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青藏高原地下海,灰門港,廢棄雲梯,煉油廠舊址。

和無數次寂寞的霧散霧起一樣,建在煉油廠大門外的小燈塔永恒眺望著無邊的黑暗,唯有壁頂的光亮星座和港口泊船的點點微光能給予它些許安慰。大海的波浪在此處的灘塗依然平靜,這個邊緣的燈塔與灰門港口之間的小路亦無比寂靜,多年來,這裏除了拖著補給板車來往的車夫以外無人問津,直到前幾天的不速之客出現,孤獨的守鍾人才得以有機會分享他的藏酒。

濃霧來臨之時燈塔的霧鍾便被敲響,或許是因為銅質鍾壁上的幾個小洞,這個銅鍾的音色很奇怪,每次響起都伴有冤魂哀嚎般的呼聲。守鍾人卸下鍾槌,他每次敲響這鍾都不禁寒意頓生。不遠處裹著毛毯的滲透工程師卻依然冷得渾身發抖,又喝了一大口漏水木杯中的劣質桑黃菇酒,濃稠的酒液灼燒著他的喉嚨,不多時整個人像泡在滾燙的沙子裏,任由瘙癢和燥熱折磨自己。

“再喝一口這個。”

麵無表情的守鍾人再遞給他另一杯看上去就不懷好意的**,但杜韻難以拒絕食道的幹渴,一把奪過灌進嘴裏。在地板上像條死狗一樣躺了一陣後終於能活動一下自己的手,他笑得很難看。

“哈哈。”守鍾人幹笑了幾聲:“這是酒館的老玩法,高烈酒加冰鎮薄荷水,叫做冰火兩重天。治你的發燒,這個可是好藥方。”

“嗯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杜韻有氣無力地哼哼了兩聲。

“陪我喝喝酒就行,我這裏有很多二十年以上的酒。”守鍾人把煤油燈調得亮了些,燈光邊一張醜陋猙獰的臉一閃而過。他繼續用慢吞吞的語調說道:“你的那艘船上也有很多好東西,不過,你先睡,你先睡,等你醒過來我們再喝個痛快。”

“殺了我吧……”肝硬化的滲透工程師嘟嘟囔囔地回應,很快進入了酒醉的睡夢。

夢中的他赤足徜徉在黑色的如鏡海麵,極目之處唯有一條赤銀的海平線,海浪的柔和回音遊**在耳邊,仿佛豐腴的美人在珍珠的溫床哄他入睡。然而當他墜入化作海水的溫柔鄉,頃刻間便被突如其來的鋼鐵破碎的聲音、烈焰燃起的溫度貫穿胸膛,在夢中驚呼一聲後猛然醒來。這時他才發現大汗淋漓的自己睡在髒兮兮的**,一盞微弱亮度的煤油燈掛在床頭驅散黑暗。

“你還沒睡多久呢。”守鍾人的聲音傳來。

滲透工程師掀開被子從床邊坐起,雙手掩麵:“噩夢。”

“夢到什麽?”守鍾人走來,把一罐散發著奇怪味道的罐頭擺在他麵前:“說來聽聽。”

杜韻想搖頭,但看到守鍾人臉上寫滿的好奇和渴求,最終選擇說了下去:“……其實沒什麽,夢到了擱淺的時候而已。”

雲雀號的殘骸靜靜躺在燈塔下的防波堤,當時整艘船狠狠撞在岸基上四分五裂,燃起一大片電火花,被甩飛的球形艇艙倒沒事,可是杜韻出艙的時候在汙染嚴重的海水裏滾了幾圈渾身難受,如果不是燈塔的守鍾人聽到聲音前來,也許他就會倒在感冒這個橫跨千年時間長河的疾病上。情況變成這樣,地效翼艇的自動導航係統要負全責,以數據包發出地的坐標為目的地,全速發動的潛水艇朝著精確到秒的經緯坐標前進,姿態規避係統的前向探測器也許在西海的雷暴中徹底損壞,根本沒探測出麵前堅不可摧的混凝土鋼筋岸基,航速60節的雲雀號最終以外殼解體的代價給防波堤的水下部分留了一個放射性斷裂大坑。

麵如死灰的病人被守鍾人背回燈塔,灌下一堆烈酒與蕈類煎汁後終於又活了過來。他回頭去檢查漂到泥灘的球艙的時候發現,髒水從破裂的焊縫湧出,整個控製台泡在了水中,數據包發信地的線索就此斷裂,找到卡維爾·雷澤諾夫的機會又變得渺茫。

