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借助東山的力量嗎?”司馬懿突然問。如果這裏有蜚先生的東山耳目,就容易多了。
“東山被嚴格限製在前線以及敵區發展,在冀州反而沒多少根基。袁紹終究是對蜚先生不放心。”劉平回答。
司馬懿閉目略微思考,露出笑意,他忽然指向劉平:“陛下你要找許攸。”脖子迅速轉動,又看向曹丕:“你也要找許攸。”他又指向任紅昌:“你要找呂姬。”他最後又指向自己:“而我們所有人,都希望做完這些事以後,順利離開鄴城。一共是這幾件事,對不對?”其他三個人都望著他,等著下文。
司馬懿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摩挲著下巴,在屋子裏一瘸一拐地踱了幾步,忽又回身,欲要開口,卻忽然嘖了一聲,自嘲似的擺了擺手:“我已有了一個一石四鳥之計。”
等到司馬懿說完以後,任紅昌皺起眉頭:“聽起來不錯,可是這計謀完全以你為主,一旦你有異心,這就是取死之道。第一,你為什麽會幫我們?第二,我們為什麽要相信你?”
司馬懿用手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第一個問題,我願意;第二個問題,你們沒的選擇。”這個有些無賴的回答讓任紅昌臉色一沉。她覺得這個人在試圖模仿郭嘉,簡直就是東施效顰。
可還沒等她說什麽,司馬懿已走到她跟前,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讓她不由得後退了兩步,不期然想起草原上的狼。
司馬懿一甩袖子,忽然厲聲道:“這裏是鄴城,不是許都。無論你們以前什麽身份,最好都給我忘了!我告訴你們,你們現在隻是一枚棋子,想要贏,就必須對我這個棋手無限信任,不能有絲毫動搖。即使我讓你們去死,你們也必須毫不猶豫地把腦袋伸過來。做不到這點的話,不如趁早離開鄴城。”
曹丕聽得雙眼發亮,覺得這樣的氣度太對胃口了。任紅昌卻沒被輕易說服:“我們無限信任你,但你若出賣我們,該怎麽辦?”
“如果我真想算計你們,你們已經死了。”司馬懿冷臉道。
曹丕偷偷扯了下任紅昌的袖子,想把她拽走。任紅昌甩開曹丕,對劉平說:“陛下,你信任這個人嗎?”劉平毫不猶豫地回答:“以命相托。”任紅昌又看了一眼曹丕,看到他也沒什麽反對意見,長歎一聲,轉身離去。到了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首道:
“呂布的那群兄弟,也曾經這麽說過,兩位可要記好。”
呂溫侯英雄一世,卻被侯成、宋憲、魏續三位好兄弟兼部下出賣。任紅昌在白門樓前,親眼看見了呂布絕望而悲憤地怒吼。從那時候起,她就對男人之間所謂的“信任”全無好感,那些東西可以輕易被貪婪和怯懦撕碎。
任紅昌默默離開了屋子,曹丕對司馬懿道:“司馬公子,我出去看看任姐姐,別再出什麽意外。”司馬懿笑道:“二公子請自便。”曹丕也推門出去,屋子裏隻留下司馬懿和劉平兩人。
望著曹丕離開的背影,劉平對司馬懿道:“你覺得這孩子如何?”司馬懿歪了歪腦袋:“胸中一團戾氣,卻能含而未露,引而不發。小小年紀能做到這一步,實在是不得了。日後成長起來,成就不可限量哪。”
“是啊,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劉平矛盾地說。曹丕成長得越快,對漢室的威脅就越大。
司馬懿側眼看向劉平,似笑非笑:“其實我這計謀早想好了,隻不過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免得事後落埋怨。”
“嗯?”
