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整個三合鎮都籠罩在一片淡淡的炊煙裏。喧鬧一天的街市和勞作一天的人們也都伴隨著夜幕的降臨安閑下來。村支書正正扛著一把明晃晃的翻地鋼鍁下工回來,路過區委大門時順便拐了進來。自從區委在街中心原來胡家木器店的廢墟上蓋起新房,從三官廟搬來之後,正正就成了這裏的常客。現在的三合鎮區委書記是張春生,正正和張春生熟悉要好的和一個人似的。

正正閑下常過來和張春生說話聊天,要是趕上灶上開飯,就在這裏搶吃一頓。他並不是為了多吃公家灶上的一口白食,隻是湊個熱鬧罷了。要是家裏老婆蒸下白饃,做下好飯,他總要過來拉上張春生去吃喝,他們之間有著一層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的關係,這是他們在過去的戰爭年代跟著薑青山打遊擊培養出來的特殊感情。

“張書記,有人找你。”張春生和正正坐在一起正說著話,秘書小德子領進來一個人。張春生和正正抬頭看時見來人手上提著行李卷子,臉上架著斷了腿兒的眼鏡,是個文質彬彬同時又有些憂心忡忡的人。

“同誌,你是......?”張春生不認識這位個子高高,臉上架著眼鏡,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當地農民味道的人,他把來人當成上麵才派來的知識幹部。

“對不起,打擾了。”來人客氣地說著掏出一封公函,雙手遞給張春生。

張春生接過公函展開一看,嘴裏輕輕地“噢”一聲,臉上便浮出一層惋惜。原來是下放來的右派,早在一周前,張春生就接到通知:有一名省城來的右派,要下放到三合鎮管轄的中條山上的隻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澗底河。“你叫吳大儒?”張春生看著這個滿臉倦意和困頓的人問一句。

吳大儒滾動著脖子上粗大的喉節骨,從幹裂的唇間艱難地吐出一個“是”。

旁邊的正正看著吳大儒幹裂的嘴唇,便倒一碗涼水,端過來。“同誌。”他沒有看拿在張春生手上的介紹公函,不知道來人的姓名和身份,就親親熱熱地叫聲同誌,把水遞過去,說:“先喝口水吧,看你的樣子,口渴的利害吧。”

“謝謝,謝謝。”吳大儒連說兩聲謝謝,雙手接過正正遞來的涼水,一揚頭就喝光了一碗涼水。吳大儒真得渴壞了。他徒步從絳州走到禹縣,再從禹縣走到三合鎮,一百多裏的鄉間土路,他走了整整一天,一路上除了啃吃下兩個燒餅,再沒吃過東西,甚至沒有喝過一口水。

看著吳大儒急迫痛飲的樣子,正正有些好笑,心想:看上去挺斯文的一個人,喝起水來和井頭拿瓢灌飲的莊稼漢一個樣。正正是個樸實厚道人,他見吳大儒渴成這樣,就再問:“同誌,你是不是還沒有吃飯?”

吳大儒抹一下嘴,點頭回答道:“天不明我從絳州一路走來,這一天我隻吃了兩個燒餅,幾乎沒有喝水。”

“嗨,灶上沒飯咧,走,上我屋一塊吃去。”正正拉了吳大儒就要走,叫上沒有趕上飯點的幹部到家裏吃飯,對正正來說是經常事。他把吳大儒這個才從省裏下放來的右派,當成是縣裏下來的幹部了。

“正正。”張春生把手裏的公函介紹信揚揚,遞給過去,正正接過公函一看就變了臉色:原來是個右派。正正心裏嘀咕一下,不由地再端眼看一下就立在臉前的吳大儒,然後斷然地道:“毬,右派也是人。走,先回屋吃飯,吃完飯,有啥再說不遲。”

“也罷,吃完飯你再給他找個歇腳的地方,對湊一黑夜,明天再打發他上澗底河去。”區委書記張春生再吩咐一聲,讓正正把吳大儒領走。正正這下就有些後悔猶豫,他原以為對湊著管一頓飯就算了,不想區委書記又吩咐著讓找一個落腳歇窩的地方,這往哪裏歇呀?這是一個大活人,又不是貓兒狗兒,何況還是一個右派。正正歎口氣,回看張春生一眼,還是領著吳大儒走了。此時的吳大儒是很敏感的,他看出正正臉上變化的表情,他能理解正正心裏的不情願,可是饑餓和疲憊以及眼下的處境,使他不能再顧及其它。眼下吃飽肚子,找個地方睡覺,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咋才回來呀?天都黑一會咧。”村支書正正的女人叫葉葉,她聽得哨門響先嗔怨地說一句。

“快拾掇飯吧,還有人哩。”正正說著話把吳大儒領進廈屋。

“噢,還有人哩,我給咱拾掇飯。”葉葉嘴碎一些,但心腸好,是個賢惠善良的女人。男人經常把沒有趕上飯點的幹部往家裏領,她已習慣了。見男人今天又領來人,她應一聲就起身到飯廈拾掇飯去了。

不一陣功夫,葉葉就端來飯菜。她一邊把飯菜往桌子上放,一邊歉意地說:“不曉得你來,家常便飯對湊著吃吧。”葉葉也把男人領來的這個人當成縣裏來的幹部了。

正正端一盆涼水,招呼吳大儒擦洗時,卻死活想不起他的姓名,剛才在張春生辦公室,他是瞅看了一下吳大儒拿來的介紹信,但就是沒記下上麵的姓名,隻記下他是一個右派。右派,這個概念給人的印象太深了,它衝淡了正正對他真實姓名的記憶。“老右。”情急之中正正喊出兩個最讓吳大儒忌憚的字念,他說:“老右,來,過來擦洗一下,咱吃飯。”

吳大儒在昏暗的油燈下怔怔地看著把自己稱為“老右,”的這位農民漢子,被饑餓和困倦壓抑下去的滿腹淒楚和委屈又翻上心頭。盡管他在這一對樸實的農民夫婦臉上看不出一點鄙夷,但他還是深深地被剌痛了。他原以為離開大學,離開城市,離開城裏的市井小人,在山裏,在鄉下和老實厚道的農民在一起,就不會再受到人格的侮辱和蔑視。不想他們也是這樣看待自己,看來今生今世是沒有翻身的日子了。

“同誌,過來擦洗一下,趁熱吃吧。”葉葉把一條自織的粗布汗巾丟到盆裏,叫著同誌再催促一聲。吳大儒這才感到一陣溫曖。

在小飯桌旁坐下後,正正意識到自己剛才冒失的稱叫傷了人家的心,右派也是人,是人就有自尊心。誠實的正正心裏感到歉疚難過,就歉意地道:“剛才對不住,我一時記不起你的姓名,就叫了一聲老右,不要見怪。”飯桌旁的吳大儒聽正正這樣道歉,著實有些感動,自六月以來,除了惡意的喝斥,他還沒聽到過一聲善意的道歉,他看到了農民兄弟的真誠和厚道。“沒關係的,就是一個稱呼,叫啥都是個叫。”吳大儒自己倒坦**起來了。

