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瑤峰、小春主婢二人脫逃出險,已是四更時候,夜黑地荒,不知從何處投奔。一是富家公子,一是芳年弱女,素來深居簡出,不曾步行獨走,這回惘惘出門,隻好見路便行,不管東西南北。行了好久,胡瑤峰道:“小春,我方寸已亂,爾我究到哪裏去歇呢?”
小春道:“可不是咧,我也想不出什麽去處。”又行了半裏路的光景,小春忽道:“主人,從前老太太在日,我記得陪她去燒香,此地北門外有一個什麽紫霞寺,那寺的方丈倒很和氣,我們不妨先去歇歇,再作計較。”
胡瑤峰滿口稱好,於是主婢二人就定準了方向,從北門而行。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已是北門,卻是城門緊閉,不能出去。胡瑤峰就叫管城的開門,管城的從城樓上回道:“縣太爺近來有告示,非得天明不能出城。你是哪個?聽你的口音好熟悉呀。”
胡瑤峰道:“原是熟人,請你方便。”
管城的聽說熟人,也就下來了,雙手研著眼睛,望著胡瑤峰、小春身上打量一番,說道:“你不是胡大少爺麽?怎麽五更半夜還要出城?”
胡瑤峰也無心回答,說道:“是的,我有事出城,費你的心了。”
管城的道:“不要緊不要緊,我是王七,向來種你家田的,老財主了,有什麽不可以呢?”說著,拿鎖啟門,胡瑤峰隨手探了錢給王七,王七連連稱謝,主婢二人出了城,心意稍稍放鬆,便向紫霞寺進發。
小春一壁走,一壁記舊路,好容易尋到紫霞寺,天也魚肚白了。打門進去,香夥出來招呼,見了二人,心下十分疑慮,專問哪裏來的。有幾個燒火和尚也竊竊私議,當是哪裏拐逃來的野鴛鴦。胡瑤峰就對他們說要見方丈,香夥隻好通報。停了一刻,方丈出來了,一見胡瑤峰,打量了好一會兒,說道:“尊駕可是胡大少爺瑤峰麽?”
胡瑤峰道:“正是,請教方丈法號?”
方丈道:“惠靈。”又道:“從前令尊堂是常時光降的,卻是敝寺老檀越,不知尊駕今來何事?如何恁早?”說著,又瞧了瞧小春。
胡瑤峰便道:“這是舍間婢女。”
惠靈知道必有要事,隨道:“請到裏間談話。”說著,側身引路。
胡瑤峰、小春跟隨惠靈經過三道回廊,至一處小客室坐下,胡瑤峰道:“清晨騷擾禪室,很是抱歉。寒舍近遭無妄之災,要請禪師搭救。”
惠靈聽了,不覺一驚。胡瑤峰遂把一切情形和盤托出,惠靈很是氣憤。聽畢,離座而起,說道:“天下哪裏有這種禽獸?老衲可以幫忙的,自然竭力。”又對小春道:“小娘子確是義腸婆心,很可敬服。”又問胡瑤峰道:“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呢?”
胡瑤峰道:“我想即日告到官司,必要懲辦那賊子周吉祥,要請禪師寬容,想在寶寺暫住幾天。還要請禪師費心,替我找個做狀子的。”原來胡瑤峰是富家子弟,不曾念過什麽書,所以萬萬做不了狀子。
惠靈也是明白的,點頭應道:“可以可以,隻不過托人去做狀子,一則招搖,二則出家人也有不便的地方。如果尊駕不嫌荒陋,那就老衲替尊駕代寫是了。”
胡瑤峰連忙立起,拱手說道:“那好極了,諸事拜托。”原來惠靈是個舉人出身,素性慷慨好義,因厭世太深,遂出俗參禪,此番聽到胡瑤峰的話,不由得憤激起來。當下就叫香夥收拾兩間鋪房,留胡瑤峰、小春住下,一麵寫了狀子,交與胡瑤峰,胡瑤峰立即進城到縣衙門告發去了。
這石門縣知縣唐浩昕是個湖北人,本是私鹽販子出身,遇著案件,有錢的拿錢,沒錢的就含糊了事。也是胡瑤峰命裏合做和尚,遇著這位黑天大爺。當下胡瑤峰狀子遞進,唐浩昕看了之後,就叫個近身跟班高升過來,問道:“胡瑤峰告周吉祥霸占財產、妻子,這胡瑤峰是不是從前你所說的本城首富?你帶人去查一查,要查得十分清楚,才好知道該如何辦理才妥。”
高升答應出去,馬上帶了兩個差人到胡宅。那胡宅中盤踞的周吉祥,如今預備安分享福,紅日高起,尚未下床,聽得外麵通報縣太爺派人來查問,心下略有點不快,忙叫小春服侍盥洗,才知小春已蹤影不見。又查東側廂幽居的胡瑤峰,說門戶依然加鎖,裏麵並沒聲息,周吉祥知道有變,待要取鎖匙啟視,摸袋中已不翼而飛,心下暗暗一驚,卻也處之泰然,大模大樣踱到外廳,見有三人在外廳坐等。一人見周吉祥,起立問道:“你是周吉祥麽?”
