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層體表傷,整個喉嚨都被割斷。最鋒利的流線刃刀口,但又有平造刃的鈍擊痕跡,殺掉天婦羅的武器看上去曾經被重新磨刃,但又沒翻新完全。至於手法,天婦羅本人的實力你我都知道,能一刀解決他的人,不是我能看出來的。”
藥師拍拍手,從血已經流幹了的天婦羅旁站起。檢查隊友的屍身時,守護者的語調依舊平靜,麵具甚至未歪斜半分。他把手上的血跡揩在風衣的下擺,望向陷入深思的守護者領隊,並將餘光留給他們沉默的新隊友。
“我無論是誰幹的,都要宰了這家夥……”
在已顯暗淡的火折子光亮中,野川龍一觀察著血跡的濺飛方向,整齊劃一,典型的噴濺型血跡形態,來自頸動脈斷裂後的噴濺性大出血。藥師所說沒錯,天婦羅真的是被一刀致命,毫無反抗的機會,他們在煉油廠的搜索中相隔並不遠,身經百戰的守護者不可能沒有呼叫支援的覺悟,唯一的解釋是偷襲。談到刺殺與速度的藝術,必然提起奧伯丁守護者家族,其鬼魅般的拔刀術,灰門守護者一直有所耳聞,在流傳於各個港口的傳聞裏,將其添油加醋為“穿行在影子裏,唯有亮光才能逼退的鬼影”“沒有實體的獵喉人”,雖然在水手們的口中他們是滋生在黑暗的冷血惡魔和無情殺手,所有描述也語焉不詳,但是野川龍一知道,那是他們的同行。
守護者領隊的推斷已經無限接近真相。守護者蘇諾親手**的劍術師,卡維爾·雷澤諾夫在進入開闊的煉油廠後,生物雷達發現了首當其衝的杜韻和天婦羅兩人,守護者在接近杜韻即將動手時被黃雀在後的卡維爾·雷澤諾夫殺死,就像飄**在空中的紙人,毫無防備被神速出手的菊一文字則宗精準斬斷喉嚨。如果不是他認出了杜韻的聲音,這裏的屍體就會是兩具。
野川龍一微微眯起眼睛。守護者橫行在地下海未曾遇到敵手,代代相傳秘而不宣的係統專業訓練方法絕非自學成才能相比。不同港口的守護者們至死不相見,唯有傳遞命令的信使往來於風帆之間,盡管他不相信這會是一場血腥內戰的預兆,但此刻也未免有些許動搖。
出乎他的意料,一路上沒有任何表示的“夜叉”此刻抬起手,指向屍身不遠處被緊緊關閉的電控門,那是藥師和野川龍一都頗有默契地忽略掉的地方,絕不僅僅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能撬開這扇門。守護者們從圖書館的書籍中窺見過地上科技的蛛絲馬跡,深深敬畏之餘,他們唯一的一絲好奇被箴言“非禮勿動”抹去,如今絕不敢越雷池一步。
兩個守護者不知該是為隊友的主動而驚喜還是該為過界的建議而苦惱。夜叉靜候片刻,在兩個隊友看來像是低頭沉思,而實際上,合金身軀包裹著的超短波快速跳頻發信器向中央係統機房發出信號,拉斐爾·加羅法洛通過無線專用信道很快回應了它發出的請求。
大門突然在一聲機構運作的聲響中被打開,兩扇合金優雅向兩側滑動。
野川龍一和藥師眼神複雜,對新世界的好奇、對未知的畏懼、對選擇的猶豫、對守護者天職的責任感交織在能麵背後的雙眸。
“隊長。”
藥師的聲音傳來,野川龍一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根尚未熄滅的煙頭,即使浸透鮮血,但仍能看出殘留的些許花火。
“他們還沒走遠。要上嗎?”
野川龍一長長出了一口氣,撫平心髒的躍動,他們都缺少一個理由說服自己,此時終於可以一錘定音了。
“追吧。”
他的語氣堅定不移,如同墜入湖中的巨石。
灰門港地下一百米,中央係統十三號核心機房。
白色煙霧在無數服務器之間騰空而起,在空中幻化無數形狀。浸潤在久違的煙草時光中的卡維爾·雷澤諾夫像往常一樣輕輕抬頭,在禁煙標誌下撣落煙灰,絲毫不顧忌正在全速運作的拉斐爾·加羅法洛核心機組,如果他還能看到煙霧和無數管線混雜在一起的夢幻場景,必會抄起紙筆,表演他徒手解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好本事。
木杖在鈦與鋁鑄就的地板上敲出幹啞的音符,卡維爾·雷澤諾夫在第一百二十七個高大的量子計算機伺服器前停下,杖刀輕頓,劃下最後一個休止符。
“幫我看一下,這台服務器的編號是不是127。”
杜韻低頭將手電湊向他手指的位置,合金銘牌“127號服務機組”,液氮流動的聲音從機殼裏透出,像是大海的波濤。
“沒錯。”滲透工程師起身:“這是什麽?傳說中的中心核心係統,拉斐爾·加羅法洛的心髒?”
