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條山上的八路軍康支隊在戰火中不斷發展壯大,在成為一支數千人的令敵偽聞風喪膽的野戰部隊後,奉命開拔離開了神頭嶺。柴政委沒有隨隊離開,轉而升任中共絳州地委書記。賈誌傑接替柴書記升任中共禹縣縣委書記。在三合鎮打仗立了功的姚世成一心想當縣委書記,結果隻當了個縣長,沒有政府的縣長就和沒有老婆的光棍一樣,讓人感覺不到當縣長做男人的氣派。於是姚世成心存芥蒂,對賈誌傑有了成見。兩人在三合鎮區委書記具體人選的安排上,產生了公開的意見分歧。

原來由賈誌傑兼任的三合鎮區委書記一職現在空缺出來,需要填補。賈誌傑提議由薑青山接任,他太了解自己的學生了。他知道,也相信薑青山的能力,他不但能挑起這副擔子,而且一定能挑好這副擔子。而姚世成卻堅決反對由薑青山出任三合鎮區委書記,他提議由胡鬆濤當三合鎮區委書記。由胡鬆濤出任三合鎮區委書記,賈誌傑並無異議,薑青山和胡鬆濤都是賈誌傑的學生,他們倆都能勝任這項工作。賈誌傑不能接受的是姚世成給薑青山下的結論:不堅定的革命者,有失敗情緒,甚至在困難時刻有投降情緒。

“豈有此理!”賈誌傑麵對姚世成對薑青山不公正的評判拍案而起,在大是大非問題上賈誌傑不能遷就。“老姚,我們不能如此不負責任地去評價一個已舍棄了一切的同誌,你不能把個人的成見拿到組織裏來,這是錯誤的,是荒謬的,甚至是危險的。”賈誌傑當即向姚世成提出嚴厲的不客氣的批評。“加入組織以來,薑青山對事業的忠誠,對革命的貢獻,在全縣是數一數二的。他不計個人安危得失,哪裏危險,哪裏需要,他就出現在哪裏。縣北的薑青山在老百姓看來就是共產黨的化身,他身陷敵區除奸除霸,誰有他那樣的膽量?他發展組織輸送兵員,誰有他那樣的功勞......”

“對不起。”姚世成紅著臉接受了賈誌傑的批評,但是,他並沒有放棄對胡鬆濤的推薦。他道:“我對薑青山同誌了解不夠,錯誤地給他下了評語,我收回剛才說過的話。不過,由誰來擔任三合鎮區委書記,我還是認為胡鬆濤同誌更合適,實際上他已經在這個崗位上工作了。”

姚世成的話也是有一些根據和道理的,家庭出事後,胡鬆濤扔下媳婦和三合鎮的工作,賭氣上山。因為賈誌傑身兼二職,胡鬆濤一上來,他就把三合鎮區委的一些具體工作交給胡鬆濤去做,尤其是去年冬天,賈誌傑去延安整風學習,那段時間三合鎮區委的整個工作就由胡鬆濤負責。既然姚世成已經接受批評,承認錯誤,賈誌傑便不好再說什麽,也就同意了他的提議:由胡鬆濤接任三合鎮區委書記一職。

胡鬆濤因家庭變故負氣被動上山,沒想到卻由此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胡鬆濤上山後經過短暫的自我調整,很快就適應了茅家山上的工作和生活環境,他年輕幹練又有文化,上山後很快就得到領導們的賞識和同誌們的好評。他初來時沒有具體工作,就有足夠的時間,除四處走走外,便靜下心來寫一些小文章,什麽述評、記事、心得、感受、時論、政見等,寫出來就在絳州地委辦的不定期刊物《河東戰報》上發表。後來幾乎每一期《河東戰報》上都有他寫出來的文章。由此,胡鬆濤三個字在茅家山上很快就有了名氣。而這茅家坪又匯集著河東絳州十三縣的精英,能在這裏有點名氣不容易。已經有了一點名氣的胡鬆濤,在這次組織人事變動中,又出人意料地接任了三合鎮區委書記,這下他更是少年得誌春風滿麵,為自己能在這藏龍臥虎遍地精英的茅家山上有一席之地感到慶幸。胡鬆濤塞翁失馬因禍得福,這時他心中淤積著的不悅已被融化,他不再理會那個美若天仙,給他帶來幸福的同時也給他帶來巨大羞辱的“狐狸精”——薑桂貞。在戰亂中他父母雙亡,心裏再沒了家庭的牽掛和拖累,現在可以在茅家山一展身手了。

茅家坪實際上駐紮著三個機關:中共絳州地委機關;中共禹縣縣委機關;中共三合鎮區委機關。本來三合鎮區委不應搬到茅家坪來辦公,雖然茅家坪在地理區劃上歸屬於三合鎮,在這戰爭年代,做為基層的三合鎮區委應該堅持在鬥爭一線。但是,由於當時的區委書記賈誌傑兼任著禹縣縣委宣傳部的工作,他不能不隨縣委機關一同上來,於是也就把三合鎮區委機關的工作帶上山來。現在胡鬆濤接任三合鎮區委工作,也就自然延續了原來的習慣,三合鎮區委依舊在茅家坪山上和地委縣委在一起。

所謂的三合鎮區委,實際上也就是胡鬆濤一個人。山下幾個支部的具體工作,如對敵鬥爭,發展組織,籌備軍糧,組織兵員等全由區委委員薑青山處理操辦了。胡鬆濤待在茅家坪山上就起個上傳下達的作用,再就是聽聽報告,學學文件,寫寫文章,有時候也跟隨地委或是縣委的領導下山或是到別的什麽地方視察指導工作。在住房擁擠的茅家山上,由於三合鎮區委也是一個獨立的機關,就單獨享有一孔窯洞。這孔單獨的窯洞所處的位置比較偏,它不在住房集中的村莊中,而是在村外,在過了縣委機關的一排窯洞,上一條長長的慢坡,再過一片桃樹林,在朝陽的暖坡上有一孔矮小的窯洞。這便是三合鎮區委的辦公場所,也是胡鬆濤一人居住的地方。

這孔矮小的窯洞,原本是一個廢棄的羊圈,胡鬆濤初上山時每一孔窯裏都擠滿了人,他又是一個愛幹淨,喜清靜的人,於是下狠勁把這孔洞窯收拾出來,單獨辦公和居住。一經收拾這裏還相當雅致,這裏地勢高,站在窯口前狹長的場地上,滿坡滿溝都盡在眼底。現在正是桃花盛開的陽春時節,那滿山遍野的桃花正迎風怒放,在這裏寫寫文章,看看書真的很愜意。胡鬆濤給自己營造了一個很好的生活場所。

