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看了賈詡一眼,臉上的笑意更盛:『我軍兵寡,前期纏戰無非是爭取個大勢。真正的爭鬥,還是在官渡。烏巢大澤這種地方,乃是雞肋,留之無用,棄之可惜,不如早離。』

天下矚目的袁、曹之戰在四月末五月初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碰撞,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延津戰場上,文醜先擊敗了新降的胡車兒,然後在有優勢兵力的情況下,在延津被曹將徐晃斬殺。有傳聞說玄德公也參與了這次戰役,還及時收攏了敗軍,不致形成潰敗。據說玄德公還與他的二弟關羽直麵相對,但這個說法沒得到任何確證,因為關羽仍留在曹營之中,玄德公也返回了白馬。

但袁紹也並非一無所獲。在烏巢戰場上,高覽與張郃兩員大將以烏巢為中心,與曹軍主力展開了數次戰鬥。烏巢大澤的地形複雜,兩軍都無法展開太多兵力,互有勝負。本來夏侯淵、李典兩部已對袁軍進行了一次極具威脅的合圍,但突然莫名其妙地撤退了。結果曹軍不得不退出烏巢澤,袁軍大大地向前邁進了一步。

盡管先後有顏良、文醜兩員大將陣亡,但袁紹軍的兵力優勢絲毫未減。進占烏巢以後,袁軍兵分三路,分別從烏巢、武源、敖倉三個方向氣勢洶洶地進軍,泰山壓頂般地朝官渡落了下去。曹軍隻能依托官渡以北的陽武進行騷擾,完全撤回官渡隻是時間問題。

這種態勢,即使隻是在圖上推演,都能夠感受到強大的壓力——至少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

郭嘉捏著下巴,輕輕把一尊兵俑推到了地圖的某一點,腦袋略歪了歪,又稍微向右挪動幾分。此時地圖上還剩下十幾個兵俑,分成黑黃兩色分布在這一張獸皮的大地圖上,彼此犬牙交錯。在郭嘉對麵的賈詡沉吟片刻,用指頭夾起另外一尊兵俑,顫顫巍巍地放到了地圖的另外一角,那裏有一座小小的泥城,在兵俑的威脅下顯得格外孤獨。

“文和,有你的。”

郭嘉哈哈大笑,把那個泥城抓起來,扔到旁邊的一個籮筐裏。他拿起一杯冷酒,就著藥丸一飲而盡,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拍拍地圖:“不玩了,不玩了,我露了這麽多破綻,你這個老狐狸還是黏黏糊糊地糾纏,不肯正麵對抗,太沒勁了。”

“我年紀大了,氣血衰威,早沒了那股子衝勁——不過袁大將軍正值壯年,意氣風發,可比小老積極多了,他肯定願意陪你下完這盤棋。”賈詡意味深長地說,似乎疲憊不堪。郭嘉把地圖折起來,兵俑收入匣中:“袁大將軍的幹勁,可是不小呢。你可知夏侯淵和李典在烏巢那一仗為何失利?”

“烏巢賊?”賈詡眼皮也不抬。

“真是什麽都瞞不住你。”郭嘉咧開嘴笑了,“不錯,那些家夥本來已經偃旗息鼓,可最近突然變得活躍起來,連續騷擾曹軍的後勤、斥候與小股部隊。在夏侯、李兩位將軍打算合圍高覽的時候,有數名我軍中層裨將遭到了刺殺,就連夏侯將軍都差點弄瞎了一隻眼睛。”

賈詡狐疑地抬起一隻眼:“你的靖安曹,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吧?”

“是那個王越幹的。”郭嘉輕鬆地把幕後黑手指了出來,比拈起一枚兵俑還容易,“他和烏巢賊關係一向不錯,這次他武力和重金並用,說服了烏巢賊的五個賊首,配合袁紹——蜚先生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聽到蜚先生這個名字,賈詡動了動眉毛。這個執掌河北耳目的神秘策士手段了得,從袁、曹開戰前,他就一直在跟郭嘉對著幹,東山和靖安曹在水底下的爭鬥不知流了多少血。賈詡一直對這個人頗為好奇,但除了知道他與郭嘉似乎淵源不淺,對其他情況一概付之闕如。

“蜚先生這碗毒藥,你就這麽咽下去?放棄整個烏巢澤,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郭嘉看了賈詡一眼,臉上的笑意更盛:“我軍兵寡,前期纏戰無非是爭取個大勢。真正的爭鬥,還是在官渡。烏巢大澤這種地方,乃是雞肋,留之無用,棄之可惜,不如早離。”

“這比喻倒是很新鮮。”賈詡樂嗬嗬地誇讚一句。

“嗬嗬,哪裏,是楊修說的,我隻是借用了一下。”郭嘉大大方方承認,“哎,說到楊家,那個徐福已經被我派去烏巢澤了,文和若有空,不妨幫我盯著點。”

徐福被收為郭嘉所用的因果,賈詡都清楚,那算是從楊家半強迫征辟出來的。於是賈詡搖搖頭:“老夫這幾日殫精竭慮,油盡燈枯,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