吃完飯,葉葉開始收拾碗筷。正正掏出煙包卷捏著旱煙。這時的吳大儒不僅吃飽了肚子,更溫曖了心窩。一個不好說出口的願望,在他溫曖了的心窩裏升騰起來:要是能留在三合鎮和這一家樸實的農民兄弟待在一起就好了。正正卷捏好一隻旱煙,他把卷捏好的這支旱煙遞到吳大儒臉前,卻還是記不起他的姓名,就又叫著老右開口了:“老右,我記不起你的名姓,就叫你老右吧,老右好叫。老右,來抽一炮旱煙。”吳大儒不再為正正叫出的老右感到羞辱,反而還覺得正正叫他老右有一種親切感。的確,正正叫他老右是不懷惡意的。“謝謝,我不會抽煙。”吳大儒沒有接要正正卷捏好的旱煙。正正也不再勉強,他起身把眼牆窯窩裏亮著的小油燈端舉到桌子上,再就著油燈上的火苗把嘴上的旱煙點著,抬起頭時就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抽煙,對勞作一天的農民來說,是一種解脫,是一種消遣,更是一種享受。

葉葉收拾好飯廈,也圍坐過來,她就著微暗的小油燈“哧哧啦啦”地衲起鞋底。小小的房廈裏彌漫著濃濃的煙草幽香。正正吐一口煙霧,說話了:“你年紀輕輕的,咋就走到那條路上去了?咋就成了右派?”正正真得想知道這個看上去溫文爾雅的城裏人,怎麽就成了右派,在他身上咋也看不出那種被廣泛渲染過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惡相呀。吳大儒憋屈在心裏的冤苦終於有了傾訴的機會,在昏暗的小油燈下,吳大儒麵對兩個樸實敦厚的農民夫婦,緩緩地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心軟的葉葉聽著吳大儒緩緩的述說不由地同情起來,“哎,啥時候都有受冤枉的人。”正正在聽著吳大儒悲傷的故事時不停地抽吸著旱煙。很晚了,可能到後半夜了,吳大儒的故事才講完,葉葉把柴廈收拾出來,讓吳大儒暫時住進去。

這一夜吳大儒蜷曲在正正家柴廈裏臨時搭起的床鋪上,睡得很實,還發出了陣陣鼾聲。自六月以來,他第一次沒有去想那些讓人揪心傷感的事情,倒下就實實地熟睡過去。直到第二天飯時才醒來,睜開眼看著滿屋的碎柴爛草,仿佛還是在夢裏。吳大儒使勁搖晃搖晃腦袋,才清醒過來。他知道這裏隻是自己臨時歇腳的一個驛站,不是自己終究的歸宿,他還得離開這裏到中條山深處的那個叫澗底河的山坳小村去,那裏才是自己重新安身立命的地方。吳大儒從柴廈出來,向正在燒火做飯的葉葉深深地鞠一躬,說:“大嫂,謝謝你和大哥的關照,日後如有機會,我會報答你們的恩德。”

麵對吳大儒的大禮,葉葉惶恐得不知所措,忙道:“哎呀,使不得,老右。”她也學著夜黑間男人對他的稱呼,喊了他一聲老右。葉葉看看行禮致謝後提著行李要走的吳大儒,道:“老右,你幹啥呀?你先不要走,娃他爸到區裏給你說話去了。娃他爸想把你留在咱三合鎮,這樣你來來去去的就方便了。”

“真的?”聽葉葉這麽一說,吳大儒大喜過望的有些不信。留在三合鎮,這對吳大儒來說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他的遣散單上明明寫著是中條山深處的澗底河。

“老右。”說話間村支書正正歡歡地叫著邁進哨門,一進門他就高聲地說:“老右,說好咧,你不用走咧,從今往後你就是咱三合鎮農業社的一口人。”吳大儒一時竟說不出話,他眼眶裏蒙上一層感激的熱淚。

“老右快給你的肖芳姑娘寫信,告訴她,你在三合鎮安頓下來了,讓她有空來看你。”葉葉沒有忘記昨晚吳大儒講的那個傷心故事裏的美麗姑娘——肖芳。“哎。”不用葉葉催促鼓動,吳大儒怎麽能忘了親愛的肖芳呢,在他們分手離別的時候,肖芳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安頓好,給我寫信,我去看你。”吳大儒就坐在小飯桌旁,給肖芳寫了一封不敢盡述衷腸,卻又滿含真情的信,即報了平安,又告了地址,剩下的就是鴻雁傳書等待回音了。

“老右,你信寫好就擱我這,郵局送報的老劉隔天來一次,每次都把信和報送到咱家,他再來我讓他把你的信帶走。要是有了肖芳姑娘的回信,我立馬就告訴你。”葉葉不但純樸厚道,而且還熱情周道,她包攬了此事。

右派分子吳大儒在三合鎮村支書正正的執意要求下,被留在了三合鎮。這樣的事情恐怕隻有正正能辦成,除了他有一顆善良的心,他還有辦成此事的能力。三合鎮村支書的官不大,但正正的資曆卻不淺,他不僅和三合鎮區委書記張春生熟,他和禹縣縣委書記許吉昌也熟,他和絳州城裏的地委書記胡鬆濤同樣也熟。區委縣委地委三級書記都是他的熟人,他隻要想辦,這事就能辦成。

吳大儒在三合鎮安頓下來了,就像村支書正正說的,他成了三合鎮農業社的社員。吳大儒是單身下放來的右派,這就要考慮他的食宿,正正和村幹部商量後,讓他住進村北農業社的馬房,當了一名飼牛喂馬的飼養員,這樣他的住宿問題就解決了。這是正正的一片好心,但對吳大儒來說卻是莫大的諷剌,昔日大學裏的一位才華橫溢的堂堂講師,而今卻成了三合鎮農業社馬房裏的一名牛官;昔日他麵對的是濟濟一堂的棟梁之材,而今麵對著的卻是一槽嚼食草料的牛馬;昔日他手執教鞭,在三尺講台上經天緯地鴻篇大論講述人生,而今卻提著一根拌槽棍,站在槽頭看著一槽牛馬,開始感悟另一種人生。

吳大儒由正正親自領進村北頭農業社馬房。“悶貴,悶貴,給你弄來一個就伴的夥計。”一進馬房大車門,正正就大聲嚷叫起來。隨著正正的喊叫,一個矮胖壯實滿臉憨態的中年漢子從馬房裏出來,漢子瞅著正正領來的吳大儒,就憨誠地笑了。“中,中,中。弄個搭伴的夥計中。”悶貴操著一口河南腔。這悶貴也是才來三合鎮不久的外路人,他是作為招夫從河南災區過來的,沒想到還沒進門就遭到入贅人家的嫌棄,人家女方嫌他長得粗短醜陋,便悔了婚約。沒了退路的悶貴賴在三合鎮不肯走,他把鋪蓋卷提進農業社馬房,就不言不語地幹起活。三合鎮鄉親們見他可憐,也不趕他走,反而還有不少人做起女方的工作,這幾天女方家有些鬆口,悶貴心裏有了一絲指望,今天再來一個搭夥做伴的人,他就更高興起來。悶貴過來接住吳大儒手上的行李卷子,說一聲:“來,夥計。”就把吳大儒領進光線昏暗還有一股濃濃的腥臊味的馬房,“夥計,你睡在這火後頭。”悶貴把吳大儒的行李卷子甩到一進門的大炕上,並把炕上一塊最好的位置——火後頭,給吳大儒騰讓出來。這是一個真正的大土炕,炕上隻鋪了一葉油膩膩的溜光席,一葉席占不滿大炕,餘下的半個炕就光**露著泥坯,不過這光**露出半炕的泥坯,也和那一葉溜光席一樣,上了一層蠟似的被磨坐得烏黑發亮,竟沒有了原來的本色。炕上有一扇格子窗,從窗框裏透進一縷光線,照在油膩膩的光席和同樣也是油膩膩光**的半炕泥坯上,竟斑斑點點地反射出一片亮光。

