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銘之的家,安靜而整潔,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書香和花香。在這裏,馮芸收獲了難得的安寧。

靜靜躺在柔軟舒適的**,她能聽到客廳魚缸中舒緩的水流聲,極具放鬆身心和催眠的作用。

象牙白色實木家具與豆沙綠色啞光牆紙相得益彰。原來掛在牆上的婚紗照已被幾幅風景油畫代替。櫃子上的複古風格花瓶裏插著一束艾莎玫瑰,粉白漸變的花瓣看上去嬌姿欲滴。

房間的小窗正對著美麗的大學校園,一眼望去,湖光塔影盡收眼底。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走在湖邊小路上。他們背著書包,抱著課本,隨性的步伐帶著自信和張揚。馮芸遠遠感受到一股青春氣息,她不禁懷念起了大學時光。

譚銘之端著剛燉好的燕窩進來,見馮芸靜靜佇立於窗前發呆,不忍打擾她,於是輕輕將燉盅放在床頭櫃上。

雖然聲音十分輕微,馮芸還是聽見了。她轉過頭來。

“我燉了川貝燕窩,潤肺止咳的,加了幾塊冰糖,應該不太苦。趁熱吃了吧!”

“申請基金那麽忙,還天天給我做這些,不累嗎?”馮芸莞爾一笑。

“你不也是嗎?說是在我這裏養病,卻天天抱著筆記本電腦找工作、投簡曆。”他指了指電腦上的招聘網站頁麵。

“沒想到找工作這麽不順利,一下子壓力好大。”

馮芸再次向譚銘之說起那個寒冷而絕望的夢境。

“我認為是趙琳關於經濟寒冬的描述影響了你,所以才會陷入焦慮,繼而夢到在冰天雪地裏拖家帶口前行。”

“現在的經濟形勢難道不是這樣嗎?”

“經濟發展有周期性,就如同一年之中的四季更替,怎麽可能一直在高位運行呢?高峰和低穀都是正常經濟現象,有自己的規律。我們普通人隻是無數經濟個體中渺小的一員,很難對抗規律,能做的極其有限。”

“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

“接受現實不等於坐以待斃,而是在當前的環境中找一條適合自己的路,等著春天再次到來。比如不被消費主義洗腦、節省不必要的開支、學一項新技能、多讀讀書……哪怕讓自己慢下來、歇一歇,給忙碌的身體放個假,也算是一種健康投資。”

“嗯。”馮芸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不愧是經濟學教授,說得頭頭是道。你不如再給我一些更具體的建議吧。”

“先糾正一下,我是副教授。”譚銘之不好意思地笑笑,“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先把找工作的事放一放。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調理好身體才是要事。”

“然後呢?節省開支該怎麽做?”

“你已經在做了啊。雨萱那些課外班早就停掉了,不是省了一大筆開支嗎?那些所謂的才藝,淺嚐輒止,讓孩子體驗一下即可,咱們又不是要走專業道路。提前學的語數外課程,現階段也並無必要。”

“可是不學怎麽應付幼升小的麵試呢?我買房子時就瞄準了附近的一家私立學校。”

“非要讀私立學校不可嗎?咱們小時候讀的學校放在燕京,連‘渣小’‘渣中’都算不上,耽誤你我考大學、找工作了嗎?”

“今時不同往日,競爭越來越激烈。”

“今時的確不同往日,小鎮做題家的時代已經過去,不能再用我們的奮鬥方式來要求孩子。你也不要太拚,保重身體才能帶孩子走得更遠。況且,你的人生也不能隻為了孩子吧?說好要把自己重養一遍,說好要活出自我,忘記了嗎?”

馮芸鼻頭發酸,眼眶也潮濕了:“我知道……可是,總覺得不努力賺錢就愧對孩子。”

“隻要你盡了應盡的義務,就不要總覺得愧疚,對工作、親友,哪怕是父母和孩子,不必總是一味無節製地付出。你活著,首先是自己。”

“為自己而活?”

“對,為自己而活。”

“靠什麽活呢?許下的第一個新年願望是‘找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可現在連個工作的影兒都沒有。”

“但至少‘避雷’了不適合你的工作。對了,回老東家的事,想好了嗎?”

“不想回去。我要是在老東家工作期間染上這次的流感,怕是十有八九要猝死在工作崗位上了。再者說,那裏一整套領導班子全換了,好比‘忒修斯之船’,它還是從前那個它嗎?對於我來說,和一個陌生的公司也沒什麽區別。”

“要不先別想著找工作的事了,學點什麽。窗外那所大學不一直都是你的‘夢中情校’嗎?”

“不會吧?你想讓我以三十五歲之‘高齡’去吃考研的苦?別介,我可沒有學曆執念,否則當年就不會輕易拒絕保研了。”

“是嗎?我還想讓你考我的研究生呢。看來希望落空了。”譚銘之開玩笑道,又說:“要不咱們一起去你的‘夢中情校’當旁聽生吧,我看心理係的課程就挺好,要不要考慮一下?”

譚銘之把他的手機遞給馮芸,頁麵上是《旁聽申請說明》。

“同意的話我幫你一塊兒申請了。”

“好,試試吧。正好我也報名了心理谘詢師考試,兩邊的課程應該有相通之處,就當是強化學習了。”

“行動派,是你的作風。曾榕給的建議?”

