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不如意十之八九”,“喜憂參半”可算得上是幸運的人生了。
回首過去一個月裏發生的事情,馮芸感到最慶幸的是,母親的手術十分成功,恢複得也快。哥哥發來的照片裏,她的麵色紅潤了不少,原本凹陷的臉頰漸漸飽滿起來。
然而,好運似乎全去了母親那裏。馮芸的女兒沒能如願被私立學校錄取。
她提前兩年排隊占位,才為雨萱贏得了麵試名額。那時她是金融企業中層管理者,楊礫是知名院校教師,兩人的工作都算體麵。中產家庭背景為雨萱貢獻了一份勉強及格的申請文書。
麵試老師針對雨萱的個人情況以及家庭教育方式和理念提出了問題,馮芸事先做足了功課,所以對答如流。
老師對她的回答很滿意,但是在得知她當前的職業和婚姻狀況後,笑容戛然而止。
後來,雨萱被公立普校玉中路小學錄取了。
馮芸以前每天下班從校門口路過,卻從未想過去了解它。它太不起眼,連個像樣的操場也沒有,甚至還沒雨萱目前就讀的幼兒園麵積大。
想到女兒即將去一所“渣小”上學,馮芸甚是失落。
當初買房的時候,她雖尚未結婚,但是已有三年售樓經驗,深諳一套房產的核心價值所在。
買她家小區房子的人,多半看中的是學區價值。學區內一所特級示範幼兒園、一所知名私立學校、一所可以直升市級重點初中的小學,足以讓房價高企不下。
正是瞄準了學區價值,她才果斷出手交了首付。
誰料人算不如天算,三樣好處,馮芸隻占到了幼兒園。雨萱“幼升小”竟然敗在她的失業和離婚上。
麵試的目的果然不是考察孩子,而是家長。
不過話說回來,私立學校放棄她這樣的家庭並非沒有道理。
且不談高昂的學費、雜費和研學費,學校舉辦活動需要讚助和支持時,資源豐富、財力殷實的家庭勢必更有用處。
以她家目前的狀況,雨萱如果真去了私立學校,也會因攀比而麵臨重重壓力。
這麽一想,她又覺得公立“渣小”並非一無是處。
今天是本學期心理係的旁聽課程的最後一節。下課後,譚銘之提議去湖邊走走,馮芸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二人手拉著手來到湖邊漫步,宛如一對校園情侶。走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走。
他們羨慕年輕學生,有大把的時間談情說愛,可以不顧一切地全情投入。
對中年人而言,談戀愛是一件奢侈的事。他們既沒有太多閑暇時光,也做不到心無旁騖,生活的紛擾無時無刻不在,約會都得見縫插針。
湖光塔影下,綠頭鴨夫婦帶著三隻小鴨子嬉戲、覓食,引來過往行人駐足圍觀拍照。馮芸和譚銘之從人群中抽身而退,來到湖邊樹蔭下的長椅上相擁而坐。
“在想什麽?還在為雨萱‘幼升小’的事煩心嗎?”
“已成定局,心煩也沒用。”
“我家學區也不錯,對口師大附小。要不要把雨萱戶口轉到我這裏,再給她辦轉學?”
“戶口說轉就能轉的嗎?”
“可以......跟著你一起轉過來。”譚銘之試探道。
“跟著我一起?”馮芸麵露疑惑。
看到譚銘之眼裏的柔情和期待,她很快明白了意思。
馮芸躲過他的目光,站起身來。她認為前不久兩人才剛剛決定試著交往,現在談論這個話題為時過早。
她更不想再次匆匆踏入婚姻,即便對方是絕對值得信賴的譚銘之。
婚姻對於她來說不是頭等大事,重啟人生才是,雖然這一過程比想象中要艱難許多。
社會留給女性的容錯空間極其有限。一步偏離,再想回到以前的軌道就難上加難了。或許與譚銘之結婚是一條捷徑,但她拒絕這麽做。
原生家庭和上一段婚姻讓她明白了,不能讓自己成為工具人。若她僅僅為了雨萱上學,為了自己有個依靠而嫁給譚銘之,那不是把他也當作工具人了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愛情的前提是相互尊重,而非相互利用。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從人生的低穀中一步步爬出來。
她知道自己不是溫室裏的玫瑰,充其量隻算無名的路邊小花,甚至是雜草。
家境優渥的章薇才是玫瑰,她可以高貴豔麗,可以鏗鏘帶刺。隻要玻璃房中陽光明媚,花盆裏的土壤永遠肥沃,她便能一季又一季地不斷試錯,肆意綻放。
相比之下,作為雜草的自己,不僅沒有父母托舉,反而還要反哺原生家庭,甚至連精神上的支持也求而不得。
然而雜草也有可貴的品質,它勝在頑強。
回憶還算成功的前半生,她曾引以為傲的智商、情商和運氣,哪一項都離不開雜草精神的加持。正是頑強的意誌力造就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生命奇跡。
“真的不要我來為你分擔嗎?”譚銘之不解地問,“你轉給鵬程六十萬後,賬上的錢還能支撐房貸多久?不如把房子租出去,住到我家來,也能減輕經濟壓力。”
“不用,我有我的辦法。”馮芸堅持道,“趁著房價還在頂點,我打算把房子賣了,資產轉為現金,這樣經濟上的壓力就小多了。”
“辛苦打拚買的房子就這樣賣了?賣了房你住哪裏?”
