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桂貞是在八月十五的明月墜落下去,在天還未亮的時候起身離開家的。在這之前她想到過死,但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活。死,是為了自己,活,是為了兒子。母愛是女性所有愛中最高尚、最偉大,最無私的愛。薑桂貞正孕育著生命,還沒有成為真正的母親,但是一個母親所具有的無私母愛已在她身上表現出來。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離開三合鎮。八月十五是她和吳大儒定下的結婚的日子,原來她還想結婚後,告訴他自己懷上孩子了。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告訴他了,所以,薑桂貞決定離開三合鎮。

中條山深處有個地方叫圪麻溝,溝裏隻住著一戶人家,這戶人家隻有老倆口,他們的兒子早年跟隨大軍南下就再沒有回來。薑桂貞就相中這地方,她要隱居到那裏去,等把孩子生下來,養大,再回三合鎮。這樣,就沒有人知道孩子的真實來曆。連吳大儒也不知道,將來有親生兒子陪著,就再也不會感到孤單和淒苦。薑桂貞已為自己想好了後事,一個沒有男人的女人肚子大了,要生孩子了,隻有遠遠地躲開世人。

薑桂貞做好準備,就要走時,卻來了梁星。兩個境遇有些相同,命運卻大不相同的女人,敞開心胸談說了半天。薑桂貞把一肚子從沒有向外人訴說過的苦楚,向梁星吐露出來。梁星走後,她就更堅定了走的決心。她留下一張紙條,卷起包袱悄悄地走了,把一個巨大的疑團留在三合鎮,獨自走進中條山。

吳大儒躺在醫院病**痛苦不堪,除了殘缺的肢體傷口不斷地發出陣陣疼痛,滴血的心更讓他痛得難以忍受。一年來杳無音訊的肖芳,在他傷殘昏迷的時候,突然來了,在他還沒有蘇醒時,又突然走了。走時還拿了一張所謂的結婚證,她就成了他合法的妻子。可她為什麽就等不到他神誌清醒過來再離開?為什麽她不肯給他一個明白的解釋?她為什麽不讓他看上一眼再走?她這一年來都在幹啥?一年來為什麽不給他回信?吳大儒心裏雖然還眷戀著肖芳,但這一個個解不開的疑問,像一團團烏雲,把肖芳美麗的容貌嚴嚴地遮敝住了。而桂貞大姐的身影卻像戴著光環的聖母,時時在他眼前閃現。開春以來,正是薑桂貞用她那顆善良的心,用一片純真的愛,用人世間最美妙的情懷撫平了他心裏累累的傷痕,使他漸漸地淡忘了過去,淡忘了不幸的苦難,使他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氣。可是新生活還沒有開始,卻禍從天降,讓他再遭厄運.......

老牛和老右是因公負傷,三合鎮公社因此專門抽派了兩個人來陪伴伺候他倆。派來服侍老牛的是他的女人醜女,派來服侍老右的是旺家老三。

老牛的女人醜女,常給人說她的命不好,她十八歲嫁給在山上幹八路的牛德正,就沒有過過一天安寧幸福的好日子。先是守著空房,還時時防躲著頑固軍和日本人襲擾,好不容易熬到勝利,男人卻少了一條胳膊成了廢人被抬送回來。原來持重厚誠的男人少了一條胳膊,離開部隊,開始變得暴躁乖戾起來,常常喝酒罵人。

醜女是典型的農村女人,她身體強壯,家裏地裏的活全能幹,她還給老牛生下三個閨女一個兒子。大鬧鋼鐵一開始,老牛便被抽調到公社的煉鋼隊,醜女這才長出一口氣:家裏少了一個喝酒罵人脾氣暴躁的黑臉張飛。不想時間不長,他又翻車受傷躺進了醫院。醜女二話沒說就趕到男人的病床前,像當年被從將軍嶺抬下來一樣,悉心伺候著他。

頭幾天來伺候吳大儒的是他教了半年,已高考中榜的學生胡繼承。胡繼承在吳大儒病床前盡心盡力地守了幾天,才戀戀不舍地去上大學。胡繼承知道自己命運的轉折靠得是老師半年來嘔心瀝血的教導。為報答老師的恩德,他走時把服伺老師的接力棒轉交給養父——旺家老三,讓別人來服伺老師他不放心。

旺家老三也十分情願來縣城醫院服伺老右,一來他也確實在心裏感謝老右,把他的養子**成堂堂的大學生;二來在縣城醫院服伺病人,工分不少掙,還躲過了一場收秋種麥背日頭送月亮的辛苦勞累。旺家兄弟就是改不了這偷奸玩滑的毛病。

好些年前旺家老三領回一個帶著孩子逃荒要飯的河南女人,這河南女人一來,他的光景才慢慢好起來。不是他旺家老三有本事把光景過好了,而是河南女人持家勞做有一套,幫著他把光景過好了。河南女人叫蓮蓮,前些年家鄉遭災,死了男人,她便帶著幾歲大的兒子一路逃荒要飯,過來嫁給了旺家老三。她進了旺家老三的小院,就撲下身子和他一心一意過日月,她像所有的河南女人一樣吃苦耐勞,又勤儉節約,她家裏地裏都行,長相也好。這就讓旺家老三感到十二分的滿意。滿意之餘他就想讓蓮蓮給他生個兒子,蓮蓮帶過來的兒子雖然改名換姓成了他的兒子,但那畢竟是個拖油瓶,不是親生的心裏不瓷實。蓮蓮沒有拂他的心逆他的意,她天天黑夜往他被窩裏鑽,由著他弄,幾年過去了,旺家老三用盡了功夫,到底沒有把蓮蓮的肚子弄大。蓮蓮就說一句:“是你沒本事。”旺家老三泄了火不說,還讓蓮蓮堵了嘴,於是他再不說親得蠻得,把一個心思也全放到蓮蓮母子身上。十年過去了,他的光景一天天好了起來,眼下兒子又在老右吳大儒的**下,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他更感到榮光,用三合鎮的土話來形容就是:尿得高了。

