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老魯無心畫畫了，決定去看看翁格格。
既然畫工一時兩刻找不到，街上的爛畫又不能濫竽充數，工作就不能停下啊。畫一幅賺一幅。抱著這樣的心理，他從白色鳥畫廊回來就開工了。在退回的畫中，包括全部的《自畫像》，其中就有陳大快畫的、翁格格改的那一幅和翁格格畫的幾幅。老魯覺得，他從市場小攤上買來的那些被退也就算了，陳大快和翁格格的不是挺好的嗎？他有點不得其解，進而又想，自己的水平和陳大快的應該不相上下，難道就不會被再退？老魯越畫手越軟，越畫越沒有信心，就想起了翁格格。翁格格在幹什麽？眨眼又一個星期了。何不給翁格格打個電話？如果她願意，還可以再回來嘛。放屁也添風。胡俊的話沒錯，至少，多個人氣。
“喂，小翁你好，我是……”
“魯老師，聽出是你啊。你好。魯老師，怎麽，出事啦？”
這都什麽人啊！老魯立即想到白色鳥，白色鳥看出了他要“改行”；打個電話，又被說“出事”了，哪來的根據啊？不過他雖然沒有改行，但是如果任這樣的局麵發展下去，改行是遲早的事。翁格格說“出事”，可不就出事啦？畫被退回，畫師無緣無故地辭職，都被說中了。但老魯還是故作輕鬆地調侃道：“出什麽事啊？哪有那麽多事出啊？你才出事了——要有人請你吃飯了。”
“誰？”
“我呀。”
“哈哈……魯老師，想不到你也幽默啊。”翁格格說，“現在才幾點啊，晚上吃嗎？我遲點去可以吧？我在畫東西呢。”
“畫啥呢？”
“畫，就是一幅畫，不想告訴你。”翁格格的聲音猶猶豫豫的。
“能看看嗎？”
“你到馬各莊啦？”
“我知道馬各莊怎麽走。”老魯有一天在畫家村村口的公交站點，無意間看到一輛駛過的公交車，終點站就是馬各莊，他默記了一下，還真的起了作用。“369坐到底，是吧？我還沒到，不過快了。馬各莊有好吃的館子嗎？”
“有啊，好吃的可多啦。你來馬各莊，該我請你。”
“誰請都行，要緊的是我要看看你畫什麽。”老魯敏感地覺得她吞吞吐吐的話裏，一定藏著什麽。
“要到我家啊，好緊張啊！好吧，差兩站時告訴我，去接你。”
通完電話，老魯看著牆上掛的幾幅流水作業的《自畫像》，越看越沒勁，越看越味同嚼蠟，去看看熟人，換換心情，未嚐不是很好的選擇。他看看自己的穿著，覺得這樣髒兮兮地去見一個女孩，似乎不禮貌。但回家換衣服又耽誤時間。再說了，家裏也未見得有合意的衣服。他便拐進畫家村的一條小街，去一家賣紀念品和特色服裝的店裏，挑了一件T恤。這T恤不便宜，麻的，帶有一點文化衫的意思，寬鬆，黑色，上麵印一行小綠字：你才是畫家了。他又挑了一雙個性十足的休閑皮鞋，什麽牌子他也不講究了。
穿上新T恤和新皮鞋，出門後，把試衣服時換下的舊T恤和舊旅遊鞋扔到了垃圾桶裏。
公交車停停靠靠十幾站，就到了郊外，路也不如城裏平坦了，路邊是一片片苗圃和綠化帶，路上車少，紅綠燈間隙長，車行速度很快。他感覺這段路不近。想起那天翁格格說騎掃碼單車去的畫家村，不禁想，這要騎多久啊，兩個小時？為了鍛煉還是為了省錢？他沒有等到差兩站時給她發微信，而是還有三站時，告訴了她——這是讓她提前準備的意思。
馬各莊真的是一個村莊。這和畫家村的概念完全不一樣。畫家村是市中心一個廢棄的工廠改造的。馬各莊再怎麽改造，也是一個村莊。都是盛夏了，馬各莊還沒有一點生氣，一色的紅磚紅瓦的平房都是灰頭土臉的，每戶人家的牆上，都寫著大大的“拆”字。
隔著老遠，老魯就看到翁格格了。
翁格格打著一把傘，正翹首望著公交車呢。
他們行走在馬各莊的村街上。翁格格主人一樣地介紹著馬各莊的曆史，並且非常遺憾地告訴老魯，她也住不了多久了，今年冬天，馬各莊就要整體搬遷了。老魯對此並不奇怪。老魯奇怪的是，她怎麽會住在這麽一個麵臨拆遷的大村子裏。老魯想起那天在咖啡店裏，他在翻看她速寫本時，看到幾幅速寫的建築——水塔、煙囪、鐵匠鋪、豆腐坊、院牆帶門樓的四合院，這些建築上都有一個“拆”字。看來她把這裏當作她創作的基地了。
拐進一條小巷，走到第二排第一戶院子時，翁格格說：“到了。”
這是一戶典型的北方庭院，有兩間東廂，是廚房。正房是三間，當間兩邊各有一個房間，東房的門緊閉著，西房的門敞開著。當間除了一個方桌子和幾把椅凳、幾堆繪畫工具，簡直就是一個雜物堆，夾雜著皮箱、衣架、椅凳和靠在各種物體上的畫。牆上也掛著畫。從西房敞開的門望進去，有舊家具和床。**是零亂的，散落著枕頭、靠墊和布貓貓，還有筆記本電腦，深藍色的床單拖下來。梳妝台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屋裏彌漫著油畫顏料和陌生女孩的氣息。“亂死了。”翁格格說，便帶著老魯簡單參觀了院子、廚房，介紹了院子裏的幾棵樹，最後回到當間，笑嘻嘻地說，“歡迎魯老師來我的小狗窩指導。”
“挺好挺好，”老魯再次伸頭向西房看看，評價道，“亂而有序。”
“哈哈……還是魯老師會說話。魯老師，我沒有茶，給你泡一杯咖啡啊。”
“不喝了。”老魯看到了方桌上的燒水壺和咖啡杯，“挺寬敞的，就你一個人住？”
翁格格看一眼東房，囁嚅道：“不是，室友上的是夜班，她正在屋裏睡覺。”
“哦，那咱們說話小點聲。”
“沒事。我們一會兒去吃飯，你看看我的新畫。”翁格格站到其中的一幅畫前，“本想把這幅畫帶到你的畫室請你指點的，正好你來了——是不是很熟悉啊？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煎餅攤前的男人’，或者叫‘早餐’。”
