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了因見白俠既去,方始返身回到衡山。這時衡陽城中,傳說王老秀才已經釋回,姓金的土豪被官中捉去正法,個個拍胸稱快。了因聽到市上喧傳這話,知案已平反,心下暗喜,更又悟到白俠所以不殺田知府,是要他反此冤案,從速了結。假如殺了田知府,自然案情擴大,一麵要呈報嚴查,一麵更要調大員複審,王秀才的生死未卜,自己倒有點不便行動,因此更佩服到白俠做事敏捷,又悔自己魯莽,心神不定,日日巴望白俠到來。

過了四天,了因立在茅棚外等候,一聞空穀足音,便伸著脖子去瞧,瞧不多時,無意中抬頭仰望,見東邊來了一片白雲,飛也似的一般衝前過來。了因一想:這必是白俠無疑的了。正在想時,瞥見白俠望空閃下,已站在麵前,了因急忙上前施禮,問道:“師父,事已完畢了麽?”

白俠道:“完了,如今我們可到峨眉山去,峨眉山上已有四人盼待我了。”說著,挾住了因,把劍騰雲,一道寒光,師徒二人飛向四川而去。了因隻聽得耳邊萬馬奔騰,麵龐塵沙直撲,從未見過這樣世麵。雖是渾身本領,不免提心吊膽,且喜且驚,卻是身飛如矢。

一忽兒,飄飄揚下,隻聽得有人在對麵呼道:“師父回來了!”了因舉目看時,見己身已在山上,有四人齊齊跪下,向白俠施禮,禮畢起來,都有言語稟過。白俠聽了點頭,就叫了因上前見過四人,說道:“這都是你師兄。”遂把四人姓名說了,就是路民瞻、周潯、曹仁父、白泰官,了因向四人叩禮,四人齊下答拜。

看官記清,言四人都是白俠徒弟,各有來曆。路民瞻、周潯兩人,本是海外延平王鄭經所設儲才館的上客,是南派武當宗拳技大家。隻因康熙帝那年禦駕出巡,詔搜國中名畫師,路民瞻會的畫鷹,周潯會的畫龍,兩人就密約混入康熙帝禁內。後來康熙帝巡狩泰山,命兩人畫南天門風景,兩人就用筆杆行刺,行刺不成,反被眾侍衛圍困,虧得白俠一道白光,救出兩人到峨眉山巔,遂收為徒弟。

那曹仁父也是海外鄭氏舊部,武當專家,因康熙帝有個兄弟封和碩恭親王的,名作常寧,貪財好貨。那年悄悄私行揚州,括索鹽院金銀,被曹仁父得知,就在安德地方攔路去劫。那恭親王侍衛非常厲害,幾乎把曹仁父擒下,適值白俠遊行而過,望見圍中一人使用峨眉槍法,不禁好才心動,遂飛劍相助,早把侍衛辟開,救出曹仁父,曹仁父遂拜白俠為師。末說即白泰官,是江南常州府武進縣人氏,本也是儲才館的人才,隻因與大將劉國軒意見不合,回到江南,在常州設了個鏢局,以保鏢為業。有一天,來了一個和尚,要與白泰官交手,白泰官見來勢凶悍,狠命地使用了摘陰一手,把和尚活活摘死。過了一年多光景,又來了個女子,要替和尚報仇。白泰官嚇得不敢見麵,從此逃到京都,在路上遇著曹仁父,兩下本是相識,這回舊遇重逢,自然喜不勝言。白泰官就把自己逃避的情形講了,心想找個名師,再去精習,曹仁父便說遇到劍客白俠,已經拜為師父,要白泰官同去,白泰官自是喜出望外,於是二人同入白俠之門。

