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地下海,犯罪池,奧伯丁港口。

“你恨我嗎?老媽媽。”

卡維爾·雷澤諾夫半跪在香籠前,婦人正在給裏麵添加香料:那到底是什麽味道?卡維爾·雷澤諾夫一下子說不準,也許是八角茴香和金歡子苔膏的混合物,也許是薄荷厚帽菇和某種羊齒植物的研磨粉,更或許是一種能在空氣中彌漫開的鬼筆鵝膏毒素。

他不禁開始亂想起來,他的心髒在等待一把匕首、一把剪刀或是一根長針的插入。這個曾經性格剛烈的女人會用什麽手段對付他?但是如此強大的女人最終也有弱點,她的女兒就是她靈魂的支柱,沒有了蘇諾她的人生還剩下什麽?

“如果是幾十年前,我想我會不顧一切殺掉你。四十年,對一個母親而言永遠無法彌補。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你和她都是小孩子,當時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我都已經老了。”卡維爾·雷澤諾夫:“能扶我起來嗎?”

“當然。”嚴重駝背的老婦人挽起卡維爾·雷澤諾夫的手臂:“噢,你真輕。”

卡維爾·雷澤諾夫扶正眉骨血跡斑斑的繃帶。

她繼續說:“其實你沒必要這樣做,卡維爾。”

卡維爾·雷澤諾夫:“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贖罪,老媽媽。你知道嗎,我找不到她的屍體,除了她本來的眼睛帶不回任何東西。四十年前我和蘇諾駛出奧伯丁,路過蓮花海的時候她的眼睛被輻射花粉弄壞,船醫用死去船員的眼球為她換了一雙眼睛,從此之後,她的名字叫做‘瑩’,是一個單字。我當初和她約定,帶她出去走遍世界,沒想到這一走就走了四十年。四十年後,我在黑暗中挖出自己的眼睛,接上她當年的眼球,它們被封在全封閉液氮低溫法拉第籠裏,隔絕一切電磁波和氧化劑。我拚盡一切努力,將她最後的屍骨帶回到這裏。”

老婦人:“落葉歸根……我唯一的女兒。她離開我的時候才十歲,你用地上的風景和陽光的模樣騙走了她……你這個地上的人,帶走了我的骨血,如今又在我淡忘一切的時候帶回她的死訊。”

卡維爾·雷澤諾夫:“‘你且遠眺那無窮的天涯,見識一下地上的萬國與萬國的榮華’(歌德《浮士德》)。旅行和知識是甚於金錢和色欲的**,我的確是她的墨菲斯托。”

老婦人笑笑,卡維爾·雷澤諾夫能聽出她笑聲裏的釋然:“當年蘇諾帶你來我麵前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你那雙鐵灰色的眼睛不簡單。我居然還放任她和你在奧伯丁的大圖書館整整呆了一個月……”

蒙眼的卡維爾·雷澤諾夫站起:“老媽媽,我們談得夠多了。”

老婦人看著他高大的身影:“留下吧,卡維爾。你確定就要這樣走出去嗎?你現在可是盲人,奧伯丁的凶險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也許轉一個彎就會被拖進小巷子裏。隻有我這種毫無價值的老女人能夠幸免。”

卡維爾·雷澤諾夫:“那麽我就很好奇了,你這種毫無價值的老女人是怎麽幸免的。”

老婦人:“你覺得我手上的血有洗幹淨的時候麽?無休無止的凶殺案在這片海洋到處都是。就像我在蘇諾小時候經常給她講的睡前故事,千年以前的一個叫日本的國家的‘幕末時代’……那個詞是這麽讀的嗎?算了,反正並不重要……卡維爾,等等,你非走不可?”

