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後。2623年11月21日。青藏高原,海拔八千米。
蜂鳴的無人機中央的報警喇叭滴滴作響,憑借多重複眼透鏡組成的高分辨率攝像頭,它從廣袤無邊的高原大地中分辨出了不同尋常的輪廓。吹拂著冷風的無人機以小俯角進入超低空,盤旋在那個被模式識別係統確定為人類的物體前。
它的麵前是一張因長期暴曬而幹裂潮紅的臉,枯黃的胡須和幾乎皮包骨的身材都表明這個男人曾經經受過何種苦難,唯有他依舊清澈的黑色雙眸展示著人類麵對機械的堅強意誌。像蒼蠅一樣煩人的無人機伸出虹膜掃描儀對準他的眼睛,片刻後不動聲色地朝遠在二十公裏外的灰門基地發出了紅色警報。
男人拿起掛在腰間的牛皮水袋,咕嚕咕嚕將鼓鼓囊囊的水袋變癟,無人機自始至終都在監視這個被拉斐爾·加羅法洛識別為“黑色通緝犯”的人類。如果它是人類,這時它必然會發出一聲驚歎,驚歎於冠有係統最高等級通緝令的人類,竟然是眼前這個看上去瘦弱無比的中年人。
中年人翕動著破裂的嘴唇:“這是哪裏?”
盤旋的無人機以一陣蜂鳴聲回答了他。
半個小時後,躺在擔架上的男人以同樣微弱的聲音問出這個問題,而K-VA執法者機器人的電子音合成器隻是報出了一串精確到秒的經緯度。但男人似乎並不以為意,他在認真確認了好幾次地理坐標後放心地沉沉睡去,旁邊隨行的機械工程師麵麵相覷。
機械工程師:“這人怎麽回事?”
另一個工程師:“誰知道呢。黑色通緝令,我們別管太多的好。”
他們把昏睡的男人放上越野吉普車駛上一條單車道,這條在堅硬凍土上開辟出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被山脈與迷霧遮蓋的遠方。駕駛座上的機械工程師點燃一根煙,不安地看著陰沉的天穹,飄飛的雪花如同白色幽靈附著在防風玻璃上,趴在車頂進入“車載武裝形態”的執法者機器人抬手將它們輕輕擦去。而更遠方,拉斐爾·加羅法洛灰門基地鋼鐵鑄成的大門挺立在呼號的北風中,張開空洞的嘴,可惜自它落成後的幾百年裏,沒人能知道它到底在喊些什麽。
犯罪嫌疑人蘇諾(樣本編號25741204-0197-8526)於2580年12月4日從青藏高原犯罪池脫逃一案,經2623年11月21日的抓捕調查工作,已審判終結。現審理結果報告如下:
1.犯罪嫌疑人基本情況:
犯罪嫌疑人蘇諾,女,年齡49歲,O-M175蒙古利亞人種。
簡曆:2570年12月4日出生在青藏高原犯罪池;2570年至2580年在犯罪池中度過,無業者;2580年至2621年7月16日在南海大陸架城市度過,隸屬節點為Sz6,【經曆不明】;2621年7月16日至2623年11月21日,【經曆不明】;2623年12月21日被灰門執法者識別係統探測,成功抓捕。
2.逮捕理由和依據:
犯罪嫌疑人的虹膜芯片信號於2580年12月4日16時35分消失,信號消失後十二小時內,監視者前往信號消失地,並無發現信號屏蔽或信道幹擾。失蹤二十四小時後,判定違反《拉斐爾·加羅法洛犯罪池管理辦法》第二條,拉斐爾·加羅法洛係統於2580年12月5日16時35分啟動【黑色警報】,批準進行逮捕,列入青藏高原犯罪池通緝名單,編號SSS-0000-0001。
3.犯罪事實:
根據中央係統的儲存,對蘇諾的眼球監控缺失了從2580年消失當天至2623年被重新抓捕當天的視頻。經精神分析搜索,隻能確定蘇諾在2580年12月4日通過【不明】手段通過灰門,其餘部分因缺失大量記憶碎片,無法拚湊完整事實。再於2623年11月21日,其虹膜芯片信號重新被灰門無人機識別,執法者前往信號源抓捕並抓捕成功,押送回歸犯罪池。其信號源地點為灰門上空六公裏,海拔八千五百米處。
4.處理判決:
犯罪嫌疑人蘇諾未經允許越過灰門前往外界,適用《大陸架共同體刑法》三百二十六條規定及五百一十二條,構成跨大陸架偷渡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按《大陸架共同體憲法》第四十五條及《拉斐爾·加羅法洛犯罪池管理辦法》第一條,無罪釋放。
報告者:灰門執法者中樞控製器
審判者:青藏高原犯罪池監管係統
——《青藏高原犯罪池SSS-0000-0001號結案報告》,來自拉斐爾·加羅法洛中央係統日誌26231122-SSS-CRIME-Sz6-0000001
半個月後,2623年12月4日,南海大陸架城。
杜韻給小腿套上靜脈曲張襪,艱難地從床邊站起。這是他大隱靜脈病變顯露出來的第三個月,在這之前的歲月,乏力、肢體沉重感就一直伴隨著他,而他卻以為這隻是三十年來每天都前往差分機所在的下水道係統的緣故。直到某一天他發現小腿浮起小指粗的血管,這才發現嚴重之處。所幸並不到病入膏肓的程度,穿上外科醫生給他的彈性襪後病情略微好了一些,但每次起床總要靠拐杖才能站直,也足夠他喝一壺。