郭嘉給他斟了一杯酒,讚歎道:“文和你又謙虛了,你在延津的手段,真是讓我歎為觀止啊——我都有點想提前動手把你幹掉算了,太危險了。”他眼睛微眯,說得十分真誠。麵對這**裸的威脅,賈詡胡須微顫,卻像是沒聽出來:“延津有陛下為內應,我不過略做補綴,何功之有——比起你在烏巢的用心,還是差了那麽幾分。”

螳螂和蜘蛛彼此睥睨了片刻,螳螂悻悻地放下手裏的鐮刀,而蜘蛛依然穩坐在蛛網之中,似乎仍在沉睡。最終打破尷尬的是一位匆匆入內的小吏,他手裏捧著厚厚的一摞案牘,這些都是靖安曹在各地收集來的軍政要情,郭嘉每天都要過目。

最上麵的幾封文書以朱色套邊,這是一切與袁紹軍有關的匯報,屬於最要緊的一類。郭嘉拿起一封,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不由得“嗯”了一聲,又看了幾眼,然後扔到賈詡麵前:“文和,你看看。”

賈詡拿起來一看,也微微有些動容。文書裏說昨天晚上白馬城似乎出了點狀況,驚昏鑼響徹全城,袁軍搜了一整夜的城內外。據一名內線說,似乎是有要犯脫逃。至於抓沒抓到,要等明日才有回報。

“是二子內訌,還是冀州、南陽兩派起了衝突?”賈詡喃喃自語。曹軍沒有中高層將領被俘,夠得上稱為要犯而且被關在白馬的,大概隻能是某位觸怒袁紹的隨軍高官吧。

郭嘉漆黑的眼眸轉了幾轉,又掃了一眼文書:“如今在北邊的大人物,可不止袁紹麾下那些人哪……”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邊的口袋裏掏藥丸,這次他的手指花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摸出一枚。口袋癟了下去,想來裏麵所剩無幾。郭嘉微微皺了下眉頭。

“你最近吃的藥可是越發多了。”賈詡提醒了一句。郭嘉拍拍那一摞堆積如山的卷牘,難得露出無奈神色:“分憂的少,牽心的多,這官渡雖小,要照顧的事情可太多了。”

這一老一少都沉默下來。郭嘉忽然拍了拍手,從裏帳出來一個豔麗的女子。隨軍帶女人,這事連曹公都不敢公開做,整個曹營隻有郭嘉如此坦然。不過除了陳群,其他人也不會公開指摘他——靖安曹的眼睛,可不是隻盯著袁紹。

女子先向賈詡鞠躬,殷勤地把郭嘉麵前的地圖和兵俑收拾好,然後蜷伏在郭嘉懷裏。郭嘉握著酒杯,吃著藥丸。手又開始不老實地在女子身上摸索,臉上那從容不迫的笑意卻消失了。

賈詡知道,這是郭嘉式的逐客令,表示他現在需要靜一靜。看來郭嘉從這一封白馬文書也嗅出了一絲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一種事態脫離自己掌控的跡象,是所有策士最為厭惡的東西。令賈詡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郭嘉居然還流露出一絲擔憂,這可並不多見。

“他是在擔憂別人。”一絲驚訝閃過老人的腦海。

賈詡起身告辭,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兩眼,她居然不是任紅昌,而是張陌生麵孔。郭嘉看到他的疑惑,開口解釋道:“紅昌有自己的打算,她對官渡興趣不大,死活不肯跟我過來。”

“你的女人都很有意思。”賈詡評論道。

郭嘉正色道:“文和可莫小看了女子,天生陰陽,各占一半,我可從來不敢看輕她們。”

“我也是。”賈詡說,然後就告辭了。

從郭嘉的住所離開以後,賈詡沒有馬上返回,而是去了張繡駐紮的官渡營地。

中牟縣內的官渡並非什麽地勢險要之地,但這裏是許都的北門戶,如果官渡一丟,許都將徹底敞開,再無阻礙。所以官渡是曹軍的底線,絕不可以被突破。有鑒於此,曹公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此經營。如今官渡已經以牟山為中心,築起了十餘個營寨和土城,綿綿相連,都是深壘高牆,嚴陣以待。

中牟是曹公的幸運之地。當年曹公從雒陽出逃,在中牟被亭長擒獲,幸虧有縣內的功曹賞識,這才得以逃出生天。大家都覺得,這樣的幸運,不可能隻發生一次。

張繡的營地駐守在整個陣線最中央的土城之內。這裏地勢相對低窪,左右沒有丘陵、山林可資利用,硬生生築起幾道營城,溝塹挖深,牆壁夯實。一旦要展開對攻,這裏將會承受極大的壓力。曹公把新降的張繡擱在這裏,大家都是看在眼裏,隻是不說。

“賈先生,胡車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張繡一見到賈詡,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他這幾天來無時無刻不在蹙眉憂思,額頭已經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賈詡從容地把他按回茵毯上:“胡將軍中伏而死,為國捐軀,曹公自會優加撫恤。”

“賈先生,跟我不要打這種官腔!我看過戰報了,他真的不是被曹公有意犧牲的嗎?”張繡的表情非常憤怒。任何人發覺自己的親密部屬被友軍當成犧牲品,都會壓抑不住憤怒。他的憤怒裏,還有一絲恐懼。

“將軍,你可記得出發之前,我是如何叮囑的嗎?”賈詡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撫慰一個生氣的大孩子,“官渡的水太深,做個單純的武人就好,多想無益。”

“可是……這次是胡車兒,下次可能就是我啊。不,不用下次。賈先生,你看,這個營壘根本就是個死地。袁紹一旦打過來,我隻有坐以待斃。我是個騎將,不是守將,先生當初的建議,真的是對的嗎?曹公這麽安排,說明還是在記恨宛城之事吧?”張繡滔滔不絕地說著。

賈詡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嚴厲,像是一團棉花裏探出一枚尖針:“閉嘴!”

