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廣何撫軍騰蛟 【天啟辛酉舉人,黎平縣人。】 諳數學,崇禎末,與王撫軍揚基、 【天啟乙醜,潛山人。】 何內監誌孔談時事,騰蛟附耳雲:「賊已入晉燕分度,且前星易位,帝星照南。」諸人皆欷歔,不兩月果驗。

癸未,舉場左右,人鬼混雜,薄暮,人屏不敢行。一時貿易多得紙錢,知者皆投之水,有聲則錢,無聲則紙,皆以此辨之。亦一異也。

上虞趙鉞,老部胥,奸蠹也。因與部諸新胥瓜分不平,憤激上密疏,盡發積弊:一、遼鹽原議引價四萬餘兩,解部充餉,而米不納寧遠,銀亦不交戶部,計二十餘年,誑匿可百萬金。一、新增附綱二十九萬引,多無歸還,及天津派買米豆,並帶運追比掛欠米折船價水腳各項,盡屬侵漁,每年數十萬。一、長蘆及淮北鹽價逋負甚多,必責按年征解。一、朋扣馬幹為各鎮道將侵分,歲數十餘萬。一、各處屯牧加增錢糧,並不察催,皆被侵隱。一、召買弊大,宣鎮每年十二萬,尤為奸蠹,即他處可省亦數十萬。一、各州縣攤派裏甲儲備米豆,不可勝計,亦宜察核。其疏在癸未年冬十月,蔣輔德璟於召對時力言數次,上麵允即發,而究未發。或謂諸胥所為,諸胥因各輦金逃散,至甲申年正月始發此疏,然無及矣。

上於癸未年九月發帑金四十萬買米,是時若折米給軍,每擔八錢,上下兩便。且倉米可省支放,所積自多,其與召買民間轉輸出納之費,利害易見。倪司徒元璐既麵奏,蔣輔德璟亦力讚之,退複具揭。而京商豪家專以囤米召買為利,竟不能行也。戶部不得已,以一金買一擔,價高,米惡甚,金粟俱空,付之太息。

上以秦寇日熾,命白廣恩充總兵官,掛**寇將軍印,撥與秦兵三萬,一應剿撫,聽便宜行事。蔣輔德璟等以廣恩係降丁,且先聞召不赴,恐跋扈難專任,欲仿先朝用王驥、蔣貴例,以知兵大臣與廣恩共事。上恐其掣肘,止欲設監軍一員,為調劑文武,督催錢糧。德璟終以為疑,仍請擇一豫楚總督調度之,但不必並在行間,以總兵前驅,以督臣後勁。又闖賊秦人,恐秦兵以鄉情輒有呼應,應聽廣恩設法選補,與豫楚寨丁兼用,皆從之。後廣恩卒降闖。

上因闖賊入關中,百姓多從賊,歎息久之,因言:「前曾麵諭該督,善用好將好有司,有好將,自然兵有紀律,不敢擾民;有好有司,自然撫綏百姓,百姓視之如父母,誰肯從賊?這固結人心,還是剿賊前一事。」蔣輔德璟言:「愛惜人才,正固結人心處。」魏輔藻德亦言:「邊臣任事少,畏事多,固是時勢艱難,人多掣肘,亦因功令太嚴,恩威莫測,恐一幹聖怒,則無功有罪,是以畏首畏尾,俱不敢做。即舉用一人,亦恐有受人營求為人複官之嫌,所以蓄縮耳。」上曰:「朕正欲人實心做事,豈真有此?」藻德又言:「刑部罪累諸臣,亦未嚐無人。」上命諸輔臣舉姓名以聞。次日,禦批到閣,雲:「昨麵議愛惜人才一事,朕再四思維,隻因嚴毖封疆,警振人心,原非得已。祖宗之封疆,祖宗培養之人才,祖宗垂憲萬世之法律,必如何三者並行無礙,既無廢法,亦無廢事,諸輔臣分別以聞。」於是先釋郝侍禦 及許定國二人,命從秦督剿賊。久之,始釋熊司副開元、薑給諫采、方給諫士亮、蔣侍禦拱宸、尹樞曹民興【崇禎戊辰,嘉魚人。】 等於獄。