“稍有偏差,這裏是次級儲存機組。儲存重要視覺監控視頻及metadata,核心處理伺服器機房還要走更深更深。”
他的語氣帶有一絲飄渺和漠然。黑暗中,唯有機體的藍色LED微光勾勒出社會工程師的輪廓,卡維爾·雷澤諾夫站姿依然筆挺,他從衣袋中掏出一個移動硬盤。
“這是一串指令,十五個可執行文件,填充式寄生型文件傳染病毒。能夠攻破拉斐爾·加羅法洛監控視頻儲存模塊的shell,強行增刪文件,先代滲透工程師的偉大作品。我們所有行動的依托是一個簡單的核心權限漏洞,我們為之付出一切,兩代人的淚水、鮮血、生命還有以百年計的時光,如今所有都將在十五個小時內結束。”
權限漏洞。滲透工程師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最致命的社會學漏洞,不同於其他程序性漏洞,它們也許會導致某個模塊的崩潰,也許會導致某次執法行動的失敗,也許會拖慢整個係統的運算速度,但未曾有一種漏洞如權限漏洞一般致命,讓人類直接擁有反身控製拉斐爾·加羅法洛的潛在可能性。正如人們無法拒絕法律的程序正義,係統也無法拒絕權限的程序正義,所謂阿喀琉斯之踵正是如此。
卡維爾·雷澤諾夫將服務器外板蓋撬下,杜韻為他將移動硬盤的接線插到一個空缺的接口上。硬盤的指示燈亮起,如同劃破黑暗的金色曳光彈,帶有陣陣灼熱的呼聲,象征著戰爭的降臨。
盲眼的男人攤開雙手:“我知道你想問很多。但讓我先講個故事,再對你提出一個請求。”
杜韻從褲兜裏掏出最後一根煙,放在社會工程師的手上,並把打火機送到他嘴邊:
“說吧,我在。”
四十三年前,也就是2580年,西海大型勘測被啟動,一百二十四名氣象局外勤工作人員被外派到西海勘測水文環境,這是自核戰後第一次對西南海域的高精度勘測。以往的GIS係統依然基於戰前的國家大地平麵控製網,吃著中國地質科學院和測繪局留下的老本,用著嚴重過時的測繪數據,直接導致沿海船隊出了大陸架就要走偏的尷尬局麵。
我的父親,維克多·雷澤諾夫,節點係統下屬氣象局氣象勘測辦公室主任,還有另一位水文勘測辦公室主任參與了這次遠征。一切看起來都是官方程序,沒人知道Sz6計算中心數據主管批準這次勘測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是為了找到犯罪池的物理位置,數據主管“星期六”和我父親是多年至交,盡管我從未見過他……別驚訝,我也不知道前因後果,也許那會是另一個故事了。
星期六閣下下令采用人工攜帶設備一線勘測,出動海事局的地效翼艇艇隊,沒有采用任何無人遙感科技,當時對外的宣傳口徑,一是空基平台的水下探測依然無法達到所需精度,二是西海複雜的雷暴環境對設備有著極大幹擾,三是給戰後才出現的西海放置海底地震檢波器、更新OBN網絡(Ocean Bottom Node 海底節點)。而第四個理由隻有我們知道,星期六閣下從過往的西海海文報告中推測犯罪池通過洋流與外界連接,我們要借此進入犯罪池。
我們成功了。在海底漂浮半個月後上浮,很幸運地發現了灰門,但盡管我們之前已經接觸到有關犯罪池的絕密報告,但真正直麵它的時候依然無比震驚。蒸汽時代,真正的蒸汽時代,尚且帶著血腥與野蠻,我親眼見證鐵礦礦主鞭打工人,就像早已消失的奴隸製;也見證海上的戰爭,被迫蒙住雙眼跳入海中成為鯊魚餌食的俘虜;還有地下海的守護者們,他們以傳說和鬼怪故事的形式存在於船員的交談中,從未露出水麵。在那裏我們小心謹慎地偽裝,直到我們檢測到煉油廠的未知信號,前往檢查時發現對外信道的存在,構造了一個數據包發送至外界,我們的網絡工程師截獲了它,但無法破解拉斐爾·加羅法洛對它的加密,我們需要一個滲透領域的專家,這就是你我故事的開始。