薑桂貞出走的消息,就是旺家老三過完八月十五,從三合鎮回到醫院後說給吳大儒的。由於過去的積怨,旺家老三說起薑桂貞時,嘴裏還帶著不屑和輕薄。“吳老師,”旺家老三和他兒子胡繼承一樣喊吳大儒為老師,而不是和其他三合鎮的人那樣喊吳大儒老右。他原本也是喊他老右的,隻是兒子真得考上大學後,他才改了口。旺家老三對在吳大儒耳朵邊悄悄地說:“吳老師,給你說個新鮮事。咱三合鎮那個最騷情的女人,前兩天跑咧,跟上野漢子跑咧,去過受活日子去咧。”“那個最騷情的女人?”神誌已經清醒過來的吳大儒,一時不明白誰是三合鎮最騷情的女人。“你不知道誰是咱三合鎮最騷情的女人?”旺家老三赤紅紅的臉上很有些驚訝,“薑桂貞呀!就是人見人愛,卻又沒人敢要的那個薑桂貞。這回她可是跟上外路的野男人跑咧。”“什麽?”吳大儒腦子裏一聲炸響,轟轟隆隆像滾地驚雷,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被這帶火帶電的滾地驚雷燒灼得焦爛生疼。看著吳大儒痛苦的表情,旺家老三以為他的傷口發作,嚇得他直問:“吳老師,你咋哩麻。”吳大儒就這樣跌進更深更黑更苦的深淵。

肖芳拿了一張欺世盜名的結婚證,在他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就匆匆地走了。現在薑桂貞又突然出走失蹤,下落不明。癱睡的病**的吳大儒,看著自己傷殘的右腿,他的心像是泡在苦水裏一樣讓人難受。吳大儒在刀絞般的心痛中想過:肖芳匆匆來,匆匆走,必有原因。拋開肖芳不說,薑桂貞的突然失蹤更讓他揪心。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可能知道薑桂貞為會要出走,隻有他吳大儒知道。她出走是因為他呀,是他傷了她的心,因為他現在是別的女人的男人了。

老牛和老右受傷住院後,三合鎮幾乎家家都來人看過。淳樸厚誠的三合鎮農民多年來早就形成一種習慣,不管誰家有得病生災的人,大家都要煮雞蛋蒸白饃,去探視看望一番,送去一份溫馨的祝福,這是最曖人心的真情。對傷病者來說,沒有比這份真情的鼓勵更能激起康複的信心了。吳大儒是外路人,是被下放來的右派。但是,一年來他用自己的真誠和勤勞,讓三合鎮的鄉親們接受了他,在他受傷住院期間,三合鎮不少人都來看望過他。當然來看老牛的人更多一些,除了三合鎮和上北莊的人外,還有一撥又一撥在縣城裏幹事的人來看老牛,甚至還有專程從絳州府和外縣趕來看老牛的人。這些幹事的人,原來都是老牛手下的兵,這些人和農民老百姓不一樣,他們拿來的東西也和農民老百姓拿來的東西不一樣。農民老百姓來了掏出來的不是雞蛋,就是白饃。而這些在外麵幹事的人來了掏出來的全是從合作社商店買來的稀罕東西:點心有紙包的,也有盒裝的。罐頭有玻璃瓶的,也有鐵桶桶的。奶粉有塑料袋裝的,也有和了水裝在瓶子裏的。白糖有麵麵的,也有四方塊塊的。在老牛病床前的小櫃上,常擺放著一堆花花綠綠紙包瓶裝的好吃的。有許多是旺家老三從沒見過的,他看著眼饞嘴更饞,總想嚐吃上幾口。醜女跟上老牛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沒有享過一點福。窮日子,苦日子,把個好端端的人過成了小氣鬼,她守看著朋友們送來的這些好吃的東西,自己舍不得吃,更舍不得讓別人吃。她攢上幾天夠一包了,就背著往上北莊家裏送。今天又夠一包,並且一包還裝不下,她收拾收拾背著又送回去了。

旺家老三在南門坡上遊轉了一圈,估摸著醫院該開飯了,他回到病房。回到病房見老牛老婆不在,問時才知道她又往家裏送東西去了。他看著老牛床前小櫃上剩下的幾瓶罐頭,有些嘴饞,想想老牛老婆醜女不在,覺得有機會。他便掏出一根紙煙,向老牛的病床湊去。在這樣的年頭農民莊稼漢一般是抽不起紙煙的,可是在蓮蓮的操持下,旺家老三的光景日月過的芝麻開花節節高,他十天半月,總是要掏兩毛錢買一盒紙煙裝在身上,到了街上人多的地方,抽一根出來叼在嘴上,以顯示自己。那些稱五毛錢旱煙抽一個月的莊稼漢們死看不上他這副洋洋自得的架貌,人們再窮也不向他借錢借物,誰也不抬舉他。

旺家老三舉著一根白白的紙煙湊到老牛跟前,他知道老牛是抽煙的。“老牛哥,抽隻煙,解解煩。”老牛的傷勢不似吳大儒那樣重,他除了原來就少一條胳膊外,這次翻車他隻是受了一些皮肉傷,流了一攤子血。半月二十天過去,傷口上結得痂都快掉了。在醫生護士的精心治療和老婆的悉心照料下,已將養的能坐能動能吃能說了。老牛早年在三合鎮何家扛過長工,對三合鎮相當了解,他當然了解旺家兄弟的為人。不過,他和老右翻車住院後,三合鎮派旺家老三來服伺老右,半個月下來,他對老右還算是盡心。老牛對他的看法便有了一些變化,再說病房裏一天到晚就他們幾個人,老右成天睜著一雙呆滯的眼睛瓷瓷地盯著天花板看,一天半天不說一句話。老牛知道老右心裏難過不好活,年輕輕地丟了一條腿,就和他當年丟了一條胳膊一樣的心情。他想勸老右,但他肚子裏從就沒有學下勸人的軟話。他隻好眼看著老右難過,後悔當時不該叫老右去吆車上山拉礦石料子。難過、後悔,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閑下來他也隻好和旺家老三說說閑話,打發打發寂寞難熬的時間。

老牛欠起身子,接了旺家老三遞過來的紙煙,點著便美美地吸了一口。由於傷病已多日沒有抽煙了,他這一口吸得過猛,濃嗆的煙霧在他的肺裏就凝結成一團致命的黑霧,這團吐不出來的黑霧,誘發著引起老牛一陣劇烈的咳嗽,渾身尚未痊愈的傷口,在劇烈的咳嗽的振顫下發出了鑽心的疼。旺家老三忙上前撫心捶背地伺候起來。