楊司馬嗣昌欲用洪司馬承疇為總督,盡留秦兵入援者宿薊遼,秦督孫傳庭具揭力爭,言:「是兵必不可留,留則寇勢漸張,究無益於邊,是代寇除兵也。且兵之妻孥蓄積皆在秦,久留於邊,非嘩則逃,將不為吾用而為賊用,是又驅兵從賊也。」嗣昌不能用。

秦督孫傳庭練兵長安,馬兵五六萬,秦紳苦之,倡議於朝,謂宜速出。傳庭以八月出潼關,旗甲甚盛,銳意滅賊。遂屢敗其兵,賊有議降者,獨賊首李自成曰:「吾屠王焚陵,罪惡滔天,姑支數月,決一戰,不勝,則殺我以降。」時師露宿,與賊持,**雨大降,七日夕弗止,糧糗三日不至,馬足陷泥淖中幾尺,將士皆無人色。雨稍霽,餉車稍稍至,又為賊劫。傳庭無可奈何,退師河畔就糧。時總兵白廣恩本降賊,與高傑素不相能,傳庭不盡知也。兵既動,賊選驍渠數千人犯之,傑兵且戰且走,望廣恩為援,而廣恩已兼程退汝州,傑兵大潰,廣恩兵聞之,亦大潰。傳庭馳至關,賊亦大至,傳庭收潰兵陣城外,自登陴督守禦。時廣恩妻孥在關內,聞城外兵敗,率其阿保妻孥,奪門出,潼關遂陷。傳庭揮刀躍馬入賊陣,遂遇害,喬監軍元柱亦伏劍死。自是關以西無堅城,而西安遂陷,傳庭妻馮氏率三妾二女皆赴井死。

闖賊已入關,推秦督,無敢行者,上曰:「往者罪廢諸臣,廷臣多以知兵舉之,破格起用,何故推督撫又雲無人?」吏部不得已,以起廢餘撫軍應桂【萬曆己未,都昌人。】 推,然非其才也。點用後,上召對應桂,問以方案,應桂惟言難,以無糧無將無兵為言。上命戶兵二部速議撥與,又召監軍霍侍禦達, 【崇禎辛未,長安人。】命速行料理。達奏:「如有兵有餉,臣不惜一死報國,若無兵無餉,空死無濟。」因伏地慟哭。已,二人行至陝西,彷徨河幹,竟不能進。

癸未,進士選館,百計鑽營,正卷副卷以銀數之多寡為低昂,遂至互相刷揭。上聞之,謂內臣曰:「新進士選館,將城內金子換盡矣。」命下日,止取正卷副卷與未考者一體候選,不得優。

往時,台省猶以彈射政府為名高,及崇禎末,候考諸知推謁政府皆稱門下士,或政府止之,已俯伏而拜,連呼老師不絕矣。士氣卑壞至此,亦亡國之兆。此吳輔甡向予言者。

賊破陝西,都中震驚,吏部猶開賄賂。上聞之,設高皇帝牌位於朝,令各官抽簽,時地方多殘破,有規避不出者,前一人代後一人抽簽,領憑馳報,刻期到任。

王總督永吉 【天啟乙醜,高郵人。】 聞闖賊入秦,知必渡河,甲申二月二日,疏請撤寧遠兵守關,謂:「不獨寧遠軍民欲入關內以圖存,即山海軍民,亦欲借寧遠兵力以自助。請敕鎮臣三桂料理。」陳輔演不敢決,批撫鎮奏明定奪。已,撫鎮奏皆合,卒格不行。