“悶貴,老右是有學問的城裏人,人家沒咋幹過活,你多擔待一些。”正正吩咐著悶貴。“中,中,你直管放心,支書。”悶貴很爽氣地回應著。“你們吃飯也一起搭夥。”正正再道。“中,我們倆搭夥一鍋吃。”悶貴歡喜地應著。“老右,你就在馬房跟著悶貴幹,要是有啥難處,言傳著。”正正再叮嚀吳大儒一聲。吳大儒竟學著悶貴的河南口音回說一個:“中。”正正笑笑放心地扭身走了。

送走支書,悶貴過來領著吳大儒走近槽頭,給他說起拌料添草的事情,一麵說著一麵操起拌槽棍順著槽頭“嘩嘩”地攪拌過去。莊稼活不用學,別人咋幹咱咋幹。吳大儒跟著悶貴走到槽頭底,就撐握了給牲口拌料的基本要領,他扶扶架在臉上的斷腿眼鏡,接過悶貴手上的拌槽棍,就“嘩嘩”地攪拌起來。就這樣吳大儒在三合鎮的馬房裏開始了他不曾料想到的生活。

農業社的馬房是一個很特殊很熱鬧的地方,尤其是在後冬農閑的晚上,天一黑人們懷裏揣上一個白饃或黑饃,一個個就都踅進馬房,把揣在懷裏的饃饃往火窯裏一塞,然後脫鞋往那隻鋪著一葉席的大炕上一擠。辛苦一天的農民收工後,擠在農業社馬房的大炕上,抽一袋煙,說一陣閑話,再吃上一個在火窯裏烤熱烤焦的饃饃,這也是一種享受了。試想一下,在電燈電話,樓上樓下還隻是口號,隻是農民心中一個遙遠的夢想的時候,人們圍坐在一個點著油燈的大炕上,張拱橋,燒瓦窯侃說上半夜,能不是一種享受。怪不得那一葉席和那半炕泥坯會被磨得這麽光這麽亮,像打了蠟似得,原來每天黑夜這炕上都擠滿了人。

吳大儒和悶貴給槽頭上近百頭牲口攪拌好一槽草料,提著馬燈回到炕上時,炕沿下早脫下一片發著酸腐臭味的鞋子。悶貴把提在手裏的馬燈掛在炕沿上伸出來的一根椽頭上,用河南腔喊道:“把火後頭給老右騰讓出來,人家是才來的城裏人。”說著也爬擠上炕。吳大儒站在炕沿下,看著這擠滿一炕的人,真有些不知所措。“快上來吧,老右,炕上還有地方呢。”悶貴再喊一聲,吳大儒這才爬擠上去。

三合鎮的人很快都知道村裏下放來一個右派,讓村支書安排到馬房和悶貴搭夥當了飼養員,也是一個沒家沒業的可憐人。厚道的三合鎮人對可憐人都抱有一種同情。吳大儒爬上炕,蜷曲在人們騰讓出的炕角旮旯,靜靜地聽農民漢子們侃說閑話。

一張炕上擠著二十幾個抽煙的漢子,這炕上的空氣就汙濁得快讓吳大儒喘不過氣,而早已習慣了的人們誰也不在乎炕上空氣的好壞,他們擠在炕上說說笑笑,一個個和仙神似得。由於環境和文化的局限,人們擠在炕上談說得多是不雅低俗上不了台麵的俗話,盡是些女人的奶子大,姑娘的肚子偏,媳婦的尻子圓等等。擠在炕上說這種俗話最拿手的是旺家老二。早年旺家老二在外麵闖**,經見過一些世麵,真本事沒學下,倒學下一肚子四五六的花花故事。入社有了集體的農業社馬房後,他就成了這裏的常客,而且還是主要的說客。旺家老二就住在馬房近旁的村北頭,平常他不想在家裏多待,在家裏他心煩。那個**浪**的蘭香這幾年連著給他生下一堆孩子,現在她肚子裏又懷上了。不知道是蘭香的地肥,還是旺家老二的種壯,在別人炕上不生不養的蘭香,上了旺家老二的炕竟年年不空,就和抱窩下蛋的母雞,一年生一個,還盡是帶把兒的男娃。和大肚子蘭香,和一堆嗷嗷亂叫的娃子們擠在炕上,可是不如到農業社馬房的大炕上侃閑傳痛快。所以,一到天黑,旺家老二就把老婆孩子扔在家,自己胳肘窩夾上一個黑饃往馬房裏去了。到了馬房,往大炕上一鑽,旺家老二就成仙神了。他靠在悶貴油裏麻花的被卷兒上,抽吸著別人卷捏好的旱煙,胡說亂侃一陣閑話,引得人們一陣哄堂大笑,自己也舒心暢快了,就忘了一家大小明天的吃喝了。

除了旺家老二,這滿炕上就再沒有幾個能說會說的人。旺家老二在某種意義上就成了馬房裏的盟主,隻要他躺靠在悶貴的被卷上侃說起來,嘴幹了,就有人立馬跳下炕,用飲牲口的馬勺舀一勺清涼的井水,端送給他。更妙的是他憋了一天的煙癮,隻有在這時能得到解決。旺家老二孩子多拖累大,一年掙下的工分不夠全家人的口糧錢,那還有錢稱買旱煙,要想抽旱煙,隻有在這馬房的大炕上,在侃說到緊要三關處,壓住聲插一句:“誰給咱卷一炮,癮發咧。”於是,就有好幾根卷好的旱煙卷兒給他遞過去,他便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嘴上點火抽一根,耳朵旯旮夾一根,再有就裝進布袋攢到明天抽。在這裏除了抽煙喝水有人伺候,更讓旺家老二得意的是他能把塞在火窯裏的黑麵饃調換成白饃。這沒辦法,因為人們愛聽他侃說出來的花花故事。

“二哥,開說吧。”和往常一樣,炕上有人催促旺家老二了。旺家老二拉搬一下,接過旁邊遞過來的一根旱煙卷兒,悠悠地抽吸一口,這才拖拉著長音說起故事。“今天給大家夥說一段花哨的,說的是從前有個俊俏的女人......”旺家老二吐一口濃濃的煙霧,開始眉飛色舞地侃說起來,滿炕的人都聽得津津有味,隻有坐在炕角旮旯的吳大儒感到陣陣的悲哀,這是多麽愚昧可怕的現實呀,別人的衛星早已飛上太空,而我們的農民兄弟卻還生活在這樣的狀態下,這麽多人擠在一條臭氣熏天的土炕上,去聽這低級無聊的故事。他們還要等待多久,才能享有真正的文明?