轉天,在聽地委柴書記做時局報告時,一個年輕姑娘引起胡鬆濤的關注。在戰亂時期,這茅家坪可以說是一個男人的世界,這裏的女幹部不多,而年輕漂亮的女幹部就更是鳳毛麟角少至又少了。這裏突然來了一個漂亮姑娘,就不能不引起胡鬆濤的關注和興趣。這姑娘長的黑黑的俏俏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兩顆黑葡萄,尤其是姑娘一笑嘴邊就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那樣子更好看,更迷人。

姑娘和所有的男同誌一樣,拿一個小凳子,坐在曖曖的場子上,全神貫注地聽柴書記洋洋灑灑的講話。胡鬆濤悄聲地問身邊的幾個人,大家都不知道姑娘的來曆和底細。胡鬆濤就有些納悶,更有些好奇:這茅家坪駐紮的機關雖然大,但人員並不多,地委、縣委和部隊的總共也就二三百人。大家在一起工作,又都在一個灶上開夥吃飯,彼此都是熟悉的。可這姑娘像是從天上飄來的一塊五彩雲霞,沒根沒底的誰也不知道她的來曆。胡鬆濤懷著濃厚的好奇心,不住地往姑娘身上打量,這時他發現:她和坐在場子上聽報告的絕大多數男同誌一樣,是隻聽報告,不做筆記的。他們不做筆記,是因為他們沒文化不識字,做不了筆記。她呢?一個如此年輕漂亮的姑娘上山來投奔革命,不應該是一般農家的女孩。可她為什麽也不做筆記?聽這樣的報告,隻要你有文化,就必須做筆記,有文化而不做筆記是說不過去的。看她那氣質,那神態,不像是沒文化......一個上午,胡鬆濤握著鋼筆拿著本本,沒有記下幾個字,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那個黑黑俏俏,一笑樣子甜甜的姑娘身上了。

下午,再來聽柴書記報告時,胡鬆濤就多了一個心眼,他手提小板凳,不急不緩不緊不慢,自然隨便地跟在姑娘身後,到了場子上也是十分隨意地把小板凳放下和姑娘並排坐在一起。一坐下姑娘便給了他一個友善的甜甜的笑,胡鬆濤立馬不失時機地問一聲:“是新來的?”“是,才來幾天。”“從哪來的?”“神頭嶺。”“噢,是從康支隊過來的。”姑娘再甜笑著點點頭。這時柴書記的報告開始了,胡鬆濤當著姑娘的麵,鄭重其事地打開手裏的筆記本,掏出鋼筆,擰下筆帽,沙沙沙地做起筆記。姑娘一邊聽著柴書記的報告,一邊留意著身旁這位年輕幹部。胡鬆濤用眼角的餘光注意到黑俏姑娘不時地偏轉頭朝自己看,就越發地矜持起來。看著矜持穩重而又文靜周正的胡鬆濤,姑娘不由地向他傾側過臉,看他筆下流瀉出來的一串串工整秀麗的字跡。胡鬆濤適時地停下筆,專意把筆記本向姑娘挪去讓她看,並悄聲地問:“你咋不做筆記?”姑娘笑著並不隱諱地說:“我識字不多,做不了筆記。”

噢,原來這位從神頭嶺過來的好看姑娘也和滿場子上大多數人一樣,文化不高,識字不多,做不了筆記。胡鬆濤不由地盯住姑娘黑俏的臉蛋兒看,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卻又不無羨慕地說:“有文化真好,看你記的多快多好呀。”胡鬆濤依舊矜持地笑笑,卻言不由衷地說一句:“這很簡單,以後我可以教你。”姑娘莞爾一笑,很感激地朝胡鬆濤點點頭。

柴書記的報告做完散場後,胡鬆濤和姑娘提著小板凳往場下走時,竟不由地問道:“你過來具體做什麽工作呀?”

“剛過來,在婦救會,還沒有分配具體工作。”姑娘回答道。

“噢,你叫什麽名字?”胡鬆濤自己也沒知道為什麽要問人家姑娘的名字。

“我叫梁星。”

“什麽?良心?”胡鬆濤誤把梁星聽成了“良心”就感到很驚詫,心想怎麽還有叫這種名字的。

“咯咯咯。”姑娘發出了銅玲般好聽的笑聲,她知道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把自己的名字聽錯了,笑過之後姑娘鄭重地說:“梁星,棟梁的梁,星辰的星。”

“好名字,好聽好記,還能讓人產生許多美好的想象。”一直矜持著的胡鬆濤,這時卻突然放開了,一經放鬆放開,便自然親切了許多,說出來的也和臉上的表情一樣,也有了親和力。

姑娘許是被自然隨和而又文雅周正的胡鬆濤感染了一般,她手裏提著小板凳,沒有隨眾人一起走下場子,而是端端地立在胡鬆濤麵前和他說起話。“你呢?你叫什麽?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叫胡鬆濤,是三合鎮區委書記。”胡鬆濤脫口把自己新近才獲得的職務說出來。

“你是三合鎮的區委書記?”梁星黑葡萄一樣明明亮亮的眼睛裏閃出驚喜。對胡鬆濤這三個字,梁星姑娘毫不知曉,她在神頭嶺很少看《河東戰報》,她不知道常在戰報上發表文章的大名鼎鼎的胡鬆濤是什麽人,但是一提起三合鎮,梁星就有一種抑止不住的激動和興奮。她對三合鎮有一種特珠的情感,當然,她不是對三合鎮這個村子有什麽懷戀,她懷戀的是三合鎮的一個人。是那個人啟蒙了她,把她送上革命的征程,同時那個人也拔動了她美妙的少女心弦。他就是三合鎮的薑青山,雖然她現在帶著無限的缺憾離開了他,但他卻沒有離開她的芳心。

看到梁星姑娘興奮的樣子,胡鬆濤也興奮起來。“聽說過吧,在《河東戰報》上看過我寫的文章吧。”胡鬆濤信心滿滿。因為在茅家坪山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先通過《河東戰報》知道了胡鬆濤這個名字,然後才認識他這個人的。性格開朗的梁星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認識不知道茅家坪山上有一個叫胡鬆濤的人。胡鬆濤有些泄氣,又有些不解,他想不透這姑娘在聽到“胡鬆濤”三個字時時臉上的興奮,和這時的搖頭之間的關係。“那你剛才......”胡鬆濤終於還是沒好意思把話問出來。梁星盡管現在很興奮,但她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她不想向他說出“薑青山”這三個字,她不想讓薑青山從自己的心裏跑出去。她要把他藏在心裏,永遠不讓別人知道。