他向守鍾人提出了他的想法。

“你想進去煉油廠?”守鍾人似乎對杜韻的瘋狂感到十分驚訝,不敢相信地重新確認了一遍:“那裏翻牆進去的人都沒有回來過。”

滲透工程師駭然。

守鍾人滿足於杜韻臉上的驚愕,這時又笑起來,大板牙咧得很開:“騙你的。煉油廠園區外圍有一些拾荒者居住,探險回來的人都覺得無聊,那裏沒什麽特別的。不過……你可以去看看,我一直覺得那裏有問題……”

但滲透工程師還是找了個時間走出燈塔,婉拒了守鍾人送給他的煤油燈,沿著防波堤一路行走就是菌菇叢生的煉油廠遺址。據守鍾人在幾十年中的觀察,發現低矮的煉油廠和長長的廢棄雲梯通道靠得太近,很難不讓人產生苟且之事的想法,但杜韻覺得這隻是老流氓的聯想,現在想來卻貌似有點詭異。如今滲透工程師貓腰躲在高大磚牆的外側,四處張望確定無人,借著手電從背包中掏出不成樣子的PDA:雲雀號副控製台的核心模組尚未短路損毀,被他拆了下來,插上幾條數據線和顯示屏能勉強用用。

他看著電磁流量計上不斷攀升的數字,說明這裏存在著隱藏SSID的無線網絡廣播。滲透工程師回憶起雲雀號船首的朝向,潛水艇的目標方向一直是數據包的發信地,從防波堤劃出一條射線剛好對準煉油廠和雲梯的交界,在卡維爾·雷澤諾夫家中搜出的盲文文檔也顯示此處是犯罪池工程的起源地,守鍾人的直覺或許值得相信,煉油廠深處也許依然存在著驚人的秘密。

肥胖的醫生晃晃肚子,又辛苦無比地翻過圍牆,落在一堆沙礫、爛泥和蘑菇組成的混合物中。他一生氣就把黏糊糊的襯衫扔掉,光著膀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在微弱的手電燈光中摸進煉油廠園區。

園區並不大,相比杜韻曾去過的電磁感應煉鋼廠而言算是不相上下,無論是布置、結構還是占地都幾乎如出一轍。他路過一塊公告板,手電光打上去看到無數的溝壑與凹陷,那全是刀砍和鈍器擊打的痕跡,手電往下照去,一個看不清楚的日期刻在板上,後麵帶有一句話:好黑,我要瘋了。滲透工程師一時毛骨悚然,轉身就走。不出他的意料,他在精餾加工車間中找到了許多被水泥灌澆封住的網線接口,那正是百年前先行者們生活過的痕跡,也許唯一擁有地上記憶的那一代人逐一死去後,這些連接著拉斐爾·加羅法洛的通道也被一一廢棄,留下他們的後代直麵無邊的黑暗與絕望,隻有藉由大圖書館的藏書才能感受往日的餘溫。

一番尋找後,他在廢棄已久的職工宿舍中的一處床底發現了一個沒被封住的接口,滲透工程師小心把灰塵吹開,接口被厚厚的防氧化塗料保護得非常好,他用手指將硬化的塗層摳爛,把PDA的水晶頭插了進去。

PDA的屏幕亮了起來,連接網絡的標誌出現在任務欄一角。

內網連接完畢。

請輸入你的權限賬號與登陸密碼。

檢測到Cookie,Cookie創建時間:2580/10/15。

使用Cookie登陸。

登陸名:維克多·雷澤諾夫;密碼:****

這個網線接口有問題,滲透工程師皺起眉頭。

登錄名是一個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杜韻拿不準這會和卡維爾·雷澤諾夫有什麽關係。他記得鵪鶉發送給他的氣象局勘測報告裏提到過這個人,四十三年前氣象局西海勘測第一小組的領隊,緊跟在他後麵的就是卡維爾·雷澤諾夫和瑩,兩個影響了他一生也讓他牽掛了一生的人。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仿佛透過影影綽綽的波光看見水下的遊魚,猛然抬頭,透過腐朽的鐵質窗框望向窗外。偽星星座“雙魚”阿爾法菇群“外屏七”就生長在岩壁雲梯的防護殼上,成群的熒光蕈類在黑暗中散發著迷幻的光,這個貫通青藏高原殼層的大電梯已經在百年的時光中與岩石融為一體,它腳邊的煉油廠匍匐於星光之下,亦在慢慢腐爛。