“我這計劃,其實不是一石四鳥,而是一石五鳥。”
“一石五鳥?”劉平先是訝異,旋即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不錯。這第五隻鳥,就是曹丕。我覺得不如趁這次機會把他幹掉,為漢室除掉一個心腹小患。”司馬懿漫不經心地蹺起右手的小指,指向少年的背影,一臉輕鬆。
許褚大吼一聲,像扔石頭一樣把兩名烏巢賊摜入水中,激起兩團水花。在他身旁,三十餘名虎衛正在浴血奮戰,與數倍於己的敵人相持。
這裏是烏巢大澤內的一處偏僻水域,數個奇形怪狀的無人小島把水麵切割得支離破碎,宛如老人的掌紋。此時大約有十幾條小船正圍攻著曹軍的三條舢板。
三條舢板上的曹軍人數雖少,但個個都是許褚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虎衛。他們身披甲胄,手持木盾與長槳分列在舢板兩側,總有一半人在劃船,另外一半人則揮舞著木槳,不讓敵人靠近。相比之下,衣衫襤褸的烏巢賊隻在數量上占優勢,他們連續衝擊了五六次,跳上船的人不是被亂槳砸下水,就是被那個危險的劍手刺殺。
“再堅持一陣,援軍馬上就到了。”
許褚站在船頭揮動著孔武有力的雙臂,虎目圓睜。他身後的虎衛們一齊發出大吼,震得水麵的波紋一亂。烏巢賊們的攻勢為之一頓,又被曹軍的木槳掃落了數人。這十來條船不敢再強行衝擊,隻能相隔幾十步,把舢板團團包住,圍而不打。為數不多的幾支小弓遠遠射來,都被木盾輕輕擋住。
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島上,兩個人並肩而立,冷冷地注視著水麵上僵持的戰局。
“不愧是與典韋齊名的虎癡啊,比之前的幾隊曹兵難對付多了。”一個水賊模樣的大漢感慨道,言罷雙目凶光畢露,掂了掂手裏的一根粗鐵棒,“可惜今天他也要重蹈典韋的覆轍,把命交在這烏巢澤裏!”
另外一人眼下有兩道淚疤,他雙手抱臂,卻不言語,腰間那柄長劍閃著陰森的光芒。水賊首領道:“王大俠,你幹掉的曹兵夠多了,不如把許褚的人頭讓給我,我好去蜚先生那裏邀功。”
王越道:“取得曹軍大將人頭者,以同級相授,這是我跟你們約好了的。許褚雖隻是個親軍校尉,但名聲在外。首領你若能取得他的人頭,一個中郎將的印綬是跑不了的。我沒興趣,讓給你吧。”
水賊首領大喜。王越的劍法太過狠辣,已經有七八隊潛入烏巢的曹軍精兵被他殺光。隻要他一出手,基本別人就搶不到功勞。這個殺神今天看來心情不錯,居然肯拱手相讓戰果。水賊首領立刻掏出一枚柳笛,吹了幾聲。從其他幾處水道裏,立刻又湧出幾條船來,船上站滿了人。
“待我親自割下許褚的虎頭,來與大俠交換印綬!”水賊首領邁腿踏入水中。一條船飛快地駛過來,他被拽上船。“看來今天的收成,會很豐富。”王越摸摸胡子,他身形微動,雙足略點了幾下水麵,像一隻大鳥一樣躍上船頭。
在此前的烏巢之戰中,蜚先生下了一著妙棋,許以巨利,讓王越隻身入澤,利用威望與武力說服了幾大首領倒向袁紹。結果突然奮起的水賊讓曹軍吃了大虧,不得不拱手讓出烏巢城,戰線被迫後撤了幾十裏。
如今袁紹的主力已全數渡河,沿著白馬、延津一線徐徐展開,對曹軍的官渡陣線形成全麵的壓製。烏巢距離官渡不遠,地形又很安全,被袁紹選為一線屯糧之地。蜚先生的當務之急,變成了肅清烏巢澤以及附近地區的曹軍餘孽——而這正是郭嘉所要極力避免的。
於是,圍繞著烏巢大澤,東山與靖安曹都投入了驚人的力量,這片湖泊大澤成了兩條隱秘戰線的角力場。
許褚帶著虎衛進入烏巢是三天前的事情,這是直接來自曹公的授意,目的是實行報複。若是烏巢賊的這種公開背叛沒得到懲治,恐怕從官渡到許都再到更南方的汝南,都會有人蠢蠢欲動。
依靠靖安曹的眼線,許褚的這支精銳小部隊攻破了幾處烏巢賊的水寨。但他們的運氣很快就用光了,王越覺察到了這個異狀,驅使幾支烏巢賊聯合起來,巧妙地把許褚誘入這片錯綜複雜的水麵,陷入敵人包圍。
現在,是時候狠狠地再抽郭嘉一耳光了。