梁星是康支隊開拔時轉調給地方的幾位同誌之一。在聽柴書記報告時,認識了三合鎮區委書記胡鬆濤,這讓梁星感到很高興。心想他這麽年輕就是區委書記了,而且還是薑青山的上級,想必他肯定也和薑青山一樣,是非常優秀的。她期望與他有更多的了解和接觸。

第二天,在灶上吃完午飯,胡鬆濤主動過來和梁星打招呼道:“下午沒事到上麵轉轉去。”胡鬆濤隨手指一下長長慢坡上開出的一片桃花,再道:“上了慢坡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整個茅家坪的全貌。”

“真的?”梁星開朗活潑,加之才來,對人對事對環境,都感到挺新鮮,就欣然接受了胡鬆濤的邀請,跟他走上那長長的慢坡。上了慢坡看著眼前一片爛漫盛開的桃花,梁星高興的要跳起來了,她隨手劈下一枝盛開的桃花,拿在手上左右搖晃著,惹得幾隻蜜蜂嗡嗡地圍著飛。胡鬆濤把梁星帶出桃樹林走上慢坡,來到他獨自辦公和居住的窯洞前。“我住在這裏。”胡鬆濤指著窯門說。

“什麽?”梁星吃了一驚,“你沒有和大家一起住在村子裏?你一個人住在這高高的坡上?”

“怎麽?不好嗎。這裏地勢高遠,視野開闊,朝陽暖和,安靜清閑,滿目青翠。是不是還有幾分劉禹錫的《陋室銘》的味道。”胡鬆濤興致極高,幾乎吟出詩來,並且還隨口說出一個梁星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典故。梁星雖然不知道胡鬆濤最後說出的劉禹錫的《陋室銘》是啥意思,但她還是長長地舒一口氣,她還是被這漫山遍野的花紅草綠,被這四溢飄香的泥土芬芳所陶醉,也被胡鬆濤的青春氣質所感染。“請進寒舍坐坐。”胡鬆濤發出邀請,梁星就大大方方地跟著胡鬆濤,走進這孔他單獨辦公和居住的矮小窯洞。

這孔窯洞確實矮小,但裏麵卻收拾的井然有序:一進門的左手窗下是一張小小的火炕,炕上褥平被整單子幹淨,炕角上碼放著疊得整整齊齊冬棉夏單各種換洗的衣物,整個炕上看不出一點單身男人們常有的那種零亂和散漫。炕邊是一張用幹泥壘搭起來的台案,台案上紙筆墨硯一應俱全,同樣被擺放的整整齊齊。幹泥壘搭的台案麵被擦的錚光發亮,像是上過漆打過臘的木頭案桌,可見主人在這泥台土案上爬伏的功夫。台案下是同樣用幹泥砌成的一尺來高的土墩子,看來這就是主人的坐椅了。窯洞裏雜物很少,幾乎看不到木頭做的家什用具,一應全是土的。土窯土炕土台土墩,但卻土的別致,土的有情趣。誰能想到,在三合鎮開著一家木器家俱店的胡鬆濤,在茅家坪山上卻沒有一件像樣的木製家俱。時勢造英雄,環境造人,到什麽地方說什麽話。由此可以看出胡鬆濤適應環境,改造環境的能力。看著這土窯土炕土台土墩,梁星有些感動。

懸在半空的太陽,把明媚的光線從窯門裏斜斜地射了進來,使原本矮小的窯洞顯得敞亮了許多。“請坐。”胡鬆濤把梁星讓坐在炕沿上,他自己則坐在土墩上,麵對著梁星不無自諷又自滿自得地說:“我家在三合鎮開過一間很大的木器店,店裏各種硬木家俱應有盡有,可誰能想到我這裏的桌椅板凳卻全是泥壘土砌的。”

梁星真誠地笑了,她心裏確實在些感動,也有了敬佩。她接了他的話說:“全茅家坪可能隻有你能想出這種實用的辦法,單這就不容易。”

“是呀,想寫寫文章,看看書,沒有個合適可用的桌椅不行。於是我就因地製宜就地取材想了這個辦法,管用,真的,和木頭做的一樣好用,隻是有一個缺點,不好搬動。”胡鬆濤說著從台案上碼放整齊的書報裏抽取出一摞《河東戰報》,在他保存的這一摞《河東戰報》裏,每一張上麵都有他署名撰寫的文章。胡鬆濤很有乎自己寫下的文章,但凡自己有文章發表,他都要保留一份。“這是近期的《河東戰報》,這每張報上都有我寫的文章,你看看,給提提意見。”胡鬆濤說著把戰報遞給梁星。

梁星文化程度有限,識字不多,她隻在薑青山辦的識字班認過幾個字,現在看書看報還有些困難,她接過胡鬆濤遞過來的戰報,戰報上的字她認不完,隻能看個大概。但是“胡鬆濤”這三個字她還是認識的,當她嘩嘩響地翻開戰報,真的看到每張戰報上都有胡鬆濤寫下的文章時,心裏頓時就產生了一種敬仰,一種愛慕,同時也產生了一種抑止不住的渴望,渴望自己也能像胡鬆濤一樣成為一個有文化,有知識,受人尊敬的人。單純而又開朗的梁星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就大膽地向胡鬆濤提出一個請求,請求他教自己認字學文化,就像薑青山在小梁莊教她那樣,一天認幾個字。這對胡鬆濤來說簡直就是天賜良機,求之不得,他當然願意收下這個黑俏漂亮的姑娘做學生。

在長長慢坡上的小窯洞裏的泥台土凳上坐了幾天,梁星的心就亂了。當她再往那泥台土凳上坐的時候,就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狂跳,這是一種不能自己的心跳,是心弦讓人拔動了的心跳。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麽辦。

梁星該來了,約定的時間到了,可梁星還沒有來。梁星今天怎麽了?為什麽還不來?胡鬆濤站在窯門前,一會看看天上開始西垂變紅變大的紅日頭,一會看看慢坡上那一片粉紅鮮豔的桃花叢。幾天來,因為梁星的到來,胡鬆濤因家庭變故而冷漠沉寂下去的心,又勃勃地跳動起來,他壓抑多時的渴望,讓那雙黑葡萄一樣水汪汪的眼睛又攪動起來。一經起來,便再也抑止不住,那憋在心中的急切和難耐就像是一團熊熊的烈火,從裏到外,從上到下把他燒的發麻發熱發暈發昏。負氣離家來到茅家坪山上這麽長時間,他還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心境——急迫而又無奈。

胡鬆濤在長長慢坡上的窯門前,心緒不安地來回走動著,他看看就要西垂的日頭,再瞅瞅那片隨風漫舞的桃花林。往常這個時候,正是他讀書寫字的時間,可是現在仿佛那泥台土凳上長了芒剌,紮得他不能再坐......