畫麵確實很熟悉，就是那天他買早點時的情景再現。如果說，那天在咖啡館初看到這幅速寫時，他震驚了。那麽，現在他不再是震驚，而是感歎，感歎她能把生活如此還原，能讓生活變成一幅有質感的畫。為了傳達攤煎餅的女人粗獷的特征和細心的操作，她用了強烈對比的飽和色彩的厚重筆觸，紅色的圍裙襯托著暗灰色的煎餅攤，地下則是明亮的橙色磚塊，攤煎餅的女人的麵部神情，在晨光照耀下顯得祥和而溫馨。等待早餐的男人的麵目和表情看不清，但通過刷手機的手指滑動的動作和身體的朝向，能看出這是一個心不在焉的男人。事實上，老魯當時關注的真不是手機內容，也不是煎餅攤，而是躲在牆根陰涼裏的翁格格——居然在畫上得到了體現——隻露出一縷酒紅色的發梢。老魯心中的秘密像是被窺探了。
“不好不好，”老魯說，“煎餅攤前的男人顯然不是主角，叫‘早餐’也太普通了，還不如叫‘攤煎餅的女人’。”
“暫時可以這樣叫，但我還有一個名字，先保密。”翁格格詭秘地一笑。
“哈……這有啥好保密的。”
“要保密。魯老師，我準備再畫這一幅。”翁格格打開手機，讓老魯看。
老魯看是自己給她拍的照片，就是她在咖啡館給陳大快畫速寫時的照片，這是一張特點非常明顯的照片。老魯也喜歡，他由衷地說：“這張照片好。”
“謝謝。你拍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畫速寫的自畫像’。將來我也能像文森特·凡·高那樣出名的。哈哈……吹牛了。走，請你到我們村裏的高檔飯店吃一碗炸醬麵，純北京鄉村風味的炸醬麵。”
老魯的手機就是在吃炸醬麵時響起的。
這是荷蘭方麵打來的電話。打電話的，還是荷蘭代理商的中國籍店員吳小姐。吳小姐告訴老魯，老板也分析了這批畫作失敗的原因。事實上，從上一批畫中，老板已經覺察到整體藝術水準下滑的趨勢了。這次退畫也是萬不得已，是對藝術的負責。老板還是器重他的。為了他能夠畫好，能夠繼續親密合作，特邀請他去荷蘭國家博物館、凡·高博物館和凡·高故居訪問，參觀凡·高的真跡。吳小姐還告訴他，到了荷蘭，可以住一周，也可以住兩周，甚至更長的時間。在荷蘭的吃住行都由荷蘭方麵解決，他隻負擔往返機票就可以了。
接電話的過程中，老魯本想避開翁格格的。但鄉村小館子太小，門外也就是兩步寬的小巷，店裏店外很難真正地回避。再說了，也不是什麽秘密的談話，他就和吳小姐交流了。主要是謝謝對方。又告訴對方，他沒有要去荷蘭的打算。能參觀凡·高博物館和凡·高故居當然好了，他也是有興趣欣賞凡·高的真跡的，待時機成熟時，一定去。說到被退回的畫時，他表態說會認真對待，請對方告訴HD的老板，讓他放心。
老魯沒有注意到，翁格格聽了他拒絕去荷蘭參觀訪問時，急得就差搶過他的手機答應對方了。所以，當老魯一結束通話，翁格格馬上就說：“魯老師，多好的機會啊，參觀凡·高博物館和凡·高故居，欣賞凡·高的真跡，可是我做夢都想的事啊，你怎麽能不去呢？你不去把機會讓給我啊。”
“忙死了，哪有時間？往返的機票要花多少錢？你可能聽到了，上次那批畫，三分之二被退回來了，損失太大了，我得抓緊畫啊——這個胡俊也太不講道義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辭職，這不是坑我嗎？你呢，瞧不起我們畫室，也不願意為我幹活——我是看你不願意才讓你走的。其實我應該挽留你。我這次來，就是想請你再回畫室的。”
“我不是不願意，也沒有瞧不起的意思，我沒法像胡老師和你那樣畫，我每一筆都要琢磨琢磨的，不琢磨透了，哪敢下筆啊。再說了，沒看過真跡，模仿的都是印刷體，怎麽畫也畫不出文森特·凡·高的神韻來。”翁格格看來是真急了，她筷子都放下了，兩手撐住桌麵，神情焦慮地說，“魯老師，要想提高繪畫水平，要想先聖畫廊穩定發展，要想先聖畫廊脫穎而出，荷蘭方麵的邀請，一定要認真考慮啊，去和不去、看和不看，肯定不一樣的。再說了，哪有這樣的好事啊，隻要掏往返機票就行了。去，一定要去！魯老師，一定要去啊！”
老魯繼續不疾不徐地說：“我最不愛出門了，連老家都不想回。”
“不一樣。這不是一般的旅遊，這是學習，是提高，是為了自己的前途，是每一個畫家都夢想的事。魯老師，要不你把名額讓給我，不，就說我是咱們畫廊的代表，你派去的全權代表。我有護照。機票錢我來花。”
“這樣能行？”
“行！魯老師，你要能促成我去荷蘭參觀訪問，我一定要為你的畫廊做貢獻。我的畫，你在我家看到的那些，都捐給你——別說我畫的不值錢啊，那可都是我的心血！”
“哈，還真畫了不少。”
“當然。”
“值錢不值錢先不說，可我賣給誰？”老魯很現實地說。
翁格格臉也紅了，可能她也為太高估自己而不好意思了。但話既然說了，再辯解也就沒意思了，幹脆道：“魯老師，我要是你，絕不再畫別人的東西了。別人的東西再好，也是別人的，你一定要打造自己的特色畫廊，全賣自己的作品，也許會有暫時的困難，但這絕對是一條正確的道路。魯老師，你一定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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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真是太出人意料了，去荷蘭的，不是翁格格一個人，也不是老魯一個人，而是老魯和翁格格兩個人。