京師聞宣、雲既陷,諸臣皆以京兵不足恃,非薊督王永吉、寧遠吳三桂、密雲唐通合力一戰不可,上然之。陳輔演以為不可,揭雲:「一寸山河一寸金,錦州告急,寧兵萬不可調。」上命召諸臣赴閣會議,有主不可調者,有持兩可者,有主遷南京者。獨朱成國純臣、倪宮詹元璐、金少司寇之俊、【萬曆己未,吳江人。】 孫都諫承澤以為當調,而吳都諫麟征爭之尤力,謂事當從實,其言雲:「寧遠當徙與否,該撫鎮當與皇上密議之,而輔樞二臣當與皇上密決之,委之盈廷,誰執其咎?然臣請任其咎矣。嗟乎,自有封疆之難,死法死敵者比比,而朝廷曾不之惜,則夫裹革沙場,橫屍西市者,皆齎誌而未瞑目者也。寧遠一鎮一撫,皆當今人傑,臣再三思,不覺汗淚俱下。」又因閣部議久不決,極言:「關外九城勢必棄,棄則關門益薄,無與守者。棄地不可,棄地兼棄人不可,棄人失天下將士心,是失天下,愈不可。吳三桂勇將,宜拔用,無委之敵人。今寇旦夕發秦晉,若使來扞京師,一舉兩得。今日之事,當揆緩急,無論是非也。」趣六垣署名,竟互諉不決,乃獨署之。疏留中,又補牘雲:「邊臣不可令有懼心,不可令有死心。臣讀吳三桂疏,言切情危,若有格格不忍言之意,臣知其有懼心。始以裹革自任,終為父弟乞恩,臣知其有死心。今寇勢方張,不使徙近捍禦京師,則何恃乎?」陳輔演、魏輔藻德皆與是議左,方輔嶽貢移書南司馬,深咎之,麟征不顧也。已,上發閣,演又具揭,以為外之督輔亦當僉同,乃請聖諭差官前去,及取回【「回」字依抄本甲補。】 奏,皆以撤寧援京為便,始得旨去。永吉聞命,與三桂以三月初出關,徙寧遠五十萬兵,日行數十裏,十六日入關,二十日抵豐潤,而京師已陷。

張司馬國維 【萬曆辛醜,吳縣人。】 坐邊疆失事下獄,吏垣吳都諫麟征率同官理之,得釋。因請赴江南,辜榷貨財,應軍實急需。六垣皆往餞,獨麟征舉觴屬之曰:「今四方空虛,流亡嘯聚,方深咎催科,吾聞撫字之良吏,不聞催科之司馬。」國維有慚色。

甲申三月十六日,上禦東左掖門,召考選官三十二人,鱗次麵對,以安人心、戢狡謀、用兵足餉為問,每一人答訖,禦筆親注圈點,自斟水磨硯。席上置茶一壺,不時取飲。退食後,又複進座,自卯至亥方罷。即寇陷昌平日也。十七日,內璫猶差人索考選官賞銀,每名十兩。十八日,李塚宰遇知【萬曆庚戌,洋縣人。】 升官,張司馬縉彥拜客如故。未時,寇陷彰義門,十九日巳時,陷順城門,遂進 【抄本甲「進」字校改為「迫」字。】 皇城,上與後俱自縊,考選官皆降。越數日入朝,過東左掖門,尚有指而太息者曰:「此前日禦試處也。」

賊陷平陽,上召閣部九卿科道等官曰:「朕非亡國之君,事事乃亡國之象,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將何麵目見於地下?朕願督師,以決一戰,即身死沙場,亦所不顧。但死不瞑目。」遂痛哭。陳輔演請代,上曰:「南人不可。」次輔魏藻德、蔣德璟、邱愉、【天啟乙醜,宜城人。】 範景文、方嶽貢俱請代,皆不允。至李建泰 【天啟乙醜,曲沃人。】 請代,上曰:「卿以西人平西地,朕願也。」

長安街上有一換錢小民,失記姓名,聞上需餉,囊中積銀三百兩,伏闕助公。上嘉其意,拜官錦衣衛百戶,謝曰:「賊信急矣,留財無用,且此身恐未必保,何有於官?小民愚蠢,亦不知做官也。」固辭不受職。