梁星今天一走上這長長的慢坡,就不由地感到臉紅心跳,她想象著可能在那泥台土凳旁發生的叫人喘不過氣來的事情。昨天離開這裏時,她就突然臉紅心跳地想象著根本不曾發生過的事情,可她卻偏偏把它想象的那樣逼真,那樣熱烈,那樣消魂,以至於現在想著還讓人心慌氣喘,手腳冰涼。梁星遲緩地走過長長的慢坡,鑽進盛開著桃花林,她在花枝搖晃的鏠隙裏看到站在窯門前胡鬆濤,看上去他也顯得是那樣的焦慮不安,這就進一步驗證了她的想象,就更讓她局促不安,不敢向前。

站在窯門口的胡鬆濤一直不見梁星上來,他翹首撓頭手足無措,在他轉身進了窯門,再轉身要往外走時,窯門外就閃過一道絢麗的彩虹,這是陰陽離子對撞時發出的閃電。閃電過後他們沒有使用已顯多餘的語言,他們是用心靈的脈衝交流了情感,一對臉紅心跳的人兒立時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在擁抱中,他把一隻手伸進她的衣襟,就觸摸到她那錦緞般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肌膚。在她急促的喘息中,他的手再往上去,在就要到達那隆起的地帶時,窯門外的空場上突然不合時宜地響起一串“咚咚”的腳步聲。兩個人正欲騰雲駕霧仙鶴般飄飛起來的那種美妙的感覺,被這“咚咚”響起的腳步聲無情地踩碎,合抱如一的整體迅速一分為二,複原成原來的單個男女。

來人高大的身軀站在窯門口,遮擋住了一半斜射進來的陽光。“薑青山。”麵對窯門的胡鬆濤十分驚詫,也十分尷尬地喊了一聲。聽到胡鬆濤的喊聲,背對窯門的梁星轉過身不掩**,奔放著就向突然出現窯門口的薑青山撲去,就像剛才撲向胡鬆濤一樣。麵對此情此景,薑青山本能地向後退閃一步。梁星並沒有像剛才撲進胡鬆濤懷裏一樣,撲進薑青山的懷裏,而是撲過去緊緊地握住了薑青山的雙手,這是他們分別幾年來第一次相遇,而又是在她如此興奮的時刻。而薑青山卻不合時宜地冷冷地說一句:“梁星,你怎麽會在這裏?”發問的同時他還抽回了被梁星緊握著的雙手,剛毅的臉上就露出明顯的不安和不悅。麵對這戲劇性的變化,胡鬆濤有從豪情萬丈的高峰往深淵裏墜落的感覺,過去有過的陰影重又襲上他的心頭。

薑青山沒有顧及梁星熱情的問候,而是嚴嚴地板著臉,冷聲冷語地說:“胡鬆濤,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說完也不管胡鬆濤願意不願意跟他出來,薑青山先轉身走出窯門。胡鬆濤壓抑住心中的憤怒,十分不情願地跟著轉身出去的薑青山往窯門外走,在走到有此莫名而不知所措的梁星身邊時,有意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就在窯裏等著別出去。

薑青山徑直走下窯門前的空場,在下麵的桃樹林邊才停下腳。當滿臉迷惑,滿臉不悅的胡鬆濤走到跟前時,他直截了當地說:“你把桂貞接到山上來吧。”其實這是一句叫他十分違心的話。薑青山今天來找胡鬆濤原本不是要說這句話的,而是這句話的反意,他原本是想讓胡鬆濤給薑桂貞一紙休書,讓他和薑桂貞有個了斷,好讓薑桂貞有一條新的出路。但是當他上來意外地看到梁星在這裏,意外地看到不該看到的那一幕時,竟鬼使神差地改變了初衷,竟說了一句違背自己意願的話。

“不!”胡鬆濤用響響的一個不字,幹脆利落地回絕了多管閑事的薑青山,他不給他任何解釋和情麵,隻給他一張冷若冰霜的長臉和無法接答的冷語。“薑青山,我的事你少攙和少管,你管不著。”胡鬆濤把這冷冰冰硬梆梆的話和薑青山一起扔下,轉過身拂袖而去。

看著扭身走回窯洞的胡鬆濤,薑青山懵怔得不知道自己幹什麽來了,是來管薑桂貞過去的事?還是來管梁星現在的事?他更搞不清胡鬆濤的話是指過去?還是指現在?是不讓他管薑桂貞的事?還是不讓他管梁星的事?薑青山真想追上去問個清楚,可是他分明已經聽見上麵的窯門被重重地關上。在無趣中敗退下來的薑青山隻好返身往坡道下走,在往下走的時候他幾次不甘心地回頭看,幾次想猛猛地喊上一嗓子,把上麵的梁星喊出來,讓她不要跟他在一起,讓她跟自己走。薑青山相信隻要自己喊了,梁星肯定會離開胡鬆濤,出來跟自己走。但他終於還是沒有喊。

“薑青山呢?”胡鬆濤走進窯洞後,梁星滿臉急迫地問一句。胡鬆濤觀察到了梁星臉上的急迫,也就想象到了薑青山在她心中的位置,他把窯門重重地關上,說:“走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常常沒頭沒腦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胡鬆濤雖然此刻心裏五味雜陳,臉上卻顯得自然從容。梁星雖然心中深深地藏著薑青山,但早在小梁莊時她就試探過,並且家人還親自托人提說過嫁娶之事,他都無動於衷,從那時起她雖對他有無限的愛慕之情,卻隻能默默地忍受。現在麵對的這胡鬆濤也許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那個人,梁星想著便又沉入剛才已經湧起的情潮中。他們再合抱在一起,但是那橫空出世的彩虹在胡鬆濤心裏已被薑青山帶來的陰影深深的籠罩,可是梁星仍迷醉在自己編織的夢裏,在這夢幻般的仙境裏,她又喘息起來。他的手終於到達了那隆起的地帶,他又一次被手中這極富彈性的渾圓堅挺的東西鼓**起來,那壓抑著的燥熱又在胸腔中奔湧起來,他把癱在懷中的梁星擁上小炕......