生力軍的加入,讓水賊們士氣複振。數條大船同時掉轉船身,把側舷對準舢板的狹窄船頭。這樣一來,水賊們就能以最多的兵力,向最少的敵人發起進攻。與此同時,兩側的數船甲板上拋起抓鉤,一下子摳住了舢板的船邊,控製住了它們的行進。
很快這三條小舢板再度陷入重圍,岌岌可危。不料這時許褚的戰意反而更加濃厚,他伸出大手,抓住一隻抓鉤,雙臂猛一用力,竟把整條舢板朝著大船拽去。當二船接近之時,他鬆開抓鉤,身先士卒跳上甲板,手裏的一把大戟隻是簡單地橫掃橫掃再橫掃,就讓甲板上的水賊們死傷枕藉。他身後的虎衛也爭先恐後地撲上來,儼然要奪下這一條船。
水賊首領見狀不妙,急忙指揮自己的坐船靠攏過去,然後跳船而過。他手裏的鐵棍沉重無比,幾名虎衛躲閃不及,木槳被鐵棍磕飛,人也被震到了水裏。許褚怒吼一聲,急忙回身,與他纏鬥起來。這個首領確實有些手段,居然能和許褚旗鼓相當,讓他無暇別顧。
少了許褚這尊山嶽之鎮,其他地方的戰線頓時開始吃緊,虎衛們寡不敵眾,不斷被敵人隔著水刺過來的長戈與飛戟打中,開始出現了傷亡。王越站在船頭,注視著戰局的進展。雖然虎衛戰力驚人,但這麽消耗下去,許褚早晚是敗亡的結局。
看來不需要自己出手了。未能和這個虎癡一戰,倒有些可惜。想到這裏,王越微微覺得遺憾。可突然他的眼神一凜,不由得發出“咦”的一聲。劍客的眼神何等敏銳,他突然注意到在這亂紛紛的戰場裏,有一道極危險的身影。這身影不顯山露水,可每及之處,必噴湧出一朵血花,那濃鬱的殺機瞞不過王越的眼睛。
“原來虎衛裏還有這樣的高手。”王越摸了摸腰間的長劍,慢慢拔出鞘來。
水賊首領與許褚此時已經打了十餘回合。許褚的招式並無甚新奇,隻是倚仗著臂力猛砸,水賊首領初時還能應付,時間一長,虎口震離,有些吃不住勁了。他賣了個破綻,朝後退去,同時腳下踢來一捆解散的帆繩。許褚在船上站得不穩,被繩子一絆,登時倒在地上,露出腦後的大片破綻。
水賊首領大喜過望,趁機舉棍要砸。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擋在了許褚跟前。隻聽噗的一聲,那瘦小的身影被鐵棍砸中,直直落入水中。烏巢賊們發出一聲呐喊,卻發現自己的首領沒有繼續進攻的動作,再一仔細看,無不嚇得魂飛魄散。隻見水賊首領僵立在原地不動,碩大的眼珠突出來,咽喉上多了一把鋒利的寒劍。
“王大俠!請快出手去救首領啊!”船頭的水手驚慌地喊道。
王越原本已把長劍從鞘裏半抽出來,此時卻大手一按,把劍身重新按回鞘內,臉上浮現出一絲奇妙的笑容。“撤吧。”他淡淡說道,轉身欲走。
“你怕了?虧你還是個什麽大俠!”水手怒吼道。王越泰然自若,手裏卻驟然閃過一道寒光,比剛才那一道還要快上幾分,水手的腦袋就這麽“唰”地飛到半空,盤旋一圈,落到水裏。
“你懂什麽,徐他是要做大事的,我這做師父的,怎麽好阻止他呢。”王越看著被鮮血染紅的水麵,喃喃道。
水賊首領的陣亡,讓這次圍攻很快落下帷幕。烏巢賊們垂頭喪氣地劃船離開,同樣傷亡慘重的曹軍也沒有追擊,而是停留在原地。許褚親自跳下水去,率領幸存的虎衛打撈落水的同袍。
“咱們虎衛不許丟下一個人,一具屍體!”許褚的吼聲在小島與水麵間回**。
王越在半路跟烏巢賊們分道揚鑣。他留在一處極小的小島之上,抱劍而立,麵色比眼前的水麵還陰沉。這島上隻有一棵大樹,占據了差不多六成島麵,繁茂的樹冠遮蔽了附近的水域。王越站了一陣,忽然一陣風吹過,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王越冷哼一聲,勃然出劍,直刺樹冠,與另外一把劍猛磕在一起,發出金石鏗鏘之聲。隨後一個麵塗白堊的人從樹頂飄然落下,站在王越麵前。
“我不喜歡別人躲起來跟我說話,尤其是你。”王越淡淡地說。徐福道:“我怕我忍不住會對你出手。”
王越連眉毛都沒抖一下:“有什麽事,快說吧。”
“你今天為什麽沒動手?”徐福問。他雖被郭嘉強行征調來官渡,但立場卻是偏向楊家的,對東山和王越在烏巢的行動持樂見其成的態度。所以當他看到王越中止圍攻放過許褚時,大惑不解,要來問個究竟。
王越問:“你看到全程了?”