老魯架不住翁格格的三寸不爛之舌——翁格格真是執著啊，真是拚啊，真是能說啊，她抓住自己的死理硬是不鬆口，一定要作為老魯畫室的代表去荷蘭。老魯可能覺得不為她爭取一下，炸醬麵不但吃不成（已經冷了），恐怕人也離不開馬各莊了，便打電話給荷蘭方麵，向吳小姐說明了他的意圖，也就是翁格格的意圖。這吳小姐看來很當畫廊老板的家，不但同意他的方案，還力勸他也同行，說真是難得的好機會，既然代表都能來，你為什麽不能來？而且有兩人做伴就不覺得旅行孤單了。吳小姐可能也是懂畫的，她的一部分觀點和翁格格如出一轍，即看凡·高的真跡和看印刷品絕對是不一樣的兩種體驗，再參觀一下凡·高長期生活和藝術風格形成的地方，對自己是一個很大的提高。為了未來，為了錢，這次荷蘭之行絕對值得。吳小姐的勸說，加上翁格格不停地慫恿，這次旅行居然就在馬各莊一農家小餐館裏被定了下來。
旅行簽證很簡單，加上老魯也有護照，兩人很快便辦好了手續。待確定的行程一到，兩人便從首都機場直飛荷蘭了。
十四五個小時的長途飛行是寂寞難耐的。他們早已料到了這種寂寞難耐，便各自帶了一本書。老魯平時不看書，帶什麽書呢？想了很久，才決定帶一本《聊齋誌異》，不是全本，是上冊，而且不是白話聊齋，是豎排繁體字文言文。老魯小時候聽母親講過不少鬼怪狐狸精的故事，長大了才知道這些鬼妖故事大都來自《聊齋》。利用這次機會，重溫一下小時候聽過的故事，也是對母親的惦記吧。翁格格則做了充分的準備，她專門去畫家村的藝術書店，買了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凡·高傳》，是美國人史蒂文·奈菲和懷特·史密斯合著的，在飛機升空平穩飛行後，她就捧起了書，專注於凡·高的世界了。老魯也開始讀書，讀幾行，讀不進去，思想老是開小差，想著這次荷蘭之行的意義，想著會有什麽樣的結果，想著和一個基本上不了解的女孩出遠門，而且是去異國他鄉，究竟合不合適。他想著想著，想不出結果，便懶得再想了。想什麽都是無用的，做好自己吧，做好自己就好了。通過這幾天辦簽證的頻繁接觸，老魯對翁格格有了大致的判斷。她是學西畫的大學生。翁格格是她的真名。今年剛剛畢業。她有自己的繪畫理念和追求。她沉湎於自己的世界中。她並不想對他有太深的了解。她不問他繪畫之外的任何事，沒問過他家庭，沒問過他婚姻，沒問過他的經濟狀況。所以，她死死地揪住他一起出行，確實僅僅是為了藝術，為了凡·高，或許還有一點點對異域風光的好奇。那他也要知趣地把控好自己的情緒和作為了。他老大不小的年紀了。他現在的狀態，完全背離他當初離開十萬大山裏那個偏僻小山村時的初衷了。那時候，他目標明確：到大城市來，打工，賺錢，回家起樓，娶媳婦。沒想到沒過幾年，他就打消了這樣的想法——樓是起了，媳婦卻一直沒娶回家。或者說，回家娶媳婦的想法早已改變了。起了兩層小樓，也隻是讓母親住得更舒適一些。即便是有朝一日娶了媳婦，他也要在城裏安家了。但媳婦也不是那麽好娶的，十年前他談過一次戀愛，失敗了。女的是他的徒弟。那是他信心滿滿地從別人的畫室出來單幹後收的第一個徒弟。他對女徒弟第一印象非常好。女徒弟對他也好。二人相處融洽，兩情相悅，沒多久就開始談婚論嫁了。讓他沒想到的是，女方提出要出國留學，學費由他承擔，等學成回來就結婚。他心裏就開始動搖，並對女方的動機產生了懷疑。但又不甘心，提出先結婚，後送她出國留學。女方又不同意了。如此相持了不到一個月，女方得到另一個男人的經濟援助而成功出國了，他們的愛情也就自然夭折了。此事對他打擊很大，造成的影響很深遠，他輕易就不再談女朋友了，連交友也開始謹慎起來。所以對於翁格格，他從一開始就警惕——不是要警惕翁格格，而是要警惕自己的非分之想。他們之間也確實安之若素，不要說碰撞出什麽火花或有什麽暗示的話了，就連和工作無關的話，也很少涉及。他感覺到翁格格對他也是心存戒備的。就說那天在馬各莊她家吧，她說有一個上夜班的室友正在補覺。事實證明，是她虛構出來的，是她放的一枚煙幕彈——那間屋裏並沒有人補覺，否則她不會在他壓低聲音說話時，還保持正常的聲調，甚至多次抬高嗓門。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出門吃飯時，她把門鎖上了，是一把“U”形鎖，從外麵鎖上的。屋裏真要有人睡覺，她會從外麵鎖上門？裏麵的人根本無法開鎖出來呀。另外，約定同行荷蘭後，她在最初的興奮之後，也隻顧準備自己的行囊了，對他的出行準備漠不關心。現在，飛機上，她看書是專注的，偶爾會放下書，和他說句什麽，不是關於外麵好看的雲層，就是夜空中閃亮的星星，最多再猜測一下飛機到達哪個國家的上空了。他能感覺到，她和他說話，明顯帶有恩賜的意思：瞧，我要不和你說說話打打岔，你會很孤獨的。同時他也感覺到，她的話，是不需要接茬的，如果他不識時務地順著她的話繼續聊下去，從她的語氣裏就能感覺到一種克製的厭倦或無奈的應付。
整個飛行中，他除了睡覺，其他時間都在看電影。
終於到達阿姆斯特丹了。
吳小姐開車在機場出口處接到了他們。由於已經是荷蘭的晚上十點多鍾，吳小姐告訴他們，沒有再安排其他活動。他們就被直接接到了酒店。吳小姐是天津人，藝術學碩士，三十多歲的樣子，瘦高挑兒，白淨臉，辦事非常幹練。由於老魯跟她打交道已經有幾年了，有過頻繁的通話，所以雖然是第一次見麵，也並沒有陌生感。吳小姐一邊開車一邊和老魯說話，介紹接下來七天的安排。老魯聽了也沒有記住，無非是接風酒會，參觀畫廊，參觀博物館，參觀凡·高故居，然後還是參觀、參觀，最後是送行酒會。
在酒店大廳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吳小姐才說：“老板隻安排一個房間——你們……”