三星照頂,已是半夜。旺家老二的花花故事還沒有講完,炕角裏有人拉響了深長的鼾聲。“老右。”悶貴用胳膊肘捅一下吳大儒,說:“走,咱下去該給牲口拌料了。”吳大儒歪擠在人堆裏有些倦意,他摘下眼鏡,揉揉惺鬆的眼睛,跟著悶貴下炕給牲口拌夜草去了。

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這話不假,牛兒馬兒上膘長勁全靠這一夜不停地嚼食草料。牛兒馬兒不會說話,不知道喊饑叫餓,一夜能不能吃飽,全憑飼養員的良心。冬閑時更是這樣。春耕秋忙時飼養員誰也不敢慢待了槽頭的牛馬,因為每天一大早它們就被吆趕著去拉犁拉耙,要是一夜吃不好草料,在地裏兩個來回就走不動了。吆犁趕耙的人就知道夜黑間飼養員偷奸耍懶沒有起夜,少給牲口拌了一槽料。現在是深秋初冬農忙已過,第二天牲口和閑下的農民一樣,不幹活。即是牲口第二天不幹活,一夜三槽料也是不能少的。悶貴的品性和他的長相一樣憨厚實在,他把農業社的牲口當成是自己的夥伴,一夜三槽料從來不少,他把槽頭的牲口一個個都喂養得膘實肥壯。吳大儒從一開始就跟上一個好人。

幾天以後,馬房大炕上的主講人就不再是隻會講花花故事的旺家老二了。老右吳大儒就成了主講者,人們再聽到的故事,也不再是低俗下流的黃段子,而是可以錄製到廣播去放的,讓誰也能聽,讓誰也愛聽的文明故事。吳大儒給大家講得是《三國演義》《水滸傳》《嶽飛傳》。老右真是神了,他說書講故事少有遺漏,就和背書一樣,比縣上的曲藝宣傳隊那幾苗人強多了。

村北頭農業社馬房很快就成了三合鎮的說書場,原來從也不踏進馬房的人,也紛紛在天黑後擠進來,隻能容得下二十個人的大炕,除了六十歲以上的長者有資格盤腿坐上去外,再就是說書講故事的吳大儒可以坐在炕上,其他們隻能擠坐在炕下聽故事。老右是一本接一本,一回挨一回往下講,每天散場時他都留一個懸念,綰一個扣子。誰要是聽上一回就揪心的再也放不下,就想再聽下去,就想聽出個結果,直到聽的好人得了好報,壞人得了惡報。可是一本剛完,另一本又開始了,又是一個懸念,又是一個扣子,又是一個擱不下。

老右的名聲像風一樣在三合鎮刮起來。整個三合鎮的男女老少很快都知道村裏來了個叫老右的人,有學問,會說書,三皇五帝,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啥都曉得,啥都懂。純樸的農民有他們自己認識事物的尺度和標準,他們對身邊的好人壞人,就和書裏的好人壞人一樣,不用誰去指教,他們能分辯得清清楚楚。吳大儒在三合鎮就被廣泛地認為是好人,也正是因為吳大儒在三合鎮被廣泛地認為是好人,從此他就失去了真名,在三合鎮不管是誰,隻要說起吳大儒都叫他:好人老右。多麽滑稽呀,吳大儒被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在三合鎮卻被人們冠以“好人老右”。

好人老右成了吳大儒在三合鎮的新名,在三合鎮這個全新的環境裏,吳大儒的人生坐標得到一次自然校正。

然而讓吳大儒揪心的是,他給肖芳前前後後寫過十幾二十封信了,卻始終沒有得到她的回信。好心的葉葉也不再勸老右給肖芳寫信了。得不到肖芳的回信,吳大儒不知該怎麽辦,他不相信心愛的肖芳這麽快就會把他忘掉,他不相信肖芳會是一個絕情寡義的女人。但是,肖芳真的回了信又能如何呢?除了加深痛苦絕望的思念,還會有什麽?於其那樣,倒不如現在這樣的好。吳大儒得不到肖芳的回信,也就不再給她寫信。他設身處地地為肖芳想過,他把肖芳美麗的形像珍藏在心裏,開始為她默默地祝福,祝她得到真正的美滿幸福。

人不能生活在幻想裏,同樣也不能生活在回憶裏,尤其不能生活在痛苦傷心的回憶裏。吳大儒把過去的一切記憶全都深藏在心底,開始慢慢適應三合鎮的生活。

在冬日的第一場瑞雪飄飄揚揚地落下後,悶貴久拖不決的婚事在好心人的撮合下終於有了結果。悶貴歡天喜地地卷起油膩膩的鋪蓋卷,入贅倒插門做了新郞。送走悶貴,吳大儒站在白雪皚皚的雪地裏又一次肝腸寸斷想起他的肖芳,想起火車站最後送別時的情景。肖芳,你好嗎?你不給我回信,我能理解,我原本就想這樣悄悄地離開你,我已不能再給你幸福,願你能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你找到了嗎?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忘不了和你相處的那段美好時光。肖芳,祝你幸福。我再也不會寫信去打擾你的生活......吳大儒揚起臉看著漫天飛舞的大雪,雪片落到他臉上融化後和淚水一起向下流淌......

接替悶貴走進農業社馬房的是高考落榜回來的中學畢業生——胡繼承。這胡繼承就是土改時旺家老三領回來的那個逃難的河南女人引來的男孩。十年功夫,他已長成一個大小夥,並小學,中學一路念下來,是三合鎮小一茬裏學習比較好的一位,三官廟的小學老師和禹縣城的中學班主任,對他都寄予了期望。可高考下來他還是落了個“解名盡處孫山後”訕訕地回來當了農民,當了和吳大儒一樣的飼養員。

吳大儒一眼就看出胡繼承身上的潛質,像當時悶貴接過他手上的行李卷子一樣,吳大儒接過胡繼承扛在肩上的鋪蓋卷兒,並且也把炕上最好的一塊地方——火後頭騰讓出來,把胡繼承的鋪蓋卷鋪上去。完了,吳大儒回過身,扶扶臉上的眼鏡腿,像一個雕匠碰上一塊好料,仔細端祥著垂手立在身旁的胡繼承,良久,很突兀地問:“你想不想上大學?”

“想上,咋不想上?”胡繼承回答時眨動著一雙機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吳大儒,他不知道這個老右為什麽會沒頭沒腦地問出這樣的話。“那好,從今天開始,我輔導你,保證讓你明年考上大學。”“真的?”胡繼承高興的蹦跳起來,上大學正是他最大的夢想,他努力了,但沒有如願。現在好人老右願意幫助輔導,這真是天大的好事。胡繼承早就聽村裏人說老右是個有真學問的人,打成右派前是大學裏的老師,他所以要求到馬房來當飼養員,就是想跟上老右學點東西。懂事的胡繼承向吳大儒鞠一躬,並真誠地說:“謝謝吳老師收我這個學生。”吳大儒並不是一個好為人師的虛誇之徒,他黑夜在馬房給人們大段大段地說書講故事,不是為了炫耀。現在他收下這個學生,隻是不想讓一個有潛質的少年埋沒在槽櫪之間。他不是伯樂,少年胡繼承也不可能是千裏馬,但他甘做人梯,為少年人創造一片可以馳騁的天地。