“是。”
“難道你沒看出來曹軍之中有個高手?”
“確有一個,出手極快,毫無窒滯……”徐福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恍悟,“王氏快劍,他是你的弟子!”王越不置可否。徐福心中大約猜出幾分王越的用意,便不再追問,而是轉向了另外一個話題:“其實我今日找你,還有另外一件事——漢室向袁紹派出了一個繡衣使者,但最近失蹤了,你可知道些什麽?”
這次王越的眉毛“唰”地聳立起來,牽動著那兩條淚疤一顫:“哦?這可巧了。蜚先生也捎來消息,問我這個人的動向。”
這兩個人一時間都怔住了。
徐福最後一次與劉平發生聯係,是在郭圖的軍營裏。那一次,他轉達了賈詡對於延津之戰的規劃,讓劉平把全部計劃透露給逢紀。隨後延津之戰果然如賈詡推想的進展一樣,說明劉平的運作奏效了。但隨後天子就徹底與外界失去了聯係——與天子同時失蹤的,還有曹家的二公子,但這件事徐福無法告訴王越。
這個變故在知情人圈中引發了巨大波瀾。無論是曹公還是遠在許都的卞夫人、楊彪,都感到了巨大壓力。郭嘉隻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終隻能確認那一夜白馬城的騷亂,可能與他們有關。徐福此來烏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並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在他的心目中,失蹤的不過是個繡衣使者罷了,不值得特別關注。若不是蜚先生先後幾次寫信,他才沒興趣留意這些事。
徐福看到王越的反應,心中稍定。看來袁紹方也失去了對劉平的掌握,這總算是個好消息。他不能深問,唯恐王越看出破綻,便拱手告辭,轉身離開。
王越在他身後突然說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一個讀書人,為何要選擇做我們這一類以武犯禁的遊俠?”
徐福肩膀微顫,可他什麽也沒說,繼續朝前走去。
“一個人適合不適合劍擊,老夫一看便知。你雖然隱術無雙,劍術出眾,可終究不是這塊料。你骨子裏,根本還是個讀書人,還憧憬著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輔弼王佐。你若不及時回頭,便隻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了。”
“這與你無關。”徐福冷冷回答,沙礫滾動般的嗓音卻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你的母親尚在吧?”王越問。徐福聞言,肩膀微顫,眼神變得銳利:“你要做什麽?”
王越道:“當年老夫傷你,未嚐不有愧疚。所以這次給你個忠告。若你還想走這一條路,這個軟肋必須盡早解決,否則早晚會被拖累。”
徐福停下腳步,回過頭:“那麽你呢?已然全無弱點?”
“老夫家中親眷死得幹幹淨淨,兩個弟子也都不在身邊,生死都是一人,還有什麽好怕。”
王越的聲音裏殊無自豪。徐福總覺得今日的王越與往常不同,睥睨天下的豪氣仍在,隻是多了一絲不該存在的憂傷——不知這是否與他遭遇了那個身在曹營的弟子有關。
這時一陣撲棱棱的聲音傳來,兩人同時抬頭,看到一大群烏鴉自樹頂飛起,散到烏巢大澤的天空中去。王越道:“聽聞此地烏鴉極多,無樹不巢,是以名為烏巢。這裏,可真是個不祥之地啊。”
張繡站在望敵樓上,袁軍的陣勢在遠處已隱約可見。讓他不安的是,袁軍並沒有急於發動進攻,而是慢條斯理地開始築起營寨來。這些營寨十分簡陋,但布局卻如同魚鱗一樣,層層疊加,環環相連。
可就是這些東西,讓張繡心驚膽戰。袁紹軍明顯改變了思路,打算打一場持久戰。這可不是個好消息。這些魚鱗寨不夠結實,但便於互相支援,一寨修妥,可以掩護工匠在稍微靠前一點的地方繼續修建,一口氣能修到敵人鼻子底下。會如同一座磨盤,緩慢而有力地把曹軍最後一滴血和糧草都磨平。
“張將軍不必那麽擔心。”楊修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安慰道。他的安慰沒起到任何作用,張繡一轉身,憂心忡忡地走下望敵樓,神色恍惚。楊修尾隨而下,下到一半樓梯的時候,忽然開口道:“張將軍莫非是後悔了?”