上擬彰義門外為李輔建泰郊餞,建泰固辭:「此國朝未有之禮。」乃下禮部議,於正陽門樓上設五十餘席,卜吉卯時駕出,文武官員分侍兩班,建泰行五拜三叩頭禮,上取酒三杯奉建泰飲,曰:「卿即朕,朕即卿,朕與卿無兩身,凡事以便宜行,先發後聞。」建泰簪金花二枝,披宮錦一端,謝恩畢,從彰義門出。監軍乃兵部淩主政(馬冏)【崇禎癸未,歙縣人。】 也,建泰所薦。是日天霽風和,鹹幸此行馘賊。及行至大名府,馬部兵因糧餉不給,散去若幹。建泰三日止得麥飯一餐。(馬冏)腹饑墜馬,稽遲中道。上又詔促之,建泰畏賊不進。前召對後,出西長安門外,轎摃忽折,竟敗。

上親餞李輔建泰於正陽門樓,賜酒三杯,即以杯賜之。既又以兵事鄭重,複自撰文一通,親灑龍箋用寶,於正陽門上親手賜之。其敕雲:「朕仰承天命,繼祖宏圖,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未能修德尊賢,化行海宇,以致兵災連歲,民罹水火,皆朕之罪。至流寇本我赤子,盜弄幹戈,流毒直省,朝廷不得已用兵剿除,本為安民。今卿代朕親征,鼓勵忠勇,表揚節義,獎勸廉能,選拔雄傑。其驕怯逗玩之將,貪酷倡逃之吏,妖言惑眾之人,缺誤軍糈之輩,情真罪當,即以尚方從事。行間一切調度賞罰,俱不中製。卿宜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剿則真剿,殲渠宥脅,一人弗得妄殺,撫則真撫,投戈散遣,萬民從此安生。以卿忠猷壯略,品望宿隆,辦此裕如,特茲簡任。告廟授節,正陽親餞,願卿早**妖氛,旋師奏凱,侯封進爵,鼎彝銘功。有功內外文武各官,從優賚。朕仍親迎慶賞,共享太平。預將代朕親征安民靖亂至意行示諭,鹹使聞知,特諭。」

蔣民曹臣以桐城一青衿言生財,得授是官,首言鈔法可行,且言:「歲造三千萬貫,一貫值一金,歲可得金三千萬兩。」王少司農鼇永【天啟乙醜,德州人。】 亦以為必可行,且言:「初年造三千萬貫,可代加派二千餘萬,此後歲造五千萬貫,可得五千萬金。所入既多,將金與土同價。」其言甚美,然實不可行。上特設內寶鈔局晝夜造,募商發賣,而一貫擬鬻一金,無一人應者。鼇永請每貫蠲三分,止鬻九錢七分,京商騷然欲去。蔣輔德璟言:「民誰肯以一金買一張紙?」上曰:「洪武時如何行得?」德璟曰:「高皇帝似亦以神道設教,當時隻賞賜及折俸月鈔,其餘兵餉亦未用也。」且言:「民窮已極,宜安靜以悅之。」上不聽。及內寶鈔局言造鈔宜用桑穰二百萬斤,舊例采取北直、山東、河南、浙江諸處,分遣各璫催督。又五城禦史言:「鈔匠除現在五百人外,尚欠二千五百人,議於畿內八府州縣多方勾解。」德璟皆擬旨不允,上命改票,賴德璟極言其弊,謂:「所募二千五百名,月加費米千石,銀九千九百五十兩,得不償失。且北直、山東、河南新經變亂,無桑安有穰?至浙江杭、嘉、湖三府,雖宜桑,若責以二百萬斤,即盡括亦不足。」揭入留中,後竟得免。