在農業社馬房,吳大儒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緊張有序,早上和胡繼承一起先把槽頭的騾馬趕進旱圈,然後倆人架起平車,往每個圈裏推倒幾車墊圈的幹土,推完幹土,再拿钁頭放一批明天墊圈用的幹土,幹完這些,也就到了飯時該做飯了。原來悶貴在馬房時兩人合夥做飯,現在悶貴走了,新來的胡繼承有家,晌午飯時他都回家去吃現成。吳大儒就獨自在馬房的車門下架起鍋灶,燒火做飯,一天一天就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年關將近的時候,馬房裏堆積如山的墊圈土,被吳大儒和胡繼承螞蟻搬家一車車地推倒進牲口圈裏,變成肥田的糞土後再被清鏟出去堆放到後院。慢慢馬房裏的墊圈土就少了,沒了,而起出來的糞肥在後院越堆越多。開春解凍前要把墊圈土拉進來,把後院的糞肥拉出去。

巷口掛在老槐樹上被當做鍾用的半截子鋼軌被村支書正正敲響,這是農業社出工幹活的號令。鋼軌被敲過之後,巷口就響起上工的喊叫聲:“馬房裏拉土調糞了。”隨著一聲聲喊叫,人們紛紛拿著工具湧到馬房的大車門前。拉土調糞是農業社冬閑時的大路活,凡是能參加勞動的男女勞力都要來。不來勞動,就記不上工分,記不上工分年底就分不下糧,分不下錢。分不下糧錢,就沒法生活。所以,聽到老槐樹上的鋼軌響,人們都上工幹活。正正把男女社員搭配開,人們就在兩點一線上歡幹起來。出馬房載一平車糞往地裏送,進馬房拉一平車土往土場上倒。

在馬房前院的土場上正正安排了幾個麻利精幹的女人,專門幫著拉土回來的男人盤坡倒土。男人們把墊圈土拉回來,在盤坡倒土的女人幫助下,把土倒上漸漸堆成高坡的土場上,再推著空車到後院裝一車糞往地裏送,反反複複來來往往,這就是勞動。大家祖祖輩輩都生活在一塊土地上,又是一個社裏人,幹起活來一片樂融融的景象。

馬房前院後院一下來了這麽多人,而吳大儒卻不認識幾個。吳大儒來三合鎮這麽長時間,一來就進了馬房,沒有和大家一起上工下地幹過活,除了常來烤饃坐夜聽故事的三五十個人外,別的人他幾乎對不上號,尤其不認識村裏的女人。誰是誰的女人,誰的女人和誰相好過等等,吳大儒在馬房的大炕上聽人們當笑話說過,可是當這一群女人湧進馬房來幹活時,他一個也不認識,不過這一堆女人不管是胖的瘦的,白的黑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她們個個都有一身清清爽爽的朝氣。吳大儒忙完自己的活,先來到後院,後院裝車裝糞的人多熱鬧。看見老右提著鋼鍁來鏟糞裝車,人們便說:“老右,你是飼養員,這活不用你幹。”吳大儒衝大家笑笑,用才學會的晉南話應一聲:“湊熱鬧哩。”便用鋼鍁鏟著糞土幹起來。

“老右。”村支書正正提著一把寬麵钁頭過來,對吳大儒說:“老右,要是不想歇,你到前院招呼著,別讓那群憨憨女人把土倒到你曬土的場子上。”“行。”吳大儒再鏟一鍁糞土裝進旁邊的平車,這才提著鍁往前院走去。

吳大儒手裏提著鋼鍁來到前院,抬頭看時,一下就驚詫住了,那不是肖芳嗎?看著土坡上往下走的一個女人他差點喊出聲。她白白的臉,柔柔的發,弱弱的身材,那就是肖芳呀。土坡上的女人跟著拉土平車輕捷地跑下來,剛到坡底,不做一刻喘息,又彎腰展勁推著另一輛拉土平車往坡上去了。

吳大儒呆愣了許久,才醒過神,這個坡上坡下來回奔走的女人,不是肖芳。不是肖芳,又是誰?三合鎮怎麽會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她的容貌,她的身材,她的神態和肖芳像極了,天啊,難道這是上天的按排?吳大儒扔下手裏的鋼鍁,瘋了一樣跑進馬房,把坐在草料堆裏看書的胡繼承拽著就往外走。“啥事?啥事?”胡繼承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使一個文文雅雅的人一下變的如此魯莽。“小聲些。”吳大儒把有些懵怔的胡繼承拽出馬房,在牆拐角站住,這才指著正在土坡上往下走的女人問:“繼承,那個正在往下走的女人是誰?”胡繼承抬眼看一下,說:“薑桂貞。”“她就是薑桂貞?”吳大儒重複一句,鬆手放開胡繼承。他不止一次聽人說起過薑桂貞,想不到她卻是一個這樣的女人,竟和肖芳雙胞胎一樣地像。吳大儒仰臉看著越來越高的土坡,思想卻掉進迷幻的深淵。

在馬房前院盤坡倒土的女人當中,薑桂貞是最瘦弱的一個,拉車來的男人要是壯實的漢子,她在後麵推著,到了坡頂還能展起腰,要是碰上一個力氣小的男人,她把車幫著推到坡頂,就累的有些喘不過氣。當薑桂貞再次彎腰展勁費力地推著一個小個子男人拉來的平車時,吳大儒從土坡的半坎上奔過去,二話沒說就把手搭在車梆上用力推起來。正低頭推車的薑桂貞一下感到輕鬆了許多,抬頭見是老右搭上手了,她便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這一笑更讓吳大儒著迷,他曾無數次在肖芳的臉上看到過樣純美的微笑。

整整一個晌午,吳大儒再沒有離開過薑桂貞,他一直跟著她把一輛輛載滿墊圈土的平車推上越積越高的土堆。他和她在一起,時而癡迷,時而清醒,幻想與回憶,現實與過去,眼前的薑桂貞和心裏的肖芳來回變幻著,讓他分辯不清。直到下工,馬房前院後院裝車倒土的男女社員全都走散了,吳大儒還沉迷在無盡的虛幻中。

村落裏炊煙四起,各家各戶都劈哩叭啦地響起拉風箱做飯的聲音。薑桂貞回到自己與馬房一牆之隔的小院,也拉響了風箱。多年來,她一個人生活早已習慣,白天三晌在農業社地裏勞動掙工分,晚上下工回來早早地關了哨門,一個人在屋裏不是手搖紡棉花車,就是腳踩織布機,紡呀織呀地,熬上半夜,再睡下時也就沒有多少閑想的時間了。早幾年她還會時不時地想起薑青山,後來聽人說他在城裏也娶下女人了,她信,也不信。他走了之後再沒有回來,這讓她信;他對她地老天荒十年不變的苦戀苦等,又讓她有些不信。不管真與假,信與不信,他等過她十年。三官廟事件後他走了,反過來她又等了他十年。熾熱的情感在無休無止的等待中漸漸地冷了,流逝而去的時間是醫治人們心靈創傷的最好的藥劑。再濃的情,再深的恨,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地淡化。薑桂貞把對薑青山的思念之情深深地藏在心底,把對胡鬆濤的怨恨也收藏起來,開始過起自己平淡、寂寞、孤獨甚至是淒涼的生活。