“有需要的話,以後再買。我判斷房價短期內隻會下跌,不會再漲,所以現在賣房也是合算的。房子賣了就租房住,目前兩居室足夠了。”
見馮芸心意已決,而且說得頭頭是道,譚銘之雖仍不理解,但也隻好作罷。
“劉阿姨知道你要賣房嗎?”
“還沒告訴她,不過......我打算勸她回老家。”
“回老家?”譚銘之越來越看不懂馮芸要做什麽了。
馮芸有自己的想法,她覺得婆婆也該有自己的人生。
以前在老家時,她上午上班,下午做小時工,還能抽出時間跳跳廣場舞,打打太極劍。
然而來燕京帶孩子後,日複一日,生活隻有一個單調的主題,並且全天二十四小時候命。
她不願再繼續消耗婆婆的生命,特別是得知婆婆也有自己的夢想後。
馮芸將她的想法告訴了婆婆。她起初也是不理解的。
“你是嫌棄我照顧得不好嗎?”
“當然不是。宇晨快一歲了,從來沒有感冒過,連上次我得了流感,他也沒被傳染。您帶孩子真是一等一的高手。”
“那是......覺得我礙著你跟小譚了?”
“不是。”馮芸忙否認道。
“你正好缺人手,我正好願意,到底為什麽非要趕我走呢?”
“我記得你說過想做個女強人。趁現在身體還硬朗,大膽去試一試吧。”
劉采鳳沒想到,隨口一說的話,馮芸卻記在了心裏,並且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對待。
“想歸想,條件不允許的話,還是先過好日子吧。再說,我都這把年紀了。”
“誰說條件不允許?不要覺得年紀大了就該湊活著過日子,人生總有無限可能。七十四歲老人,千金散盡重新創業身價過億;八十歲老人,提筆寫作,成為暢銷書作家。和他們比起來,你還年輕著呢。”
“不能比,人家都是有家底的文化人。”
“你有手藝,有頭腦,有吃苦耐勞的精神,就算取得不了他們那樣的成就,也一定能成為事業有成的女強人。”
劉采鳳被說得有些動心,但是看著白白胖胖的宇晨又萬分不舍。
“寶寶還小,我走了,你一個人能帶?”
“我會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得知馮芸打算找一個白班阿姨照顧宇晨,劉采鳳不禁擔心起來。月子裏月嫂闖下的禍,她至今仍記憶猶新。
馮芸告訴她,“媽媽群”裏常有人推薦阿姨,都是她們用過後覺得不錯的人選。相比家政中介推薦的陌生阿姨,這裏的阿姨們至少知根知底,能力和人品信得過。
“也行,等你找到了合適的保姆,我先帶她一陣,手把手教會了後,我再回老家。”
“好,聽您的。”
好阿姨可遇而不可求。馮芸平時在群裏總能看到推薦阿姨的信息,可真到要用的時候,卻好多天也沒有一條。
她在群裏發起詢問:“親們,有好的白班阿姨推薦嗎?主要負責帶孩子,能輔做家務更好。男孩,11個月大。”
不一會兒,群裏有人回複她:“必須白班嗎?我這裏有個不錯的阿姨,但是人家可能需要住家。在我家試工了幾天,勤快、幹淨、人品好,不是那種‘農村老公主’,從南方小城市來的,年齡35歲左右。”
僅從這幾點描述,馮芸覺得條件很好,隻是疑惑推薦人為什麽自己不用。
對方回複說,這個阿姨唯一的不足是沒有經驗,而她家的寶寶隻有三個月大,擔心阿姨應付不來,所以最終決定忍痛放棄,重新給阿姨找個好人家。
“你家寶寶快一周歲了,應該不成問題。要不我把阿姨微信推給你,你們聊聊?”
馮芸同意了,先了解一下也不錯。
隻是簡短的微信聊天,馮芸便覺察出這個阿姨不簡單——談吐清晰得體,分寸感極好,和那些粗鄙勢利的“農村老公主”有著天壤之別。
阿姨說自己以前在事業單位上班,由於行業不景氣,去年單位合並分流,她被“優化”掉了,拿了補償後,再也沒找到合適的工作。燕京這邊帶孩子的收入高,所以她想趁著年輕來闖一闖。
馮芸打心底裏同情和佩服她。
這位阿姨和她境遇相似,勇氣卻更勝一籌。她能放下對體麵工作的執念,脫下文化人觀念裏的“長衫”,投身家政行業,從腦力工作者轉變為體力工作者,實在令人欽佩。
她和阿姨約好明天來家中麵試,要是雙方都覺得合適的話,當天就能上戶。
“對了,請問您貴姓?”馮芸在微信中詢問道。
“免貴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