光給諫時亨疏言練餉殃民,追究倡議之人,蔣輔德璟擬旨,有「向前聚斂小人,倡為練餉搜括,致民窮禍結,誤國良深」等語,上不悅,因召對麵詰曰:「這票內聚斂小人為誰?」德璟不敢直斥楊嗣昌,但以舊李司農待問【萬曆甲辰,南海人。】 對,而於科臣則雲失記。上曰:「朕非聚斂,止欲練兵。」德璟曰:「上豈肯聚斂?因既有舊餉五百萬,新餉九百餘萬,複增練餉七百三十萬,當時部科實難辭責。且所練兵馬安在?薊督抽練兵四萬五千,今止二萬二千,保督抽練三萬,今止二千五百,保鎮抽練一萬,今止二三百。若山永兵七萬八千,薊密兵十萬,昌平兵四萬,宣大山西兵、陝西三邊兵各二十餘萬,一經抽練,將原額兵馬俱不問,並所抽亦未練,徒增七百三十萬之餉耳,民安得不困?」上又言:「今已並三餉為一,何必多言?」德璟言:「戶部雖並三餉為一,然外州縣追比隻是三餉。」上震怒,責以朋比,德璟力辨,諸輔臣複為申救,而倪司農元璐以鈔餉係本部職掌,自引咎,上始稍解。德璟退,又言:「臣因近日邊臣每言兵馬,皆止以抽練之說,或數千,或數百,抵塞明旨。而全鎮新舊餉兵馬數萬,概不言及,是因有練餉而兵馬反少也。又近日省直各官,每借練餉名色,追比如火,致百姓困苦,遇賊輒迎,甚至未見賊先迎。雖三餉並急,不止練餉,而練餉尤甚,蓋至外無兵內無民,且並餉亦不能完,故追咎於議練餉之人。冒昧愚戇,罪當萬死。」因引罪出直,上雖慰留之,竟以此去。未幾,練餉亦議裁。

蔣輔德璟以北直、河南、山東召買米豆九十餘萬,計民間當費數百萬金,為害甚多,於召對時力言之。上命擬諭罷之,德璟複言:「祖製,各邊除屯鹽民運本色外,原無戶部舊餉折色,今既有舊餉,複增新餉練餉,括盡民間金錢,已不堪命。近複以給關寧遵密四鎮,而於北直、山東、河南召買米豆百萬,拘攝富戶,充召買之役,又複勒運至天津交納。一切車輛驢騾及衙役使用勒索之費,賠累困苦,未易縷指。聞賊中鼓惑愚民,皆指加派,而加派之害,莫甚召買。伏祈即賜裁行。」此疏於二月上,留中。既告歸,三月上自草罪己詔書蠲免,然已晚矣。蓋各邊將士視米豆如泥沙,止欲金錢而已。在內召買之苦如此,而在外輕賤米豆又如彼,何苦括內地之膏血,以填塞上之泥沙乎!

蔣輔德璟既予去,孫都諫承澤、汪都諫惟效 【崇禎辛未。】 皆上疏留之,承澤言尤峻,有「乞罷臣官而留德璟,如用之不效,請伏妄言之誅」等語。魏輔藻德不得已,亦上言:「德璟貫串古今,博綜典故,為皇上左右所不可一日少之文獻。」然已先傳稱首揆矣。上禦批密封下閣,有「大臣進退原不敢輕」之語。德璟初因山西新陷,未敢輒去,又以在廷連章見留避嫌,即具疏辭朝行,故不及闖禍。

舊例,國子監分獻用翰林修撰編簡為之,未有用王府簡討者。張簡討之奇、 【崇禎庚辰,新城人。】 劉簡討世芳 【崇禎庚辰,膚施人。】因侍定王講讀,掛翰林一銜,從不與翰林事。是秋,遣魏輔藻德行禮,藻德以庚辰進士,三年入閣,諸編簡皆前輩,不便使分獻隨行,故用之奇、世芳,皆庚辰同年也,然亦變體。

上以闖逆漸逼,命群臣會議,以二月二十二日繳,以次日召對。時上手李總憲邦華 【萬曆甲辰,吉水人。】 密奏,內雲輔臣知而不敢言,上指問何事,陳輔演以項少詹煜議單為言,上即簡閱,默然。蔣輔德璟又奏,一時廷議俱言東宮宜南往監國,上不應,而光給諫時亨參李翰林明睿南遷為邪說。上不悅,即召入,麵詰曰:「邪說皆同,乃止參李明睿,何也?明係朋黨,姑且不究。」遂無敢言者。