張繡的右腿剛要邁出去,聽到這句,腳下一空,差點跌下樓去。他雙手扶牢扶手,回頭憤怒地說道:“德祖,有些話不可以亂說!”
“是,是。”楊修賠著笑臉閉上嘴。有些話不是不能說,隻是不能亂說。他已經看到張繡心中那搖曳不定的信心,似是風中之燭,隨時可能吹熄。
他們回到營帳內,張繡鋪開牛皮地圖,可他的眼神沒有焦點,明顯心不在焉。楊修也不言語,跪坐在一旁,難得手裏沒玩骰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好似賈詡。他自從把白馬城的輜重順利帶回了官渡以後,郭嘉把他不動聲色地從張遼、關羽身邊調開,轉而輔佐張繡——這正中楊修的下懷,他一直就希望能接近這位不安的將軍,如今賈詡不在,可以說是個絕好的機會。
張遼、關羽的心中已經埋下了種子,如果在張繡這裏再取得突破,漢室在曹氏軍中的空間,便可大大拓展。
楊修發現,張繡是一個極為謹慎甚至可以說膽小的人,一句輕佻的玩笑,就會讓他緊張半天。開始楊修以為這是新加入曹營的緣故,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張繡的緊張,應該是源自他與曹操之間的仇恨。可楊修對這個判斷始終不那麽自信,總覺得另有隱情。於是他不斷地用言語挑撥,試圖把張繡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拔出來。
營帳裏的氣氛安靜而怪異。過了一陣,張繡重重地把地圖扔下,對楊修道:“德祖,你怎麽看?”
楊修微微睜開眼睛:“什麽怎麽看?戰局,還是將軍的處境?”張繡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前者!”他知道這個叫楊修的討厭鬼是董承之亂的曹家內應,還是楊彪太尉的兒子,盡量不可得罪。但他無時無刻不刺上一句的風格,讓張繡非常無奈。
楊修道:“若是戰局的話,將軍大可不必擔心。有郭祭酒、賈老先生他們在,袁紹軍翻不出花樣。”張繡霍然起身:“我怎麽能不擔心!袁紹軍幾倍於我軍,如今又是步步為營,一點點壓過來。怎麽破解!”
楊修道:“看來將軍你是特別想知道郭祭酒他們在想什麽嘍?”
“是!”
楊修指了指自己,下巴微抬:“那你可是問對人了。在曹營裏,若說隻有一個人能號住他們的脈,那就是我了。”張繡一聽,重新跪回去,態度客氣了不少,誠心向他請教。
楊修把地圖拿過來,在上頭拿修長的指頭一比畫:“我軍此前在白馬、延津兩場小勝,卻在烏巢吃了虧。若你是袁紹,會如何做?”
張繡看了眼地圖,思忖片刻,答道:“若我是袁紹,會先控製烏巢,再以此為基點全線壓上。”楊修道:“官渡以北,有東、西兩個要點:東邊烏巢,西邊陽武。陽武地勢開闊,正適合用兵,遠比烏巢大澤要便當得多,袁紹為何要走烏巢?”
張繡奇道:“德祖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軍在西邊連斬顏良、文醜二將,烏巢卻兵敗如山倒,換了誰做主帥,自然都會趨利避害,借著勝勢先取下易與之地,何必再去堅城下拚個頭破血流呢?”
不知何時,楊修的手裏又出現了骰子,握在手裏好似一枚藥丸:“這烏巢,就是一枚藥丸。你逼著別人吃,別人心中必然生疑。倘若你擺出拚命搶奪的姿勢卻力有未逮,他們反倒以為是什麽仙丹妙藥,迫不及待一口吞下了。”
張繡的大手一下子壓住地圖,一臉驚訝。楊修緩緩點了一下頭:“郭祭酒處心積慮,示敵以弱,正是為了讓袁紹心甘情願地取道烏巢,進攻官渡。”
“可……可即便袁紹選擇烏巢,我軍又有什麽好處呢?”張繡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
楊修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烏巢背靠大澤,水道縱橫,灘塗交錯,是兵家所謂亂地。郭祭酒既然讓袁家把這一丸藥乖乖吞下去,自然會裹些毒餌什麽的。對付袁紹這樣的龐然大物,這一味毒丸效力可不會太低。”
張繡聽了這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原來白馬也罷、延津也罷,都隻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中間還藏了這麽大心思。賈詡說得對,他還是做一個單純的武人好了。
“所以我說將軍不必為戰局擔憂,隻消深壘死守。不出數月,必有變化……”說到這裏,楊修的聲調突然變了,狐狸眼一眯,“倒是將軍自己,不仔細考慮一下嗎?”