“老牛哥,傷沒有好,不能抽煙。”吳大儒扭過臉,冷冷地說一句。

老牛把隻抽了一口的紙煙卷兒扔到地下,止住咳嗽後老牛對旺家老三說:“老三,給我倒一缸子水喝。”旺家老三端起缸子,卻看著床頭小櫃上放著的幾瓶不一樣的罐頭,說:“老牛哥,給你開瓶這東西吧,有湯有水的好喝。”“也行,你給咱開一瓶。”老牛爽快地答應了。旺家老三笑眯眯地拿起一瓶白桃罐頭,費了老大的勁才打開。在遞給老牛之前,他先把嘴對在罐頭瓶口上,狠狠地吸咂了一口,那甜甜的,涼涼的,綿綿的,軟軟的糖水滋潤在喉嚨嗓子裏就是美。旺家老三抿著嘴,咂著舌吱吱響地說:“老牛哥,這東西就是好喝,你快喝。”老牛接了旺家老三啟開的白桃罐頭,他心眼實,不像老婆醜女那麽小氣,過去的日子雖然窮,但他身上的豪氣依然在。他對旺家老三再說:“老三,再開一瓶,讓老右喝。”“哎!”旺家老三歡歡地再拿起一瓶紅梨罐頭,他想再嚐一種味,剛才的白桃罐頭他嚐了,真甜,真好喝。不知道這紅梨罐頭又是個啥滋味。和剛才一樣,啟開瓶蓋後,他先把嘴對上去滿滿地吸咂一口。然後才吱吱響地咂著舌頭,給吳大儒端遞過去。

吳大儒隻咂吃了兩口,就搖著頭說不吃了。他知道自己還不能動,屙屎尿尿都得靠人幫忙,他不想過多地麻煩別人。除了三頓飯和打針吃藥,他盡量控製著少吃少喝,也是為了少屙少尿,少麻煩人家旺家老三。“老牛哥,老右隻吃了兩口,這剩下的......”“老右不吃,剩下你吃了不就行了。”“哎。”得了老牛的允許,旺家老三端起罐頭瓶子圪蹴在兩張病床之間的腳地上有滋有味地吃喝起來。一瓶梨罐頭三下五除二,就讓他吃光喝淨。旺家老三抹著嘴,還沒有站起來,老牛把自己手裏剩下的少半瓶子白桃罐頭也給他遞過來,說:“我這剩下的你也吃了吧。”旺家老三忙把手裏的空瓶子放下,接過老牛再遞過來的半瓶罐頭,圪蹴著沒動窩,再香甜美味地吃喝起來。這時往家裏送東西的老牛老婆醜女回來了,她一進病房看到的便是旺家老三圪蹴在腳地上,正狼吞虎咽地吃著罐頭,並且身旁還放著一個吃完了的空瓶子。她心裏就騰起一股子怨氣,臉上的顏色也難看起來,她窩看一眼端著罐頭瓶子的旺家老三,腳步故意踩得重重地走過去。旺家老三抬頭看著老牛老婆一臉的不高興,就不敢再吃喝端在手裏的罐頭,並且還語言不清地解釋說:“老牛嫂,這是老牛哥吃剩下的。”“吃吧,誰吃不是個吃。”醜女冷冷地說著,動手把還擺放在老牛床前小櫃上的幾瓶罐頭和點心,一樣不剩地全收裝起來。旺家老三那張赤紅的臉窘得更紅了,他站在那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在天氣轉涼的時候,老牛基本上痊愈可以出院了。老右也可以拄著雙拐顛顛簸簸地下地走動了。

老牛出院的這一天,病房裏來了許多人。先是三合鎮公社書記田亮亮和公社的幾名幹部,接著是縣長張春生縣委書記許吉昌,最後是地委書記胡鬆濤。老牛負傷住院後,胡鬆濤作為地方最高首長,抽不出時間來專程看望,隻是派夫人來過兩次。今天,老牛要出院了,胡鬆濤作為地委書記,老牛過去的戰友、同誌,他就不能不來。自從老牛翻車出事,薑青山、何秀峰還有過去許多老同誌老戰友,都不同程度地給他打過招呼,要他請當地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給老牛看病。並且他們還不同程度地要求胡鬆濤,在老牛痊愈後,要給予適當的安排和照顧,再不能讓中條山上的英雄,禹縣人民的功臣受冷落,受委屈。當然用不著別人提示,胡鬆濤做為地委書記,做為了解那段曆史的人,他也想到了這一點。

當地委書記胡鬆濤走進老牛的病房時,這裏已站滿了人。老牛嘿嘿地憨笑著,說:“老胡,你咋也來咧,你那麽忙還來幹啥呀。我這都好了,沒事咧。”老牛直呼地委書記為老胡,這滿屋子裏的人都不見怪,他有資格這樣稱呼地委書記。“看你說得,前時確實有些忙,抽不出空來,我隻好讓春華代表我來。”胡鬆濤滿臉歉意地說。“春華都來過兩次了,你還再來。”因地委書記的到來,老牛臉上充滿了自豪。“我不來心裏過意不去呀,你老牛是咱中條山上的英雄,就連將軍嶺上的山神都怕你,它和你鬥了兩次,都讓你給鬥敗了。這下你就成了咱縣的鎮山神咧。我能不來。”到底是胡鬆濤,到底是地委書記,說話間就把老牛高高地抬了起來。

和旺家老三擠坐在床邊的吳大儒,聽著地委書記風趣樂觀的笑話,看著他那紅潤飽滿春風得意的臉堂,不由地又想起薑桂貞。他想:臉前的這位地委書記曾是薑桂貞的前夫,如果當年他不遺棄掉她,自己會有半年八個月的幸福嗎?他當官了不要你了,可我要你呀。你為什麽就不聲不響地走了呢?大姐,你到底去哪裏了?你真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是跟上別的男人走了嗎?.......吳大儒紛亂的思緒被一陣朗聲的笑打斷。

“老牛。”一陣輕鬆的話題之後,地委書記胡鬆濤把話題轉入正題,他道:“老牛,你就要出院了,我想聽聽你還有什麽要求,還有什麽想法。”

“嘿嘿。”老牛醬黑色的臉上泛起一層不好意思的紅色,這是一位從不開口求人的漢子。“想啥哩?啥都不毬想。”

聽了老牛這句粗憨的土話,胡鬆濤心裏激**起一陣狂潮。這是一個多麽好的人呀,過去他為了心中的理想和事業,出生入死連命都不要了。革命勝利了,事業成功了,他卻在將軍嶺倒下被抬回了家。這十年來他沒有向組織上提出過任何要求,他把自己山一樣的功勞說放下就放下了。“老牛你提個要求吧。”胡鬆濤說話的聲音有些哽,他用雙手緊緊地握住老牛僅剩的一隻手,在誠懇地求他,求他提出點要求。“沒啥,真得沒啥。老胡,你還不知道我的為人,我能提啥要求?”老牛真的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麽要提的,要提什麽呢?這次車出事,受到這麽多同誌、戰友、領導的關心照顧,他已感激不盡了,怎麽還能再分外地提什麽要求?