張繡還從沒見過賈詡露出這樣的神情,一下子滿腔的驚慌都被噎了回去。老態龍鍾的賈詡仿佛年輕了十歲,皺紋舒展開來,浮在麵上那一層病弱之色像被強風驟然吹散,露出一張鋒芒畢露的嚴厲麵孔。

“宛城之事,絕對不許在任何人麵前提一個字。”賈詡一字一句道。

“那我該怎麽辦……”張繡頹然地向後退了幾步。賈詡的強硬稍現即逝,重新變回老病之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那是曹公自己都不敢觸碰的一根刺,你又何必自找麻煩伸手去拔呢。”

張繡點點頭,眼神裏卻帶著點點不甘。賈詡知道他的秉性,深深歎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吧,隻要老夫在此,隻要將軍不亂說話,必會平安。”他混濁的雙眸迅速轉動兩下,嗓音沙啞低沉,幾不可聞,“凡事要多想想好的一麵,胡將軍這一走,能拔刺的人,可是又少了一個。”

這次連賈詡也沒注意到,張繡身後的帳簾悄悄動了一下,簾後那位有著一張狐狸臉的年輕人浮現起莫測的笑意,手裏的骰子捏得緊緊的。

與此同時,徐他站在一處大纛下麵,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曹營,但卻是他第一次毫無危險地進入曹營。周圍士兵們投來的不是殺意,而是羨慕。

站在高處的徐晃昂起下巴,大聲喊道:“徐他出列!”徐他走出隊伍,身體挺得筆直。徐晃一揮手,一名親衛端來一個木盤,盤子裏擱著兩小塊馬蹄金、兩匹絹和一塊腰牌。

“徐他雖為鄉野遊俠,忠勤可嘉,奮勇忘身,甘心伏事敵酋,誅殺文醜,居功厥偉。特有賞賜,並擢屯長。”周圍的士兵發出羨慕的嘖嘖聲。徐他接過木盤,無驚無喜。

徐晃第一次接觸徐他的時候,真的想殺了他,但徐他扔下的竹簡卻讓他改變了主意。竹簡裏寫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竹簡上看到了一個印鑒。這個印鑒很隱晦,隻有少數人能看懂,徐晃恰好是其中一個。他知道,這是曹府世子的標記。

世子入袁營是曹軍的頭等機密,徐晃隻是略有耳聞。按照徐他的說法,他是遊俠出身,曾在袁紹營中險遭殺身之禍,卻被一個神秘人所救。這人教他用荊軻刺秦之計,潛入文醜身邊,伺機殺之,來投曹公。這個神秘人是誰,徐他卻沒說,徐晃也就沒問。

“聽說這裏有一個能以一敵十的高手?”一個粗豪的聲音在旁邊發問。徐晃轉頭一看,先看到的是一麵寬闊高大的肉牆,要抬起頭來,才能看到那人碩大的腦袋。

這個給人以壓迫感的健碩男子,是曹公的侍衛長許褚。侍衛長這個位子品級不高,但卻極其重要。尤其是上一任典韋戰死以後,空了很久,最後才任命了許褚,軍中都叫他“虎癡”,虎是指他勇猛,而那個癡字,則是說他腦子一根筋,對武力的追求已經超越了正常的需求。

徐晃見許褚過來,連忙施禮。許褚沒理睬徐晃,打量了一下徐他,說道:“咱們來打一架。”

士兵們連忙給讓開了一塊空地,他們知道,許褚這人是個武癡,看到高手總是忍不住技癢。徐晃也無法阻止,隻得退開十幾步去。

兩人對麵而立,許褚從腰間拔出一把短戟,示意徐他進招。徐他毫不客氣,揮劍便刺,許褚用短戟的側枝擋住,傳來清脆的鏗鏘聲。徐他一擊不中,退後調整姿勢,許褚卻抓住這個機會,巨臂一揮,短戟劈頭砸了下來,徐他舉劍格擋,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通過戟端猛然壓來,震得他劍幾乎脫手。

徐他暗暗心驚,他知道這個大漢的臂力一定非常強勁,但威力之大,還是出乎了自己意料。他以快為先,卻被許褚的力道壓製。兩個人過了十幾招,徐他逐漸處於劣勢。眼看許褚的短戟力道一陣強似一陣,徐他微微閉目,想到徐州的慘狀,一股戾氣自胸中橫生。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長劍猛然刺出,沛然莫禦。許褚躲閃不及,被他的劍刃劃破了脖頸。許褚眉頭一皺,暗哼一聲,抬腳踹去,把瘦弱的徐他一下踹開一丈多遠。

現場一陣混亂,好幾名侍衛衝上去把徐他製住。許褚摸摸脖子上的血跡,很是開心:“好快的劍!很久沒人能傷到我啦。你們別為難他,遊俠之劍就是這樣,一往無前,沒有後路。尤其是這種劍法,易發不易收。”

徐他從地上爬起來,覺得腰眼處生疼,那一腳力度著實不小。他相信,許褚若是下狠手的話,此時他已脾髒破裂而死。

“對了,你有沒有興趣來我這裏?給曹公當侍衛?”許褚公然當著徐晃的麵挖人。徐晃忙道:“此人新降曹營,就擔任近侍,這不妥當吧?”