當下麵的梁星扭動著身子,嘴裏發出嚶嚶的細喘,微閉著眼睛正欲仙欲飄的時候,胡鬆濤突然說:“你不是處女。”梁星一下就醉驚夢醒,吃驚地睜開雙眼,看著依然爬在自己身上的胡鬆濤,她不敢相信剛剛在耳邊響起的那句話是他說出來的。梁星渾身的燥熱一下就沒有了,那憋在胸腔中能讓自己飄飛起來的仙氣,也從張開的嘴裏悄然飛逝。

“這很重要嗎?”她終於反擊了一下。她已經沒有了情趣,便也沒有了感受。

“至少應該讓我知道。”他糾纏著那個可惡的話題不肯放過。

“可是你沒有問過我呀。”她答,他想問,她卻止住他,說:“晚了,現在再問,我不會告訴你了。”

梁星最後是怎樣含羞帶恨離開這曾使她芳心搖動,春潮**漾的窯洞,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恍恍惚惚地走下那長長的慢坡,看到在溝口徘徊的薑青山,她才恢複了一點理智。

薑青山從慢坡上下來,沒有馬上離開,他在慢坡下的溝口焦躁不安地徘徊著。他真的沒有想到今天會在胡鬆濤窯洞裏碰見梁星,他本來是下決心來找胡鬆濤,讓他放了薑桂貞,他想把薑桂貞從深重的羞辱和痛苦中解救出來。可他偏偏在這裏又碰上了梁星,梁星會成為第二個薑桂貞嗎?他又為梁星憂慮起來。同時也為自己的無能無端地悲哀起來,自己搭救不出薑桂貞,如果再讓梁星陷入薑桂貞一樣痛苦的境地,那才更可悲。薑桂貞和梁星都是癡情善良的女人,如果他更堅決果斷一點的話,她們都可能成為他的女人。可他卻在無意中丟失了她們,當他醒悟過來,想竭力把他們尋回的時候,他們卻相繼碰上同一隻張著血盆大嘴的大尾巴公狼。薑青山在這一刻把他的同學,他的同誌,他的戰友,他的上級,他刻骨銘心的情敵比喻成一隻大尾巴公狼。

薑青山沒有離開慢坡下的場地,他是想盡最後的努力,讓梁星從迷亂中清醒,千萬不要再成了第二個薑桂貞。可是當梁星衣冠不整,神情恍惚地從長長的慢坡上下來的時候,薑青山就感覺到自己想要阻止的事情已經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時再對她說什麽已沒有意義。薑青山想趕快離開,但終於還是沒有走,是下來的梁星喊住了他。薑青山不能直視梁星那黑葡萄一樣水汪汪的眼睛,他害怕從這雙眼睛裏流瀉出來的那種憂怨的神情。梁星抑止不住自己內心的屈辱,在薑青山麵前低低地哭出聲。薑青山沒有上前去擁撫梁星,而是仰天長長地歎口氣,用粗重的聲音道:“胡鬆濤就是一個心胸狹隘的小人。”梁星聽了薑青山這句並不是安慰的話語,竟止住了抽泣,她從這句話裏真正領悟到了“男人”這兩個字的含意。

在梁星匆匆地閃出窯門之後,胡鬆濤就再自然不過地又想到了薑青山,就又有了棉花地裏的那種感覺,那是屈辱中的狂怒,他對什麽事情都可以忍讓,唯獨不能容忍這種無恥的事情。他要得到的是完美無缺的女人,在他和薑桂貞的婚姻裏就始終籠罩著薑青山的陰影,這陰影常攪得他心神不寧。現在剛找了梁星,誰知已不是處女的梁星原來早就和薑青山有過關係。他恨自己時遠不濟,更恨不斷攪了自己幸福安寧的薑青山。恨薑青山甚至超過了那個真正給他帶來屈辱的旺家老四。胡鬆濤確實是個心胸狹隘的人,薑桂貞出事後,他不是像男子漢那樣勇敢地負起責任,而是負氣出走。出走也就罷了,出走後他卻聽信了許多不實的傳言閑話,本來他想給薑桂貞一紙休書,把那段孽緣了結掉,也好成全他們。可是在聽了那些飛短流長的傳言後,他改變了主意,他決意把這事拖下去。今天發生的事更堅定了他的決心,他清楚地知道薑青山今天上來是逼他寫休書的,他是想得到薑桂貞,沒門,我要不成,不要了,那我就要把它拖爛包了,讓誰也要不成。

胡鬆濤把薑桂貞的不忠和梁星不是處女的缺憾,全都莫名其妙地推怨到薑青山身上,在心裏對薑青山發起狠來,同時在心裏加重了對對薑桂貞的怨恨,和對梁星的不滿。

在情感上遭受打擊的梁星並沒有因此頹廢下去,在此之前她承受過一次遠比這次厲害得多的打擊,那次打擊使她失去了一個真心相愛的人,這次打擊隻使讓她認清了一個虛偽者的本性。

慢坡上的事情發生後沒幾天,在去婦救會的路上,梁星意外地碰到一個熟人,原來在康支隊時的戰友,原來在神頭嶺狂熱地追求過自己的許蛋娃。

許蛋娃現在把名字改了,他現在叫許吉昌。許蛋娃隻是他的小名,許吉昌才是他的大號。許吉昌是跟著何秀峰一起從康支隊轉調過來的,當時隻有三十來人的縣大隊,發展到現在縣大隊已有三百多人了。何秀峰是當之無愧的大隊長,小牛當了副大隊長。縣大隊轄三個中隊,許吉昌現在是三個中隊中人數最多裝備最好的一中隊隊長。康支隊從神頭嶺開拔後,何秀峰帶著縣大隊接防移駐回神頭嶺。茅家坪這邊因是地委縣委機關所在地,於是留下一中隊在這裏駐守,負責首腦機關的安全。許吉昌駐守在前溝,今天到後溝機關辦事,途中遇到在神頭嶺讓他狂追不到的梁星。過去在神頭嶺時他隻是一個小小的排長,黑俏好看的梁星姑娘屁股後麵追著一群連長營長,所以她看不上他。現在就不一樣了,他現在是茅家坪的軍事一把手,是堂堂的中隊找,手下管著一百多號人。許吉昌現在的自我感覺非常好,在這裏再遇上自己曾經追求過的梁星,他真有些喜出望外,他認為這是老天爺賜給他的良機。他要趕緊弄清梁星現在的處境,如果她的個人問題還沒有解決,還是一個單身,那麽他就要發起攻擊了。

許吉昌和梁星相遇後,看著梁星那黑葡萄一樣讓他著迷的眼睛,便熱情地詢問起長短,他話裏話外其實就一個目地——搞清她現在的個人狀況。許吉昌轉著圈來來回回地問了一大串,但都沒有擊中要害,沒有探出實情,最後他終於設計出一個絕妙的問題,隻要梁星回答了這個問題,事情就清楚了,他也就能相機行事了。許吉昌看著梁星那黑葡萄一樣水汪汪的眼睛,笑著道:“是不是組織上為解決你們個人的問題,把你們調到一起來了?”