胡鬆濤的眼眶潮濕的要滴出淚來,這些年來他身為地委書記,遇到過不少搬著功勞找他要這要那的人,卻從來沒有遇到過老牛這樣的人。論功勞,他比誰都大,他牛德正的名字就像將軍嶺一樣,是刻寫在山頂上的。

“老許老張。”胡鬆濤轉過臉向縣委書記許吉昌和縣長張春生明確地說:“我建議,把老牛安排到三合鎮公社去工作,三合鎮離家近,他人頭也熟,生活工作都方便。要帶職安排,我們不能再讓老牛靠每月九塊錢的傷殘補助生活。”“行,這樣最好不過了。”許吉昌和張春生滿口答應。三合鎮公社書記田亮亮心裏卻綰結起一個老大不小的疙瘩,不管帶職不帶職,隻要一條胳膊老牛進了三合鎮公社,對他田亮亮來說,隻會添麻煩添亂。可是沒有他說話的資格,地委書記和縣委書記一句話就把事情定下來了。

“老胡,這恐怕不行吧?咱一個莊稼漢到公社能幹啥呀?”回鄉務農十多年的老牛對外麵的工作已經很生疏了,他心裏沒底,就推辭著不肯答應。

“到公社掛個副書記,能幹啥就幹啥。幹不了啥,就在公社養著也應該。”地委書記拍板定案,回鄉十多年的老牛牛德正一下就成了三合鎮公社的副書記。“老許用車把老牛送回去,就直接送進三合鎮公社。”胡鬆濤果斷地吩咐過許吉昌之後,再把臉轉向老牛,說:“老牛,往後再有什麽事,直接找他們,也可以直接找我,不要委屈了自己。”胡鬆濤了卻了一件心事,感到輕鬆了許多,他和老牛再握一下手,準備離去。

老牛在和胡鬆濤握手時,抬眼看見坐在對麵**的老右,他就想起一件事,於是喃喃地對就要告辭的地委書記說:“老胡,我還真有一件事,想托你辦。”

“你看看,就是麻,不要客氣,你說,今天就是專門為你辦事來的。”胡鬆濤顯得很大度的樣子。

“我想求你給老右辦一件事。”老牛突然說出老右,讓在場的人都感到意外。

“老右?哪個老右?”胡鬆濤疑惑不解地順著老牛的目光轉過身,誰知他看到的卻是和老右挨身坐在一起的旺家老三。旺家老三的赤紅臉勾起他心裏許多不快的回憶。胡鬆濤想象不到在這滿屋子都是縣長書記的人堆裏,啥時候混進來這麽一個可惡的赤紅臉漢子,他居然還安坐在**,胡鬆濤的臉色陰沉下來。

胡鬆濤轉過臉朝這邊看時,旺家老三從床邊站起來,他赤紅紅的大臉堂上布滿了討好的恭維和不自然的難堪,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原來和兄弟們結下怨仇,而今卻當了大官的胡鬆濤。旺家老三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掏出那包揣在身上多時,被搓揉的有些皺巴的紙煙,把它舉在半空。顯然,旺家老三是想學著城裏幹事的人們的樣子,敬讓胡鬆濤一根香煙,但在對方厭惡不悅的注視下,他又沒膽量所紙煙遞上去。旺家老三也是意識到地委書記對他在這裏的置疑,就顫著聲解釋道:“是村裏安排我來服伺老右的。”

胡鬆濤這才把目光移到扶著雙拐站起來的吳大儒身上。田亮亮忙擠上前去,指著吳大儒說:“他叫吳大儒,是省裏下放來的一個右派,就是他和老牛在將軍嶺翻車出的事,在咱三合鎮人們都叫他老右。”

“哦。”胡鬆濤輕緩地哦一聲,再把臉轉向老牛,用一種詢問的目光看著老牛,卻沒有說話。

“是這樣。”老牛看著胡鬆濤望過來的目光,說:“老右原來是省裏大學的老師,是有學問有本事的人。現在和我一樣缺胳膊少腿的成了殘廢,再幹不了莊稼活了,我想求你,等兩天老右也出院了,讓他到咱三官廟學校去當個老師。”

胡鬆濤皺一下眉,老牛給他出了個難題。他知道這些人所以被抓了右派,就是因為他們在不同的場合,講了不該講的話。對這些人,上麵的政策是不給他們講壇的。他是一名高級幹部,怎麽能不懂得這些,可是老牛......

“胡書記,”老牛第一次懇切地叫了一聲胡書記,他不是為自己,他是為了老右,破天荒叫了這麽一句。

“好吧,老許你們商量一下。”胡鬆濤不想駁了老牛的麵子,他把問題不置可否地推給下級。官場上的人也就明白了地委書記的意思:怎麽能讓被剝奪了說話權利的右派分子再登上學校的講台。可老牛聽到得卻是地委書記前麵說的那兩個字:好吧。好吧,就是同意,就是應允。老牛的心也就放下來了。

胡鬆濤走後,老牛出院直接去三合鎮公社當了副書記。

在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吳大儒也要出院了。從將軍嶺翻車出事到現在兩個來月了,他再不想在醫院裏待了,他想回到三合鎮去。在住院的這段時間裏,三合鎮那麽多鄉親們來看他,給他送來了那麽關心和安慰。現在吳大儒心裏對三合鎮的鄉親們充滿了感激之情。在快出院的時候,他終於收到太原肖芳的一封來信。在信裏肖芳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她的苦衷和歉意,吳大儒也就坦然地在心放下了肖芳,盡管她暫時還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他已從她的信裏看到了他們的結局,漂亮的肖芳在他心裏已淡化成一種過去的記憶,再不是盤結在心裏的牽掛。如果還有一絲牽掛,那就是等她早一些把蓋了印章的離婚證寄來。

吳大儒心裏沒有肖芳之後,就魂牽夢繞地思念起薑桂貞。他忘不了她那暖暖的小炕,忘不了她給予的那麽多幸福。他曾幻想著有一天她會出現在他的病床前,就像老牛老婆服侍老牛一樣,由她來悉心地服侍自己。可是她終於沒有來,慢慢他有些相信旺家老三說過的話:她可能就是跟上別的男人走了,不然,一個如此精幹好看,也還算年輕的女人咋能長期在外不回呢?

