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廢太子胤礽被張篤銘鎮魘之後,態度失常,康熙帝聞了大驚,派員查訪究是個什麽緣由,一麵叫廢太子遷入鹹安宮,又加了太監三十人侍值,不時派人看護廢太子病狀。回奏太子病中常常囈語,終日哭笑無常,病勢有加無減,不見絲毫起色,迭召禦醫診治,都說太子脈息平安無恙,體質也很康健,難以對症服藥。於是降旨王公大臣,一切文武官員,著即奏送名醫前往鹹安宮診斷廢太子疾病。
這諭旨下來,驚得滿朝文武都去尋訪名醫,計圖乘此邀寵固位,種種閑文瑣事,不能一一細說。在這個當兒,又顯出一個人來,這人不是別人,就是後來清朝世宗雍正皇帝,名作胤禛,乃是康熙帝第四個皇子,封為貝勒,當時都叫他作禛貝勒的。
這位禛貝勒是孝恭仁皇後烏雅氏所生,生下時節,滿室紅光,一堂祥瑞,都說他前世有點來曆,今生必然出人頭地。長來果然龍姿虎形,極品風標,又是瀟灑品性,溫和氣象,從小學得文藝武事,件件都能。隻因他生在帝王之家,排在龍子雛鳳之列,試問有幾個慧眼人看得出來?也都把他埋沒不提了。然而他是天生尤物,哪裏便肯埋沒?他趁著諸皇子爭奪時節,便在家中靜心修煉,門下招收一班山野英雄,都是抱負出眾。他更有一種謙恭折節本領,不論何人,也不論文武,投到他門下去,他必要親自出來交手,果然比他好的,他就留下來,或是結為兄弟,或是認為師父。因此禛貝勒家的門客,比別個皇子家的有點不同,格外見得懇切忠誠。就如飛牆走壁探險冒死的人,也著實不少。後來雍正時代的“血滴子”,就是發源於此,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當日康熙帝下旨諸王大臣奏保名醫,替廢皇太子醫病,禛貝勒見父皇如此憂悶,心下很是不安,又查廢太子的病狀,脈息安好,隻是瘋狂。他記起從前八阿哥廉親王胤禩為著王妃薩克達氏請諸王薦保大夫,也是脈息安好,身患重病,不知怎麽醫的。一念之下,不妨到廉親王府去見八王爺問個明白,也是一點兒人臣之心。
當下打定主意,並不排駕,隻是輕衣小帽,帶了個仆從,走向廉親王府而來。門上見是禛貝勒,急忙報入廉親王。廉親王不覺疑了一疑,想四阿哥胤禛從未輕駕過從,其中必有道理,遂即打開正門迎接。廉親王是以兄長禮見胤禛,禛貝勒是以王爺禮見胤禩,兩下施禮歸坐,道過通常問候語。
禛貝勒開口說道:“皇太子成了狂疾,弟王當已知道,禦醫束手無策,都說脈息安好,身患重病,不知投什麽藥。父皇為此十分憂慮,想子臣托父皇神武,安享太平,這一點兒小事,竟不能代父皇解憂,而況是關著兄弟之誼,因此愚兄特來與弟王商量。聞得王妃從前貴恙,也是脈息安好,不知後來怎樣醫治?如今醫治的人,可在王府?”
禛貝勒這番話,是無心體問,哪知廉親王做賊心虛,早已吃了大大一驚。正值康熙帝明旨嚴查之時,突然來了這麽一個禛貝勒,打從這麽一問,廉親王哪得心中不驚?心中一驚,麵上就不覺現出倉皇神情,故意做作,連連堆下笑來說道:“兄貝勒至孝純忠,真令愚弟折服萬分。愚弟為著皇太子疾病,也曾深思熟慮,父皇年邁,自然是子臣之責,怎奈一班班醫都說不上口。若論王妃前病,乃是產後失調,與皇太子截然不同,愚弟苦思無法,兄貝勒枉駕,正好商量,定要想個什麽法子才是。”
禛貝勒偷眼望著廉親王顏色,忽紅忽白,看他神情,既是驚惶,說話又像有點故意牽扯,倒生出一條疑念來,又想了想說道:“究竟王妃後來怎麽治愈?這治病的人可在王府麽?”
廉親王見禛貝勒逼緊追問,越是驚疑,答道:“王妃這病,再後承康親老王爺保薦一個姓張的道士醫好的。”
廉親王說到這裏,又自轉念:如果不說在家,那禛貝勒必要到康親王府去問,反而不妙,倒不如直說。又道:“如今這張道士由愚弟留下,賜他閉戶修行,差不多半年了。”
禛貝勒越問越疑,又追緊道:“既是有道高士,又承弟王恩賜修行,定然法術無邊。愚兄平生也很仰慕高人,可否賜予一見?”
廉親王想了一想,說道:“兄貝勒要見,有何不可?”當下命人召張篤銘。
一會兒,張篤銘來了,禛貝勒一見,乃是一派鬼樣,滿麵殺氣,猙獰不像個人,心下更加疑惑,麵上故作笑臉,迎上一步,說道:“這位就是張高士麽?”