吳小姐停頓下來，試探地看了看老魯和翁格格。
老魯心裏“咯噔”一聲。他沒有看翁格格。他不知道翁格格怎麽想。
吳小姐從老魯和翁格格細微的表情變化上可能看出點什麽了，接著說：“如果要再開一間房，費用得自己付，也不貴，一百八十歐元。”
老魯瞬間把歐元換算成人民幣，咬牙剛想說再開一間，翁格格搶著說：“挺好呀，幹嗎再開一間？挺好挺好。”
老魯就不說話了，既然你不介意，那就省一百八十歐元。
吳小姐把他們送進房間，道聲晚安就離開了。
房間不小，相當於中國五星級賓館的一個標準間。房間正中是一張鋪著潔白的床單的大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櫥櫃什麽的一應俱全，窗戶下還有一個長沙發。衛生間比國內賓館的衛生間要大。床頭上方的兩側，分別掛著兩幅油畫，一幅是凡·高的《有烏鴉的麥田》，另一幅是凡·高的《自畫像》。老魯一眼認出來，這兩幅油畫都出自他的手筆。老魯對房間瞬間就有了親近感。
吳小姐一離開，翁格格就“撲哧”笑了，她盯著老魯看，眼睛狡黠地閃爍著，一反平日的態度，調皮地說：“放心魯老師，我不會欺負你的——這沙發正好讓我睡。”
老魯不自覺就被帶進她的話語節奏裏：“那不成，你睡大床，我睡沙發。”
“魯老師，這次你得聽我的，我個頭比你小，睡沙發正合適。”翁格格打開箱子，開始往外拿東西，很快，沙發上就堆滿了她花花綠綠的物品，“累死了。我先去洗個澡啊。”
兩人都洗過澡之後，各自穿著睡衣躺下了，卻都睡不著。一男一女同居一室，對於老魯和翁格格來說，都是頭一回。老魯還是避免不了尷尬，想著更尷尬的應該是翁格格吧，便不再說話，準備好好睡一覺，聽吳小姐的口氣，明天的活動很重要。
“幾點啦？北京時間。”翁格格說，語調很中性。
“不知道。不管他了，肯定是大白天。”老魯眨巴著眼，精氣神十足。他估計翁格格時差也不會這麽快就倒過來，一看，果然，她穿著略顯寬大的兩件套的格子睡衣，一條腿蹺在另一條腿上，晃晃悠悠的，捧著《凡·高傳》，專心看書的樣子，身體語言也挺悠閑的。老魯覺得她的悠閑，實際是一種坦**、一種暗示，也是對他的提醒，在接下來連續幾天的兩人世界裏，互相要保持相應的距離，但也不能很拘謹。老魯也用很中性的語調說：“還看書啊？”
“睡不著，”翁格格把書擱在胸前，“說說話嘛，魯老師。”
“說呀。”
“你說HD畫廊有多大的規模？”
他其實也沒有概念，隨便應付道：“不會小吧，能雇得起中國的員工，一次還要那麽多畫，肯定規模很大。”
“我也這樣想。看看人家大畫廊是怎麽運作的，好好學學。對了魯老師，有一件事沒和你商量——我也是想趁這個機會表現一下——我把那幅畫帶來了，就是攤煎餅的女人那幅，記得我說要改名字嗎？改叫‘畫麵之外’了。我的意思是，畫麵之外，還有更好的風景，更迷人的風景，你說是不是我用三個意象來表達，一是用煎餅攤前那個男人的腳尖的朝向；二是被風吹進畫麵一角的一縷女人的頭發；三是煎餅攤的鏊子上，除了正在做的一張煎餅，邊上還摞著疊好的一張——那是給畫麵之外的人準備的。我想把這幅畫捐給你的客戶，就是HD的老板，你說這會不會冒失呢？”
“不冒失。這是好事，算是送給他們的見麵禮。你做得好，周到。”老魯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深有感觸，覺得他當時的那點小心思叫她看了去，難道不是嗎？腳尖的朝向正是她所站的位置，而從飄進畫麵的長發上可以看出這是個女人。明顯是在說，這個等早點的男人心不在焉，是個好色之徒。畫麵之外也不夠準確，何不叫“食色”呢？老魯覺得這個翁格格不得了，心思縝密，洞察一切，自己可要小心應對，不可造次，要做個紳士，收斂內心的貪婪，因為有些事情的分寸隻在毫厘之間，“惡心”和“開心”瞬間可以切換。
12
然而，讓老魯和翁格格非常失望的是，HD並不是一家畫廊，而是一家紀念品商店。
當老魯和翁格格被吳小姐接到HD時，當他們看到在一條古老的大街上，HD不過是比周圍的幾家紀念品商店略大一點的店鋪時，麵麵相覷，都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了。在老魯和翁格格的想象中，HD應該有一個很大的、華麗而整潔的展廳，展廳裏展示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珍品，而不是以售賣各種有關凡·高繪畫的仿品和紀念品為主的老房子。翁格格還小聲地問吳小姐這是不是HD畫廊。吳小姐非常肯定地說這就是HD，也是畫廊。
HD的老板是個矮胖子，叫裏傑·巴斯騰，他西裝革履，笑容可掬，帶著他三四個人的接待團隊非常得體地領著中國客人參觀了他的“畫廊”。“畫廊”是敞開式的，進門是一個不大的廳，在廳的四周，擺放著大量的畫，尺幅都不大，幾乎全是名畫的仿製品，凡·高的居多。在一麵稍大的牆上，集中掛著七八幅凡·高的《自畫像》《向日葵》《吃土豆的人》《坐著的輕步兵》《在聖瑪麗海邊的漁船》等名畫，一看就是老魯提供的。巴斯騰在這麵牆下站定，舉起右手，對老魯和翁格格說了一通，吳小姐翻譯說，來自魯先生畫廊的作品，一直受到高規格的禮遇。在本部是如此，在幾個分部也是如此。老魯也隻能跟著吳小姐的笑容而笑笑，表示感謝，卻心情複雜。巴斯騰和幾個分部的經理又帶他們繼續參觀。在一排櫃台的上方和櫃台裏側的彩色繩索上，一排排用夾子夾著的仿製品，全部出自老魯的畫室。繞出櫃台，有一扇門。