吳大儒在心裏為兩個長得十分相像的,他愛的,也愛過他的女人深情地祝願一番後,就不再多想了。他還能再想什麽呢?他頭上戴著一頂壓的人直不起腰的右派帽子,又少了一條腿,成了殘廢,她們沒有理由再守在他身邊,她們應該去追尋屬於她們自己的幸福。以她們的美麗和善良,她們應該得到幸福。

吳大儒住院以來,一直由旺家老三陪床服伺著,雖不是十分周到,卻也實在是難為他了。如果不是他兒子胡繼承在吳大儒的**下考上北京的大學,如果不是他老婆蓮蓮再三再四在後麵哄勸,旺家老三是萬萬不能做到這一步的。他剛來陪床服伺的時候,吳大儒躺在病**不能動,上麵吃喝,下麵屙尿全要靠人。上麵的吃喝好說,但下麵的屙尿就惡心難聞得不好弄。從兒子手上接過這差事不到十天,旺家老三就跑回三合鎮,在村支書正正跟前嚷叫著不幹了:“這活不能幹,臭死人咧,接屎接尿的,就是親爹老子我也沒有這樣孝順服伺過。”

旺家老三這麽一嚷嚷,正正還真犯了愁,再派誰去服伺老右呀,不沾親不帶故,誰願意端屎倒尿地伺候人,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伺候的又是一個老右。在正正發愁做難的時候,旺家老三的女人蓮蓮上話來咧。蓮蓮笑吟吟地對支書說:“去哩,娃他爸是和你說笑哩。明兒一早他還去醫院服伺老右,人咋能沒有良心。”從蓮蓮的這一席話裏能聽得出來,她是個明事懂理的女人。“去就好,去就好。老右住院,也隻有你家男人去服伺合適。”正正也說了句實話。

蓮蓮回到家吃過晚飯,早早把哨門閂插住,上炕脫光衣裳就鑽進被窩,她知道男人十天沒沾著女人,他就是為這回來的。旺家老三看著炕上光溜溜鑽進被窩的蓮蓮咧開嘴笑了,到底是自己的女人,知道自己男人的心思。旺家老三高興的赤紅紅的臉上像燒起了一盆炭火,又熱又亮。跟著他也上炕,三下五除二脫光衣裳豁開蓮蓮的被子鑽了進去。蓮蓮不吭聲,一麵用手護著私處,一麵扭動著身體不讓他弄。旺家老三急火得在蓮蓮光光的身上****。他剛把她的手搬開,她馬上又捂蓋住。開始,他以為她是和他玩逗哩,便又在她身上搓揉起來。這時蓮蓮說話了,她說:“你應我一件事,就讓你弄。”“啥事?”“明天一早你還去城裏醫院服伺老右。”“不去。我已經給支書說過咧,端屎倒尿的這活咱不幹。”“不去,就不讓你弄。”蓮蓮的口氣很硬。旺家老三終於爭不過蓮蓮,喘著粗氣躺在一邊不動喚了。

蓮蓮這才扳著他的肩膀,給他講說起道理,她說:“老右是個恓惶人,跟前沒有一個親人。人家從去年後冬開始,就把一個心思全放在咱娃身上,咱娃才有出息考上北京的大學。娃出來就是幹事的公家人。咱一輩子的吃喝也有了指望。這全虧了人家老右,現在老右有了難,咱不管誰管?再說,你去了天天守坐在房簷下,風不吹日不曬,還避過了收秋種麥苦重的活兒,掙下的工分也一個不少。傷筯動骨一百天,你守在老右跟前不背日頭不戴月,這一後冬的工分就全有了。再說,你已經熬了這一二十天,把最難最苦的日子都熬過去了,再熬上幾天,老右能動彈了,再有屎有尿,也用不著你去端去倒,人家自己就會處理掉。再說咱還能在十裏八鄉落個好名聲,多好的事,你能不去。”蓮蓮一番有情有理又有利的誘導,把旺家老三說得服服貼貼的。

“行,我聽你的,明個一早還去服伺老右。”蓮蓮一笑就滾進他懷裏。

真應了蓮蓮的話了,一後冬,旺家老三守在病房裏風不吹日不曬,不端屎不端尿,不出力不幹活,白天陪著老右說說話,晚上陪著老右睡睡覺。一天還有三頓不掏錢的份份飯。一後冬過來,工分沒有少掙一個,還吃胖了身體,養白了臉,更要緊的是在老右跟前服伺三個月,在三合鎮落下了個千金買不來的好名聲。名聲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比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更值錢。原來旺家兄弟們在三合鎮哪有過好名聲呀,有得全是壞名聲。有了好名聲,以後再幹什麽事就方便順當咧。

在老右出院的這天,旺家老三和蓮蓮想得也周到。從縣城到三合鎮有二十裏路,他們不能讓少了半條腿的老右,拄著雙拐一步一搖地往回走,那樣恐怕搖上一天也搖不到家。旺家老三安頓好老右,頭天黑夜回到三合鎮,從生產隊馬房牽出一條小叫驢,第二天把小叫驢套在平車轅裏,冒著滿天飛起的雪花,返回縣城去接老右出院。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旺家老三趕著小叫驢到了縣城醫院時,心急想出院的吳大儒早辦好了出院手續,站在醫院大門裏的吳大儒看著冒雪趕來的旺家老三,親親地叫一聲:“三哥!”他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融入進這一聲親親的稱謂當中。“三哥下這麽大的雪,我還以為你來不了了。”“別說是下雪,就是下刀子,三哥我還照樣接你回家。”旺家老三說了一句更豪爽話,也是一句更讓吳大儒感動的話。

回家,吳大儒受傷住院這麽長時間,真得想回家了,他的家就在三合鎮。

雪還下著,銅錢一樣大小的雪片飛舞著蒙住了整個天空。風也趕來湊熱鬧,它在空中呼嘯著,在樹梢、在房頂、在牆角追逐著雪片,把雪花驚擾得在空中亂飛亂舞。風不停地在耳邊發出淒厲的嗚咽,路上的積雪有三寸厚,小叫驢拉車載著人,一步一滑,一走一陷地走在白雪覆蓋的路上。同樣是二十裏路,往回走就比來時多費了許多時間。不過,他們還是在天黑前回到了三合鎮。