卡維爾·雷澤諾夫淡淡說道:“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我要回到灰門港口。”

他們沒有相互道別,老婦人看他輕輕關上了門,熏香的煙霧伴著淡淡的血腥彌漫在室內,她的鼻子**了幾下。銅質編織針閃爍著蠟燭的光芒,照亮了香籠旁一雙血淋淋的眼珠,那是卡維爾·雷澤諾夫剛才突如其來的拜訪留下的唯一物證。她久久凝望獨女最後的遺骨,努力從記憶的深處找到她的臉龐,卻發現隻能回憶起那雙波光粼粼的眼和積滿灰塵的名字。

那真的隻是在四十年的歲月中早已模糊斑駁的影子,她連擠出幾滴淚水都做不到。

四十三年前,離蘇諾離開地下海還有兩個星期。2580年11月25日,地下海,奧伯丁,無名的大圖書館。

黃銅燭台上的紅燭燭光沿著幽深的尖券柱廊爬向圖書館的深處,巴洛克風格的巨大雙圓心穹頂在無數浮雕的映襯下於木結構的中心緩緩展開,一片寂靜中,曆史藏書區傳來典籍和文獻翻動的聲音。一盞煤油燈亮起,映出大廳中央挺立的米迦勒雕塑,展翼的熾天使長無言凝望這兩個闖入的旅人,如火的雙目在鵝黃色的燈光下凝固,高擎的利劍指向遠處灰白門廊的斷山花。

年幼的卡維爾·雷澤諾夫坐在高高的書堆上,蘇諾在成堆的皮革封麵裝訂莎草紙古卷旁邊擺弄她由棉絨補丁組成的布娃娃,不時抬頭看這個將她帶到這裏的男孩。很難想象卡維爾·雷澤諾夫是怎麽做到在短短二十分鍾內一頁一頁看完一整本厚厚的大書,但九歲的蘇諾隻覺得煩躁,二十分鍾對一個小孩子來說太長太長,卡維爾·雷澤諾夫“等我半個小時再陪你玩”的承諾足夠讓小女孩恍如隔世。

“你在看什麽。”蘇諾奶聲奶氣地問道。

“《全球通史》,斯塔夫裏阿諾斯的作品。”卡維爾·雷澤諾夫跳下來,將手頭上的書艱難地塞回書架。

“噢……來吧,你來當爸爸,我來當媽媽。”蘇諾並不明白他回答了什麽,隻能迷糊又高興地向他揮了揮布娃娃。這個並不是很好看的布娃娃的性別一直成謎,既可以是她的兒子,也可以是她的女兒,把茶葉塞進嘴裏就能喝茶,把麵包屑倒進去也能吃飯——一切都取決於蘇諾的心情。

“離約定時間還有九分鍾。”男孩幹淨利落地回答,他的眼睛在書架上遊走,很快就又挑出了一本書。

“時間早就已經到了。”蘇諾不滿地爭辯。

“我數著數呢……現在是八分鍾。”讀書者坐到書堆旁,這次他調大了點煤油燈的光亮。

“你小心點……媽媽說不能動煤油燈呢,小心著火。”蘇諾又把頭靠在書堆上,繼續專注於張羅接下來的過家家。

卡維爾·雷澤諾夫的手在《明治維新的社會變革與動**》破損的封皮上撫過,又是一頁。幕末巨變暗殺迭起的時代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通史中對那個血腥的年代一筆帶過,他不得不尋找更詳細的記載。

蘇諾玩膩了布娃娃後把頭湊過來:“啊哦,我知道這個……衝田總司,一千年前的人。我媽媽給我講過新選組的故事。”

卡維爾·雷澤諾夫:“新選組?”

蘇諾:“嗯哼,媽媽隻給我講過新選組的衝田總司、土方歲三還有山南敬助三個人。總之,是一群保護壞人,和好人作對的劍士哦,但是最後他們都不見了……所以媽媽說,對抗時代浪潮的人,都是螳臂當車,沒什麽好下場的。”

卡維爾·雷澤諾夫:“劍士?”

蘇諾撇撇嘴:“你不會連劍都沒見過吧?我給你找找書本……喏,這個就是劍,我媽媽平時手上拿的叫刀。”

蘇諾翻開的書是一本爛得連封麵都看不清了的書,她口中所說的劍也不過是一張失真的照片,千年名刀菊一文字則宗纖細的身軀安靜鑲嵌在段落之間,這張照片攝於核戰時期,日本本州核爆事件後的對曆史文物搶救性發掘中,距P8-970號三相彈爆心二十五公裏處,巨量電離輻射扭曲了拍攝器材CCD、CMOS元件的感光,隻留下粗糙的畫質和單薄的色調。而卡維爾·雷澤諾夫卻一眼凝固於此,清臒的利刃似乎從畫上立起,洞穿他的心髒,流出汩汩的熱血。他的手指劃過它微妙的彎曲弧度,仿佛能觸摸到一顆千錘百煉的靈魂。

蘇諾看著他:“怎麽了?”