聽了許吉昌一通轉來轉去的問話,梁星抿著嘴兒笑了,笑得還和原來一樣甜一樣美,她早就聽出他彎來繞去話裏的意思了。說心裏話,她並不反感他,甚至還有些喜歡他,他確實是個精明人。在神頭嶺她之所以沒有答應他,是因為那時自己心裏有了人。此一時彼一時,於是梁星反問一句:“和誰調到一起了?”“和誰?”許吉昌有著緊張,他真的不想聽到一個具體的人名,那樣他將會又一次失去機會。“還不是和你調到一起來了。”梁星的這句話不僅僅是給許吉昌的提示,這話正是此時她內心的獨白。她感情上剛遭受了挫折,空虛而受傷的心靈需要有人來安慰,而在這茅家山上她不認識幾個人。出事的時候薑青山是在身邊,但他隻安慰了她幾句,就下山去了。

“真的!”許吉昌受到極大的鼓舞,他高興的要蹦跳起來了。“老天有眼,梁星,自從離開神頭嶺,你就是最讓我牽掛的人。”由於他們在神頭嶺有過一段若即若離的關係,所以現在說起話來就比較直率,比較深透。尤其是許吉昌,他現在的自我感覺非常好。原來在神頭嶺時他隻是一個小排長,而康支隊還是光棍一條的營長團長有得是,那時他都敢站出來追求黑俏好看的梁星姑娘,現在就更不用說了。現在他可是茅家坪山上的軍事一把手,別看管的人不多,可管的事不少,還盡是些大事,地委書記,縣委書記常找他商量事情,在茅家坪誰見了都要喊他一聲:許隊長

梁星了解許吉昌的為人,也懂得他的一片用心。自己委屈失落的心正需要有所寄托和依靠,於是她主動給他放出一個他求之不得的訊息。“好了,別盡站在這街口上說話了,吃了晚飯,我在後溝等你。”

梁星至誠的邀約讓許吉昌高興的心花怒放,他不迭聲地承諾著:“我早早到,早早到。”

晚飯後趕早來到後溝的並不是一再承諾早到的許吉昌,而是心事重重的梁星。她還在為失身於胡鬆濤而極度懊悔著,並在在懊悔中反省著自己,也反省著別人。在小梁莊當她情竇初開撲進薑青山寬厚的懷中時的情形,和在長長的慢坡上的窯洞裏發生的情形像極了,薑青山也是在教她念書識字,也是在一間小小的柴廈裏,也是隻有兩個人,她撲進他的懷裏,都聽到他咚咚的心跳。她想把自己奉獻給他,可是他卻沒有要,甚至沒有多碰她一下。他隻是撫著她有些顫抖的肩頭,說出了心中的秘密:“梁星,你是我心中最美最亮的一顆星星,可是在它升起之前,我心中已經有了一輪滿滿的明月。”他心中的明月是誰?在哪兒?為什麽隻窩在心裏?而不掛在天上?梁星始終不知道藏在薑青山心中的那一輪滿滿的明月是誰。但是她為那個月亮高興,因為她得到的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是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太陽和月亮才是天際間最完美最般配的一對。可是一直讓梁星因惑不解的是薑青山至今沒有完婚,她太想看到被薑青山稱作“月亮”的那個女人了。兩廂比較,梁星越發感到胡鬆濤的自私和渺小,越發感到薑青山的真誠和偉大。她為失身於胡鬆濤而懊悔,為當初沒有把處女童貞獻給薑青山而遺憾。

薑青山當初沒有拿走梁星捧來的美妙的處女童貞,使她得以把它獻給另一個她所鍾愛的人——戰鬥英雄趙猛子。趙猛子是康支隊的戰鬥英雄,是一位營長,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們確立關係後趙猛子想要,她也想給,於是他們偷食了禁果......在他們就要準備結婚的時候,趙猛子接到命令帶隊出征,走上不歸的戰場。讓梁星感到寬慰的是,行前她為趙猛子做了一個女人該做的一切,她相信:她的趙猛子是不帶任何缺憾地走上戰場的......

許吉昌終於還是來了,梁星沒有責備他的姍姍來遲,她知道是自己來的太早。許吉昌道過歉後,立即從懷裏取出兩樣十分稀罕的東西:一支精致的水筆,一麵圓圓的正好能拿在手中照臉的鏡子。梁星明白許吉昌的意思,在他們之間已不需要過多的鋪墊。她沒有接要他遞過來的這兩樣東西,盡管在物質極度匱乏的戰爭年代,她十分喜愛,也十分需要這兩樣東西,但她還是沒有接要。許吉昌很詫異地看著梁星,在河東絳州有個不成文的約定俗成:如果女方不接受男方送出的禮物,就證明女方不接愛男方提出的婚姻。

梁星閃著水汪汪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一臉詫異的許吉昌,知道他此時此刻心中的滋味,便微微笑著說:“東西你先拿著,談好了再送不遲。”梁星決定和許吉昌好好地談談,她不能再貿然行事,不能再吃啞巴虧。這個世界上像薑青山那樣的男人畢竟不多,她不願再碰上一個胡鬆濤。梁星在心中給自己定下一個經緯分明的坐標,薑青山和胡鬆濤便是這坐標的兩端,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清清楚楚。

許吉昌十分不情願地把兩樣稀罕精巧的東西捏在手裏,有些尷尬地嘟囔著道:“你要叫人把心掏出來呀。”

“對,掏出心來,說真話。我知道你喜歡我,在神頭嶺我就知道。但你了解我嗎?了解以後還會喜歡我嗎?”梁星很認真地說

原來是這樣呀,許吉昌又恢複了心信。“了解,太了解了。梁星小梁莊人,十七歲參加八路軍,性格開朗,敢說敢幹,有主見......”許吉昌小學生一樣照本宣科呱呱嘰嘰地說了一串好聽的。

“還有呢?”許吉昌說完後,梁星臉色嚴肅地再問。

“還有?還有什麽呀?”許吉昌看著梁星臉上凝重起來的表情,他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們男人最看重女人的是什麽?”她不能直說,但必須把他引入她設想好的那個話題,她不能再碰上一個胡鬆濤,她在盡力尋找另一個薑青山。

“看重什麽?”許吉昌撓著頭嘿嘿地笑了,“別人看重女人的是什麽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看中你這個人了,完完整整的,不管是你身的優點還是缺點,囫囫圇圇的我都喜歡。”

“要是不囫圇呢?不囫圇就不喜歡了?”梁星的話讓許吉昌吃了一驚,她怎麽能說不囫圇呢?難道她......許吉昌怎麽也不會相信,這個黑俏好看的就端端地站在麵前的姑娘,身上會缺了什麽少了什麽。“怎麽能不囫圇呢?盡說瞎話。”梁星有些無奈,但並不停止,她再道:“你在神頭嶺時,就沒有聽人說過啥”“啥?說啥?”許吉昌被梁星問的有些雲山霧罩。“猛子,趙營長。”梁星脫口說出趙猛子趙營長時竟有些抑止不住激動的情緒。