四十三年前,維克多·雷澤諾夫發出數據包後十五分鍾,離蘇諾離開地下海還有七星期。2580年10月15日,青藏高原,舊唐古拉山脈。
遠望咆哮在山巔的白色雲團,包裹著白色光學偽裝衣的男孩摘下右眼的微型射電六分儀,借昏暗天光裸眼凝視黃金雲暈,評估著此處的信號雲衰率。蓋革檢測器的報警音已經響了很久,刀鋒般鋒利的疾風刮起他的防寒鬥篷後擺,網絡工程師打開甚遠紅外探測儀,一滴汗水從他鼻子滴到示波屏幕上,他很快脫下手套將它擦去。
核戰後氣象局的調查顯示,核冬天導致的水汽、臭氧、二氧化碳環境的大幅度改變,大氣留下的波段窗口區已經往遠紅外波段平移了一大段距離,拉斐爾·加羅法洛高級節點間的輕量級通信通過遠紅外波段進行,它所使用的頻率正是與之遠紅外對應的超低頻,這種高保真、隱蔽性極強的通信保證了信道的高度保密,量子通信的編碼方式則令所有竊聽者知難而返。有史以來,中央加密信道從未被任何圖謀不軌的滲透者染指。
但神話將在今天落幕,絕密信道、反竊聽機製甚至執法者都未能阻擋網絡工程師的腳步,所向披靡的社會工程學攻擊最終為他們撬開大門,他正在等待同僚維克多·雷澤諾夫返回的數據包,如同靜坐池邊垂釣的漁夫,等待甚遠紅外探測儀為他釣上水中遊弋的大魚。
手機收到信息的震動驚醒了出神的男孩,他從衣兜掏出印在盲卡上的密碼表,讀出明文。
星期六:最新的係統日誌消息,拉斐爾·加羅法洛發現節點信道被竊聽了。
麵容尚顯青澀的男孩無所謂地笑笑,手指在手機上跳躍,很快作出回應。
鵪鶉:放心,執法者無法識別我。
星期六:我明白。但是它可能會關閉信道,禁止所有通信。
鵪鶉:星期六閣下,數據包已截獲。
水坑中的草魚最終咬上了鉤,維克多·雷澤諾夫傳出的數據包被遠紅外探測儀精準截獲,不帶任何遲疑和猶豫,紛雜的亂碼鋪滿整個屏幕。這正是經拉斐爾·加羅法洛加密後的信息,一個小小的數據包,攜帶著他們所有人的夙願。男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便將是分析解密它的寂寞時光,也許要花上一兩年,也許以十年記、以三十年記、以五十年記,更也許,一生。
唐古拉山脈的風依舊凜冽,年少的鵪鶉伸出手遮住薄暮,萬古的哀愁在雲下掠過,雲海之上即是深邃的蒼穹,那是烈日的所在,再強壯的雄鷹也無法觸及的彼岸。
在過往的推測裏,中央係統和犯罪池不在同一處,先代滲透者們認為犯罪池處於核輻射區深處,而整個中央係統機組處於高層大氣,像舊世代的衛星一樣同步於地球,為此他們還根據六大節點的位置,作出了大量運算得出最優拓撲點,以求中央係統的確切位置。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核冬天厚雲層的雲衰和複雜空間電磁環境會令通信出現問題,中央係統不可能設立在外太空,那麽隻剩下一個答案:地下。從黑市中流傳的“曆史”中,我們發現舊世代有許多將核心機組設立在地下,以避免核打擊的例子,高層大氣太容易被核爆產生的電磁脈衝甚至宇宙射線、太陽風暴影響。
答案呼之欲出,差分機運行三十年後,從犯罪池流出的數據包被解開,它所描繪的信道證明了中央係統處於當年我們進入的地下海,甚至就處於我們上浮的灰門港。於是我做了三年的準備,四個月前離開南海大陸架艱難跋涉到青藏高原,被灰門地麵基地抓獲並進入犯罪池……灰門地麵基地其實是青藏高原的一個信號放大和中轉站,裏麵的工作人員隸屬於中央係統,極保密之能事將基地的存在從地圖上抹去……不過這並不重要。然後我從灰門港口去往另外一個叫奧伯丁的港口,幹了點事情,殺了一些人,又跑了回來,直到現在和你相遇,這就是所有的故事。
你問我的眼睛?……噢,這並不在這個故事所要講述的範圍裏。守護者們來了,你走吧。現在我請求你,往更深處走,拿著這個無線電接收器和我保持通信,我會告訴你通往核心伺服器的道路。讓一個人和一把刀在這裏靜一靜,如果最後能活下來的話,我會考慮向你說明的。