卡維爾·雷澤諾夫:“原來這就是劍。”

“是啊。但是後來出現了槍,火繩槍、線膛槍、來複槍……如果你去奧伯丁碼頭那裏逛一逛的話,就會看見很多人在搬從六分儀座菇群開采的鐵礦石,那些礦石就要用來做槍支,還有裝在蒸汽船上的炮台和魚叉。你是來自地上的人吧,那裏難道沒有槍麽,啊……我忘掉了,書上說地麵是有其他武器的,不過那些詞太長我記不住……我隻記得住我們這裏的東西。”

蘇諾開始努力回想她的所見所聞,想在來自地上的卡維爾·雷澤諾夫麵前炫耀一番,卻發現男孩的心思並不在她的話上,他的眼神渙散而無力,不知道在想什麽。

女孩有些生氣,她用手裏的書敲他的頭:“聽我說話!你在幹什麽?”

卡維爾·雷澤諾夫合上《明治維新的社會變革和動**》:“我在想,農民出身的土方歲三,仙台藩藩士出身的山南敬助,孤兒出身的衝田總司,他們在新選組局長近藤勇的手下為幕府賣命,無非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舊日本幕府代表了落後的一方,但即使是在幕府岌岌可危的時候,為什麽新選組還選擇站在幕府那邊。”

蘇諾憋紅了臉:“所以他們是壞人啊!”

卡維爾·雷澤諾夫歎了口氣。

“因為他們在眷戀過去的時代,就像裝睡的人想擁抱未醒的夢。”

幽幽的女聲在他們身後響起,蘇諾的母親手持燭台出現在他們身後。一身黑絨長裙的她靜靜站在原地,看不出喜和怒,裙擺的流蘇在燭光中搖曳,腰間是一把無鞘的大馬士革鋼彎刀,層層疊疊的黑白刀紋“穆罕默德天梯”在利刃上蜿蜒,冷礪的光芒即使是有著黑夜的淡化也足以令人畏懼。蘇諾咽了咽口水拉緊身旁男孩的衣袖,而卡維爾·雷澤諾夫連眼皮都沒抬。

卡維爾·雷澤諾夫:“駱雯夫人,你對這段曆史很有研究嗎?”

駱雯:“外鄉人,我隻是來帶回我的女兒。”

卡維爾·雷澤諾夫站起:“其實我很奇怪,我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地下海的存在,就像舊日本的人們沒有聽說過一個隔著太平洋和他們遙遙對望的國家。”

駱雯:“我很意外。我們對地上的世界除了書本上的知識幾乎一無所知,不過也不至於連存在都不知道。但事實上,你是我第一個知道的來自地上的人。如果不是蘇諾把躺在岸邊的你帶家裏,我對地上的了解依然隻停留在書本……”

拉著蘇諾的手,卡維爾·雷澤諾夫行走於林立的書架,他在將散落地上的書分毫不差地一本一本插回原位。聽到駱雯的話後,他的眼微微眯起,小心地選擇詞措:

“地下海的圖書館,不止這裏一個吧。”

“當然。分布在各大港口的圖書館通過海上航道互通有無。地下海最大的幾個圖書館,奧伯丁就是其中之一,主要收藏來自舊歐洲的書籍,灰門圖書館則是最大的舊東亞文化中心。你手上這本談明治維新的書,和蘇諾翻開的圖鑒,多半是來自灰門港口。”

“噢……原來如此。”

駱雯:“怎麽回事,看表情你完全不知道灰門港口。你到底是怎麽從地上下來的?沿著雲梯的舊址嗎?我聽聞當年的落石把上千米的通道堵死,那段雲梯被環切應力扭得不成樣子。”

男孩抬眼,他的語氣有點迷離:“雲梯……不是,我們從另外一條路來。”