張繡麵色一沉:“我有什麽好考慮的。既已投效曹公,自然是盡心竭力。”楊修拿指頭點點地圖,一字一句道:“隻怕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張繡猛地站起身來,煩躁地走了兩步:“德祖,你不必繞圈子問了,我是不會說的。”
“若是將軍無意,當初何必讓我藏身帷幕之後呢?”楊修盯著他,不慌不忙地說,他的言辭像一枚鐵針,一針一針刺著張繡的心防。張繡聽到這話,頹然坐了回去,雙手垂在膝蓋上,黃色的麵皮泛起疲憊。
“那,那次是個意外……”
那次確實是一個意外。本來楊修過來拜見張繡,討論營防之事。後來賈詡來訪,楊修自作主張躲去了後帳。張繡被胡車兒的死弄得心浮氣躁,一時氣急,忘了簾後還有個楊修,漏出一點口風,雖然及時被賈詡所阻,但楊修已經聽入耳中。
楊修當時就敏銳地覺察到,當年宛城之戰,一定另有隱情。而這隱情,才是張繡惶恐不安的真正源頭。張繡不敢告訴賈詡隔牆有耳,但也拒絕透露更多消息。
“將軍說是意外,別人可未必會相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將軍身藏巨隱,即便自己不言,難道別人就會信了?胡將軍是怎麽死的?他可不曾對人提過半句吧?下場卻是如何?西涼軍的人,現在活著的可不多了。”
最後一句話擊中了張繡。他眉頭緊皺,拳頭攥緊複又伸開,露出痛苦矛盾的表情,嘴唇幾次張合,卻沒發出聲音。楊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對張繡這樣的人,咄咄逼人有時比暗示更見效果。
兩人正僵持著,忽然門外一名親兵稟告:“郭祭酒請楊先生過去一敘。”張繡如蒙大赦,長長舒了一口氣。楊修功敗垂成,也不懊惱,拍拍張繡的肩膀:“究竟誰才可信任,將軍自己斟酌吧。”
楊修離開張繡營帳,朝著中軍大營走去。這裏是曹軍的中樞,戒備森嚴,隨處可見三五一隊的近衛兵在巡邏。遠處有一頂藏青色的帳篷,就是曹公的居所,用粗長的拒馬柵欄與周圍隔開,每一段都有手持勁弩的守衛,別說刺客,就連蚊子也飛不進去。
忽然一隊騎手匆匆衝過來,從楊修身旁一掠而過。楊修認出了為首的那個健碩男子——虎癡許褚。他的身後都是精銳虎衛,個個一身殺氣衣衫不整,似乎剛剛經曆過一場惡戰。馬隊之後還跟著一輛平板大車,上麵躺著幾個人,用草席蓋著,生死不知。
旁邊一個衛兵羨慕地望著這隊人馬,楊修走過去,掏出腰牌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衛兵對這個大人物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這是許褚大人剛從烏巢回來。我聽同伴說,這一趟虎衛斬殺了寇首三人、渠帥六人、水賊無數,是場了不得的大勝。”
“烏巢啊……”楊修不期然地抬起眉毛,看來許褚這次出征,也是郭嘉針對烏巢的手段之一。但他相信,許褚隻是個幌子,做個舍不得放手的姿態給東山蜚先生看,他一定還有別的暗手。
“不過我看他們好像也很吃虧嘛,那板車上拉的是遺體?”楊修問。
“沒辦法,那個虎賁王越也在烏巢。”衛兵露出畏懼的眼神,“咱們有個兄弟替許校尉擋下一擊,差點沒命,被許校尉沒命地拖回來了。這應該是送去軍醫那裏。”
這名字沒給楊修帶來任何觸動。他又隨便閑扯了幾句,徑直朝著曹軍中樞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王越這次前往烏巢,應該是應蜚先生之邀去收攏烏巢賊的。楊修權衡了一下,覺得這個舉動暫時對漢室沒什麽不利之處,決定先讓那莽夫去折騰一番——反正這個人一貫傲氣十足,就算是楊家,也無法簡單地控製他,不如放手。
說到漢室,楊修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劉平在北邊做得如何。自從跟張繡談完以後,他已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決定以官渡為局,開一場大賭。劉平也罷,王越也罷,甚至曹操和袁紹,都是這賭局中的一部分。而有資格坐在對麵與他放對押寶的,隻有那個討厭的家夥。
他一邊想著,一邊接近那頂奢華的帳篷,忽然注意到,帳篷前停著兩輛馬車。第一輛馬車極盡華麗,一看就知道是郭嘉的座駕;第二輛馬車的造型樸實平和,輪子卻比尋常馬車大上兩圈,輪軸之間還用蒲草裹住。
這不是征辟名士的玩意嗎?怎麽跑來官渡了?楊修腦子裏浮起疑問,隨手掀開簾子,看到那個討厭的家夥正衝著自己舉杯。