由於薑桂貞獨特的經曆,三合鎮沒有人敢欺負她,也沒有人敢過於親近她,當然也沒有人敢傳說她的閑話。她和三合鎮最出名的三個人有著不同一般的關係,她是他們用不同方式托咐地方保護的對象。絳州府裏的地委書記胡鬆濤是她的前夫,盡管他早年遺棄了她,但現在他還是念及舊情,一再托咐縣裏的同誌要照顧好她的生活。安慶的解放軍大校何秀峰,是她的妹夫,也曾是熱烈追求過她的英俊小年,他也一再地托咐地方上的朋友故舊關照她;太原城裏的薑青山更是如此,他經常給三合鎮村支書正正寫信詢問她的情況,並要求村上盡可能地予以關照。薑桂貞頭上撐著三頂保護傘,但這並不能使她孤獨淒涼的生活得到改善,反而還增加了她的負擔,使她成了一個沒人敢接近的女人。

薑桂貞拉風箱燒火做了一碗玉茭麵糊糊飯,澆一點蘿卜和菜,一個人端碗坐在日頭曖吃起來。玉茭麵糊糊飯是冬日裏農民們常做常吃的飯食,這種飯好做也好吃。就是不好吃你也得做這種飯,別樣的費油費麵的飯食,農民舍不得吃。薑桂貞吃完飯,刷洗了鍋,把清湯寡水的泔水裏攪幾把麩皮,端倒進豬槽。入社後薑桂貞再喂不出一口肥豬了,入社前單幹,她有三畝水澆好地,一年收打回來的糧食堆得囤滿甕溢吃不了,回茬種下的秋糧糶不出好價錢,她便拿來喂豬,豬吃精料才長膘長肉,一年下來她總要出槽兩三頭肥豬。入社後,土地收歸集體所有,按人口分糧,一人一年分三幾百斤口糧,將夠自己吃,再想喂豬就隻有這刷鍋的泔水了。肥豬長膘,瘦豬條毛。不吃精料隻喝泔水的豬兒不長膘,隻長一身針剌一樣的長毛。“嘮嘮嘮,嘮嘮嘮”薑桂貞把一盆刷鍋泔水倒進豬槽,皮瘦毛長的豬兒把一張長嘴急急地拱進食槽,鼻子在泔水裏“咕咕嘟嘟”地吹冒著氣泡,“叭嘰叭嘰”地撈吃起來。薑桂貞站在豬圈邊的踩石上,用係在腰間的護巾擦一下手上的濕汙,伸直腰抬起頭,習慣性地抬眼看一下牆豁口。站在豬圈的踩石上正好能從牆豁口看到農業社馬房的大車門,能看到蹴在大車門下燒火做飯的老右。

薑桂貞已經站在豬圈邊的踩石上留心觀察過多時了,老右在馬房大車門下用三塊石頭架起鍋,鼓著腮幫子吹火做第一頓飯,薑桂貞就在自家豬圈邊的踩石上看到了。她聽人說村裏來了一個右派,是個有學問的人。後來又聽葉葉細細地說了一遍他成為右派前後的故事,知道他在太原城有一個漂亮好看的女朋友,但是當他下放到三合鎮,他的那個漂亮好看的女朋友便和他斷了來往,悔了婚約,連一封信都不給他回。於是,她每每站在踩石上,抬頭從牆豁口看到老右在大車門下煙熏火燎獨自燒火做飯時,就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的憐憫和同情,就想起自己的孤獨和淒涼。在相同的厄運中,男人比女人更顯得可憐,更讓人同情。厄運中的女人至少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而男人則不行。厄運中的男人比女人還要脆弱。

在三合鎮快要熬過半年的吳大儒,除了臉上還架著一副斷腿眼鏡外,其他地方已變得和三合鎮的農民沒有多大區別了。在他身上已看不出原來的文溫爾雅才華橫溢的大學老師的蹤影,他剪掉滿頭長發,也遞成光頭。身上穿的黑粗布棉襖,是好心的葉葉送給他的,穿在身上不是很合體,為擋風保暖,他在腰裏紮一條長圍巾。**在外的一雙大手皴裂出許多細密的凍口......常言道:三天學成個下苦人,一輩子學不成讀書人。吳大儒就是這樣,厄運降臨為了生存,很快就由讀書人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下苦人。讀書人變成下苦人容易,下苦人要想變成讀書人可就太難太難了,也許一輩子都不行。

下工的社員散去好一陣了,意亂情迷的吳大儒才被肚子裏“咕咕”響起的叫聲喚醒,才擦搓著兩隻髒兮兮的大手,蹴在車門下三塊石頭支架著的小鍋旁點起火,熏嗆的濃煙散開後,小鍋下就躥起一堆火苗,不一陣功夫小鐵鍋裏就發出“吱吱”的響聲,鍋蓋鏠裏就冒出一股股白色的水氣。鍋開了,吳大儒掀開鍋蓋,把和好的麵碗端出來,從裏麵揪拽出一疙瘩玉茭麵團,放在手掌心雙手合十一壓,一疙瘩糟散的玉茭麵團就成了一個圓圓的麵餅,他把捏好的麵餅小心地放進已沸滾起來的鍋裏,然後再捏拽一團麵,雙手合十壓成麵餅下到鍋裏。碗裏的麵被揪拽完了,鍋裏就翻滾著一鍋玉茭麵疙瘩,這是典型的晉西北的吃食,晉南人是吃不慣這種煮疙瘩的,吳大儒吃得慣,他舀一碗出來,就蹴坐在大車門下香香地吃起來。整個冬天吳大儒幾乎天天都做這煮疙瘩吃,從不炒菜,甚至不往鍋裏放蔥花調料。

牆豁口這邊的薑桂貞看著老右再次端起這清水煮疙瘩,心裏就有些不好活,咋能天天頓頓吃這種飯?今天老右整整一晌午都在幫著推車倒土,這就讓薑桂貞對他更有了同情和憐憫,想著他也和自己一樣是個苦命恓惶人。想到這,薑桂貞轉身走進灶間,抱出一把幹蔥,一辮蒜,蹴在當院麻麻利利地退開蔥葉剝開蒜皮,再把剝退好的蔥蒜用水掏洗幹淨,切好,架起炒瓢炒起來。

薑桂貞善良的心中起了波瀾:你這是在幹什麽呀?她這樣在心裏問了自己好幾遍。許久以來,她的心情寧靜得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可是今天,一個可憐恓惶的下放右派卻勾起她沉寂下去的心酸往事,使她產生了同情,使她的情感波動起來。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情感流露,既是對自己孤苦生活的追憶,也是對老右悲苦生活的憐憫......炒瓢裏冒出濃濃的油煙,薑桂貞把不著邊際的思緒收回來,起身端起切好的蔥蒜“哧啦”一聲倒進滾熱的油鍋,一股噴香誘人的氣味就彌散在周遭的空氣裏。

牆背後馬房大車門下正端著粗瓷碗“吸吸溜溜”吃喝著玉茭麵煮疙瘩的老右,聞到一股隨風飄來的噴香誘人的炒蔥花氣味,他提著鼻子聞著空氣中濃濃的香味,茫然四顧,他不知道這美妙誘人的氣味來自何方。“老右。”吳大儒聽到一個柔柔軟軟的聲音,他抬起頭,扶一下架在臉上的眼鏡,循著聲音望去,在南邊的牆豁口上看到了一張讓他刻骨銘心的臉,在火車站分別時的肖芳就是一張這樣充滿柔情的臉。吳大儒木呆呆地看著牆豁口上那閃動的人影,他把真切的現實又當成虛幻的夢境,他不相信這是真的。

