騎都發出不安的嘶鳴,要花好大力氣才能駕馭住。
包圍圈收縮到一定範圍,就停住了,每四排之間,都留出了一條狹窄的縫隙。圈內還在鏖戰的步兵得了提醒,紛紛貓起腰朝著縫隙衝去。騎兵們想尾隨他們出去,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們驚恐地發現,包圍圈站起了數層弓兵,同時搭起羽箭,每一支箭都對準了圈內。
“控——”一名嗓門特別大的傳令官高聲喊道,故意讓陷入包圍的騎兵們聽見。
無數弓弦被無數雙手拉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如同無數條逐漸收緊的絞索。絕望的騎手們沒有別的選擇,隻能再度拔出刀,簇擁在一起選擇了一個方向衝去。
“目標中央,三連射!”
這次距離足夠近,射手們甚至不用找角度,直接選擇了平射。數百支箭矢同時飛射而出,在黑夜裏就像密密麻麻的毒蛇伸出尖利的牙,刺穿甲胄,深深地齧噬血肉。那些騎手霎時人仰馬翻,滿場皆聞噗噗的鑽肉聲。第一輪就把一半以上的騎兵與坐騎射成刺蝟,三輪連射以後,圈內屍橫遍野,再也見不著幾個活人,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哀鳴聲從屍體下傳來,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四野。
包圍圈的士兵們開始散開搜尋幸存者,進行補刀。在胡車兒剛剛俯瞰占據的高坡上,三騎並轡而立,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場慘烈而血腥的盛宴。
“嘖嘖,西涼兵可真是不複當年之勇了。”一個體格壯實的闊臉漢子感慨道。
“都過去十年了,再勇猛的老虎,爪子也早已掉光。”另外一員將領撫摩著坐騎的馬耳,嘴裏還叼著一根青草,狹長的雙眼好似兩條粗墨線,很難看清他的眼神望向哪裏。
文醜朗聲笑道:“儁乂、觀堂,你們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時候。能與聞名天下的西涼精騎交手,以後也是份資曆。”“你是怎麽把握曹軍動手與我們合流的時機的?”被稱為“儁乂”的將軍好奇地問道。他是袁紹軍中河北四庭柱之末的張郃,身經百戰,深知在夜間行軍已屬不易,要想完成如此精確的誘敵合圍,更是難上加難。
文醜揚鞭一指:“這輜重隊行動詭異,與我總保持著可以追擊的極限距離。我猜他們一定是打算誘我出手,然後半路予以伏擊。我索性將計就計——我算過了,若是我落日時開始行軍,在醜末寅初恰好能抵達那個點。”
“什麽點?”張郃問。
“你們兩路輔翼及時趕到的最大距離,以及他們忍不住要動手的最短距離,兩者交匯之點。這樣,隻消我纏住他們小半個時辰,你們恰好能同時抵達戰場。”
“為何不提前合圍?這麽弄,你的兵力消耗可也不小啊。”張郃皺著眉頭,他能看出,文醜軍在前期衝突中傷亡很大,這種犧牲本可以避免。
“若非如此,又怎能讓敵軍身陷泥沼無法脫身呢?”文醜對傷亡似乎不怎麽在意,他從手心算籌裏剔掉了幾根比較短的,扔在地上,“再說了,那些都是借調來的世族私兵,不用鮮血磨礪一下,是成不了精銳的。”
“你小子算得真精啊。”那有著墨線般雙眸的將軍笑罵起來。他叫高覽,同樣屬於河北四庭柱之一。他們四個是袁紹軍中最優秀的將領,同時也是冀州派優勢地位的可靠保證。
聽到高覽這麽說,文醜得意地笑了,他的敵人都是這麽在不知不覺間被算死的,這次也不例外。世人都以為他這個小白臉每次都運氣好,殊不知那些偶然背後隱藏著多少必然。
“嘖嘖,一次合擊,就動員了咱們三個人,那個敵將也算是夠榮幸的了。”高覽把青草吐出去,朝遠方望去,“我與儁乂各自都有任務,不能待太久。你打算怎麽辦?”