廉親王早丟了個眼色給張篤銘,說道:“這位是咱兄長貝勒。”
張篤銘連忙跪下請安。禛貝勒雙手扶起,急道:“不敢不敢。”又說了不少恭維敬慕的話,重把王妃醫病、皇太子求醫兩事提起。
張篤銘見來勢不佳,格外謙遜退讓,回避得幹幹淨淨。禛貝勒無奈,隻好興辭而去。誰知禛貝勒見過張篤銘,回憶廉親王的話,覺得兩人都有點差異,知其中必有緣故。回去想了又想,便定了一條主意,決計探聽廉親王府秘密。
不說禛貝勒如何探察,且說廉親王自禛貝勒突來問詢之後,疑著父皇必有密旨,叫他來查,如果查出,真也了得,不但前功盡棄,簡直性命不保。再三思慮,想了一計,也就輕駕簡從跑到直郡王府,去見那皇長子胤禔。
胤禔原是擁戴胤禩的,兩人早有商議,非常密切,胤禔聞報,知八阿哥廉親王駕到,必是有什麽大事密商,連忙請入裏麵,兩下見過,廉親王把禛貝勒突來王府查詢張篤銘的事說了,直郡王道:“難道貝勒奉了密旨來的麽?”
廉親王道:“我也是這麽想呢,如今父皇訪查厲害,禛貝勒那廝必去密奏,如果父皇派員搜查,這還了得?隻好請大阿哥擔待一下。”
直郡王道:“隻要你有辦法,我無不允可。”
廉親王道:“我想把張篤銘藏到兄王府中,暫時避鋒,不知大阿哥意下如何?”
直郡王道:“這也未始不可,隻是你必先叫張篤銘換了衣服,扮作奴才,並問張篤銘鎮魘有無另外簡便方法,省得封鎖一屋,招搖觀聽,那就萬妥了。”廉親王唯唯答應。
當下回到自己府中,密召張篤銘訊問,張篤銘道:“奴才也正思簡便方法,前此設牌位咒詛,乃是第一步鎮魘法,如今可做第二步,正不必設空屋讖念了。”
廉親王忙問怎樣,張篤銘道:“隻要做一個木偶,寫上太子姓名、生辰年月時刻,釘上鐵釘,灑過狗血,把符咒鎮魘著,埋在土中,那就一輩子狂疾,不能複原。”
廉親王聽了大喜,隨道:“準其如此辦理,不過你須改換衣服,扮作奴才,跟我到直郡王府去,這玩意兒也搬到直王府去是了。”
張篤銘想了一想,道:“那麽殿下不好先發遣奴才出門,然後再改裝麽?”
廉親王道:“不錯,這樣更可以掩飾了。”說時遲,那時快,廉親王即刻傳諭王府置酒,說要送張篤銘道士到江西龍虎山,尋他祖宗張天師去,王府上下,個個深信,急忙把張篤銘送出,一麵張篤銘改衣換裝,已進了直郡王府。遂把木偶連夜製成,照法鎮魘,埋入直郡王府後園土中,真是人不知,鬼不曉。
這一出把戲換了台基,憑康熙帝派幾百個大員也查訪不出來了。廉親王見事已平妥,始把心下疑懼略微放寬。可是皇太子疾病一日不愈,康熙帝便一日不肯放鬆,早一道諭旨,晚一個明詔,不是征醫,便是慰病,除了求神禱佛,誦經作福康熙帝是不歡喜的,其餘件件都做到了。廉親王眼看如此牽纏,終究不是個道理,難保一天查明出來,少不得淩遲處死,於是輾轉思維,又想了一計,立刻派人去召那滿人噶禮。
噶禮也是當時一個大員,是廉親王手下健將,為人機警伶俐,滿麵純厚,卻是笑裏藏刀,腹中藏劍,憑你怎樣厲害,一到他手中,沒有不軟化的,平生貪財好貨,視錢如命。廉親王與噶禮是互相為用,各有各的好處,廉親王利用噶禮手段,做了爪牙,噶禮仗著廉親王勢頭,固了地位。而且噶禮又為康熙帝所信重,稍微幾句話,便可以聳動帝聽,也是噶禮本事。當下廉親王往召噶禮,噶禮哪敢怠慢?一呼立到,恭恭敬敬走入王府。廉親王自然即刻傳見,噶禮請過聖安,又請過廉親王安,帶坐不坐的,稟了幾句套話。
廉親王道:“叫你來沒有別的,隻為皇太子的事。”
噶禮忙道:“奴才理會得。”
廉親王道:“你想怎麽辦呢?”
噶禮道:“奴才想皇太子既成了瘋疾,皇上天天憂慮,不是道理,倒不如直接痛快請皇上立決,那皇太子也百病消除了。”
廉親王笑道:“噶禮真好男子,說得如此爽利,怪不得皇上聖明賞鑒呢。”隨問道:“你有什麽主意?”
噶禮想了一想,說道:“皇太子罪案,就是一百樁也有,不過要找得重大的、有證據的,始為有效,大約也有二三十樁。”廉親王道:“那麽夠了,就把這二三十樁奏去。”
噶禮聲聲答應,見廉親王別無吩咐,也就退出。原來廉親王召噶禮便為此事,噶禮果真知趣,一味奉上,當夜草了奏章,列皇太子二十四款大罪,清晨上朝入奏。
康熙帝見了,果然激怒,頓足大罵“畜生畜生”,又對侍立太監道:“這樣不忠不孝子孫,怪不得要害著鬼祟!世間哪有光明正大的人會遇著鬼物?”心中激怒,決計要把太子殺掉。
不知太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