“老右。”牆豁口上的薑桂貞再輕柔地喊一聲,這下吳大儒像聽到神聖的召喚,放下手裏的飯碗就向牆豁口奔去。他太急切了,虛幻的夢境變成真切的現實,他怕過去的慢了這真切的現實再飄散消失掉。“老右,我給你炒了一碗蔥花,你再做飯時往鍋裏攪一點,飯就有味道咧。”薑桂貞說著把一碗散發著濃濃香味的蔥花菜從牆豁口遞過去。吳大儒舉起雙手接住薑桂貞遞過來的溫熱的大碗,眼眶裏就汪起滿滿的熱淚,他用顫顫的聲音動情地喊一聲:“大姐。”鏡片後的淚水便奪眶而出。薑桂貞被這聲哽咽的“大姐”和濕汪汪的眼淚,攪動的也聲哽眼潮,她不能看見別人落淚傷心,這樣就會勾起她深埋心裏的辛酸往事,她的心也是很苦很苦的。薑桂貞把一碗炒好的蔥花菜遞給吳大儒,轉身就離開牆豁口。吳大儒卻雙手捧著一碗香噴噴的蔥花菜,久久地立在牆豁口下不肯離去......

後晌間再上工時,馬房前院盤坡倒土的女人中就少了薑桂貞那清瘦的身影,她扛著一把鐵鍁直接去了地裏的土塘,她不願再看到老右那一臉的恓惶和鏡片後蒙淚的雙眼。這張臉這雙眼能勾起她對過去漫長歲月的不盡回憶。是啊,在千裏之外的太原城有一個漂亮好看的年輕女人,原本應該是他的;同樣,在太原城有一個能幹的男人,本該是她的。可是老天不長眼,把災禍和苦難降臨到他和她的頭上,使他和她都失去了自己應該得到的安寧和幸福。同病相憐,見到老右就讓自己傷心。這就是薑桂貞不願再在馬房前院倒土,不願再見到老右的原因。

馬房裏拉土拉糞的活連著幹了幾天,墊圈土又山一樣堆積起來了,後院積攢的圈糞也全都拉調到地裏去了。在後來的幾天時間裏,薑桂貞再沒有出現在馬房的前院或是後院。見不到那個清瘦的身影,淤積在吳大儒心中的惆悵就排釋不掉。每當晌午飯食,吳大儒蹴在大車門下,在三塊石頭上架起鍋時,就不由地要扭頭往牆豁口上看,他企盼著能在那裏再見到他的肖芳,不!不是肖芳,是和肖芳長得一樣樣的大姐。從一碗香噴噴的蔥花菜中能感受到薑桂貞的善良,吳大儒想再看到她,能再叫她一聲大姐。

吳大儒再燒火做飯端起碗時,往飯裏攪一疙瘩薑桂貞送來的噴香的蔥花菜,那清水煮疙瘩的碗裏就漂起一層亮閃閃的油花,那寡淡的飯裏便有了幽香的味道,這時吳大儒就會情不自禁往南邊的牆豁口上看,可是薑桂貞的身影再沒有出現在那裏。年關近了,薑桂貞把那口瘦瘦的豬兒賣掉了,她就再沒有理由天天站在豬槽邊的踩石上往牆豁口上看,她知道牆豁口那邊有一雙渴望的眼睛在等著她,這就更使她不能輕易靠近牆豁口。可是,她又不能不時常向牆豁口上張望,好像那牆豁口上有什麽讓她揪心放不下的東西。

有錢沒錢光頭過年。吳大儒學著三合鎮農民們的樣子,在年三十的後晌,走出馬房,在街上理了發,洗了澡,再稱一斤花生,割一吊肉。明天是大年初一,是春節,是又一個春天的開始。人們對春天都寄以美好的期望,每一個人都期望著自己的生活能像春天一樣,陽光常在,暖風常吹,慘遭厄運身處逆境的吳大儒也不例外,他對春天,對美好生活比一般人更多一分向往,更多一份理解。除了自然的春天外,他更企盼著心裏的春天能到來。一個人心裏如果沒有春天,他將被永遠地丟棄在寒風呼嘯的嚴冬。

在年裏最後一輪紅日頭就要墜落下去的時候,剃了頭洗了澡,一身輕爽的吳大儒提著一吊肉,另一隻手提著用汗巾包著的兩斤花生,走進馬。一進馬房的大車門,他就不由地扭頭往南邊的牆豁口上看。自從前時在這牆豁口接過薑桂貞一碗噴香的蔥花菜,這牆豁口就成了他心裏的牽掛,這新來乍到的牽掛和當初別了心愛的肖芳一樣,讓他心神不寧。今天,當吳大儒走進大車門朝牆豁口看時,就不由地喊一聲:“大姐。”此時薑桂貞正站在牆豁口那邊朝他看呢。

這是薑桂貞今天第三次站在踩石上往牆豁口這邊看了。幾天來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原本寧靜得如同一汪清澈湖水的心被老右一聲哽咽的“大姐”攪起了一陣漣漪,使她越發加深了對他的同情。明天就是大年初一,是合家團圓歡聚的日子,老右一個人,他的春節咋過呀?薑桂貞孤身一人度過了多少個淒涼寂寞的春節,她由自己想到了老右,耳邊就響起那聲讓人心酸心碎的“大姐”。於是,她就多拌了一些餃子餡,多和了一疙瘩頭餐麵,她想讓老右在大年初一能像常人一樣吃上一頓餃子,而不再是一碗清水煮疙瘩。她站在牆豁口就是等著要告訴老右這事。進了馬房大車門的吳大儒喊一聲大姐,就站住不動了,這時站在牆豁口這邊的薑桂貞用她獨有的柔軟的聲音說:“老右,明天是大年初一,等一會我捏下餃子給你端一箅子過去,明天早起下鍋吃了,年就過了。”吳大儒歡歡地應一聲忙跑到牆豁口下,把提在手裏的一吊豬肉舉起來,說:“大姐,我剛割下一吊肉,你拿上剁到餃子餡裏。”“不用了,餃子餡我都剁好了。”薑桂貞臉上閃出一絲慌亂,說完話扭身就要離開。吳大儒忙說:“等一會我給你送過去。”已經扭過身的薑桂貞聽吳大儒這麽一說,再轉過臉,但並沒有說話,她看看牆豁口下的吳大儒,還是轉身離去了。

日頭在遙遠的西邊慢慢地落下去,天漸漸地暗下來。往日,這個時候正是人們胳肘窩夾著饃往馬房裏跑著爭搶地方,聽故事的時候。今天是臘月三十,是除夕,人們都在各自家裏忙過年的事情,馬房裏也就安靜下來,除了吳大儒和胡繼承兩個飼養員,再沒有別人。