“杜醫生,怎麽你總是站著的嗎?”另外診室的外科醫生驚奇地問道。
“也許是手術有點多。”杜韻訕訕地回答。
“那也不會這麽誇張到得了靜脈曲張。”外科醫生嘖嘖稱奇。
杜韻已經忘掉自己蒙混過去的過程,他唯一慶幸的是拉斐爾·加羅法洛的高大執法者機器人一直沒有找上門,看起來卡維爾·雷澤諾夫說得不錯,模式識別係統的確無法捕捉到差分機。每個晚上他低頭越過青銅鑄成的管道,冒出蒸騰熱氣的蒸汽發動機連接著轟鳴作響的差分機,巨大的聲響回**在下水道係統,和水擊撞在合金汙水管裏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在永遠亮著的煤油燈的柔和燈光中,他們三個人輪班前來這裏,沉默地調試正在運算的差分機。杜韻每次來到這裏的時候,瑩早已離去,隻有差分機的無數齒輪孤獨地轉動著,不多時吐出一張打印好的盲卡,滲透工程師則會在草稿紙上記上一個數字。解析數據包的難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大,光是將電磁噪音隨時間的變化列成盲文點記就花了他們幾個月。
杜韻的確樂在其中,差分機的蒸汽溫度和鑄鐵微光已經成為了他靈魂的一部分。雖然他們三人很少見麵,隻有永不止息的運算機器表明相互的存在,但杜韻明白,他們一直是一起的。
可是如今……
“致以我最親愛的好友杜韻……”
他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照片,那是他們三人正襟危坐而不苟言笑的合照。背後是卡維爾·雷澤諾夫的親筆,端端正正的印刷體和他照片上的撲克臉一樣無趣。
“……永別。”
杜韻翻來覆去把這個詞看了很多次。最後隻能將目光停在末尾的落款“卡維爾·雷澤諾夫”上。
自從瑩死去後,卡維爾·雷澤諾夫便肩負起了她的責任,差分機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歸他照料。有的時候杜韻去到那裏會發現他在默默抽煙,香煙的味道彌散在蒸汽密布的巷道中,那個瞬間,杜韻仿佛是看到了當年在霧中燃起火花的羅隱,唯有寂寞這個詞才能形容一二。
杜韻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身旁坐下。
卡維爾·雷澤諾夫:“杜韻,如果沒有了向日葵,那麽我苦苦等待的烈日又有什麽意義呢?”
杜韻:“夜色依舊深沉,至少讓我們等到晨曦。”
卡維爾·雷澤諾夫歎了口氣,沒有回答。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自此之後杜韻沒再能看到他,幾年後,差分機的運轉終於停下來的那天早上,杜韻不在現場,但他能想象到最後一批雪片般的數據點記卡從計數艙裏飛出,填補上最後的數據空缺。卡維爾·雷澤諾夫替他讀出了數據並在草稿紙的空白頁上記錄,留下一張有親筆簽名的合照後就此蒸發,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滲透工程師知道他為什麽失望離去,隻留下空轉的差分機和堆積如山的草稿紙。他不敢追尋也無法挽留,在徘徊了很久之後想做點什麽,他決定擦幹淨差分機,然後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收拾損耗的零件,將被磨禿的黃銅齒輪一個一個搭成高塔,有他那麽高。
你現在在哪呢?卡維爾·雷澤諾夫。你已經消失了這麽多年,你和我熬過了瑩死掉時候的艱難時光,卻在最後的數據包前頭也不回地告別。
杜韻看著這張照片,他有很多話要說,卻又無從傾訴。拉斐爾·加羅法洛大地般廣袤的監控網絡無處不在,一向謹慎的滲透工程師不敢越過係統設定的紅線。
“杜韻先生,我是居委會主任,東西我放在門口了。”
門鈴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考。一個中年婦女冰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來了。”
杜韻抬頭,將照片放回原位。床頭櫃的水仙花輕輕垂下,遮住了卡維爾·雷澤諾夫鐵灰色的眼睛。
2623年12月5日。內陸,青藏高原,地下八公裏。
他已經靠在房間的窗口處很久很久,蒸汽機不堪重負的聲音和手臂被炸裂的水手的悲號一齊擠進他的耳朵,蒸汽技師和船醫趕來的速度比他想象的還要快,隨即開始折騰他們突然達到臨界負荷的蒸汽機和不幸被突然炸傷的傷員。
窗外依舊是一片漆黑,在無盡的死寂中唯有這艘漂浮在如鏡靜水上的蒸汽艇。雖然傷員敞開喉嚨的大聲嚎叫回**在廊道中,但蘇諾依舊能時常分辨出來自窗外的鍾乳石滴水聲,從兩百五十米高的岩壁頂滴落的水珠敲打在無波的海麵,如同一隻青蛙在寂靜的夜裏忽然躍入古池之畔,揚起轉瞬即逝的悠然響聲。
“蘇諾博士!”