這一番話,前在《白俠》書中已經詳細敘明過的了。當下路民瞻、周潯、曹仁父、白泰官、了因,五人在峨眉山已經聚集,練習劍術,白俠就教他們練氣、運神、吐納、種種劍法。五人本都有根底,又感著失敗而來,自然潛心勤習,不上三年,都能駕空排雲。偏是後來居上,倒算個了因格外敏捷。五人趁著白俠出門當兒,就在峨眉山頂試行飛劍,如自袖箭登山,依次排列,向空一擲,隻見白光五道,駕雲馭空,閃電般地飛進,滿天寒光,萬山生陰。眨一眨眼,那劍影就變了花門兒,大的似龍蛇般的矯健,小的似蚯蚓般的柔軟,戛然收住,便一點兒氣息都無。

五人正在排列試劍之時,白俠剛從山後回來,遠望劍氣,好生驚異,仔細一看,才認得是五個徒弟,心下十分讚歎。五人見白俠來了,一齊迎上施禮,白俠率了眾徒收劍下山,說道:“方才見了五劍排空,知道你們功夫大進,從此勤習不惰,自然能抄極頂,不必老朽指教了。如今天下未定,民間很多疾苦,你們應各下山布施才是。”眾徒唯唯答應,劍客一言立決,毫無留戀。當下路民瞻、周潯一路,曹仁父、白泰官一路,了因又獨自一路,一聲再會,各個禦風散去了。

這五人就是後來南中八大劍俠的主體,暫且按下不提。單說了因下山以後打定主意,周遊天下,招收英雄,先在西洞庭山結了三間茅棚,由洞庭起身,走湖南、湖北、江西、安徽,不想到了安徽宿州,就遇著涵信。見涵信一副俊秀之氣,學得一手赤足拳技,雖屬皮毛,卻也伶俐可觀,遂收作徒弟。

涵信既拜了因為師,再三請問內家門徑。了因因久客在外,打算回去洞庭,一瞧茅棚。於是師徒二人,就向洞庭進發,不上兩日,早到茅棚,便有個燒火和尚出來開門。了因叫涵信見過那和尚,知那和尚也是了因徒弟,名作慈雲。後來在八大劍俠中,鬧出不少事來,就是這慈雲逆徒,如今按過不表。

且說涵信來到茅棚,了因從頭指教,先教內家拳經,如練手、練步、練耳、練目,練手三十五法,練步十八法,練耳六法,練目四法。又教他十段錦、七十二跌、放開四十九法、歸總五法,再講點穴法、飛行法、槍法、劍鉞法,逐一指點,逐一練習。涵信自是格外勤慎,不多幾時,就趕過慈雲。了因見他內家拳技精熟了,遂教他劍術,怎樣運氣,怎樣斂神,怎樣吐納,涵信一一領會,早夜練習不息,總共五年多光景,居然成了劍客。所有了因一切本領,都教給了涵信,便是了因一身絕技,也付與他了。原來了因能口吐神彈,與飛劍一樣使用,別人隻有一劍,他偏有兩劍的能力。路民瞻等一般同學,唯有了因能此。

當日涵信藝成,辭了師父,第一件事就是要報那終身切齒之仇,殺那石門周吉祥去,心下卻恐那周吉祥死了沒有,如果死了,那不是枉費心機麽?一壁想念,一壁就飛劍直向石門而進。刹那到了石門,先在石門北門外荒地上收了劍,疾步進城,直到自己故宅,探問看門的周吉祥在不在。看門的一見涵信,從頭至尾打量了一回,飛快地跑入裏麵通報去了。涵信已知周吉祥預先戒備,怕他脫空逃去,便緊隨看門的飛跑而入,隻聽看門的喊道:“和尚來了!”