村子裏也和路上一樣,全是茫茫的白雪,不見一個出來走動的人影。“吳老師,進村咧,你去哪呀?”踏進村口時,旺家老三才茫然地不知道要把毛驢車趕到哪裏去。是啊,這三合鎮有吳大儒的家嗎?農業社的馬房?三官廟的大殿?還是薑桂貞的小院?哪裏是吳大儒棲身落腳的地方?他出事後已不是生產隊的飼養員了,生產隊馬房的火炕上已沒有了他的鋪蓋卷;煉鋼隊在他翻車出事後也散了夥;薑桂貞的小院更是人去屋空......三合鎮呀三合鎮,吳大儒躺在醫院成天想到夢到的都是你,可等他真正瘸著腿回來,卻沒了去處。

“咱先回屋,等一會我去找老牛和正正,看他們到底要把你安置在哪裏。”旺家老三“籲籲”地喊著把小叫驢趕到他家門口。蓮蓮早在家裏做好了飯,她忘不了老右在她兒子身上下的功夫,人就是要知恩圖報。兒子在老右的**下考上大學,就等於跳出農門吃上國家飯了,就月月有個麥兒黃,一輩子的前程就有了。現在怎麽報答老右都不為過。迎出哨門的蓮蓮不去拍打男人身上落滿的雪花,而是幫著老右拍打。“冷哩吧?快進屋暖和暖和。”蓮蓮幫著把吳大儒身上的雪拍打掉,就攙扶著吳大儒下了平車,再攙進屋。旺家老三拴好小叫驢,抱起平車上的東西進屋時,吳大儒已坐到暖暖的火炕上了。

“先熱熱和和地吃飯,吃完飯身上就暖和了。”蓮蓮說著掀開鍋蓋,一股白白的熱氣從掀開的鍋裏升騰起來,暖融融的屋裏隨之就飄**起飯菜的香甜氣味。蓮蓮炒了蘿卜和菜,潑了油燒辣椒。吳大儒和旺家老三端起碗時,蓮蓮笑吟吟地開口說:“剛才公社一條胳膊老牛來過,他說吳老師到三官廟學校教書的事說好咧,吳老師吃完飯就能到三官廟學校去咧。”吳大儒和旺家老三端著碗相互看看,臉上都露出一片歡喜的笑,進村時臉上泛起的愁雲陰霾就被這歡喜的笑容拂掃掉了。到三官廟學校去當老師,雖然是鄉村的小學老師,但對吳大儒來說這是最好的歸宿。

老牛出院回到三合鎮,當了公社副書記。進公社大院後,他根本沒有把這個副書記的職務放在眼裏,他甩著一條空洞洞的袖子幫廚下灶,掃院擦窗,叫人傳話,看門守夜,啥事情都幹,好像這公社大院裏的一應事情都該他幹,好像他就是這公社大院裏的一名勤雜工。隻要有事情幹,老牛心裏就暢快。自從回到公社大院,他那醬黑著的臉上時常掛著笑,懷裏揣著的一瓶劣等燒酒夠他抿咂好幾天。隻要不發火,不生氣,老牛很少仰起脖子一下就把酒瓶裏的酒喝完。除非有人招惹了他,他才會仰起脖子喝酒,才會衝天罵娘。

供銷合作社的老馬好長時間沒見老牛來打酒了,見了麵就問:“老牛書記,好幾天了咋不見你過來打酒呀?我那一壇子燒酒可是專為你抱回來的。”

老牛甩著一條空袖子,豪爽地說:“你把酒給我留著。蛋娃,就是縣委書記老許,他送了我兩瓶貴州產的茅台酒,等我把這兩瓶茅台酒喝完了,就去打你抱回來的燒酒。”縣委書記許吉昌是送給老牛兩瓶茅台酒,是在他出院那天送給他的禮物。回到三合鎮後,他知道這茅台是上國宴的好酒,他舍不得喝,就裝在瓶裏揣在懷裏,高興的時候掏出來抿咂上一小口。這茅台酒就是好喝,喝在嘴裏綿柔柔的,比供銷合作社老馬賣的散裝燒酒強多了。

兩瓶子酒喝近一個月,這在老牛身上是不常有的事。原來,在村上,在煉鋼隊,老牛那個月都要到供銷合作社老馬那裏打五六斤散裝燒酒,一個月發下來的九塊錢補助全讓他換酒喝了。這兩瓶茅台酒,要不正正過來偷搶著喝了他半瓶的話,他還能再喝幾天。

回到三合鎮公社後,老牛和正正走動得就多了,幾十年的老交情了。沒事時他常甩著一條空袖洞到正正家串門,趕上葉葉做下飯,他也不做假,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冬閑,地裏沒活,正正也常天黑後摸進公社,鑽在老牛的房間裏,兩個人對著燈盞,卷著旱煙,張瞎子李霸王侃說半夜。有時田亮亮也端一缸子開水過來,可田亮亮一來他們的話就少了。按說田亮亮當年也是中條山上的人,隻是比他們晚幾年上去罷了,可他倆就是和田亮亮不貼火,說不到一起,後來田亮亮也就不怎麽過來了。

今天,天不亮就飛飄起雪花,而且越飄越大,一陣陣功夫就滿世界都白了。農民老百姓最愛見的就是後冬裏的大雪和暑夏裏的透雨。一年要是能有幾場大雪和透雨,老百姓一年的吃喝穿戴就不愁咧。能吃上白饃,能穿兩身自織的土布衣裳,對老百姓來說就是好年景。

老牛手裏提著一把笤帚,站在公社大院的門洞底下,看著滿天密密匝匝飛飄的雪花,他本想在公社大院裏掃一條道兒出來。可剛掃開,一扭身又被白白的雪覆蓋住了。於是他就站在門洞底下跺跺腳,不掃了,嘴裏還一個勁地說:“日他先人!真是好雪,幾年沒見過這麽好的雪了。”老牛抬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伸手摸出懷裏的酒瓶子,高興的時候他也要抿咂上一口酒。可是摸出酒瓶,裏麵卻是空的。他才想起來夜黑間和正正在一起說話聊天,早把瓶裏的酒喝完了。蛋娃給他的兩瓶茅台終於喝完了。老牛手裏握著空酒瓶,從公社門洞裏探出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見街對麵供銷合作社的門開著,他便鑽出門洞,踩著厚厚的、鬆軟的積雪到供銷合作社找老馬打酒去了。