許褚渾然不以為意:“文醜不是他搞死的嗎?我正好在用人之際,需要這種單兵強勁的家夥。”徐晃無奈道:“隻要徐他本人願意,在下自然無不應允。”許褚把視線轉向徐他,徐他默默地點了下頭。

許褚很高興,他把短戟扔開,一隻肥厚的大手按在了徐他的肩膀上:“你簡單收拾一下,馬上就有任務要交給你。”

“嗯?”徐他眼神閃爍。

“隨我潛入烏巢澤,好好整治一下那裏的賊寇。”許褚露出雪白的牙齒,似乎在討論什麽美食,“這件事你做好了,我保薦你去曹公那裏做侍衛。”

自從皇帝病倒以後,許都的朝會便不怎麽熱鬧了,本來就是個有名無實的空架子,現在連這空架子的主角都不出現,更加沒有必要參加。但是這一天,城中的百官都接到了一封朝函,說是三日後朝會,落款是司徒趙溫和少府孔融。

這封朝函的內容很簡單:“司徒趙溫、少府孔融上表,言稱九州紛亂,經學殘破,多有不彰,計議聚天下宿儒於許下,重議典籍,參詳聖賢。請陛下安車蒲輪、束帛加璧,延請高密鄭公至許都主持。”

安車平闊,以蒲葉包裹車輪。當年漢武帝就是用這種方式把枚乘接入京中,從此這被視為漢室敬賢的最高禮節。鄭玄是當世最著名的大儒,這個禮節放到他身上,誰都不覺得過分。孔融在信裏說,安車蒲輪若無詔而發,則於禮不正,於賢不敬,如今天子病重,所以需要百官在朝堂形成朝議,這才合乎規矩。

一部分官員在家裏低聲嘟囔,覺得孔融實在是太能折騰了,屁大點的事,也要搞得如此大張旗鼓。更多官員則無可無不可,反正他們無事可做,偶爾上朝發發議論,總比待在家裏長毛的好。而在曹係官員的眼裏,孔融這舉動實在有些出格,甚至可以說是不知好歹——可惜孔文舉是個特立獨行的孤高名士,這些城狐社鼠的議論,他才不放在心上呢。

如果說,在這許都還有什麽人是孔融真正在乎的,恐怕除了天子,就隻剩一個荀尚書了。所以,給荀彧的朝函,孔融是親自送到尚書台,還在信上粘了一扇蒲葉。

荀彧從堆積如山的案牘裏抬起頭,神情有些疲憊。他扯下蒲葉,把朝函放到一個標著“即閱”的書筐裏,對跪坐在對麵的孔融說道:“鄭公今年七十四歲,身體豈能折騰。萬一在半路有個閃失,你我可都是士林罪人哪。”

孔融抬起右手,誇張地擺了擺:“身為儒生,最重要的是什麽?自然是成就經典,流芳後世!鄭老師若能來許都聚議,重現白虎觀的榮光,他一定會高興得年輕十歲不止……”他說到這裏,有意拖長聲調,別有深意地看了眼荀彧,“莫非文若你還是對他耿耿於懷?”

鄭玄是古文派出身,但他不拘今、古,自成一黨,兩派都頗有些議論。隻不過他學問太大,這些議論聲都被壓服,偶爾有人腹誹一下。荀彧正色道:“我對鄭公一向以師事之,可不敢有半點不敬。”

孔融釋然而笑:“鄭公也是這麽說的。他說荀令君規嚴方正,不是背後搞小動作的人,不會以權勢來逼壓異見。縱有學術歧見,也會交由聚眾論辯,當場分剖。”他把這頂高帽子送出去,不失時機地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交給荀彧,“鄭公給你的。”

荀彧恭恭敬敬先拜了兩拜,這才展信開讀。這筆跡他一看便知是鄭玄親筆所書,筆力微弱,但字體品格不減。信並不長,鄭玄簡單地回顧了一下前幾次大儒聚議之事,然後表示許都若能讓盛世重現,必成一代佳話。他雖已是老弱之軀,也必會效仿伏生、枚乘這些前賢,親自前往京都襄助。

對於孔融能請動鄭玄,荀彧並不覺得意外。孔融當年在北海的時候,對鄭玄有大恩,他出麵邀請,鄭玄不會不答應。以鄭玄的地位,他若表示參加聚議,荀彧無法直接拒絕。孔融求這一封親筆信,正是為了封住荀彧的嘴。

荀彧放下鄭玄的信,問道:“鄭公遠在高密,如今是袁譚的勢力範圍。曹、袁交戰正熾,你如何把他安然送來許都?”