周吉祥一聽大驚,立刻起身,拿住飛刀,從房中一跳迎出。這飛刀是周吉祥十年精練之力,觸著就會糜爛,萬分厲害,不必細說。周吉祥不待涵信說話,主意先下毒手,早將飛刀對準涵信擲來,涵信笑吟吟地動也不動,刀觸涵信頭上,一滑而落。周吉祥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再沒有救藥了,連連跪下叩頭,說道:“奴才該死,佛爺海量!聽佛爺發落就是。”

涵信笑道:“不必如此客氣,起來起來。”周吉祥哪裏敢起身?涵信道:“起來有話說,你把家內大小人眾一律召來,我有話吩咐。”

周吉祥連忙起身命人呼召,自己又不敢走開一步。登時大小人眾均齊集涵信麵前跪下,涵信見是五個男仆、兩個女仆、一個婢女,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涵信道:“卻召齊了麽?”

周吉祥打恭作揖地答應道:“齊了。”

涵信指那中年婦道:“這人是誰?”

周吉祥叩頭回道:“汪氏太太升了天,已有七年了,這是奴才配娶的。”

涵信隻笑不語,又看那五個仆役中有兩個好生麵熟,忽然記起是從前舊仆,一個張思義,一個顧小冬,遂叫那兩人立起。又見兩個女仆也還純厚,也叫她們站在一旁。這時跪在地下的是三個男仆,一個婢女,一個是周吉祥的妻子金氏,涵信看畢,對周吉祥道:“你把這五人都殺了。”

周吉祥叩頭道:“這是奴才一人該死,不幹他們,請佛爺開恩!”涵信大怒道:“黑心賊,你如今倒會說出這樣體麵話來!”隨即由地上拾起飛刀,望周吉祥心窩一擲,刀風扇去,早把周吉祥推到庭柱上,刀穿心窩,鋒入庭柱,把個周吉祥活活釘了。

這裏金氏與三個男仆、一個女婢嚇得魂膽逍遙,金氏連七連八地磕頭,請求饒命,涵信遂叫三個男仆卸去周吉祥下衣,立命執行宮刑。三人不敢違背,隻好拚命去幹,把個周吉祥下體割得滿處血淋,幾乎要痛得死去,卻又不死。於是涵信就把三個男仆、一個婢女也都殺了。這時金氏又不曉磕了幾多頭,聲聲求“佛爺開恩”。涵信轉了一念,也就停殺,命金氏配與張思義為妻,張思義忙過來與金氏並跪謝恩。金氏這流婦女,自然是無所不可,倒笑顏逐開,毫無其事。這時周吉祥不死不活地釘在柱上,真如滾油煎心,比死難受,口請“佛爺方便,賜我速死!”

涵信道:“你如今也知害人的痛苦了。”當下叫顧小冬去到紫霞寺請惠靈,叫張思義去請本地紳士。惠靈聞訊,立即奔至,見了涵信,真是痛快已極。一會子,本地紳士陸續到了,涵信告明情形,都道:“佛爺的冤屈,哪個不知?我們受這廝痛苦也夠了。”個個含笑稱快。

涵信便問本縣知縣唐浩昕到哪裏去了,紳士們回說:“早已升調嘉興府知府。”

涵信點頭不語,當下將自己家產、田地、簿據、契約等當眾分散,內提三分之一給與惠靈修造寺宇,其餘都助入公款,交紳士們處理,散給本縣貧民,也留了千把兩銀子與張思義、顧小冬及兩個女仆分派。一麵托紳士們處理屍身,叫張思義、顧小冬看守房屋,又與惠靈交頭接耳地講了好些話。說畢,向惠靈與紳士們團團一拜,說聲“再見”,一道白光繞過庭柱,飛向屋外去了。

這裏眾人呆了半晌,去瞧那庭柱上的周吉祥,已焦頭爛額,正如天雷打的一般。惠靈知道是用的飛劍,不由得暗中驚服。這事傳播開來,石門縣中作為奇聞逸談,倒是一般平民,叨了不少的風光。石門縣令雖有耳聞,也不敢細查詳上,後聽紳士們解說,才知是應得之報。在這個當兒,峨眉山上忽然鬧出一件大事出來。

要知如何根源,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