雪下得就是大,短短幾十步的路,老牛走過來身上就落滿一層雪。當老牛跺著腳走進供銷合作社時,站在櫃台裏的老馬和另一位女售貨員同時跳出櫃台,幫著老牛拍打身上的雪花。老牛在三合鎮是很受人們尊敬的,在沒有掛職當副書記之前就是這樣。不管他到了哪裏,人們總是給他騰地讓坐,幫他拍塵打土,都知道他一條胳膊不方便。

“好我的老牛書記,下這麽大的雪,你跑過來幹啥呀。你站在公社門洞底下喊一聲要啥,我就給你送過去了,還值得你冒雪跑過來。”合作社的老馬顯得很親熱,他一邊幫著老牛拍打身上的雪花,一邊這樣殷切地說。

“咋能麻煩你呀,兩步遠的路,抬腿就過來了。”老牛說著從懷裏摸出那個早被磨得油光鋥亮的扁平鐵皮酒瓶,再道:“酒喝完了,過來打半斤燒酒。”

老馬接過老牛手裏的酒瓶子,笑著說:“許書記給你的兩瓶茅台酒喝完咧。”一邊“嘣”地一聲拽開酒壇子上塞著的裏了一層棉布的大木塞,一股濃鬱幽香的氣味就從酒壇子裏飄溢出來。

“好酒。”老牛提著鼻子聞著這濃鬱的酒香,叫一聲好。

老馬用提溜子提起一溜子酒,也不用漏鬥,就拉著長長的細線,把溜子裏的酒一滴不漏地灌進老牛的酒瓶裏。老牛看著老馬這手精湛的絕活,咋著舌說:“瓶口這麽小,你竟把溜子裏的酒拉拽成長線,一滴不露地全灌進瓶子裏,真是好手藝呀。”

“嘿嘿,咱就是靠這手藝吃飯哩,買賣人除了誠信,還要有手藝。要不然咋能出來混飯吃。”老馬受了老牛幾誇讚,就不無得意地說。這個老馬是個典型的小商人,舊社會時,他家在鎮子上開了一間雜貨店,老百姓稱鹽打醋都上他這兒來,後來公私合營,他家的店鋪被改造成集體的合作社,老馬也就自然地過渡成供銷合作社的售貨員。老馬從小站櫃台,在酒壇子醋灌子跟前經商做買賣,除了有一套小商販的思維方式外,還確實刻苦磨練出幾樣本事,這打酒不用漏鬥就是其中的一樣。

老牛打了酒,抿咂了兩口,坐在合作社和老馬幾個人聊說了一陣閑話。當他踩著厚雪回到公社大院時,正正已在他房間裏等他一會兒了。“你做啥去了,讓人等好一陣子。”正正似乎有什麽要緊事。

“到街上的合作社打半斤酒,咋?有事?”老牛看著正正臉上急切的表情,問一句。

“你不知道?老右今天回來。”正正感到有些驚訝地說。

“老右今天回來?回來好呀。”聽說老右今天回來,老牛醬黑色的臉上就有了明顯的喜歡表情。

“還好呢。”正正皺著眉頭,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接著說:“老右缺了一條腿,回來幹啥呀?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作為三合鎮村支書,他不能不為老右的將來以後操心。

“早就說好咧,老右回來就到三官廟學校去當老師,這是縣裏定好的,我出院的時候當著老胡老許他們說好的。”老牛不以為然地這樣說。

正正臉上有了一層重重的難色,公社書記田亮亮正而八經地給他打過招呼:老右回來不許到三官廟學校去當老師。田亮亮還說這是縣裏領導定的,並且田亮亮還特意囑咐正正:不要讓老牛知道這事。正正琢磨著這裏麵肯定有什麽事情,他憋了好長時間沒敢給老牛說,今天老右就要回來了,不說不行了,不然老右回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可是一說就把事情挑明了,挑明了誰知道這這兩個人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一個讓進學校,一個不讓進學校,還都說這是縣裏定得。

“可是,田亮亮和你說得不一樣。”正正臉上的表情顯得很為難。

“啥不一樣?他田亮亮咋說得?”老牛追問起來。

“他說不讓老右到學校去當老師,他說這是縣裏老許他們定得。”

“胡說八道!我找他去。”老牛火爆的脾氣一點就炸,根本沉不住氣,他一臉怒氣地拽開房門就闖出去。

院子裏一片灰蒙蒙的,雪還在下著。老牛踏進雪闖進田亮亮的辦公室,他又有了往日的野性,進門後也不管有人沒人,就沒輕沒重地吼道:“田亮亮,你給正正說,不讓老右進三官廟學校去當老師?”

田亮亮正和另一名幹部在談說著什麽,老牛闖進來他不得不站起來,勸慰地說:“老牛書記,你先坐下,有話慢慢說。”“就一句話,你給正正說,不讓老右進三官廟學校當老師?是不是?”在老牛的逼問下,田亮亮為難地攤開雙手道:“這不是我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是誰的意思?你說出來,我找他去。”“老牛書記,你別發火麻,咱坐下來慢慢說。”老牛更火了,他醬黑色的臉憋得通紅,吼道:“我不坐,你給我說清楚,誰不讓老右進三官廟當老師?你他媽的別給我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我出院的時候你也在現場,老胡說下的話,你都敢不聽?”老牛氣急之下搬出胡鬆濤。田亮亮淡淡地一笑,正是胡書記當時一句意味深長的“你們商量一下”的話,縣委書記許吉昌才交待下來:不要讓老右出院後去三官廟學校當老師。田亮亮當然也了解形勢,懂得政策。已被剝奪了政治權利,被趕下講台的右派分子,怎麽能再登台亮相散布流毒?“老牛書記,你不懂,這是階級鬥爭。”田亮亮不想直接說出縣委書記許吉昌,就用一句大話來唬弄老牛。老牛不吃他這一套,他依舊大聲地道:“你少拿階級鬥爭說事,我是不懂什麽鬥爭不鬥爭的,可我知道老右是個好人,是個有本事的人,他能把農民的娃娃送進大學堂。”兩位書記高聲大嗓地爭執起來,惹得公社大院裏的幹部都跑過來站在雪地裏觀看。