吳大儒和胡繼承給牲口食槽裏拌了滿滿一槽料,明天過年哩,他們給牛兒馬兒的食槽裏拌的精料也比往日多了許多。放下拌槽棍,胡繼承不管過年不過年,又在亮亮的馬燈下捧起書本。一個冬天胡繼承在吳大儒的精心指點輔導下,學習大有長進,也更有勁頭,他抓住一切時間學習,一心想考上大學,跳出農門。看著胡繼承在馬燈下專心用功的樣子,吳大儒盤算起自己的事情,天黑前在牆豁口給大姐說要把割下的一吊肉送過去,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這倒叫吳大儒有些犯難,送過去吧,怕犯了什麽忌諱;不送過去吧,人前說過的話豈能不算。再說大姐還給捏下一箅餃子。“送過去。”吳大儒再三思忖後下了決心。“繼承,你在馬房給咱招呼著,我出去轉轉。”吳大儒對埋頭看書的胡繼承說一聲。

“行,你去吧,我在馬房招呼著,你啥時候回來都行。”胡繼承盡管不知道吳大儒在這除夕之夜會到哪裏去,但他總想讓吳大儒放鬆放鬆,他畢竟是他的老師。

吳大儒點頭笑笑沒有再說什麽,就提上下午賣回來的炒花生和那一吊肉出了馬房。吳大儒轉過街口,來到薑桂貞的哨門前,輕推哨門時門是虛掩著的。聽得屋外哨門“吱呀呀”響時,薑桂貞一陣心慌,幾乎要慌出一身汗。“大姐。”隨著黑漆漆的院子裏響起這麽一聲顫顫的呼叫,薑桂貞鎮靜下來,心想:他還是真的來了。薑桂貞拉開屋門時,吳大儒已經站在屋門口。“大姐。”吳大儒朝著開門的薑桂貞再叫一聲。

“是老右呀?”薑桂貞應一聲,這聲音明顯的有些虛。多年來她的屋院裏還沒有進來過男人,尤其是天黑後更沒有男人進來過,薑桂貞聲音有些發虛,心神有些慌亂,但她還是把吳大儒讓進屋。這是三間普通的座北朝南的房子,屋裏眼牆上點著一盞搖搖曳曳的油燈,炕沿上攤放著瓷盆小案,盆裏是調拌好的餃子餡,小案上是一堆正在揪擀著的餃子麵皮。吳大儒進屋後把手裏的一吊肉和一包花生放在炕沿上的小案邊,轉過身說:“大姐,我就是把肉和花生給你送過來,沒別的事。沒別的事我就走了。”吳大儒說著就要抬腿往門外走。

“老右。”薑桂貞喊住要走的吳大儒,說:“你稍等一下,你端一箅子餃子過去,明天過年哩,哪能不吃餃子。”吳大儒回過臉,看見炕沿上的瓦箅子上才零零散散包捏了幾個餃子。“這......”吳大儒有些遲疑猶豫。“稍稍等一下,我馬上就給你包,包滿一箅子,你端上再走。”薑桂貞說著利利索索地過去,坐在炕沿上,拿起揪擀好的麵片皮兒包捏起餃子。吳大儒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炕沿邊,說:“大姐,我會擀麵片,我來給咱擀餃子片,倆個人快。”“不用。”薑桂貞嘴上說不用,實際並不阻攔。吳大儒就拿起擀麵杖,立在炕沿邊,就著小案“咯咯噔噔”地擀起餃子皮。倆個人圍著炕沿邊上的盆案,挨得挺近卻沒有說話,隻是一個站著彎腰擀麵片,一個坐著低頭包捏餃子。

搖搖曳曳的小油燈發著豆粒一樣大小的橘紅色的光亮,把整個屋廈照得一片微明。正是這豆粒一樣大小來回搖動的橘紅色的燈光,把他倆碩大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牆壁上,他倆的身影映照在牆壁上挨靠得竟是那樣的近,隨著吳大儒擀麵片時身子的搖晃,那牆壁上映照出來的畫麵皮影一樣有了動感。薑桂貞先側臉看到牆壁上的景致,她便不由地心跳起來,她刻意挪動一下身體,想把牆壁上幾乎挨靠到一起的兩個人影分開,但她沒有把握好光線的角度,她一挪動不僅沒有把兩個挨靠在一起的人影分開,反而還更讓他們疊壓在一起。隨之在她的腦海裏就繪製出一副圖畫,這個時刻是緊張的,薑桂貞的心靈進入一個完全陌生、而又非常熟悉的地帶。她陷入了難以忍受的複雜的情感旋渦之中,這種難以忍受的複雜情感幾天來一直縈繞在心,攪得她靜不下來。薑桂貞掩住自己的窘相,抬頭悄悄地瞅看一下吳大儒,不想吳大儒正睜著一雙大眼癡迷地直視著她的臉頰,她趕忙又把頭低垂下去。這一刻在吳大儒苦澀的心裏升騰起巨大的幸福感,他在迷幻中把這燈光微暗的除夕之夜,當成是校園的燭光晚會,把眼前的薑桂貞又一次當成了肖芳......

盆裏的餡,案上的麵完了,兩個瓦箅上擺滿了包捏好的餃子。“老右,你端一箅子過去吧。”薑桂貞一邊拾掇著盆案一邊說。吳大儒還沉浸在巨大無邊的幸福裏,還迷醉在燭光晚會的夢幻裏,薑桂貞拾掇畢,再要催叫一聲老右時,吳大儒卻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雙手,薑桂貞像遭電打雷擊一樣,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吳大儒抓住的雙手迅速傳遍全身。薑桂貞渾身顫栗起來,情急之中她猛然間抽回雙手,再用力一推,把吳大儒趔趔趄趄地推倒在炕沿下。迷幻中的吳大儒清醒過來,他就爬跪在炕沿下淒慘地叫一聲:“大姐。”這一聲“大姐”叫軟了薑桂貞的心,她撲上去把爬跪在炕沿下的吳大儒的腦袋緊緊地抱在懷裏,吳大儒抬起雙臂攬抱住她柔弱的腰身,就這樣,他們擁抱著再不分開。在苦難生活中追尋幸福,是他們的共同願望。他們由相互同情相互憐憫,升華到愛。這愛在除夕夜晚的小油燈下噴發出來。愛是人性中最活潑、最美麗、最有生命力的因素;也是最矛盾、最複雜、最不穩定的因素。盡管他和她對愛的理解和感受不一樣,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相愛。

這個夜晚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幸福的,對吳大儒和薑桂貞這兩個身遭厄運生活不幸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吳大儒曾多少次擁抱過美麗的肖芳,吻過她甜香的舌頭,也看見過她冰清玉潔的身體,但不曾占有過她。今天,是薑桂貞讓他真正品嚐到人生的幸福,是善良的薑桂貞用自己的身體滌**了他的心靈,溫暖了他被冰封於嚴冬裏的身體。對吳大儒來說,薑桂貞就是春天裏溫暖的陽光,她不僅給了他身體上的歡愉,更燃起了他對美好生活的期望。得到和負出應該是相等的,在獨居多年後,薑桂貞重又得到了男人的恩愛,重又享受到多年來隻是一種記憶的美妙的**。她也是人,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她曾有過幸福,現在她更應該得到幸福。

兩個在苦難中生活,在苦難中抗爭的人,終於找到了他們各自渴望的幸福。這一夜他們一直擁抱在一起沒有分開,他們真正地守過一個不眠的除夕之夜。他們共同送走一個嚴酷的寒冬,共同迎來新春裏的第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