杜韻久久無言,他能聽到自己心髒的回音。

這裏就是雲梯與煉油廠的交界,數據包的發信地,一切故事的起源之處。

灰門港,大圖書館。

庭院裏的水井已經看著形容枯槁的老人來回走了好幾趟,他是灰門最年長、資曆最深厚的守護者,如今忙得像終日勞累的螞蟻,來自信使的一份份文件讓整個大圖書館焦頭爛額。他在一堆堆散落的書籍上跨步走過,雪白的宣紙被他踩出一個墨染的腳印,平日他必然會心痛不已,現在卻管不上那麽多。

“這是卡維爾·雷澤諾夫最新的位置。”

內室茶霧彌漫,薰香四溢,端坐的信使突然說道,旁人適時呈上紙筆,待他提筆寫下對守護者的指引。

“大長老,你手下的守護者出發前往燈塔了嗎?”信使放下毛筆,不動聲色地將偽裝成耳飾的耳機的音量調小,對推開紙門的老人問道。

“他們已經出發了。”

信使點頭:“很好。”

老人深深鞠躬:“信使大人。恕我直言,灰門守護者人手不足,難以同時執行過多的超限者抹殺行動。在此情況下,我建議先集中力量解決其中一個,我們對卡維爾·雷澤諾夫的追捕已經有所成效,但是現在又要將精力分散到杜韻的身上,恐怕力不從心。”

灰門圖書館在一個月前接受了全力追殺卡維爾·雷澤諾夫的指令,守護者們開始未當一回事,溫溫吞吞進行前期調查和設計暗殺,直到十天前信使親自來臨,為他們提供卡維爾·雷澤諾夫的精確位置,但即使如此,守護者們仍無法在灰門港口的人潮中捕捉到他的蹤跡,這時他們才發現目標的棘手。如今又突然要求將一部分守護者的力量集中在追殺另一個超限者上,大圖書館的守護者已經無力肩托如此重擔。

信使小口啜飲著茶水,同樣心緒萬千。

一個月前,日曜日通過隻有中央係統計算中心工作人員才知道的另一處隱蔽電梯抵達地下海,心血**來到奧伯丁傳遞通緝卡維爾·雷澤諾夫的命令,卻不知所蹤,爾後被發現死在鐵礦區深處。於是,處在海拔八千米的灰門地麵基地指派他暫時和灰門守護者保持聯係,直至新一任日曜日被選舉出,並根據日曜日的虹膜芯片信號位置,全程指引守護者們擊殺卡維爾·雷澤諾夫。而拉斐爾·加羅法洛在四個小時前突然在灰門港燈塔位置捕捉到杜韻的虹膜芯片信號,對其下達四級通緝令,負責保持中央係統和節點係統通信的灰門地麵基地同樣忙成一鍋粥,一條條指令從頭頂六公裏的灰門基地流出,經由貫穿高原地層的光纜來到設置在地下海的大功率無線電台,最後流入他的耳機。在拉斐爾·加羅法洛給出的優先級中,卡維爾·雷澤諾夫排在杜韻前。但在可行性評估上,追殺杜韻成功的可能性又遠遠要比卡維爾·雷澤諾夫高。灰門基地經過權衡,最終對守護者下達了優先追殺杜韻的命令。

“隻需遵行。”信使開口。

“明白。”老人俯首退下。

和信使一同被灰門地麵基地派遣前來地下海的,還有一具直屬模式識別係統控製的地下海人形執法者,代號“地獄拉麵”。和地上普通的武裝OPTA人形執法者不同,“地獄拉麵”是機器人仿生學的巔峰之作,十五億個傳感器和八萬六千個肌肉單元節讓它足夠完美模仿人類動作,其實在拉斐爾·加羅法洛的曆史上它從來未出動過,因為卡維爾·雷澤諾夫紅得發黑的威脅度才授權啟動。它目前正在跟隨守護者小組前往燈塔追殺杜韻,以它的能力,想必不會拖太久。

但想必也並不簡單,根據社會學譜係調查,杜韻和卡維爾·雷澤諾夫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卡維爾·雷澤諾夫超出了守護者們的能力,那麽杜韻也不見得簡單。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年男人正在把支配整個世界的係統攪得一塌糊塗,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情況越來越有意思了。

垂頭側耳傾聽著指令的信使用手指輕輕摩挲竹席,笑了笑。

“我不想再重複我的問題。”

入鞘的古刀懸於腰間,燧發手槍插在大腿的鯊魚皮槍袋,身披灰色大麾的灰門守護者野川龍一揉了揉酸痛的右拳,他的麵前是槽牙被打碎的守鍾人,牙血從醜陋男人漏風的兔唇間流下,淌過破舊的襯衣,淌過蜷縮的小腿,滴在野川龍一考究的皮靴上。