“咳,我還以為是啥事呢。”許吉昌釋然了,他終於明白梁星凝重的表情和憂慮的心情了。在神頭嶺梁星和趙營長的事,是有幾個人知道的,許吉昌就是其中之一。對此許吉昌完全理解,何況趙營長已經犧牲。“知道,你啥也別說了,一些話趙營長話給我說過。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重新開始,好嗎。”許吉昌抓住梁星的手,不讓她再去提說過去的話題。隻要能得到她,他不在乎過去。經過幾年戰火的洗禮,許吉昌已不是原來三合鎮胡家木器店裏的那個夥計許旦娃了。如果能得到這個黑黑俏俏的梁星,將是他許吉昌一生的幸福。

“你不是要送我禮物嗎。”梁星伸出手,向許吉昌索要那兩樣精巧稀罕的東西。

“對對。”許吉昌高興得有些慌亂,他把那兩樣東西重又掏出來,雙手捧到她的麵前,說:“這個小鏡子給你最合適了,去年打完仗,我一得到它,立馬想到的就是你。還有這支水筆,你現在在機關工作,也需要它。”

梁星被感動了,她失落空寞的心重又找到了依靠和寄托。她終於從那個“心胸狹隘的小人”的陰影裏掙脫出來,她知道,許吉昌不可能有薑青山那樣的胸懷和氣魄,但他肯定沒有胡鬆濤的虛偽和狹隘。她知道,許吉昌是個精明人,更是真心喜愛自己的男人,從神頭嶺到茅家坪他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梁星決定接受他的感情。

梁星和許吉昌在茅家坪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後,便開始了他們幸福寧靜的生活。

婚後,梁星才知道自己的男人,曾經是三合鎮胡家木器店的學徒夥計,自己的男人對傷害過自己的那個胡鬆濤一往情深地愛戴著敬佩著。胡鬆濤不僅是自己男人原來的少東家,更是自己男人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他們親兄弟一般的關係會一直保持下去。梁星卻因此要吞下一顆苦果,她不能把發生在慢坡窯洞裏的事情告訴過自己的男人,可她卻又偏偏忘不了那樣的屈辱,還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親兄弟一樣的來往。這對梁星來說將是一場不好忍受的情感折磨,藏在自己心中的屈辱和傷痛,有時會被自己的男人在無意中捅疼,她隻能刻意忍受。梁星還從婚後自己男人口中了解到許多有關胡鬆濤的事情,知道他在三合鎮還有一個沒被體棄的女人,她就更深刻地體會到薑青山說過的那句話的含意。

許吉昌得到自己追求多時的梁星後,就心滿意得地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情不自禁地拿自己和幾個親近熟悉敬佩的人比較起來,這幾個人便是薑青山、何秀峰、胡鬆濤。比到得意處,他竟把自己心裏的感受直接說給新媳婦聽,他得意地道:“這三個人,胡鬆濤是最有水平最穩重的人,但是他的婚姻不幸,他起先娶了一個很好看的媳婦,可是後來不知是她偷了人,還是被人遭塌了,反正是被攆回了娘家,現在不和不散的吊在半空裏難受著哩;薑青山是個有能耐的人,可是他膽太大,心也太硬,至今還沒有找下一個合適女人;何秀峰是個樂天派,不具小節,他爹給他說下一個小媳婦,就是胡鬆濤被攆回家去的媳婦的小妹妹,現在讓他爹領到西安上學去了,一走就是好幾年。我給你說,這三個人是砸斷骨頭連著筯從小一起耍大的,是三合鎮三家大戶的子弟,在三官廟上學的時候,他們就成團抱夥的,有啥事一起上。後來又一起在賈書記的引領下參加了革命。可他們都不如咱,咱現在有媳婦了,他們都還是光棍一條。”新婚後的許吉昌誌得意滿,這是人之常情,一個人收獲了成功,尤其是收獲了讓同伴們羨慕的愛情後,便會有這種良好的感覺。

說起薑青山、何秀峰、胡鬆濤,梁星都認識,但是對他們的過去她就不甚了解了,她很想更多地知道他們的過去,尤其是薑青山,她一直想知道藏在他心裏的那個女人是誰。因為許吉昌在三合鎮胡家木器店當過幾年夥計,對三合鎮的人和事都比較了解。於是她就著許吉昌說起的話題,往深裏說:“薑青山我了解,我就是在薑青山的識字班入的黨,也是薑青山送我上山參加康支隊的。薑青山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可是他那麽有能耐,家裏又是三合鎮數一數二的富戶,到現在他怎麽還沒有給自己說下一個中意的女人?”

“是這樣的。”許吉昌早幾年在三合鎮,對三家大戶同時向薑永順提親的那一檔子事,還是多少知道一些的。於是他就把當時的情況給梁星學說了一遍,最後道:“就這樣胡鬆濤娶了薑永順的大女兒,何秀峰說下薑永順的二女兒,薑青山什麽也沒撈著。”

“後來呢?後來薑青山再沒有和誰家說過媳婦提過親?”梁星心裏的那個星星月亮的故事沒有得到解答,她不甘心,就還往深裏問。

許吉昌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更多的內情他也不知道。許吉昌麵對媳婦的追問,聳聳肩攤開雙手,道:“再就不曉得了,後來他就到南張村搞八村聯合支部去了,我也離開三合鎮,上山參加康支隊,並且認識了你。”

梁星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她憑借著女人特有的直覺,隱隱地感覺到三合鎮那個美若天仙的女人,那個成了胡鬆濤媳婦又被他攆回娘家的女人,可能就是隱在雲霧裏的月亮。如果真是那樣,那薑青山就太不幸了。梁星在心裏為薑青山祈禱,她不願那個女人,那個連胡鬆濤都攆走不要的女人,就是藏在薑青山心裏的“月亮”。太陽的懷胸再博大,月亮也應該是明淨皎潔的。

康支隊奉命開拔離開神頭嶺後,何秀峰率領縣大隊移駐過來。現在何秀峰就成了神頭嶺的軍政一把手,過去的小牛,現在的牛德正同誌成了二把手大隊副。

新近才招來一批戰士,這批新來的河東子弟和當年小牛他們才上來時一般無二,一個個顯得有些憨頭楞腦,對什麽都感到新鮮好奇,就是站在隊伍裏也不時地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他們笨拙而有力,有的憨實得不開一竅。專門訓練新兵的副大隊長牛德正就像當年的趙猛子,柱一根當槍使的山木棍,立在場子上不停地吼叫著,比劃著,督促著。要是發現那一個新兵不出力,不認真訓練,他就挺著木棍上去教訓一番。新兵們見了牛副大隊長,都有些怵頭害怕,他比當年的趙猛子還嚴厲。