周吉祥道:“我先問你們幹什麽來的?”
那人道:“你何必假惺惺?胡瑤峰告你霸占妻子,你難道連自己的事情還要問我們麽?”
周吉祥道:“請問尊姓?”
那人道:“我名高升,縣太爺是自己人,派我帶兩位兄弟來查的。”
周吉祥心想:天大官司,地大銀子,有什麽稀罕?便道:“你們也不打聽打聽,胡瑤峰就是我,那是我的賬房姓陳的,因我痛責了他一番,因此恨怨謊告,有什麽周吉祥不周吉祥?如今你們既然來了,我也不要你們白走一遭,請你們喝一杯酒吧。”說著,叫打雜的去拿出一百兩銀子遞給高升,高升收了銀子,說道:“敢是有了這麽一個情節,我們回去稟明縣太爺再說。”
周吉祥道:“好好,縣太爺要有什麽吩咐,隨傳隨到。”
當下高升等三人辭了周吉祥,回到衙門,稟過唐浩昕,唐浩昕道:“這麽大的官司,豈可百兩銀子就了?你須著實向左右鄰舍察訪,究竟此事如何根源。”
高升應命出去,至晚才回。唐浩昕招入內室,細細探問,高升道:“這人是周吉祥屬實,據說為胡瑤峰醫病,誘入胡宅。近來與胡瑤峰妻子私結起來,把胡瑤峰逐出,也是屬實。唯這人闊口鼠目,做此等不法之事毫不介意,必有所挾持,老爺還需審慎。”
唐浩昕聞言大喜,心想:胡瑤峰被逐,周吉祥當然是不應得的,這筆財產就可以充公,倒是非同小可,著實有點官運來了。想畢,說道:“憑他有什麽挾持,這種不法之徒非辦不可,我自有道理,你去。”
高升退出,唐浩昕喜得笑逐顏開,進了內房,揚揚得意,正在斜倚**,想如何辦法。忽然摸著一包厚重物件,打開一看,是一大包銀子、一柄鋒棱棱的尖刀,裏麵還有一封信,信內略說:胡瑤峰的賬房陳某,告胡瑤峰捏稱周吉祥,全屬荒謬,汝若秉公判斷,賞汝五百兩銀子。否則,索還銀子,取汝首級。
唐浩昕這麽一嚇,直嚇得魂靈兒飛去半天,意想衙門深嚴,這笨重的東西如何拿進?這人本領必是非凡,明明知道周吉祥霸占屬實,待要嚴辦,怕腦袋不保,若是不辦,又覺五百兩銀子太少。思前想後,總究沒有法子。做官的或者要錢不要命,他偏偏要錢而且要命,隻好將就五百兩了。當下收藏銀子,一點兒不敢作聲,幸虧也沒個人知悉,總算唐浩昕小小一點兒官運了。
看官,你道這銀信自哪裏來的呢?原來周吉祥是武當派的勁手,又會輕身飛行之術,聽了胡瑤峰告到縣裏,就此潛入衙門,用黃金利誘,白刃威嚇,果然唐浩昕吃的是這一帖藥,被他擒住了。第二天,唐浩昕居然坐堂審訊,胡瑤峰原告,小春證人,周吉祥被告,還有周吉祥手下一個黨徒做證人。胡瑤峰供狀就是照上麵書中所說的話,並沒增減。周吉祥供稱自己是胡瑤峰,原告姓陳,本充賬房,因痛責記怨,捏造謊告,小春是自己所置女婢,被陳姓賬房拐誘,有家仆做證屬實。唐浩昕聽了兩邊的話,倒爽爽快快也不提及案情,便道:“這小小事情,鬧到本縣麵前來幹什麽?你們既然從前是賓主,理當善始善終,本縣仰體皇恩浩澤,來此治民,有罪的減輕,無罪的不及。本當重辦你們,念你們無知愚民,姑且從寬下去,下次不準告狀。”說畢,徑自退堂,鑽到後廳去了。
