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三體》最後一部的出版已經有十一個年頭,在這段時光裏,這部科幻小說走過了不尋常的路,擁有大量的讀者,被譯成二十多種語言出版,並獲得雨果獎。這出乎了作者的預料,我想也出乎本書出版者的預料。
一個謎題一直縈繞著我:讀者在這部小說中究竟看到了什麽?吸引他們的是其中的現實,還是對現實的超越?是其中因幻想而變形的科技還是真正的科技本身?是其中的外星他者,還是他者所映射出的人類自身?是心中的道德還是頭頂的星空?……這些我真的不知道。在我最初創作這部小說時,是在寫一部科幻小說,現在這本書在我的心目中仍然是一部科幻小說。正如岡恩所指出的那樣,真正的科幻小說的最大的特征是“無所指”,它沒有指向現實或 別的什麽東西,它隻是指向科幻自身。這個精辟的論點指出了科幻小說自身所固有的一種單純。如果非要把作品比作自己的孩子的話,那經過這十餘年,這個孩子可能會成長為一個很成熟很複雜的人,但在我的眼中,他仍然是單純的孩子。
所以我現在對這本書能說的,也隻是一些單純和不太複雜的事。
我一直有一種幸運感,慶幸我能夠在外星人降臨我們的世界之前寫完並出版了這部小說。外星人的降臨對人類是福是禍現在誰都不知道,但對《三體》肯定是一場災難,那時書中的一切將變得平淡無奇。有人可能覺得可笑,但我這種感覺是真誠的。如果要回答這樣一個問題:什麽樣的科幻題材是離現實最近的?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外星人。與其他科幻題材相比,外星人具有最大的不確定性,這個古老的科幻想象隨時都可能變成現實,這事一旦發生,將 迅雷不及掩耳,而在那時,我們的生活、文化和哲學將完全改變,我們現在所關注的一切將不再重要。而現在,從國際社會的層麵,到國家,再到個人,都對此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以中國來說,很難在大學中看到相關的專業(宇宙生物學和宇宙社會學),申報這樣的科研項目也很難得到經費,在FAST射電望遠鏡的科研項目中,尋找外星智慧信號也是排在後麵的。我一直覺得,對外星智慧文明問題的漠視,是人類世界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
《三體》的讀者包括國家元首和普通大眾,如果這本書能夠稍稍引起人們對外星人問題的注意,是對現實問題而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的那種注意,那是我作為作者所得到的最大的安慰。
回想十多年前本書的寫作,有一個奇怪的感覺:那時我仿佛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修改一段已經發生的曆史,這事似乎在另一個時間和另一個空間發生過,我隻是把它改得讓讀者更能夠接受。這無疑是創作科幻小說時最佳的狀態,這種狀態很難重複。就像你一覺醒來時,發現自己剛做過的夢十分有趣極其震撼,你第二個夜晚想回到那個夢中,一般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怎樣,這十來年我還是一直在努力,想找回那個夢。
謝謝《三體》的每一位讀者。
202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