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孔融早有準備:“荀令君真是燈下黑。你莫要忘了,袁紹軍中,有一人身居要職。這人恰好還是鄭公最得意的高足,也是您的親族。有了這三重關係,他出麵斡旋,誰也不會為難。”

“荀諶……嗎?”

荀彧捋了捋胡須,表情古井無波。熟悉荀彧的人會知道,這種表情的他,情緒才是最不佳的時候。荀諶是荀彧心中的一根刺,倒不是因為他這位兄弟選擇了袁紹陣營——亂世之中,各地大族多邊投注,兄弟叔侄往往各事一主,乃是尋常之事——而是因為從幾年前開始,荀諶變得神秘莫測,幾乎不與族中來往,連專門前往河北的荀家族長都見不到。種種跡象表明,他和許都的雒陽係一直有勾結,現在他又突然跳出來,積極與孔融合作,無異於把荀彧推到一個相當尷尬的地位。

“你的兄弟都在反曹公,你又有何顏麵輔佐曹公?你會不會和袁紹私通,以謀求退身之路?會不會假公濟私,利用手中權勢使曹公陷入敗亡?”

當然沒人會當麵對荀彧說這種話,但每次荀諶的名字一出現,都會有類似的疑問在所有人心中響起。日積月累,三人成虎,以後難保會形成什麽局麵,造成什麽影響。如今是曹、袁交戰的敏感時期,荀彧不得不有所提防。

“既然荀諶也插手,文舉,記得把這次聚儒的朝函,給驃騎大將軍也送去一封,這事要做得公開大氣,沒必要藏著掖著。”

荀彧不動聲色地提醒了一句,孔融笑眯眯地滿口答應下來,誇口說袁紹對他的文章一向讚賞有加,不會不給這個麵子。然後他又得意揚揚地說道:“對了,咱們還可以發道詔書,責成荀諶在河北召集各地儒生,統一趕往許都,省得我們一一去發邀請了。”

孔融這話有點得寸進尺,荀彧卻眼前一亮。

聚儒這事對曹公是個麻煩,卻也未嚐不是個保護傘。若是鄭玄參加,這次許都聚儒將會成為近四十年來最大規模的學術盛事。幾十位大儒和各地士子在城裏這麽一擺,就算是座不設防的空城,袁紹也不敢發起進攻。屆時倘若曹公在官渡不利,可以從容撤回許都,多些喘息和回旋的餘地。

孔融隻為了聲名,荀彧的眼光卻早已落在了天下。

想到這一層,荀彧便開口道:“我會請陛下盡快下詔給河北。對了,鄭公與那麽多位隱士逸儒要蒞臨,少府沒什麽人手,隻怕忙不過來吧?”

“我請了楊俊來幫我,他在北邊認識很多人。”

荀彧一聽這名字,眉頭一皺。楊俊已被郭嘉定性為極端可疑之人,隻是還沒拘押而已。孔融把他叫來幫忙,顯然是有意為之。不過這無關緊要,荀彧微微一笑:“光是季才一個人,怕是不夠。我讓徐幹來協助你。”

孔融表情一滯,發現自己居然被繞進去了,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好。

孔融的打算,是多召集些今文派儒生,敲釘轉角把這段公案定了性,荀彧心裏如明鏡一般。徐幹接替了滿寵擔任許都令,文聲也不錯,荀彧派他去,可謂名正言順,任誰都無可指摘。這一把沙子摻進去,孔融對古、今派的人數比例控製便無法隨心所欲,再怎麽樣也翻不了天。

這是典型的荀氏手腕,看似謙衝退讓,實則綿裏藏針,還把麵子搞得光光的,誰也不必撕破了臉皮。

孔融揚長而去,而荀彧則重新投入如山的案牘中來。剛才的交鋒,隻是一個短暫的小插曲,與其說是一個煩惱,倒不如說是難得的喘息機會。荀彧現在的全部精力,都投在如何讓曹公心無旁騖地在官渡作戰上。

曹公若是戰敗,這一切伎倆的基礎,也就**然無存。

楊俊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隻在荀彧的腦子裏一閃而過,他此時剛剛拜別伏完,正要離開伏府,伏完起身送至門口。

伏完與楊俊的年紀相仿,可麵相卻老得像賈詡一樣,走起路來佝僂著腰,似乎無時無刻不承受著巨大壓力。他在許都的朝職不高,隻是個中散大夫,但身份卻頗為尊貴。原因無他,隻因他有一個叫伏壽的女兒。伏完和野心勃勃的董承不一樣,這是個深自內斂、極懂謙退之道的人。天子移蹕許都時,本來曹公給他封了一個輔國將軍,儀比三司,地位隻比董承低一線,可是他堅辭不受,交還了印綬,最後隻封了個中散大夫的閑職。平時他極少與宮內來往,府裏的大門除非有朝議,否則很少打開,生活得無比低調。