巴斯騰在推門進去時，賣了個小小的關子，說接下來是最驚喜的時刻。推門而入，真是別有洞天，這是一個麵積和外麵基本等同的區域，幾乎沒有別的擺設。窗後有一個小院，另有側門相通。從窗戶外出去，小院裏有大樹和碧綠的草坪，大樹下還有一個秋千，是個幽靜的場所。巴斯騰抬一下手臂，把老魯的目光拉回到室內，並介紹說，這是精品陳列廳。老魯這才理解所謂驚喜時刻，是指牆上所展示的畫，沒錯，牆上的畫，比外麵的布局要考究得多，有了點老魯希望的那種畫廊的感覺。隻是在這麽多凡·高的仿品當中，屬於老魯的畫隻有一幅，也是《自畫像》。和另外幾幅《自畫像》相比，這幅《自畫像》不比別人的高明在哪裏。和自己的《自畫像》橫向比較，隻是色彩更濃豔了一點，特別是凡·高的棕色胡須，格外出挑，像是受某種微光的映照，以至於把凡·高的耳朵都映成了透明狀的棕紅色。老魯對這幅畫有印象，大約是前年冬天的作品，他畫出後，以為畫壞了，沒想到被當成精品陳列了。
巴斯騰簡單介紹了精品陳列室之後，由吳小姐主持的捐贈儀式開始了。由於早上電話已經聯係好，老魯和翁格格要向畫廊贈送一幅創作作品，並把作品先期送到了畫廊。所以，不多的來賓都很期待。
在吳小姐的引導下，老魯和翁格格被請到畫前，和巴斯騰一起，把蓋在畫上的白布共同揭開了。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巴斯騰欣賞後，發表了答謝致辭，並表示，要把這幅來自遙遠東方的作品永久陳列。
贈畫這一插曲，給老魯帶來了意外的安慰。他從巴斯騰的表情和吳小姐翻譯的口氣中，能夠感覺到，巴斯騰是真心喜歡這幅畫的。老魯暗暗敬佩翁格格了，覺得翁格格這次來對了，給他爭麵子了。就算是他的作品（應該是商品）一直沒受到HD的重視，一直被當成紀念品批量出售，有了這個小插曲，也不算失敗了。
招待午餐是典型的荷蘭風格，就在後院的大樹下，臨時擺上了桌凳，菜也是自製的，簡單而有儀式感。老魯吃了不少，也喝了一些紅酒，似乎沒有吃飽，似乎也不想再吃了。他期待下午的活動——參觀國家博物館，觀賞凡·高的真跡。
凡·高的真跡再一次給他帶來巨大的刺激。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凡·高的真跡，不是一幅，不是兩幅，不是三幅，而是很多幅，其中包括他臨摹過無數次的數幅名畫。在凡·高的一幅幅真跡麵前，他感受到一種無法逾越的高度，感受到了距離的遙遠。他的各種臨摹，連凡·高的萬分之一都達不到，至少他覺得凡·高的每一筆油彩，都是凸出來的。凸出來的技法，他也能熟練掌握，但都無法和凡·高相比。那凸出的每一筆，都有棱有角，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透視，而且油彩的亮度和光度，完全不一樣，整體的顏色更是不同。在凡·高的真跡麵前，他第一次產生放棄的衝動，覺得再這樣畫下去，就是死路一條。同時，在翁格格接連發出的細微的驚歎聲中，他還有一種褻瀆神靈的負罪感。他也體會到為什麽翁格格不屑於為了金錢而對凡·高無休止地臨摹了，也理解了她為什麽一定要走自己的路、畫自己的畫、做一個真正的自己了。
參觀第一天，老魯就動了回家的念頭，覺得這次荷蘭之行的目的達到了，看到了神，認識了自己，定位了位置，發現了差距。接下來再去別的地方參觀，比如凡·高博物館，凡·高的出生地，凡·高活動頻繁的幾個城市和鄉村，看了也就看了，不會再有新的感慨了，不過是在原有感慨的基礎上，加了著重號而已。
某天晚上，回到賓館，老魯悶悶不樂，躺在**，兩眼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心情還沉澱在自己的感慨裏，還在盤算著自己的未來。未來在哪裏呢？他的目標還沒有清晰起來，還在遙遠的遠方。他看到翁格格倒是挺開心，洗完澡，在她的沙發上翻手機——她拍了太多的照片，雖然凡·高的真跡禁止拍照，她還是興致很高地拍了別的，建築、街道、河流、老橋、森林和大樹，甚至人造雕像和街頭藝術家。她幾乎逮到什麽拍什麽。
“魯老師，看微信，發了幾幅照片給你。”翁格格說。
老魯拿過手機，看翁格格發來的一大批照片，主要有兩個部分，一是和別人的合影，都是他參加活動時的影像，是翁格格的抓拍；二是風光照，有荷蘭國家博物館的入口處，還有HD的店門和櫥窗。老魯翻翻照片，想著要不要選幾幅發朋友圈。又想想，算了，他很少發朋友圈，可以說一年也摸不準發一條兩條。如果把這次荷蘭之行發朋友圈了，會有很多人看到，畫家村的同行們他倒是不用擔心，老家的親戚同學肯定會盯住他不放的，萬一要托他帶點什麽東西，怎麽辦？答應還是不答應？不是他對老家的親戚同學薄情寡義，是他完全沒有那個心思。再說，萬一讓老母親知道，國都出了，那麽遠的路都能去，責問他怎麽不能回一趟老家，就惹大麻煩了。因為他來荷蘭之前，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沒說出國的事。而母親倒是問他中秋節回不回來。離中秋節還有一個多月，母親就巴望他回了。他當然想回了。可回去也是麻煩一大堆，就狠狠心說不回。他能感受到千裏之外的母親那輕輕的歎息聲。