隨後他分辨出了甲板上的聲音,那一定是有著能和霧笛媲美的音量和鹹魚一樣的聲線的船長在呼喚他。
“你快來看!”
蘇諾合上攤在腿上的書本,走出房門一步一步沿著船梯走上木製甲板。外麵的空氣讓他感到惡心,混雜著油脂和腐敗的味道,還不如機房旁邊的房間裏煤塊和機油。他強忍著不適走向上風口的船長,後者正在用腳踢著船頭忽明忽暗的電石燈,兩腳過後電石燈的照明總算恢複正常。
船長指著探照燈所照亮的海麵,厚厚的黑色真菌浮在水麵,像是一大塊油膩的牛油蓋在海上。蘇諾沿電石燈光亮延展的方向看去,全是各種奇奇怪怪的詭異真菌,在水上伸開十幾米長的菌絲。其實這並不足為奇,戰後遭受核輻射變異的真菌的確有這種瘋狂的生長能力,在地下陰暗無光的環境更是如此,但除了惡心一點也並無大礙。他記得幾十年前第一次在這地下海出航,在遠海處見到的巨大蕈類從海底直插岩壁,眼前的真菌海與之相比不值一提。
“聽說那些東西能點著,我們能放火燒掉它嗎?”
船長搓著手不安地詢問道。他眼前的男人一直讓他感到放心,這艘船很多時候不得不依靠他的知識。在灰門港口起航之前,因為朗姆酒而醉醺醺的船長在酒館結識有著親和笑容的蘇諾,後者學識之淵博讓在地下海打拚多年的老船長折服不已。所以當蘇諾無意間提到正在尋找一艘去往“奧伯丁”的船隻時,船長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發出了邀請。
蘇諾眯起眼睛,行走在大圖書館的日子早已逝去,他必須在腦中回溯那些幾十年前已經朦朧的記憶。這些能夠發酵生成煤油的真菌一直是地下照明係統能量的來源(盡管犯罪池裏的人都管這個叫“菇油”),但蘇諾並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能不能點著。
“這些真菌不影響航行的準確,沒有清理的必要。我的建議是不要輕易嚐試點火,一旦引來好奇的海怪或者海盜……”
“好的好的。”船長的點頭像小雞啄米。
“我再在這裏看一看。”蘇諾留在了甲板。
蒸汽艇破開真菌密布的海麵繼續前進,煙囪吐出的濃煙和霧氣混雜在一起。蘇諾在平穩的行駛中望向頭頂的岩壁,掏出一個小巧的望遠鏡,望向鑲嵌在無邊的黑暗中的密布星光:那是洞頂的熒光菇類和蕈蚊種群的卵。蘇諾想到“星座”這個名詞,犯罪池的人們很喜歡將這些虛偽的星光牽強附會成各種奇怪的東西並加上詭異的名字。灰門港口的酒吧裏,一個侏儒就費盡口舌向他們推銷一張描繪著這些偽星分布的星圖,現在他有些慶幸船長當時買了下來,不然現在恐怕無法確定他們的位置。
展開星圖的蘇諾憑借望遠鏡,很快找到了經常用於定標的“半人馬座”菇群,它的出現表示著犯罪池地下海最著名的港口“奧伯丁”已經離他們不遠。那是犯罪池的貿易樞紐,同時也是他們的目的地。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回到船艙中,把望遠鏡交回給了船長。
船長正在將一撮煙絲塞進煙鬥裏:“啊,蘇諾博士。定位完成了嗎?”
蘇諾:“奧伯丁離我們還有七十二到一百個小時。”
船長很高興:“終於要到奧伯丁。這些時間來多虧有你,蘇諾博士。其他的人一點用處都沒有,眼睛要麽就知道瞟著船艙的貨物,要麽就總是一副隨時要跳海的樣子。靜寂和黑暗沒有讓你瘋狂,你那雙眼睛依然睿智而銳利,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謬讚了,船長,我很榮幸能獲得你的信任。”
蘇諾矜持而詭秘地笑了笑,漆黑的雙眼眨了眨。
是的……對一個社會工程師而言,贏得他人的信任實在是太過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