新兵們成雙成對在操場上生龍活虎般蹦來跳去練習拚刺刀,當牛德正看到一個叫田亮亮的新兵,在練習拚刺刀的過程中心不在焉、軟軟塌塌、稀稀鬆鬆時,心裏就有些氣。他已經注意這個叫田亮亮的新兵好幾天了,無論幹什麽他總是拿不起精神,沒有年輕人的朝氣,沒有當兵的架勢。牛德正恨鐵不成鋼,便端挺著手裏的山木棍子,嘴裏猛喝一聲:“田亮亮,遭家夥。”喊著就朝田亮亮當胸刺去。山木棍子頭上雖然很鈍,是包裹了厚棉布的,但田亮亮沒有防備,牛隊長又恨鐵不成鋼心裏有氣,手上有勁,隻一下田亮亮就仰麵朝天跌倒在地。倒在地上後,他竟嚎叫著不肯起來。操場上幾十個正在操練的新兵,都收了架勢,嘻嘻哈哈地圍看起熱鬧。麵對滾在地上嚎叫不起的鬆包軟蛋,牛隊長是又氣又恨,他伸手提拽著田亮亮的胳膊往起拉幾下,他都稀鬆的不肯起來。這下牛隊長更火了,他朝田亮亮側撅著的尻蛋子上狠狠地踢了兩腳,田亮亮挨了牛隊長兩腳更是哭叫著在地上打起滾耍起賴。

這一幕恰好讓巡視過來的大隊長何秀峰看到,他對牛副隊長的粗暴,對田亮亮的鬆軟都極為不滿,對滿操場上嘻嘻哈哈散漫起來的新兵也不滿意。這時何秀峰就高聲大嗓地猛喝一聲:“立正!”。隨著大隊長一聲猛喝,滿操場上散漫開的新兵,立時像木頭樁子似的栽了一操場。大隊長的一場猛喝,把滾在地上不肯起來的田亮亮,也喝喚得爬了起來。

牛隊長知道大隊長要訓話了,便喊一聲:“集合。”散站在操場上的新兵們立時就歡歡地跑動起來,稍一刻就在大隊長和副大隊長麵前排成整齊的隊列。何秀峰跨前一步,清一下嗓子,還沒有開口訓話,站成一排的新兵們卻像是聽到向右看的口令似的,一起把頭扭向右邊,仿佛在他身後的右邊出現了西洋境,把新兵們驚惹得一個個都張開了嘴瞪圓了眼,都抻長脖子往他身後看,全不把他這個大隊長當回事。“看什麽看?”何秀峰沒有喊出向前看的軍事口令,而是說了一句常掛在老百姓嘴上的話。說時他自己也忍不住地回了一下頭,他要探究一下在他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麽,竟能動搖了軍心。一回頭,他也和戰士們一樣,扭不過身來了。何秀峰和戰士們看到一個什麽景物呢?他們看到一個比花兒而要美豔的姑娘,是的,是一個美豔絕倫渾身透著洋氣的俏姑娘。何秀峰腦海裏突然閃出款款地撩起衣裳向他亮出全部美麗的薑淑貞。“二女?”何秀峰一雙大眼裏露出石破天驚的喜悅,是的,是他的薑淑貞來了。何秀峰扔下他的戰士,扭轉身三步並作兩步朝薑淑貞身邊奔去。等到了薑淑貞跟前,他卻嘿嘿幹笑著沒了說詞。

薑淑貞真的出落成一個美豔的大姑娘了,何止是美豔。在西安城裏上了幾年學,她身上便透出一股別樣的韻味。二女薑淑貞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身材偉岸,英姿颯爽,一身豪氣的軍人。她白嫩的臉頰紅潤起來,但她還是當著滿場驚羨的目光,向他伸出纖巧的小手。何秀峰一下就滿滿地握住二女薑淑貞伸過來的手。這時操場上發出一片歡呼,仿佛他們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個仙女似的。何秀峰抓握住薑淑貞的手就再沒鬆開。他向牛副大隊長喊一聲:“繼續操練。”就拉著薑淑貞急匆匆地走下操場。

大隊長的媳婦來了,也就是神頭嶺的節日到了。操場上幾十個新兵歡騰的散了心,亂了營,暫時忘了訓練,都擠在一堆議論大隊長的媳婦,都說大隊長的媳婦長得好看,長得水靈,長得洋氣。下麵的老兵們聽說大隊長的媳婦來了,也都擠到大隊部的窯門上爭著往裏麵看。

整整一天,何秀峰住的窯洞裏就沒斷過人,你來了他走了,有的人嘻嘻哈哈地來過好幾回,有的一尻子坐下就不挪窩。直到天黑,牛德正才出麵,幫著何秀峰清了場。

當人散窯空,就剩下他們倆人時,他倆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這裏不是三合鎮何家的全磚四合院,這裏是縣大隊駐地;他也不是原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楞小子,他已是縣大隊的大隊長了;她也不是原來那個天真爛漫蹦跳歡勢的小姑娘了,而是西安女師畢業的洋學生。兒時的遊戲不能在這裏重複。他們是明媒,但還沒有正娶。這人散窯空,天黑睡覺的問題啥解決?何秀峰撓著頭喊住最後走出窯門的牛德正。

牛德正年長何秀峰兩歲,去年後冬下山完婚成配,給爹娘娶回一個結結實實的媳婦。牛德正被何秀峰喊住,他回頭一看兩個人忸怩的窘態,就知道問題出在那裏,他以過來人的口吻說:“就住在一起,今天就是你們結婚的喜日子,不見大家夥在窯裏耍鬧了一天,那就是在鬧洞房哩。”牛德正人粗心細,說得在情在理。何秀峰和薑淑貞兩個人立馬就輕鬆意暢地對看著笑了。“早點休息吧,我把門口的崗哨放到五十米外的坡口上去了。”牛德正臨出門時再特意叮囑一聲,他真是善解人意。這回窯空了心實了,兩個人開始了他們幸福的夫妻生活。

第二天,何秀峰驕傲地把他美麗的新媳婦,從西安回來的洋學生薑淑貞介紹給他的戰士:“同誌們,我們縣大隊從西安請來一位文化教員。從今天起,我們也要開文化課,由薑淑貞同誌當我們的文化教員。我們不但要學好殺敵的本領,我們還要學好文化,用文化知識武裝自己,將來勝利了,搞建設更需要文化。”就這樣,薑淑貞在投入到丈夫懷抱的第二天,又跟隨著丈夫投入到革命事業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