翁格格說了句什麽，老魯聽到了，但老魯還在回憶的世界裏沒有走出來，看她一眼，沒有搭話。她也沒再說，頓了頓，了然無趣地拿過速寫本，照著照片畫著什麽了。老魯繼續看手機，看到高中同學群裏有幾十條未讀短信——有人在群裏發了很多照片，是他當年讀書的古鎮老街的照片。這個鎮不大，三麵臨山，一麵臨水，隻有一條古街道，依傍山勢，沿河蜿蜒。街麵上，鋪著石板，經千年踩踏，光滑如鏡。中間一條車轍更是凹下去很深，訴說著陳年的曆史和久遠的記憶。隻有兩三米寬的街兩邊是陳舊的木頭房子，有的還很結實，也氣派。而大多數房子已經歪歪斜斜破敗不堪了。上傳照片者在呼籲同學們，要保護古鎮，保護古街，因為老街要拆除了。老魯的記憶被帶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古鎮，帶回到他當年就學的高中，幾十張舊時同學年輕的笑臉開始在眼前依次浮現。
“睡覺！”翁格格放下速寫本，突然來這麽一句，似乎帶著某種情緒，某種不滿，命令自己，也暗示老魯，明天還有活動，別太晚了。
因為燈的控製開關在老魯的床頭，他就執行了她的指令，關了燈。
房間裏頓時一片漆黑。
翁格格的口氣，讓老魯突然想起她剛才的話。她說什麽呢？老魯想起來了，問他照片好不好。他走神了，沒有做出評價。老魯順著思維回溯：她是滿懷期待地發了幾十幅照片給他的。他看了，欣賞了，沒有批評，沒有表揚，沒有討論，也沒有謝謝。她一定覺得自己被輕視了。老魯想補充一個謝謝，又覺得，相隔時間太長了，這聲謝謝要加很多注釋的。
13
餘下的幾次參觀，對於老魯來說，沒有什麽可欣喜的，也沒有什麽可激動的，所走所看也不過如此。巴斯騰看樣子很忙，陪同、出行都是由吳小姐負責。吳小姐也嚴格按照事先排定的行程。老魯發現，這些行程都是以阿姆斯特丹為中心，向外擴展的，早出晚歸，有時回來得早一些，有時回來得晚一些。吳小姐既是導遊，又是司機，還是翻譯，還時不時地給他們一些建議。他們所看的，有中世紀的古堡，有海洋博物館，有藏在森林裏的小鎮。他們還聽了一場音樂會，看了一個現代藝術展。有一次回來得早了一些，才是當地時間下午四點多鍾，吳小姐提議去看一個行為藝術繪畫的現場表演，要拐到另一個城市去。老魯問吳小姐要拐多少路，吳小姐說兩個多小時，活動是在晚上七點半，一個小時結束。老魯想，花這麽多時間拐這麽多路去看一場行為藝術，不值得。就說算了，回來會太晚，好好休息，後天回國。翁格格隻能遺憾地跟吳小姐笑笑。
回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是送行晚宴——燒烤，也在HD後院的草坪上，不像上一次那麽正式，人也少了一些，設在別的城市的HD分部的幾個經理沒有來，就巴斯騰、吳小姐和老魯、翁格格，外加一個燒烤師傅。老魯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可能是即將踏上歸國的行程了，他和吳小姐接連幹了幾杯，表示這次荷蘭之行收獲很多，並感謝她完美的安排和陪同，還承諾，回國後，抓緊工作，以最好的狀態，把欠下的作品畫好。吳小姐把他的話翻譯給巴斯騰聽了。巴斯騰的胖臉上笑出了好幾圈深溝，很中國式地敬了老魯一杯。
回到賓館已經很晚了。
可能是喝了太多紅酒的緣故，老魯麵紅耳赤地和翁格格不停地說話。紅酒後勁大，他的話也一反常態地越說越多，如影隨形地跟著翁格格說，說這次荷蘭之行的感想，說回去的打算。翁格格換鞋時他說，翁格格燒水時他說，翁格格照鏡子時他說，翁格格去衛生間換衣服時，他差點跟了進去。反反複複說的就是那幾個事，畫廊，森林，鄉間，西餐，燒烤，說各種博物館，說對吳小姐的好印象，說巴斯騰其實也並不壞，做生意嘛，還能怎麽樣，這次他應該沒少花錢。最後說到凡·高時，老魯突然不說了，他醉眼迷離地問翁格格：“凡·高，凡·高咱們還畫吧？”
“不畫還能幹什麽？畫！”翁格格附和著老魯已經說了很多的話了，她每一句話都是順著老魯的話說的。她知道他喝多了。
“好，那就畫！小翁，我要畫一幅自畫像你信不信，關於我的自畫像。我這幾天都想好了，我的自畫像，肯定比凡·高的出名，凡·高畫都是些什麽東西！”老魯終於還是表現出醉態了，他看著床頭上方的自畫像，跳到**，摘下畫，對著畫“呸”了一口，恨鐵不成鋼地說，“把凡·高的自畫像畫成這樣啊，羞不羞恥！”
最後這一句，倒不完全是醉酒了。
“魯老師，魯老師，”翁格格跟到他跟前，她怕他把畫弄壞了，惹出麻煩，趕緊搶過來，繼續順著他的話說，“是啊是啊，魯老師你肯定能畫一幅自畫像的。凡·高的自畫像怎麽能跟魯老師的比呢？”
“廢話！”老魯瞪著翁格格，“不許說凡·高的壞話。”
“好，不說了。魯老師，早點休息，明天要早起去機場。”
老魯往**一坐，不說話了。
翁格格準備把畫重新掛上時，看到這幅畫的背麵被人塗鴉了，而且是幾次的塗鴉，其中有不堪入目的內容，也有評論，有兩條是英文評論，是罵模仿者糟蹋了凡·高，還有一條高度評價了其中的一幅塗鴉。
老魯也看到塗鴉了。老魯從翁格格手裏搶過畫，要把它摔了。
翁格格拚命地阻止，老魯才算住手。
“魯老師，你去衝個澡，早點休息吧。”翁格格再次勸道。
老魯愣愣神，這回聽話了，去了衛生間。
老魯打開花灑，任蓮蓬頭裏的水盡情地噴濺，自己卻並沒有脫衣站在蓮蓬頭下，而是扶著麵池，艱難地站立著，努力想穩住自己。但是，他頭越來越沉了，眼睛也迷離起來，所看的物體，都在飄忽浮動，都在旋轉，都在上躥下跳，不停地分離出多個物體，又和自身的影像重疊，再分離，再重疊。他抬頭看了看鏡子。鏡子裏有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梯形肥臉，短短的粗脖子，肥厚的黑嘴唇，兩隻眼睛像牛眼一樣地外凸，身上的肉在腰間堆積、隆起，成了一個遊泳圈。這家夥是誰？真醜啊，敢眨眨眼嗎？老魯感歎著，眼睛一眨，一眨，一眨。鏡子裏的影像，在他每一次眨眼中，又換成另一副模樣了，每一副樣子同樣熟悉又陌生。與此同時，他牢牢地抓住麵池的一角，把麵池當成房子的把手——他想穩住房間。但房間越來越穩定不住了，某個地方開始翹起來，他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他想閉上眼，又怕會跌落進另一個世界裏。他害怕了，害怕馬上站不住了，強撐著，拉開門，扶著牆壁向外挪動著腳，朝著床狂奔而去。