“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野川龍一從未想到灰門港的地下是一個如此複雜的迷宮,每一條通道都蔓延向看不到的遠方,縮成一個點。他已經在牆縫透出的微光中掙紮著摸索了整整一個小時,為了保護視力不得不時不時閉上眼睛,腳下傳來的觸感似乎是堅硬的鋼鐵又像是蓮花海上的浮萍。小腿的酸痛和乏力愈加強烈,如果遇到目標,輕輕喘著氣的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力氣拔出後背的打刀迎敵。
“不記得。”藥師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左方、右方同時傳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幾乎要喪失了空間感。藥師想來也並不好受,野川龍一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強烈的嘔吐感,以及一絲偽裝得極好的極端煩躁。疲勞和困乏並沒有擊敗訓練有素的守護者,無邊的黑暗才是折磨他們的元凶。
夜叉富有節律的腳步聲從未停止,兩個隊友一直跟隨著他走入迷宮的深處,此時野川龍一不由得翹起一絲諷刺的笑容,走入那個詭異的大門之前,守護者領隊滿腦子想著過往接受的步跡追蹤和審訊訓練,如今自己先要迷路在此處,看來像是個蹩腳的笑話。
每走一步,野川龍一心中的疑惑就多一分。夜叉的輕車熟路讓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到底是誰?灰門守護者盡管一共不過五十人,和灰門港三十五萬的人口相比不值一提,他們互相熟悉,但從未有守護者擁有“夜叉”這個能麵。他究竟是怎麽打開那個從來沒人能打開過的門?又是為什麽對這裏這麽熟悉?野川龍一對默不作聲的隊友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如今正醞釀著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
他拍拍藥師的肩膀,拉過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心作出幾個手勢,灰門守護者們內部的戰術交流手勢。野川龍一給出了“進行審訊”的指令,目標是誰不言自明,藥師了然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我們還要走多久?”
藥師說完這句話拉住夜叉,後者停步駐足,像是正要說點什麽。隨後黑暗中明亮的火光亮起,那是守護者領隊口袋裏的最後一個火折子,藥師拉下兜帽後突然一個標準的擺拳敲在夜叉的臉上,下肢蹬地、腰肌扭曲、大臂舒張,同時發力,在一聲鬆透的聲響中直接打碎了猙獰詭異的能麵,抓住夜叉後仰的瞬間,裸絞術接踵而來,環繞喉嚨的右手與扣住頭顱的左手形成十字,將夜叉的氣管與頸動脈緊緊控製住。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卷六,顏淵第十二)”
野川龍一的聲音仿佛從虛空中傳來,帶有獄卒的倨傲,如同手持燒紅的烙鐵對著被吊起的囚犯宣告判決。引用守護者古訓為開頭,鏗鏘有力的十六字戒條,排山倒海般的厚重氣勢撲麵而來。隨後開門見山直插主題,不容置疑的命令暴喝而出,讓暴露在強光下的被審訊者應接不暇:
“灰門守護者序列中沒有能麵‘夜叉’的存在,說出你所在的行動組別!”