楊俊來拜訪他,是為了聚儒之事。伏完除了外戚的身份以外,還有一個格外顯赫的身份——他是今文《尚書》的鼻祖伏生的十一世孫。

伏生是秦時博士,私藏《尚書》二十九篇,一直到孝文帝時方才開帳授徒,地位極其尊崇。今文一派,追根溯源皆出自他的門下。而伏家世傳經學,曆秦漢二世四百餘年,號為“伏不鬥”。孔融搞許都聚儒,對伏家這塊大牌子,是無論如何不會放過的。

可惜楊俊的請求,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伏完委婉地表示,他是外戚,不應參與政事。大家心裏都明白,如今政在曹氏,連天子都大權旁落,他這個外戚又能幹預什麽政事,無非是個借口罷了。但楊俊沒有勉強,有人甘願為了漢室付出一切,有人甘願深藏身名以求保全,這都是個人的選擇。

伏完把楊俊送到門口,楊俊用獨臂向他拱手告辭:“請恕在下肢體不全,不能施以全禮。”伏完把笑容擠在層疊的皺紋裏,上前扶住:“先生客氣了,還請轉告孔少府,小老勳戚之身,恐惹士林非議。有女兒做了皇後,伏家就知足了。”

楊俊看著他的臉,不知他隻是客氣幾句,還是有所暗示。這時伏完的動作卻僵硬了一下,楊俊覺察有異,回過頭去,看到徐幹站在身後,身後還有幾個許都衛的探子。

“楊俊楊季才?”徐幹不客氣地直呼其名。

“是我。”楊俊回答。他知道徐幹代替滿寵擔任許都令,這個臉上白白淨淨的儒雅之士,不比那個陰毒的大麻子好對付。

“先生能否造訪許都衛一趟?董承案頗有幾個疑點,要與您商榷。”徐幹說。

楊俊眉頭一皺:“我和車騎將軍素無瓜葛,恐怕有負所望。”

“等一下我們可以慢慢說。”徐幹露出一個假惺惺的微笑。

趙彥之死讓徐幹一直耿耿於懷。那是他出任許都令以後的第一件任務,結果辦砸了不說,還當著郭祭酒和滿寵的麵大大地丟了臉。徐幹熱切地盼望著能夠再有機會挽回這一切,證明自己的才幹。

可是他失望了。郭祭酒離許之前,告訴他對漢室要保持距離,絕不能深入刺探,甚至把皇宮裏的幾個耳目都撤了下來。徐幹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郭祭酒的話他又不敢違背,隻得另辟蹊徑,打別的注意。

徐幹查閱了滿寵遺留下來的資料,以他的才智,很快也發現楊俊身上的疑點。他認為這是個合適的突破口,偷偷布了眼線。當他聽說楊俊拜訪伏完,立刻意識到,這一定是宮內和外界勾結的陰謀,便興衝衝地跑過來了。

楊俊不肯去,用單手推開衝上來的探子,大聲道:“不知楊某是何罪名?”

徐幹看了一眼伏完,吐出八個字來:“中外勾結,禍亂朝綱。”漢時朝臣與外戚交往,確實是件很忌諱的事,但在許都的形勢下,這個罪名委實有些滑稽。徐幹知道伏完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根本不怕惹惱他。

他話音剛落,從伏府內走出一人,冷冷說道:“徐大人,你說中外勾結,是何意?”徐幹聞言一愣,再一看,認出這是中黃門冷壽光,皇帝身邊的一個宦官而已。徐幹放下心來,倨傲道:“許都衛在辦事,你一個宮內的宦官插什麽嘴?”

冷壽光淡淡道:“楊先生月前曾覲見陛下。如今徐大人說中外勾結,莫非是對陛下心有所疑?”

徐幹眉頭一跳,這可真是誅心之論。郭祭酒臨走前明確指示,漢室絕對不能碰,現在冷壽光把這楊俊和漢室綁在一起,形勢變得棘手起來。徐幹連忙解釋說:“許都衛隻是懷疑楊先生與逆賊董承有關,和陛下無涉。”

冷壽光道:“董承之亂,有楊修判詞在先,荀尚書朝決在後,早有成議。徐大人翻出舊賬,拷掠大臣,可是要讓闔城官員惶惶不安?”

曹操在前線打仗,後方無論有什麽理由亂起來,許都衛的責任都小不了。徐幹沒想到冷壽光一個宦官,詞鋒卻如此犀利,心裏暗罵:“我他媽還沒拷掠呢,再說楊俊一個司空府的幕僚算個屁大臣啊!”

不料冷壽光踏前一步,又拋出一頂更大的帽子:“楊先生是司空府征辟而來的河內名士,你如此對待,消息傳出去,河內士子與大族會做何想?”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徐幹可有點受不了。冷壽光在暗示楊俊一旦被抓,必會引發河內各界不安。在這個敏感時期,萬一在有心人的攛掇下,整個河內倒向袁紹,那徐幹有幾顆腦袋,都要被砍了。

徐幹臉上陰晴不定,在原地尷尬。伏完這時開口道:“徐大人,楊先生造訪敝府,實隻是為聚儒之議,老夫可為其擔保。一會兒老夫修書一封,送到許都衛解釋,您看如何?”這個台階鋪下來,徐幹隻得就坡下驢,硬生生把鬱悶憋回去。他在儒林也算有聲望,可不想因為這件事搞得人人側目。徐幹衝三人一拱手:“既然如此,還請伏大夫早早把折辯送去,以證清白。”然後匆匆離去了。