“嗯。目前興趣在此,如果能發展成職業,倒是不錯的選擇。”

“我支持你,努力吧。”

當人生的目標不再是成為父母眼中的孝子孝女、婆家和老公眼中的賢妻良母、老板眼中的勞模精英,而是與自己真實的需求息息相關時,壓力也變成了動力。

讓自己變得更好,是每個人的本能需求,隻是很多時候為了迎合他人,迎合社會評價,這種需求被隱藏得太深,羞於示人。

暫時把找工作的事放在一邊,馮芸將精力平分到學習備考和陪伴孩子這兩件事上,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周四下午,她和譚銘之相約一起去心理係旁聽。這學期,他們選了普通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兩門課。

她從未體驗過如此生動有趣的課堂。

第一節社會心理學課上,老師與大家探討了PUA現象。這個耳熟能詳的名詞,近些年在自媒體上十分活躍。

他問學生:“大家在生活中有沒有被PUA過?”

“有——”學生們齊聲喊道,帶著幾分玩笑式的哀怨神情。

“來自誰的?”老師又問。

“父母。”

“我媽!”

“小學班主任!”

“中學裏的校霸。”

“宿管阿姨。”

............

諸多回答中,提及父母的占比最高。

馮芸和譚銘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雖沒有像年輕學生一樣喊出聲,心裏卻也在默默參與老師發起的問答。

她心中的答案和大多數人一樣。

“我聽到了大家的聲音,許多人提到了父母,但他們明明是我們最親近的人。誰能給出一個解釋?”

舉手最積極的同學回答說是因為隻有父母才能對我們進行有效的道德綁架。有人反駁,說根本原因是父母的權威性。

老師對大家的回答表示讚許,接著他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做出了解釋。

他提出了“認知失調”這一名詞,也就是這節課要學習的內容之一。

“認知失調是指一個人的行為與自己先前一貫的對自我的認知產生分歧,從一個認知推斷出另一個對立的認知時而產生的不舒適感、不愉快的情緒。在我們從小的認知裏,父母是最重要且值得信賴的人。當他們提出令我們為難、痛苦、疑惑的要求時,認知失調就產生了。”

教室裏鴉雀無聲,學生們認真專注地聆聽老師的解釋。

“於是,我們的內心產生了消除認知失調的動力,可以是改變對父母的看法,認為他們不再值得信賴,也可以是改變我們自己的看法,將父母的無理要求和不公正的評價在內心進行合理化。”

馮芸腦中全是小時候的自己和母親的身影。她將老師講述的理論與自己的親身體驗進行對照,曾經的困惑迎刃而解。

“對於年幼的孩子來說,改變對父母的看法所帶來的壓力是難以承受的,於是更多的選擇是改變自己的認知,認為父母無論說什麽都是正確的,無論做什麽都是為我們好。就這樣,有的孩子接受了父母貼在自己身上諸如‘無能’‘膽小’‘淘氣’的標簽,內化成自我評價。有的孩子不知不覺成為實現父母期望的小小工具人。”

“這不就是我嗎?”馮芸在本子上寫道。

譚銘之將她的本子扯過來,在她的問號後寫下:

“現在知道不晚,以後就沒那麽容易被PUA,也不會自我PUA了。你將收獲一個自由的人生。”

見馮芸不再積極找工作,而是在家看書做習題,每周還外出上幾次課,劉采鳳犯起了愁。

她不理解,一個三十五歲、育有兩個孩子的女人,為什麽不去謀生計,反而突然做起了學生。

雖然她嘴上不說什麽,但是語氣、神態和行為卻藏不住。馮芸感受到了婆婆的不滿,盤算著找個機會跟她好好聊聊。

這天下午,宇晨和雨萱都睡午覺了,婆婆難得有點空閑時間。她的老姐妹接連發來幾條微信,催她給自己的視頻號置頂視頻點讚。

“什麽視頻啊?幹嘛要我點讚?”婆婆小聲抱怨道,不以為然地點開了視頻。

畫麵上,一群大媽穿著統一的紅裙,排成整齊的隊形,在老家的人民廣場上翩翩起舞,而她的老姐妹正是領舞的那一個。

“哎呦,都萬讚了,了不起啊!”馮芸湊了過去,故作驚訝道。

“這不可能是她吧?她哪有這麽漂亮?”

“您看下麵的文字:獨領**,還看今朝,紀念六十年的人生裏第一次當領舞......”

“咳,看把她能的,不化妝比我還醜呢,這些點讚的人肯定不知道她實際長啥樣。跳得也不怎麽好嘛?你看這個動作,一點兒也不標準。”婆婆撇撇嘴。

馮芸看出她內心小小的羨慕和嫉妒,打趣道:“要不您也換一身衣服,我再給您畫個妝,咱們也美美地去廣場獨舞一段錄下來。拍完發到網上,那還不得十萬讚起步?”

“哎呀我哪行?”婆婆羞怯地擺擺手,“一把年紀了,學小年輕的拍這個,多丟人啊?我可不想拋頭露麵。”

她嘴上雖這麽說,臉上卻笑開了花。

“有才藝為什麽不展示啊?要是不想拍跳舞的視頻,也可以拍些做飯的視頻。您做個育兒賬號,把給宇晨做輔食的過程拍下來,肯定好多人愛看。”

劉采鳳一聽,動心了,問道:“你真覺得我行?”

“當然了!您的才華必須被更多人看到。回頭我上網買個手機支架,再買個補光燈,廚房就是你的攝影棚了。拍好了後,我來剪輯發布。賬號名就叫......‘劉奶奶做輔食’,怎麽樣?”

“好,就這麽定了!”

劉采鳳一掃連日來的“低氣壓”,恢複了幹勁十足的氣勢。

過了一會兒,她又帶著歉意對馮芸說:“小芸,媽這幾天態度有點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沒關係,畢竟像我這樣的情況,就連親爹親媽也未必能理解。不過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說我任性也罷,不務正業也罷,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為自己而活的。當然,屬於我的責任,也一定會承擔。”

“我懂,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媽相信你。”

“嗯,您也一樣。責任心過剩的女人,都要學會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