他接下來的話馬上被掐斷,遮擋麵容的能麵碎裂後,夜叉隻有幽藍雙眼的臉出現在野川龍一麵前。火折子的照明下,頭部鏡麵拋光裝甲倒映出一枚明麗的太陽,反而刺痛了守護者領隊的雙眼。藥師不清楚野川龍一為什麽呆滯在原地,他隻感應到夜叉的輕微掙紮,將手中的頭顱往前送,以期能壓製住這個近兩米的高大男人。
可是他的算盤打空了,合金質地的喉嚨根本無懼任何絞殺。執法者機器人“地獄拉麵”在短暫的環境評估後將兩名守護者認定為最高威脅等級的故意攻擊者,野川龍一和藥師的虹膜芯片列入黑名單,此刻執法者被判定享有無限防衛權。任務優先級調整,按“時代鴻溝”原則抹殺目擊者,係統的命令將成為故意殺人罪的違法阻卻事由,它被授權啟用一切方案解決問題。
藥師最終未能等到夜叉的回答,他隻能感覺到整個身軀被巨大的力量撞飛,如同被重錘敲擊,夜叉向後的肘撞直接擊碎了他的肋骨,電液壓伺服係統輕而易舉砸癟守護者的胸膛,像是羊角錘下的鬆果。他撞在牆壁又頹然滑下,破碎的骨條刺破了右肺,守護者發不出一聲呻吟,粉碎性骨折和大麵積內出血帶來的劇痛讓他瞬間休克。口袋裏的所有玻璃瓶轟然碎裂,無色無味的藥水混雜著鮮紅色的血液流淌在光滑的地板上。
夜叉的雙眼閃爍著瑩黃色的幽光,係統下屬的執法者進入攻擊狀態。後背的來複槍遊動到它的雙手間,對準右手已經放在刀柄上的劍術師。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野川龍一無暇顧及他的隊友,無麵的惡鬼就活生生站在他麵前。無數鬼怪的傳說從腦海中湧出,守護者鳥肌顫栗,血氣翻湧,唯有手中劍刃給予他勇氣,在鋼鐵與刀鞘的摩擦聲中,一抹銀光裹挾著疾風與奔雷掠過,然後隨著燃盡的火折子隱沒在漆黑中。
南海大陸架城,港灣區。
土曜日:根據中央係統日誌,捕捉到中央執法者進入攻擊形態,代號“地獄拉麵”,直屬中央係統,模塊號PCA-007-009-827。隱藏密鑰組會在三十秒後傳輸完畢,情況緊急,該是你們動手的時候了。
鵪鶉從顯示屏上看到這個信息,沉默不語。羅隱佝僂在電腦顯示屏前,手還在不斷地抖,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黑市引路人家中的地下室有連接著計算中心內網的端口,而且這台電腦的權限還不低,他登陸係統後憑借後端工程師的身份進行了非法修改,使自己的權限暫時和土曜日持平,繞過防火牆他根據模塊號找到了錨點,等待一份遲來的密鑰。羅隱拿不準模式識別係統需要多久才能掃描出這種異常操作,隻知道自己的心跳像是一隻瘋狂鳴叫的渡鴉,撲騰輾轉在枯瘦的老樹上。
“看屏幕。”環臂而立,鵪鶉看了一眼傳輸就位的係統日誌。
羅隱打開文件把大小隻有十幾個KB的符號串拷貝出來,目光躲閃地看了一眼身後的鵪鶉:“然後我該怎麽樣?”
“關掉這個模塊的所有服務。一次性,現在。”
羅隱猶豫地解釋說:“這很難。關閉中央核心的模塊沒那麽簡單……”
“好了。”鵪鶉打斷他的話:“‘沒那麽簡單’,不要跟我玩這種語言遊戲,提權完成後關掉它不過是打幾行代碼的事情,別以為能騙過我。”
羅隱噤若寒蟬。他在命令行裏快速打出關閉的指令,鵪鶉的判斷還是錯了,關閉模塊服務不過需要一行短短的代碼,用遊標卡尺湊在屏幕上去量也許隻有十來厘米,尚不及南海大陸架男人的平均長度。計算機工程師手指懸停在鍵盤的enter,眼神飄忽不定,嘴唇張張合合。曾經的網絡工程師輕蔑地笑笑,你以為現在還能回頭?話音未落便摁著他的手指按下發送,清脆的機械軸響,一個油亮的指紋印在了同樣髒兮兮的鍵帽上。
這條寫出來總共用時不到五秒的指令沿著光纖爬向Sz6節點,通過權限檢測後進入中央信道,灰門地麵基地的天線接收指令,小波變換、正則表達分析完成,這個命令最終通過岩層光纖發送到中央係統核心伺服器機組,杜韻正在一步一步接近此處,步履蹣跚,因為靜脈曲張的老毛病;卡維爾·雷澤諾夫在十三號機房中等待病毒感染的結果,如同弓身的眼鏡王蛇,菊一文字則宗在他手中隨時準備出鞘;野川龍一和夜叉在一百五十米外的通道追逐和廝殺,藥師早已斷氣,死在無人能知的黑暗。千裏之外的港灣區,麵無表情的鵪鶉與瑟瑟發抖的羅隱,計算機工程師的冷汗浸透脊背,黑市引路人背後的手緊握一把袖珍手槍;高聳入雲的計算中心,數據主管正身披正裝,別在胸襟的黑薔薇勳章閃閃發亮。
如果百年之後,人們終究能將世界的巨變追根溯源,那麽此刻便會是起點。命運的所有棋子已經齊聚在象牙雕成的棋盤上,不言不語,等待著姍姍來遲的棋手鋪下最後的絕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