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張鳳標聽了惠靈的話,知他受涵信之托,來探小春,當下親自進去告知張太太,適值小春在旁伺候,聽了這個喜訊,幾乎要歡笑出來,張太太道:“我們也去與惠靈談談。”
張鳳標道:“是呀,我所以自來通知你們,惠靈還不知這小妮子現在是我家的女兒了呢。”說畢,返身回出大廳,仍陪惠靈坐下。
一會兒,聽差跑向前來,說太太與小姐出來了,惠靈兀自站起,劈麵見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子,嫋嫋婷婷,齊齊整整,扶著張太太出來,一望而知是閨閣千金。旁邊跟著個丫鬟,也很秀麗可人。惠靈正在正身合十,冷不防那女子突地跪下,說聲:“大師萬福。”嚇得惠靈扶也不是,退也不是,也隻好跪下回禮。
聽差忙著扶起惠靈,一麵丫鬟也扶起那女子。惠靈定睛一看,酷似小春模樣,卻也不好動問,於是賓主按次坐下。
張鳳標道:“惠靈大師,你看我家小妮子苗條了麽?”
惠靈側身答道:“小姐清福,自是超人一等。”
張鳳標又嗬嗬大笑,於是張太太隻好把小春收為養女的話講了一遍,惠靈這才恍然大悟。雖事不關己,心中亦喜悅萬分。當下惠靈又講起涵信托自己來此探訪情形,張鳳標正色道:“老朽無兒女,膝下隻是這一個丫頭,荒舍雖是清寒,卻有一點兒薄俸,想不至於凍餒,這一層,倒可請涵信師放心。不過老朽聽大師之言,像這麽年少英雄,埋沒真是可惜,很想見麵領教,不曉他肯來不肯來?如果不肯勞駕,老朽當專程到大師那邊奉訪,這話還請大師轉言。”
惠靈聲聲答應,說回山之後,遇到涵信,便遵命吩咐是了。這時張太太已攜著小春辭了惠靈內去,張鳳標與惠靈又閑談了一會兒,惠靈就要辭別,張鳳標再三留住,惠靈哪肯滯緩?即日出鎮海關,乘水路回到石門。
惠靈左思右想,十分怡樂,晚上一榻維摩,燈下誦經,聽窗外草蟲嘰嘰,分外清幽。忽見閃電一爍,似乎有人在窗外輕呼自己名兒,開門出去,不覺一驚,卻是涵信來了。涵信微笑跨入惠靈僧房,便道:“勞吾師大駕,諸事辦妥了麽?”
惠靈拍手道:“妥極,隻有一事須得你老弟應允,便是老衲之幸,也不虛此一行。”
涵信道:“吾師吩咐,有何不可遵命?難道昔年照顧之恩,就會忘了麽?”
惠靈聽得涵信滿口答允了,便把小春現為張家義女的話先行說過,涵信自是感激歡欣,惠靈末後就說:“張老既當小春是自己女兒,家裏也著實有產業,老弟所托分給錢財一層,倒是小事,囑老衲轉告放心。隻是張老慕老弟英俊,必要見麵就教,要請老弟光降。如果老弟不去,他便來此拜訪。”
這一句話,倒把涵信噤住了。看官,你想劍客是何等飄忽自在,哪裏經得起與官長拘束?涵信待要不去,卻是說話在前,又想惠靈這樣熱腸的人,怎好冷淡過去?輾轉一想,很是不樂,隻有兩樁事情,借此倒可以聊慰自己,一則小春可以見麵,二則那唐浩昕究在什麽去處也可查得,當下沒精打采地問惠靈道:“大師怎麽回答他呢?”
惠靈道:“我已答應他了。”
涵信悶悶不歡,半晌不語,末後歎了口氣道:“也罷,從此我涵信多事了。”
惠靈故意問道:“老弟為何驟出此言?”
涵信道:“大師不是不知,自尋煩惱,有何可樂?”
惠靈拍著涵信的肩笑道:“老弟不獨絕技炫人,便是五蘊皆空了。”
涵信道:“大師莫這麽說,怕涵信一身,就此要斷送了呢。”
惠靈也正色道:“既是這樣,我們去去就來是了。”
涵信笑道:“哪有這事?老張既說得到,不去要來此訪尋,自是心中另有主意,要麽是始終不去,若是去了一走,請問幹什麽玩意兒?”
惠靈點頭道:“不差不差。”
涵信道:“那麽我們清晨就走。”
惠靈道:“老衲適才回來,行旅小有疲困,不妨後天走吧。”
涵信道:“也好。”
於是涵信就在紫霞寺宿了兩夜,總算與惠靈長談一回。
第三天早上,二人同伴起身,一路瀏覽風景,不知不覺就到了鎮海,直赴張鳳標住宅。張鳳標聞閽人通報,知有兩個和尚來了,必是涵信同來無疑,急忙親自迎至廳外。早由閽人引了惠靈與涵信進來,賓主就在簷下見過禮,請涵信、惠靈入大廳坐下。
惠靈開口就道:“幸不辱命,把我這位老弟請了來,如今就請提督指教。”
張鳳標連連說:“豈敢豈敢!老朽徒有虛名,聞得涵信大師義俠淩雲,風姿卓異,果然名不虛傳。老朽雖身列僚屬,自問尚無習氣,著實要執鞭聆教。”
涵信笑了笑道:“老丈何必如此客氣?”