望著徐幹悻悻的背影,三人相顧,均是一笑。楊俊要向冷壽光道謝,冷壽光擺擺手道:“我是代皇後陛下送來些手織的絹布,恰好撞見此事,多嘴幾句罷了。”楊俊看著這個肌膚光滑如玉的宦官,心中暗暗敬佩,剛才冷壽光那三句反問,字字誅心,卻又無從辯駁,可不是尋常人能問得出的——這個宦官,不簡單。

冷壽光已經辦完了事,出言邀請楊俊一路走走。於是兩人拜別伏完,一路朝著皇城走去,兩名隨從遠遠跟著。楊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有些詫異:“曹氏對漢室,可比從前放心多了。”

之前漢室四周遍布耳目,恨不得無時無刻不如影相隨,所以楊俊有此一說。冷壽光道:“陛下病重,曹氏自然也就沒那麽擔心了。”

皇帝遠在官渡,這個秘密知道的人極少。為了避免泄密,郭嘉索性把漢宮內的耳目都撤了出來,隻在外圍布置了些人手。他離開許都以後,針對此事的保密,就由荀彧和冷壽光一外一內負責,漢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寬鬆環境。

楊俊聽到“陛下病重”四字,眉宇間多了些擔憂:“陛下的身體……”天子曾經是他的兒子,他始終對劉平有種父親式的關懷。冷壽光看出了他的憂慮,微微一笑:“楊先生不必擔心,天子很好。”楊俊聽到弦外之音,他是個知輕重的人,立刻改換了話題:“冷公公曾師從何人?聽閣下言辭,實有人傑之風啊。”

冷壽光停下腳步,仰頭望天,楊俊以為問到他的傷心事,連忙致歉,冷壽光擺擺手,唇邊露出一絲自嘲的意味:“我乃華佗門下,說起來,還是郭祭酒的同學呢。”

楊俊驚愕地望向冷壽光,他可沒想到還有這層關係。冷壽光簡單地把他與郭嘉的恩怨說了一遍:郭嘉化名戲誌才去投華佗學藝,卻騙奸其侄女華丹,以致華老師震怒,把一門弟子盡數閹割。他講述的時候,語調異常平靜,如同在說一件不關己的事。

“你一定很恨郭嘉吧?”楊俊感歎。華佗不光以醫術出名,名下弟子無所不學,冷壽光有這等見識,就是做州郡之長都不為過。可如今卻因為毀損了身體,隻能屈居宮中忍受豎閹之辱,他一定對郭嘉懷有極深的怨恨。

不料冷壽光輕輕搖頭道:“我如今專心侍奉天子,個人的怨恨,早已不重要了……”說到這裏,他的話鋒突然一轉,溫和的雙眼閃過一道光芒,“聽說楊公你將不日北上,去迎鄭玄公?”

“不錯。”

“郭奉孝天生病弱,依靠老師為他親自調製的藥方,才勉強支撐。隻是那藥方未臻完美,還缺一味養神的藥引。我前幾日略有所得,楊先生路過官渡時,能否代我轉交給他?”

“你難道想毒……”楊俊有些吃驚,“即使你我有這心思,郭嘉那麽聰明的人,又怎麽會上當?”

冷壽光輕笑道:“放心好了。我這藥引絕不含半分毒,乃是盈縮滋壽的妙方。郭嘉跟隨華老師時間很短,鴆毒之術我不如他,養生之道他卻不如我。”

“這麽說,這藥引反而是為他延壽的嘍?”楊俊還是不明白。

冷壽光雙手垂拱,雙眼望向天空,清秀的眉目之間,湧動著奇妙的情感:

“我雖不恨他,但也不曾寬恕他。這藥引是毒是藥,全在他一念之間。如何抉擇,就要看郭嘉自己了。”

劉平從一個漫長的夢中醒過來,腦袋重得像裝著十具青銅鼎器。夢的細節他睜眼那一瞬便全忘了,隻依稀記得置身於無邊的混沌,有無形無質的東西從四麵擠壓而來,侵入身體,艱於呼吸。

劉平用手肘勉強支起身體,環顧四周,才發現榻邊有一個女子。他定睛一看,是個女子,五官很是熟悉,那是一種不同於中原人的眉眼,雖秀媚,卻有野性之氣。

“任……任姑娘?”劉平大驚,認出這女人是郭嘉的寵妾任紅昌,她在許都附近的村子獨自過活,他還跟著郭嘉去拜訪過。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劉平連忙回想,自己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段記憶,應該是在黃河之中——難道說自己被救回許都了?

任紅昌見他醒來,端來一碗肉湯:“慢些吃。”

劉平饑腸轆轆,拿起碗大吃起來。這肉湯裏擱了薑絲和花椒,入口辛辣,他吃得額頭滿是汗水,體內寒氣被盡數逼出。劉平吃完以後,覺得身體這才有了絲活力。他抬起頭,看著任紅昌:“我在哪裏?”