奄奄一息的守鍾人從喉嚨裏擠出幾聲幹癟的嗚咽,守護者低頭傾聽:

“我也不想再重複我的回答。”

“比我想象的硬氣。”野川龍一擺擺手,喊來倚在梯邊的隊友:“藥師,你來。”

被稱為“藥師”的守護者頷首上前,守鍾人看到他的黑色能麵“瘦男”,想起流傳在灰門的怪異傳說,不顧一切向後縮去,野川龍一好笑地看他扭曲著被打斷的四肢,逃避正在從兜裏掏出藥劑的守護者。男人的掙紮最終被證明是徒勞無功,注射器針頭推入靜脈的瞬間,他發出一聲野豬般的低吼,隨後徹底癱倒在木椅,如同被抽去筋脈的蠻牛。

“靜注推射五百毫升百分之五硫噴妥鈉,吐真劑會在三分鍾內起效。你到外麵去等著,剩下的事我來解決。”

藥師的聲音帶有渾然天成的決斷,野川龍一早已經習慣他搭檔的冷漠語氣,正如藥師習慣了野川龍一的暴虐。他走到燈塔的霧鍾旁仔細端詳了一陣,倍感無聊後沿著破舊的樓梯一路走下。眺望著遠岸的燈塔門口是他的另外兩個隊友,黑暗中一點鵝黃的火光明明滅滅,幹枯的煙草味彌漫四方。

“熄了它。”野川龍一伸手奪過“天婦羅”手上燒到一半的煙頭,扔在地上。在地下海的黑暗中,火光的標識極其致命,特別是燈塔這個遠離大圖書館的地點,往日野川龍一不止一次為此對他破口大罵,但天婦羅的煙癮屢教不改,野川龍一也無可奈何。

“好的隊長,但是下次你不要問我借火。”天婦羅咕囔一聲,片刻後便在野川龍一的手勁前投降,眼睜睜看著煙頭被踩滅。

“看看我們的新朋友吧,他有說過話嗎。”守護者領隊望向另外一個全身裹在黑色裝甲和長袍裏的人,透過對方頭戴的能麵“夜叉”,野川龍一看到一雙閃爍著幽幽藍光的眼睛,一支擦得油亮的夏普萊斯單發後膛來複槍一絲不苟斜跨在肩上,火藥的味道,黃銅的味道,鋼鐵的味道,守護者從他身上聞到猛禽的氣息,這並非是個等閑之輩。

天婦羅聳聳肩:“似乎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沉默是金。我欣賞這種安靜的隊友。”野川龍一笑著拍拍對方的肩膀,暗自用力,失望發現無言的夜叉根本紋絲不動,入手之處如同觸碰岩石般堅硬。這個人從他和藥師進入燈塔之初,站立於此的姿勢就未曾改變,據藥師所說,他甚至沒有呼吸的波動。

麻煩的家夥。

野川龍一不知道夜叉(三人組決定姑且這樣稱呼他)被分配來他們小組的原因,這次追殺超限者的任務看起來也普普通通,盡管大長老告誡他小心行事,但對於一個身體素質進入衰竭期的中年男人,野川龍一實在看不出有什麽需要特別注意的,是擔心肚子被切開時候流出的脂肪和肥油弄髒鞋子嗎。過往的超限者們便是如此,他們死前還總要尖叫,天婦羅曾抱怨野川龍一的刀不夠快,但守護者領隊卻樂衷於此,傾聽將死者的悲鳴,算是他一個小小的愛好。

野川龍一還在胡思亂想,沒發現已經收拾妥當了的藥師在他身後輕輕咳嗽,想引起他的注意。

“怎麽樣?”

“招了。煉油廠和舊雲梯方向,走了大概四個小時。”

“清理幹淨了麽。”

“致死劑量氯化鉀靜脈注射,他死得很安靜。”

“那我們出發吧。”

四人小組離開防波堤,隨後燈塔燃起衝天火光,硫磺濃烈的味道隨即被甜膩的海風抹去。港口裏的人們得以目睹燈塔的結局:一團熾熱的烈焰在黑暗中盛開,鋼結構倒塌破碎的聲音即使是遠在港口另一邊緣的地方也能聽見,船上的水手紛紛駐足喃喃自語,也許那就是太陽的顏色。

遁入黑暗的守護者們將這一切拋在了腦後,他們脫下遮擋身影的披風,露出深黑色的輕甲。胸膛處,守護者箴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十六個白色大字在烈烈火光中一閃而逝,唯有鋼鐵反射出的群星微光昭示著他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