“德祖,有故人來訪,一起喝一杯吧。”郭嘉懶洋洋半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楊修看到一位獨臂客人拘謹地跪坐在一旁,正露出勉強的笑容。
“楊先生?您不是在許都忙聚儒的事情嗎?”楊修有些驚訝。楊俊抬起一條胳膊,施以殘禮:“我這次北上,是去高密迎接鄭玄大人的,順便到官渡來,給郭祭酒捎點東西。”
漢代以來,征迎大儒都需安車蒲輪的禮儀,楊修心想難怪帳篷外停著那麽一輛馬車。他和楊俊同是漢室機密的核心參與者,彼此心知肚明。楊俊這簡單的一句話,藏了不少訊息,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鄭玄老師身體還好嗎?”
“前一陣子他還親自回信給少府大人,筆跡清晰流暢,可見精神還不錯。”楊俊回答。
許都聚儒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當代名儒鄭玄請去。有他在,這聚儒之議才名副其實。孔融已經做通了荀彧的工作,袁紹那邊也有“荀諶”協調,於是許都派出楊俊去接鄭玄——楊俊是邊讓的弟子,在儒林身份不算低。
郭嘉笑嘻嘻地起身給楊修也舀了一勺酒:“楊公是楊太尉義子,也算是你的義兄,今天咱們可要多喝幾杯。”
狐狸的頸毛忽地直立,楊修心生警兆。郭嘉挑出這層關係,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問道:“對了,是捎什麽東西如此貴重,還值得楊公親自繞到官渡一趟?”
楊俊還沒答,郭嘉先說道:“還不是我這身體的毛病嘛。須得用我老師華佗的藥方,才能緩解。隻是這藥方所需藥材都比較稀罕,合藥不易。我前一陣有點忙,把帶的藥丸都吃完了,隻好讓荀令君再弄點原料來。”
“原料?”
“是啊,華老師的藥方,隻有他和他的弟子懂得調配,旁人都不懂,我隻好親力親為。”郭嘉拍了拍榻邊,那裏擱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錦盒,想來都是各類珍稀藥料。
“你是怕東山的人給你下毒吧?”楊修挑釁似的說,語中帶刺。郭嘉哈哈大笑,抓起一個錦盒放在鼻下嗅了嗅,不屑道:“能害到我的人,隻有我的老師而已,餘者皆不足論。”
郭嘉這是話裏有話,楊修臉色一僵。楊俊趕緊打圓場道:“郭祭酒真是全才,謀略不說,居然還精通岐黃之術。華佗能有你這樣的弟子,也足以自傲了。”
郭嘉搖頭道:“華老師若見了我,非殺了我不可……不過回想起當年那段時光,可真是幸福呀。每天除了背誦《青囊經》、采藥合藥以外,什麽都不用想,心無旁騖地玩玩女人、踏踏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飛快地就過去了。”說到這裏,他的臉上浮現出感懷,把手裏的杯子轉了幾轉。
楊俊像是忽然想到什麽,直起身子道:“說到這個,在下來官渡的路上,遇見一位仙師,自稱是郭祭酒你的同窗,說華老師給你的藥方未臻化境,尚缺一味藥引。他給了我一個錦囊,中藏藥引,說以此合藥,藥力更勝從前。”
郭嘉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我的同窗,都是我的仇人,恨不得食我骨、寢我皮。誰會特意給我送來延壽的藥引?”楊俊一臉坦然:“那位仙師頭戴鬥笠,麵容看不清楚,也沒留下姓名。我隻答應代他轉交,至於這錦囊內有什麽,還請郭祭酒自己決斷。”
說完他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巧的紫線錦囊,遞給郭嘉。郭嘉接過錦囊,端詳片刻,眼神愈加明亮起來。他在手裏把玩了一番,隨手揣入懷裏。楊俊一愣:“您不打開看看嗎?”郭嘉道:“不必看了,光靠聞就能聞得出,這確是好藥無疑,合在藥丸內——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哪。”郭嘉一邊念誦著,一邊拍打著膝蓋。
“這末尾四句,是出自曹公的《步出夏門行》吧?曹公的詩作,實在是精妙。”楊俊感歎道,這不是恭維,而是真心實意的誇讚。曹公雖然政治上名聲不太好,但文學上卻一直被時人所稱讚。
郭嘉撇了撇嘴,舉杯道:“你們知道嗎?曹公其實是兩個人。”
這一句話出口,楊俊與楊修心中俱是一凜,表情登時都不太自然。郭嘉難得地長長歎息一聲:“他們一個是梟雄,一個是詩人。曹公為梟雄時,殺伐果斷,有霸主氣象;可他有時還是個詩人,詩人都是些什麽人?任性妄為,頭腦發熱,行事從不考慮,根本就是胡鬧。你們說對不對?”