“陛下,這裏是鄴城。”

任紅昌平靜地回答。劉平一聽這名字,一下子從床榻上坐起來。怎麽跑到袁紹的大本營了?這時曹丕從外頭一腳踏進來,他看到劉平恢複了清醒,先是麵露喜色,旋即又收斂起來。任紅昌跟曹丕交代了幾句,把碗收起來,轉身離開屋子。

“二公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劉平問。曹丕告訴劉平,他當時浮上水麵以後,發現劉平半天沒上來,他用牛皮袋充滿氣,再次潛入水中,把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劉平拽到黃河北岸。

劉平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卻知道這對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來說,是何等艱難。他咳了幾聲,滿是感激地說了句謝謝你,曹丕卻淡淡答道:“要謝,就謝任姐姐吧。我把你扶上岸以後,已是筋疲力盡。這時候恰好任姐姐經過,把我們都救了起來,不然袁紹的追兵次日巡河,還是會把我們捉回去。”

“她一個遠在許都的弱女子,怎麽會湊巧路過黃河?”

劉平滿腹疑竇。曹丕苦笑道:“她說是來鄴城辦事,至於辦的什麽事,我實在套不出來——她可不是什麽弱女子。”

這時候任紅昌又走進屋子,她換了一身緋紅色的短襟胡袍,頭上還多了一隻鷹嘴步搖,整個人犀利得如同一員將軍。

對劉平來說,任紅昌一直是個謎。她似乎可以在各種氣質之間轉換自如,時而是郭嘉懷中婉轉承歡的美妾,時而是村中撫養孩童的慈祥大姐,似乎這些隻是隨時可以更換的衣物。

她掃視了一眼曹丕和劉平:“我出去一下,看有沒有機會進入新城,你們好生在屋子裏休養。”

“新城?”劉平有些糊塗。曹丕解釋說,鄴城如今分為新城與舊城,達官貴人都住新城,貧苦百姓都住舊城,兩者有城牆相隔,不能隨意通行。

劉平掙紮著起身:“任姑娘,你來鄴城,到底所為何事?是否郭祭酒指使?”在他看來,任紅昌蹊蹺地現身鄴城,肯定又是郭嘉施展的手段。他必須搞清楚郭嘉的打算,才能決定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聽到他這麽問,任紅昌的臉上浮出一絲略帶嘲諷的笑意:“賤妾雖然托庇於奉孝,卻不是什麽傀儡木俑。他是他,我是我,你們這些人,總覺得女人做什麽事情,都是男人做主嗎?”

劉平有些尷尬地閉上了嘴。任紅昌道:“不過告訴你們也不妨。我要找的那個人,她姓呂,如今就被關在這鄴城的某個地方。”

“姓呂?”劉平和曹丕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一個猜測。

“不用猜了,是呂溫侯的女兒。”任紅昌說。

劉平出發之前,就知道呂布的女兒落在冀州派手裏,而且顏良打算以此要挾張遼。於是郭嘉策謀,楊修實行,讓張遼在白馬害死顏良,一舉數得,借此提高劉平在袁營的地位——而張遼換來的,是一個把呂姬救出生天的承諾。

現在看來,這個承諾的執行者,就是任紅昌。

“你們不要誤會,我不是為郭祭酒才來的。呂姬與我情同姐妹,於情於理我都不會坐視不理。”

任紅昌雙手抱在胸前,眼神閃著銳利的光芒。劉平記得郭嘉曾經說過,任紅昌並非中原人氏,她此前一直跟著呂布。呂布敗亡之後,她才從了郭嘉。那麽她與呂布的女兒結下深厚關係,親自為其涉險,不足為奇。

任紅昌看看窗外的日頭:“時候不早了。我不知道一位天子和一位曹家的嫡子跑到這裏做什麽,我也不關心。救下你們,是我給郭祭酒一個交代。而我要做的事情,也不用你們插手。”

劉平忙道:“這裏是敵人腹心,咱們必須得團結才行。”

任紅昌眼神“唰”地射向他:“那好,我問你,你來鄴城的目的是什麽?”

劉平一下子被噎住了。任紅昌又看向曹丕:“你來鄴城呢?”曹丕也隻能尷尬地垂下頭。任紅昌冷笑:“兩個大男人,還不如我坦誠。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談什麽合作。好自為之吧。”說完她一扭頭,轉身走出屋子去了。

“請,請等一下……”

劉平掙紮著想追出去,他一邁出門檻,卻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在門外站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黑瘦漢子,站成兩排,一看到任紅昌出來,一齊躬身說道:“任大姐。”

任紅昌左手叉腰,掃視一圈:“都來齊了?”一個漢子道:“是。”她把額發撩起,輕輕一揮手:“走。”然後邁開長腿,頭上的鷹嘴步搖分外顯眼。十幾條漢子跟在後麵,肅然無聲,如同服侍女王一般。

“這是……”劉平呆住了。曹丕道:“我第一次看見時,和陛下你現在的表情差不多。這些人都是鄴城舊城的閑散農漢,沒事在鄉裏橫行霸道,也不知任姐姐使的什麽手段,全給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些粟米,還有這房子,都是他們供奉的。”

“咱們到鄴城多久了?”

曹丕臉上浮現出敬佩的苦笑:“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