但他終究沒有撲到**——離床還有一步遠時，趴到了地板上。
14
老魯來到畫家村的先聖畫廊，已經是從荷蘭回來的第四天了。這四天裏，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蒙頭大睡，不睡時，也處於迷糊狀態中，感覺像生了一場病。
老魯剛到畫室，就接到胡俊的電話了。
“在畫廊嗎？”
“什麽事？”老魯沒好氣地反問道。
“麵談。”胡俊一副神秘的口氣。
不知為什麽，老魯並不想見他。
胡俊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來到畫室，和從前那個畫工完全判若兩人。
“老魯，你這些天幹什麽去啦？聽說你的畫廊好久沒開門了，去哪浪啦？還是悶頭發大財啦？還有點款沒結清，沒忘吧？”胡俊笑嘻嘻地說，“不過我不是來跟你要錢的，那點款不要了。我是來給你送錢的。”
“你有那麽好心嗎？”老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知道他葫蘆裏也沒有好藥賣，便警惕地問，“什麽事？”
“當然有事。以前都是你幫我，現在到我幫你的時候了——也算不上幫啊，就是正巧有這麽個機會——簡單說吧，畫一百張凡·高的《自畫像》，我給你這個價。”胡俊豎起了兩根指頭，“兩百，可比你給我的多得多哦。”
“吃錯藥了吧？我給你畫！你不知道我都忙死啦！”老魯說。
“嘿嘿嘿……老魯，你就這點不好，不說真話。你的事我聽說了，貨都叫人退回來了，都關門歇業十幾天了。”
“誰說的？”
“以為畫家村大了就沒人知道？退貨那天有人看到了。”
“你知道個鬼！老子正在忙大事。告訴你也無妨。”老魯正色道，“我搞原創了，不會再畫別人的東西了，凡·高啊畢加索啊，都滾一邊去吧。我要開一間畫廊，一間專門展示自己作品的畫廊。你小子沒想到吧，我賺了很多錢，賺夠了，賺膩了，不玩那些低檔貨了。哈，不過你來接手也正合適。”
“喲，看不出來呀老魯。”
“你能看多遠！”老魯不屑道。
“搞原創？就你？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哦，不會是中了魔了吧，不，你不會中魔，你沒那麽幸運，你是中了翁小姐的美人計了——真不畫？”
“不畫。”
“畫畫的豬找不到，畫畫的人，畫家村一擼一大把。走了！”
胡俊走後，老魯呆坐了好久。剛才那番話，並不是他的即興發揮。他回來幾天了，什麽也不想幹，除了睡覺就是睡覺，倒時差也不至於要倒好幾天吧。把荷蘭方麵的畫補齊的承諾，也忘到九霄雲外了——不是忘，是想方設法不去想它。沒錯，胡俊說他是中了美人計。美人計倒是談不上，但確實和翁格格給他灌輸的觀點有關，或者說是翁格格的話在發酵，在作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他。搞原創畫廊，就成了他心裏搖擺不定的想法了。叫胡俊一刺激，這個念頭再一次清晰起來。
翁格格在幹什麽呢？老魯不能不想到翁格格了，一定在家畫畫了。在回來的航班上，翁格格繼續捧著那部《凡·高傳》讀，還說這次旅程的一個大收獲是看了真正的文森特·凡·高，另一個大收獲，就是讀完了一本她早就想讀的書，而且這書對她啟發很大。那麽，老魯的收獲又是什麽呢？真的要改弦易轍嗎？還是在回程的航班上，還是在他忍受著腦殼疼痛的時候，就湧出一套完整的計劃了。
說幹就幹！老魯下決心了。
老魯開始整理畫室。說是整理，其實就是清理，除了能用的東西，畫布、顏料、調色板、大大小小的畫筆等必須留下外，其他東西全部當成垃圾扔了。
幾個小時後，畫室裏幹淨多了。他麵對光禿禿的四壁，想象中，如果掛上的，都是他自己的原創作品，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他心裏有一股熱流在翻滾，有一種情緒在湧動，那是一種創作的衝動。
老魯在手機裏找了一張照片。這是翁格格拍的照片，是他的一張側臉，在HD後院參加晚宴時拍的，光影非常美，背後的物體都虛擬了，隻有那個掛在老樹上的秋千還能辨清。而秋千上停著的一片泛著金色的樹葉，和他的神情一樣地靜。好，就畫這張。
這是老魯的第一次原創。老實說，他手還是生，感覺像不會用筆似的。雖然，他事先用鉛筆描出了輪廓，在運用色彩方麵，還是不自覺地采用了凡·高《自畫像》的技法，隻是他沒有完全寫實。他想起從荷蘭回程的前一天晚上，就是醉酒的晚上，他在衛生間鏡子裏看到的那副臉。不錯，那副臉更能代表自己。那才是真實的自畫像，猥瑣，油膩，貪圖小便宜，安於現狀，胸無大誌。對，就是這樣，這就是畫家村大部分畫工的真實狀態。他要把這幅畫掛在牆上，常看看。
15