胡車兒隻是盤小菜,曹操的主力還沒有被發現,他和張郃各自都有防區要負責,壓力很大。這次應文醜之邀,乃屬私人情誼,不可再二再三。若他們在此盤桓太久,被曹軍覷個空子殺到白馬城下,那臉就丟大了。
文醜捏著下巴,把手裏的地圖一抖:“繼續向前。白馬輜重隊是曹操的釣餌,而我現在就是主公的釣餌。究竟哪邊能夠釣起魚來,這就得算算看才知道了。”
高覽還當是他謙虛:“嗬嗬,輜重隊不就在數裏之外嗎?西涼軍也被圍殲了,你現在動手,豈不是可以輕鬆咬下釣餌脫鉤回淵嗎?”
“我可不想吃了點釣餌就回去。”文醜清秀的臉孔微微一黯,又浮起狠戾之色。高覽與張郃麵麵相覷,末了高覽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顏將軍的事,我們都很痛心,但別太意氣用事。”
“我知道,我會很冷靜地為他報仇。今天的曹軍將領,是第一個。”文醜的手指一絞,把一根算籌從中折斷……
胡車兒渾然不覺自己已被襲擊者清出了棋盤,他收攏逃散的敗軍,一路朝著輜重隊的營地跑去。可當他進入營地時,整個人都傻了。營地燈火通明,幾輛空車潦草地支起一片茅棚,四周既無鹿砦也無溝塹,連一個放哨的都沒有,幾十支燈籠靜悄悄地放射著光芒。胡車兒下馬在營內轉了幾圈,頓覺如墜冰窟,這是一個空營。
“郭嘉,你個該被馬踢死的病癆鬼!”胡車兒在馬上一甩辮子,憤怒地仰天大叫。郭嘉指派他來執行這個任務,果然沒安好心,把他當成一個聲東擊西的棄子。胡車兒發泄完憤怒以後,忽然想到,賈先生一直陪著郭嘉,肯定能看穿他的陰謀,為何不提醒一下自己呢?
賈詡在宛城地位很高,幾次對曹軍的戰役都打得十分漂亮,這些西涼將領佩服得五體投地。此前胡車兒對賈詡太有信心了,所以現在反而疑竇叢生。
“難道說,賈先生把主公賣給曹操,是為了給自己謀好處?現在好處到手,我等也就沒了用處,索性借郭嘉之手……”胡車兒把辮子咬在嘴裏,眼神凶狠地朝四周望去,心裏卻一陣冰涼。他原本不讚成張繡投曹的決策,隻不過出於對賈詡的盲目信任,才未反對。現在信任動搖,原來那顆懷疑的種子轉瞬間便成長起來,胡車兒越想越心驚,索性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告訴主公去!中原人實在是太狡詐了,還是早日回西涼去吧。”
在中原待了太久,胡車兒已經厭倦了這裏的一草一木,十分想念西涼那遼闊的大地與藍天。他鬆開牙齒,讓散亂的辮子垂落下來,暗自盤算該如何說服張繡:“這麽多兄弟都死了,主公應該會讚同我的計劃吧。”
這時候,一柄鐵劍悄無聲息地從胡車兒身後的雜草堆裏刺出來,直奔他的後心。胡車兒還沉浸在如何說服張繡的思考中,猝不及防,直接被劍貫穿了整個胸腔,劍頭從前胸挺立出來。胡車兒一挺脖子,發出一聲悲鳴,竟用肌肉把劍夾住,讓襲擊者無法抽出。隻見雙辮飛舞,他的大腦袋用力地朝後撞去,感覺結結實實地撞中了一個東西,而且讓那東西受創匪淺。
周圍的西涼士兵紛紛驚慌地跳下馬來,朝胡車兒靠攏。他們看到,那個刺客被胡車兒一記頭槌後擺,撞得滿臉是血,隻是死死握住劍柄不肯鬆手。這兩個人前胸緊貼著後背,表情異常猙獰。
胡車兒一張嘴,已有鮮血溢出嘴角,可他還是勉強支撐著問道:“你是……賈先生派來的?”