這裏周吉祥和他黨徒笑吟吟出了衙門,衙役因他用過錢,著實恭維照料。胡瑤峰、小春冷不防有此一著,還想向縣陳明,竟被衙役一把拖出。可憐主婢二人無路可走,隻好仍回到紫霞寺。惠靈見他二人神色懊喪,急忙上前問詢,胡瑤峰略把堂諭說了一遍,歎口氣道:“法師,我一世做人,就此完了。”
惠靈也頓足道:“從沒聽見過這樣的官司,竟是無法無天的了。”
胡瑤峰俯首不語,一會子,對著小春說道:“小春,我害了你,你可有什麽親戚?你且自己尋生路吧,我要披發入山去了。”
小春聞言泣道:“我情願跟主人,死也幹淨,我哪裏還有親戚?”
胡瑤峰搖搖頭,轉對惠靈說道:“還請法師想個法子,替她安插一下,我也得放心。”惠靈轉了一念,說道:“這且不難,明天張鳳標太太要來燒香,我來體問體問,看有什麽法子,隻是尊駕如今怎麽辦咧?”
胡瑤峰道:“我此仇不報,死也不安,那廝拳術精明,我非得學一身本領,不足報仇,隻沒有個門路怎好?”
一句提醒惠靈,惠靈便道:“這倒也不難,前年敝寺來了個赤足和尚,行徑非常奇特,與老衲談得要好,結為兄弟。這人本領極大,很有來曆,現在住舟山清涼寺中,你若要精學技術,找此人必然操勝。”胡瑤峰道:“那便很好,請法師備一封信,我明天就走了。”惠靈答應了。
第二天早上,那位張太太果然燒香來了,惠靈便把小春的來曆說了一說,請她收留,張太太滿口答應,當下小春見過張太太,來與胡瑤峰作別,主婢又不免一番傷感,從此小春跟著張太太去了。再後張太太收小春為義女,小春與胡瑤峰重逢,著實有一段佳話,暫且按下。單說胡瑤峰拿了惠靈的信,要到舟山尋赤足和尚,即日拜別惠靈,出了石門,由水路往寧波進發,重由寧波再到舟山,一路風霜雨雪,不能細述。像胡瑤峰向來養尊處優,一旦孑身奔波,自然苦覺倍徙,隻是為人做到哪裏就哪裏,也並不難隨境遷移。
胡瑤峰在路上足足走了一個多月,方始到得舟山,登岸一問,果然有個清涼寺。不想這寺在山腰深穀之中,尚距三十餘裏,時天色已晚,路又不熟,胡瑤峰求師心急,迫不及待,遂加緊腳步,往清涼寺而進。不意走上山麓,天已昏黑,竟辨不出路徑來,幸遇著一個樵夫,問了路,樵夫回說:“再過兩個山頭,你就瞧見一盞仁燈,這便是清涼寺的天燈。你望著仁燈前進,百無一失。”
胡瑤峰答應了,依著言行去,攀藤緣葛,好容易過了兩個山頭,果見半空中懸著紅燈,心下大喜,望著紅燈前進,路也坦平可行。約莫兩個多時辰,到了清涼寺。隻見一座黑團團屋宇,四圈圍著森林,也不知多高多大。走了幾百級石梯,才見了山門,摸著門環,便剝啄剝啄敲起門來,隻聽淅瀝一聲,屋瓦上突地跳下一個人來。
欲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