在一周多的時間裏，老魯畫了三幅畫，一幅自己的自畫像（五官都做了誇張處理，隻是神似），一幅翁格格在咖啡店裏畫陳大快時的照片（這幅是完全寫實）。在馬各莊翁格格家參觀她的畫時，翁格格說她也要畫這一幅，名字都起好了，叫“畫速寫的自畫像”。她畫了嗎？是什麽風格呢？他很希望能看到翁格格的這幅畫，兩幅出自不同畫家的同一個內容的畫，放在一起，會是什麽樣的感覺？是高下立判還是相互輝映呢？他給這幅畫起名叫“少女”——把翁格格畫得更年輕了，臉上還有嬰兒紅，嘴唇更飽滿，眼神更純淨。第三幅他最滿意，命名為“老街”。他從高中同學群裏挑選了一張照片，一張最能體現出老街風采的照片，以這張照片為基礎，又參考了多幅照片精畫而成。這幅畫，他采用的是高更的技法，也摻了一些凡·高的筆致，為了更準確地畫出老街的滄桑和古老，他在吸收古人、名人的基礎上，煞費苦心地嚐試了多種表現形式——關於理論上的繪畫技法，老魯一句也說不出來，讓他實際操作，他都能完美地呈現。在這三幅畫的創作過程中，他像行走到多岔路口的迷路的旅人，這裏走走，那裏走走，走通了（滿意了）就繼續向前走，走不通了，再換一個方向走，總有一條路是通的。他也考慮過“風格”問題。不同的題材要有不同的表現手法，他知道這麽個意思，所以，他的每一幅畫都琢磨、嚐試了好幾次，終究找到了適合“這一幅”的技法，完美地表達了他想要的主題。
就是從這三幅畫開始，他找到了創作的靈感，或者是方向——多種風格的綜合，加上自己的想象，使之成為最拿手的畫風。
這天，老魯在欣賞三幅原創作品時，想打電話給翁格格，邀請她來畫室做客。這是老魯第N次想打電話了。老魯的思路，或者說轉向，是受她的影響，或者就是按照她的思路辦的。但是老魯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不想被一個女大學生看破。
真是奇怪，老魯想給翁格格打電話，翁格格的電話就打來了。
“魯老師好，好久沒見啦！你在畫室吧？”她說話還是那麽幹脆利落。
“在的。”
“我去玩玩啊！”
“怎麽，沒事啦？”
“魯老師不歡迎？”
“歡迎歡迎，隨時過來。”
“好呀，一會兒就到了。”
翁格格會來，老魯想到過。但她真要來了，老魯還真緊張了，猶疑了，不安了。他看著牆上的這幅少女，不知道她看到這幅畫會怎麽想，會怎麽解讀。
隨她怎麽想了，隨她怎麽解讀了。她要是喜歡多想那是她的事。她畫煎餅攤前的他，想過他會怎麽解讀嗎？翁格格一到，畫室全新的布置嚇到了她，驚得她下巴都掉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露出一臉燦爛的笑。翁格格穿一件短袖的白襯衫，還是那條寬鬆的磚紅色棉麻大裙子，和照片上的她穿的是同一款。她把兩手疊加著，背在身後，在畫室裏逡巡了一圈，又逡巡了一圈，逡巡了好幾圈。其實，牆壁上隻有三幅畫，每幅畫她都看了好幾遍，但她還在繼續看。一旁的老魯心裏發毛，並且犯嘀咕，什麽毛病？“這自畫像是你嗎？怎麽覺得不像？”翁格格說。
“像。”老魯肯定地說。
“不像。”她也肯定地說。
“以後會像的。”
“什麽意思？”
“就是這意思。”
翁格格想了想，沒想明白，便轉移話題說：“魯老師，我的畫，能掛嗎？和你的畫掛在一起，沾沾你的仙氣。”
“好呀，歡迎。”
“太好了魯老師，我這就回家拿。”
個把小時後，翁格格就回來了，是打出租車來的，帶來了幾幅裝了框的畫，還有一卷沒裝框的。
老魯就和翁格格一起往牆上掛畫了。老魯踩在方凳上時，手機響了起來。
“我幫你拿。”翁格格把他正在充電的手機拿了過來。
老魯接過翁格格遞來的手機，看顯示是姐姐打來的，心立即懸了起來。這些年，他最怕姐姐來電話了。每次姐姐來電話，他都擔心家裏會發生什麽事，其實就是擔心母親會發生什麽意外。
“姐，有事啊？我挺好啊。這個嘛，昨天不是發照片給你啦？這有什麽不相信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好吧好吧，中秋節回不回家還沒定呢，好好好，一定回，這下行了吧？好，一起回。對啦，同學群裏說，鎮上的老街要拆了哦，你不知道啊，好吧，我這次回去，要去老街寫生的，就是畫畫。好，再見！”
“真是姐姐？”翁格格看他先是緊張，後是放鬆的表情和說話節奏，已經知道是他的真姐姐了，但她還是調皮地問。
“這還有假。”
“要回老家？”
“是啊。”
“你說的老街，是不是這個？”翁格格指著牆上的老街。
“是啊，我小時候最喜歡老街了，老媽每次帶我趕場，都會給我買好吃的。”老魯有點傷感了，“我媽都七十多歲了，好幾年沒看到她了。這次要回家陪她過中秋節，然後，要好好畫畫老街，準備畫一個係列，不同光線下的老街，我的老街。”
“一起的那個人是誰？”翁格格盯住老魯的眼睛。
“啥？”
“和你一起回老家的人。”
“沒有誰。先穩住她們。”老魯表情不自然了，轉過身整理牆上的畫。昨天，他姐姐打來電話，問他女朋友的事，數落他都人到中年了，自己不著急，就一點也不為媽著想嗎？他被問急了，隨口說有女朋友了。姐姐問他要照片，他就應付地把翁格格的照片發給了姐姐。
看老魯不想說，翁格格也不再問。她眼睛盯著牆上的老街，那老街變成了一條真實的老街，雨霧蒙蒙濕的街道上，走來一個少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魯嗎？翁格格的眼睛濕潤了，她怯怯地小聲道：“魯老師，你這次回家過中秋節，不租個女朋友嗎？現在不是都時髦租女朋友嘛……我要價不高的，報銷車費就行。”
老魯的腿晃了一下，被他踩著的凳子也晃動了一下。牆上的畫滑落到他懷裏，那是翁格格創作的寫實體《畫速寫的自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