“老牛同誌。”田亮亮的口氣嚴厲起來,他不能容忍一個副書記,一個副手,在這麽多下屬麵前直接頂撞自己。“吳大儒是被管製的右派分子,你知道不知道。”“右派咋啦?右派就不是人?右派就該斷胳斷腿?右派就該沒人管?”感情用事衝動起來的老牛毫不示弱,他從懷裏摸出剛打來的劣等燒酒,就要住嘴裏灌。正正上前一把搶了他的酒瓶,正正知道他一仰脖子喝酒,就要衝天罵娘。老牛沒有喝上酒,卻依舊罵起人來:“日你先人......”“牛德正!”老牛一句話沒有罵完,田亮亮猛拍一下桌子,大喝一聲,他臉上的肌肉氣得直顫,他最不愛聽的就是老牛這句口頭禪,動不動就:日你先人,日你先人的。“牛德正!這裏是三合鎮人民公社,不是荒草野坡,你是一名共產黨的公社幹部,再不是上北莊沒人敢管的農民,請你放尊重一點。”田亮亮的發怒並沒有震懾住老牛,反而更激怒了他。

“日你先人,我他媽的不幹毬這事咧!”老牛甩著一條胳膊,掙開圍看的人群,跳到雪地指著田亮亮的臉再吼叫道:“日你先人,田亮亮你給老子看著,要是老右進不了三官廟學校,我他媽的......”正正和另外幾名幹部硬把站在雪地裏的老牛拉勸走了。

公社書記田亮亮氣得臉色煞白,小腿肚子直打顫。他真有些後悔,當初不該把這惡神請進公社煉鋼隊,如果當時不請他進煉鋼隊,他就不會在將軍嶺翻車,不翻車,他就不會遇見地委書記,他就不會到三合鎮公社來當副書記。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哩,和這種不講理沒素質的人,一天到晚地糾緾在一起還不定要再惹出個啥事情來。

正正夾在兩位書記之間不知該咋辦,老牛把話說死了:老右進不了三官廟學校,他就不姓牛。他寧可不出來幹事,不當這個公社副書記,也要把老右弄進三官廟學校。田亮亮手裏握著縣委書記許吉昌不許老右進三官廟當老師的尚方寶劍,也不退讓。正正把雙手抱在胸前垂喪著頭,蹲在公社門洞底下吹著過堂風,幹著急沒辦法。

吳大儒在蓮蓮家暖暖的小炕上,連吃兩碗熱湯飯,腦門子上就滲出一層細細的熱汗,一路上風吹雪飄落下的寒氣,就被驅散得不剩一絲。旺家老三也吃出一身熱汗,他還不歇聲地說:“還是自家老婆做下的飯好吃。”蓮蓮笑吟吟地收拾完碗筷後,從炕角拽出兩個鼓鼓的棉布包袱,展開來讓老右看,裏麵是一床嶄新的被褥和一身新棉衣,雖然這被褥棉衣是粗線土布縫製成的,但表子裏子都是嶄新的。“吳老師,”蓮蓮拍著攤放在臉前的新被褥新棉衣,平和地說:“到三官廟學校去當老師,穿得用得都要像個樣。這被褥和棉褲棉襖是我專門給你做得。”“三嫂......”吳大儒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蓮蓮接著說:“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你成就了咱娃一輩子的事業,你把他送進了大學,做為父母,我們就是賣房子賣地,也不能讓你在三合鎮受了委屈。做下好事,就應得到好報。”蓮蓮話稠理端,說的是掏心窩子的真話。蓮蓮的男人旺家老三也在一邊幫腔說話,可他的神情就和蓮蓮差遠了。蓮蓮是真心誠意的,旺家老三卻是三心二意的。蓮蓮想得是兒子一輩子的事業,旺家老三看得是眼前這一攤新被新褥新棉衣,這麽一堆東西拿到四月初八會上去賣,少說也能賣三五十塊錢。兒子不是他親生的,他自然就沒有蓮蓮那份真情。

“三哥,三嫂,謝謝了。”吳大儒在真誠道謝的同時從衣兜裏掏出一把錢票。這是肖芳走留給他的錢,當時肖芳一共留給他一百五十塊錢,他躺在醫院的病**一分錢也沒有舍得花。現在他把它全部掏出來。吳大儒在三合鎮的農民中間生活了一年,他已充分地了解了農民的艱辛和勞累,每一分錢在農民手上都是沉甸甸的,每一分錢在農民手上都是掰開來花的。他們像牛一樣隻知道負出,不知道索取。他不能白拿白要他們的東西。“三哥三嫂,這是一百塊錢,你們拿上,這被褥和棉衣我要咧。”吳大儒說著把數出來的一百塊錢塞到旺家老三手上。旺家老三驚喜得一陣心跳,這是一百塊錢呀!一個農民在地裏紅汗黑流,幹上三五個月也不定能掙得下一百塊錢。旺家老三手裏捏住這一百塊錢,心跳得像年底在生產隊分了紅一樣高興。

蓮蓮過去一把要過男人手裏的錢票,再狠狠地窩看他一眼,爾後把錢票重又塞給吳大儒,說:“吳老師,人心換人心,四兩換半斤,情比錢重。你要說被褥衣裳值一百塊錢,那你把咱娃送進大學,該值多少錢?在咱家裏不許再說錢。”

吳大儒怔怔地看著蓮蓮,細細地咀嚼著起她說出來的話。是啊,四兩換半斤,情比錢重,在這聽似簡單的話裏,卻包含著深刻的道理:錢也許能買到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但人心和人情是不能用錢買到的。

蓮蓮麻麻利利地又把解開的包袱包捆起來,然後揚起臉說:“吳老師,眼看天就黑了,讓娃他爸送你去三官廟學校吧。”“對,天一黑,路滑不好走,湊天明,我送你過去。”旺家老三也說。“哎!”吳大儒架起雙拐,旺家老三背挎起兩個包袱,蓮蓮提上吳大儒從病院帶回來的一捆雜物,三個人一起走出屋。院子裏雪白一片,天上的雪還在下著。三個人還沒有走出哨門,哨門外就響起老牛甕聲甕氣的喊叫:“老右,老右。”吳大儒和旺家老三齊聲應道:“老牛哥。”

老牛推開哨門趔趔趄趄地走進來,用一條胳膊扶住吳大儒說:“老右,走,我送你進三官廟學校當老師去。”“老牛哥你又喝酒了?”吳大儒聞到老牛身上的一股濃烈的酒味,就問一聲。“喝咧,今天要是不喝酒,不罵人,你恐怕就進不了三官廟,就當不成老師。走!”斷胳膊的老牛攙扶著斷腿的老右,踩著厚厚的積雪往三官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