“不是,我來自東山。”徐他冷冷地說,同時死命抓住劍柄。剛才那一下撞擊,讓他受創匪淺,至今腦子都嗡嗡的,說話都有些不利落了。
“哦,袁紹那邊的。”胡車兒的表情稍微欣慰了一些,肌肉舒緩了一些,“原來不是賈先生……”
“如果你問的是那幾個人的話,已經被我殺了。”徐他說,擺動一點下巴。旁邊立刻有士兵走過去,從雜草堆裏拖出三具屍體,他們的裝束與徐他差不多,都傷在咽喉處,腰間還掛著刺客專用的弩機。顯然他們埋伏的比徐他要早,隻不過後來者居上。
徐他突然感覺前頭的這員大將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氣息,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力,隻能被極端的情緒驅動。徐他覺得有點不太妙,試圖拽動劍柄,可胡車兒牢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身軀十分高大,瘦小的徐他難以撼動。
胡車兒緩緩回過頭來,兩條辮子之間是一張極度怨毒的臉。他盯著徐他,雙眸如刀:“這周圍有三十多名西涼最好的騎手,你絕對無法逃脫。與其同歸於盡,咱們做筆交易如何……”徐他不動聲色:“什麽交易?”胡車兒低沉地嘶聲笑了笑:“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我的腦袋送給你做軍功。但你要聽我說一件事,把這件事帶回到袁紹那邊,講給許攸聽……”說到這裏,胡車兒氣喘籲籲,顯然有點支撐不下去了,“你覺得如何?”
“好。”徐他毫不猶豫。
胡車兒低聲說了幾句,徐他麵無表情地聽著,也不知是否記在心裏。胡車兒問他是否記住了,徐他點點頭。胡車兒那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到了盡頭,他長長地歎息一聲,手起刀落,把頭上的雙辮斬斷,扔給站得最近的一名士兵:“你們不要回曹營了,回西涼去吧,記得把我葬在湟水旁邊。”
那名拿著斷辮的士兵不知所措:“將軍,我,我是扶風人。”胡車兒看了他一眼,露出自嘲的輕笑:“我都忘了,十年了,老兄弟們都死得差不多了,都換過好幾茬兒了。哎,真想再聞聞西涼的風啊……”
徐他注意到對方的雙肩一鬆,立刻手腕用力,把劍硬生生抽出來,然後一揮,撲哧一聲,胡車兒的頭顱飛舞而出,滾落在地。“將軍!”一群士兵悲憤地大喊,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無頭的脖腔裏噴出的血潑濺了徐他一身,他用手背把臉上的血擦了擦,走過去俯身拾起頭顱,用布包好,在無數仇恨的眼神注視下從容離去。
當胡車兒死不瞑目的首級被擺在文醜麵前時,他對徐他的最後一絲懷疑終於消除了。文醜當初算準這個輜重營是假的,他叫徐他單獨潛伏過去,一方麵是為了探聽敗退到此的西涼軍虛實,一方麵也有考驗的意思。沒想到徐他差不多拿到了滿分,居然把胡車兒的腦袋給帶回來了。雖然這個人在曹營分量不夠,但畢竟是一方渠帥,這是對顏良戰死的有力回擊。
一想到顏良的死,文醜就覺得極度憤怒。顏良對他有知遇之恩,當聽說他戰死的消息時,文醜咬破手指,發誓要殺掉關羽以及曹軍的十員上將來祭奠顏良,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衝上前線,為此不惜與逢紀發生衝突。現在徐他帶回來胡車兒,這實在是個好兆頭,意味著文醜的複仇計劃開始進入第一步。
文醜勉勵了徐他幾句,問他要什麽賞賜。徐他說他希望能回去白馬一趟,把與蜚先生的雇傭關係解除,做事要有始有終。文醜欣然準許了,叮囑他要早點回來。送走徐他以後,文醜把胡車兒的首級用石灰處理了一下,擱到一個木箱裏。這木箱一共分十格。
“不用花多久就能把箱子填滿了。”文醜磨了磨牙齒,隻有關羽的首級不會放在這裏,他的腦袋有更合適的去處。想到這裏,文醜下意識地看了眼外麵,那輛與他形影不離的馬車就停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