楊修覺得這種對話繼續下去,走向實在難以捉摸,趕緊岔開了話題:“咦?賈文和呢?他怎麽沒來?”郭嘉道:“文和去找許校尉了。許仲康在烏巢剛回來,得有個人幫我去參詳參詳。我太忙了,顧不上。”
楊修一愣,言外之意,烏巢這盤棋,郭嘉放手交給賈詡去處理了。郭嘉嘲諷地拿出錦囊,用小指頭敲了敲:“這東西其實不該給我,應該給賈文和啊。他才是最需要靈丹妙藥的人。”
楊俊又寒暄了幾句,看了楊修一眼,躬身離去。楊修知道,楊俊如今嫌疑頗大,還被許都衛騷擾過。這次北上,也是孔融出於保護他的目的。
等到帳篷裏隻剩兩個人,楊修冷臉問道:“郭祭酒把我叫過來,應該不隻是與楊公敘舊吧?”郭嘉漫不經心地給自己又倒滿一杯酒:“如今有件麻煩事,還得請德祖你幫忙。”
楊修警惕地望著他。郭嘉道:“你知道嗎?關將軍很快就要離開了。”
“關羽?”楊修一驚。
“不錯。當初他歸降時就與曹公約好了,隻要劉備出現,他就一定會離開。”
“這麽說,劉備沒死?”
郭嘉無奈地搖搖頭:“是啊。前幾日靖安曹得到消息,劉備居然被袁紹派往汝南。結果關羽一聽說,立刻跑來向曹公辭行。”說到這裏,他感慨地用手指敲擊酒壺的側邊,“這個玄德公,就連我都很佩服。關羽殺了顏良、文醜,我本以為這人一定會死在袁紹手裏。可他非但沒死,反而說服了袁紹,高高興興跑去汝南了——這家夥的運氣,未免太好了。”
郭嘉的鬱悶可想而知,他原本打算借白馬、延津兩戰殺死劉備,把關羽死心塌地留在曹營;楊修更鬱悶,他本來計算得很好,等到劉備一死,把郭嘉的計策透露給關羽,讓他誠心為漢室所用。結果這兩個人苦心孤詣,卻都低估了劉備的狡猾。
郭嘉還好,關羽隻是他計劃中的一個捎帶的小小成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對楊修來說,關羽這一走,漢室非但沒有半點好處,反而讓張遼也去掉一個大製約。等若是一條潛在的胳膊被斬斷。
楊修強抑住心中失落,探身問道:“關將軍要走,那曹公什麽意思?”郭嘉撇了撇嘴,語氣有些埋怨:“曹公還能有什麽意思?他說了:‘各為其主,隨他去吧。’哎,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曹公一會兒是梟雄,一會兒是詩人。當初玄德公在許都的時候,也是曹公一念之仁,把他放走,才有了徐州之亂,現在又是這樣!都是詩人惹的禍。”
“那麽,需要在下做什麽呢?”楊修試探道。
郭嘉略一抬眼:“斬顏良、誅文醜時,你都與關羽合作過,他對你一定沒什麽警惕心,這個任務交給你去完成最適合。”
楊修何等聰明,已經猜到郭嘉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關羽若與劉備會合,我軍南方將不複有寧日。所以德祖,你和張繡將軍帶些精銳潛伏起來,關羽一離開曹營,就設法把他幹掉。我得下一劑猛藥,治治曹公的詩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