駱雯:“有意思,在這幾百年來有無數探險者探索去往外界的路,但他們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你聽聞過馬刀座菇群嗎?那裏的發光蘑菇就是長在探險者墓地上的,每年都會有成批成批的探險者屍體扔到那上麵去,特別亮……嗬,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呢……對於你們而言,地下海也不過是個被你們放棄的地方。幾百年前我們的父輩用生命和肉體為你們挖掘礦脈,而地上的人卻在大坍塌後封住了向上的路,讓整個地下海和地麵徹底隔絕。”

卡維爾·雷澤諾夫:“油礦?大坍塌?那是什麽?”

駱雯冷哼一聲,臉上憤怒的神色愈發明顯:“你不知道?油井和輸油廠遺址至今依然在灰門港口。三百年前的巨大工程,十四萬人挖了幾千米的深井來到這裏,貫穿地殼的大雲梯卻因為一次爆炸被堵塞,地上的人最後卻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事件發生後這十四萬手無寸鐵的人永遠留在了地下海,他們開拓最初的港口又發現煤礦和菇油,一代又一代,直到我們現在。”

卡維爾·雷澤諾夫歎了口氣:“你們的科技水平落後地上不止一個時代。”

駱雯歪歪頭:“當然,清潔的水源、有多重口味的食物、在水上漂浮的氣墊、在空中飛翔的船……從我小時候我就從圖書館裏的書得知這些,那都是我們本該享有的。”

卡維爾·雷澤諾夫抬眼:“你不會喜歡的……你知道嗎,夫人。你們已經是文明最後的火種。你從書上得知地上人類的美好生活,但是你知不知道,我們甚至連書都不能翻開。”

駱雯認真看著他。

“……準確地說,是不再有求知的自由。地上對知識的流通設立了嚴格的監管體製,地下海所尊敬的博學者在地上不過是一隻過街老鼠。”

“怎麽會這樣,這樣做有什麽意義?”

“我不知道,夫人,我隻能說我不知道。”

“怎麽會?”

“……”

“……”

卡維爾·雷澤諾夫不再說話,駱雯無奈地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她第一次對上這個小孩就覺得很氣餒,卡維爾·雷澤諾夫在她居高臨下的氣勢前無動於衷,她旁敲側擊的話術也毫無作用。卡維爾·雷澤諾夫以與年齡完全不相稱的鎮定與她對視,那雙鐵灰色的眼睛讓曾無數次破海遠航的駱雯夫人如芒在背,讓她想起在船舷與無光深海對視的瞬間。

駱雯喪氣地將手從腰後匕首的柄上放下。

大理石鑄成的米迦勒依然遠眺著懸掛的煤油燈,劍下凝固的龍顱在無聲地咆哮。

“老媽媽,你四十年前問我,地上的人為什麽要對知識進行管製。當時我不知道答案,那麽四十年後,現在我可以終於回答你……”

開門之前,執起長杖的卡維爾·雷澤諾夫慢條斯理地說道,白發蒼蒼的駱雯抬起頭看他。她已經完全記不起當時的對話,隻能記起離開大圖書館時女兒泛紅的雙眼,隻因駱雯把她和她的男孩分開。在那一刻,駱雯覺得這是此生最對不起女兒的時候,然而一個星期後當她準備好好跟再也沒跟她說過話的蘇諾談談,卻發現她的身影已經在奧伯丁碼頭一艘遠航的船上,和卡維爾·雷澤諾夫一同隨著波濤消失在遠方。

駱雯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引起一個苦澀的弧度。她早已不關心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已經失去了理解和消化的能力。駱雯有的隻是悔意,沒有在墨菲斯托帶走浮士德之前傾盡全力殺掉魔鬼,是她一生最痛徹心扉的遺憾。

然而現在同樣已然老去的墨菲斯托就站在她麵前,但內心早已空無一物的她再也執不起利劍。她帶著空洞的眼窩呆滯地陷入纏綿的回憶,根本沒在意卡維爾·雷澤諾夫的話。

盲眼的社會工程師看不到她的表情,隻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因為他們在眷戀過去的時代,就像裝睡的人想擁抱未醒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