張鳳標接著道:“自然自然,並不客氣,咱們弟兄有什麽不可將就?”一麵自己端過茶來,一麵就叫人去請太太、小姐。隻見他一派瀟灑之致,絕無俗吏之態。
涵信冷眼觀看,暗想此人倒也是一流人物,早已有三分服帖。一會子,丫鬟自應門出來,說太太、小姐來了。惠靈站起,涵信立起身來,往那小春看去。隻見她姿勢更苗條,模樣更莊重,玉樣版玲瓏,水樣般清麗,真乃天仙化人,幾乎認不出是當年弱婢。
惠靈、涵信見了張太太,上前施禮,小春要在涵信前仍行主婢禮,早經惠靈往前說住,張鳳標道:“也罷。”於是小春見了涵信、惠靈,小春一見涵信那副禿頂寬衣樣子,早是心中一驚,又與涵信見麵時,涵信說了個“小姐清福”,小春就忍不住掉下淚來。張太太見了,非常珍惜,再三勸慰。涵信一念往事,也不免中傷動情。這時賓主一堂,倒反黯然無話。張鳳標隻是暗暗忖度,意想涵信這人大有用處,必要設法收留,可惜他已經出家,卻無名分可說。及見小春與涵信見麵情傷,又微微轉了一念,卻又擱置不提。
這時涵信因追念前事,又想起那唐浩昕來,便問張鳳標道:“有個湖北人,名叫唐浩昕,是從前石門縣知縣,聽說已經升調嘉興府,不知究在何處,可能查得不能?”
張鳳標道:“能查能查,容易得很,我叫人到省裏去問一問就是了。”
小春聽得涵信提起唐浩昕,知必是從前斷案的唐知縣,張鳳標也立即明白了,惠靈更是清楚,隻有張太太莫名其妙,可是眾人雖知,也都不問不語。當下張太太、小春因已見過,遂攜著進去。這裏張鳳標辦了一桌蔬酒,特地餞請涵信、惠靈,叫了他營裏的一位紹興師爺姓馮的陪客,四人圍坐廳上,喝起酒來。席間,張鳳標就請馮師爺寫信到省城去問唐浩昕下落,馮師爺道:“唐浩昕麽,何必問呢?就是我們紹興府知府呀!”
張鳳標道:“那麽很好,省得再費周折。”說著,眼看涵信。
涵信點了點頭道:“好。”心下就悟到那石門縣紳士所說升調嘉興府,是把紹興府傳錯的。
張鳳標知道涵信必要報複,便迎合涵信意思,重又說道:“大師如果要唐浩昕見麵,我拿個劄子,叫寧紹台道召他到鎮海來就是了。”
涵信想了一想,回道:“承老丈盛意,感激得很,再等數天,就煩老丈就此辦理。”當下席終,也無別話。
涵信就要辭去,張鳳標再三苦留,涵信道:“恐師父在雁**望候,不能久留,過三五日,再當前來。”
張鳳標無奈,隻好讓涵信自去。涵信拜別張鳳標,略與惠靈說了幾句,一劍衝霄,瞬息不見。張鳳標雖身列戎伍,卻未見過劍術,心口讚歎不止。又與惠靈談論了好一會兒,惠靈也辭別張鳳標,回紫霞寺去了。
那涵信急著要尋唐浩昕,便托言師父等候,其實出了鎮海關,早往紹興進發。不到兩個時辰,已到紹興城中,市上一問,果然是唐浩昕做了知府。涵信見天色尚早,就遊行街市,菜肆酒館,一忽兒都已走遍,聽了好幾樁新聞,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等到半夜,縱身飛入府衙門,轉彎抹角,已把唐浩昕內房尋到,立在門外一望,瞥見一個肥碩漢子,抱著個細小女子,講些不經事兒的話。細細瞧去,正是唐浩昕那副鬼臉。
涵信一怒衝入,早把個女子嚇到地上。唐浩昕是驚弓之鳥,見了色勢不對,跪地求命,涵信道:“你是唐浩昕麽?從前在石門縣幹的什麽好事,你記得麽?”
唐浩昕獨怕石門縣那種危險,提起渾身冷汗,回道:“小的正是唐浩昕,石門縣送五百兩銀子、一把刀的,想來是你佛爺了。小的一切遂照佛爺辦理,並沒有錯,小的敢鬥膽說,佛爺太過分了。”
涵信不解什麽意思,叫唐浩昕詳細說來。唐浩昕從接著胡瑤峰狀子,差高升去打聽,夜來接著銀信等事,句句照實稟上,涵信方才明白,喝道:“貪官狗心!看你怎麽做去!”
唐浩昕伏著不敢動彈,及抬頭一看,早已人影全無,當夜就發起熱來。他有個愛妾,就是那細小女子,也一嚇成病,鬧了個滿衙雞犬不寧。
過了十日,突然接到寧紹台道一道燒角文書,叫唐浩昕星夜趕往鎮海,聽候鎮海關提督發落。唐浩昕這一驚,又嚇得半死。
究竟唐浩昕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