有人運佛九座進武當山,來京掛號,其佛高六七尺,下有車輪。正陽門外布列三座,觀者沸市。後因事泄,始知藏匿於佛腹中,欲安置九門,為賊內應,下錦衣衛刑部勘問,伏誅。

城未破之前十餘日,颶風大作,自辰至夕未止,拔去關神廟前旗杆琉璃廠大樹。

三月十三日,聞賊躪居庸關,京師九門俱閉。十七日午時,賊攻城,彼此銃俱發,如萬雷轟烈。十八日,攻益急,銃聲益怒,城外火光四起。上同二人登煤山頂望,逾時回幹清宮。日就晡,上魚服出宮門,兩出兩返,乃命酒,召後、貴人、良娣以下,按掖庭籍屬,被寵禦者皆至,慷慨極酣,漏未下三刻,禦所佩劍,曰:「事至此,可以死矣。」泣數行下。於是皇後先投繯,其餘鹹引決,稍顧望,輒手劍刃之。時長平公主被劍斷右臂,仆地未死。又喚內官王承恩覓靴,帶同內官數十人,遶城奪門不得,歸,遂同承恩對縊煤山古樹下,袁妃同宮人小內官紛紛奔出。十九日,內官遂開門迎賊。

闖賊抵彰義門,其軍師宋矮子 【名獻策,河南人。】 初雲此行觀兵城下,卜五年始可破城,城樓上忽墜一天啟大錢,宋矮子喜曰:「此一當五用也,破京師兆,可急攻。」放一大炮,而城角遂倒。

常熟歸進士啟先 【崇禎癸未。】 聞闖賊入都,驚懼急走,詢同裏陳司空必謙, 【萬曆癸醜,常熟人。】 必謙從容櫛沐出,聞之,大笑曰:「若癡書生耳,城守皆敝衙門事,豈有賊入我不知者。」已,傳者疊至,方失色散。顧給諫竤是夕尚宿科,初聞,亦奔詢魏輔藻德,藻德亦以為必無。一時聾聵若此。

闖賊將逼京師,眾號百萬,上數以兵餉為憂,敕百官捐助。一時大臣,或請身督四方輸貢,或請預征下貸殷戶,或開賣冗官,假民間帶綬,百官欲請誥敕傳世者入銀若幹,搜削(廠 )法,地壖勒價,莫不議及。及賊至,則餉直逋懸已及半載,禁勘戈矛朽蝕未試,一聞賊鼓噪,相視股戰。奸人伏匿,暗助驚噪,兒童數月或為秦聲,訛謠滿城,意在迎賊。於是人情擾惑,莫有固誌。

闖賊圍城,上下倉皇失措,火攻備禦多不習,賊發炮擊,聲撼地,日夜無間,緣城廨舍多圮。城頭發「萬人敵」,未及投下,火驟然,灼爛十餘人。時士卒五月匱餉,不用命。城頭宦寺鮮衣怒馬,徜徉不驚,高擎青蓋,馳走雜撓守卒,欲擅啟閉,凡坐門諸臣,多不得登城望敵。惟吳太常麟征奪路上,見勢不可支,往見魏輔藻德,藻德方出朝,猶引麟征手曰:「朝廷大福氣,自無他虞。旦夕兵餉且集,公何太匆匆?」麟征太息而已。

闖賊入都,指長安門三字,祝曰:「若射中中間字,當有天下。」竟不獲中。

三月十九日辰刻,賊已破城,尚有謝恩入朝者,而宮人四出矣。坤寧宮後為欽安殿,有樂誌齋、清望門、曲流館、四神祠,東去則瓊華左門,西去則瓊華右門,出即長街也。是日宮人從後宮出甚多。

十九日辰時,闖賊自齊化、東便二門入,擄掠甚酷。時傳寧鎮三桂兵已至城外,上以十八夜三更奪門南奔,賊懸萬金購上。二十一日,聞賊已獲上屍於煤山,命人背負東華門外朱國公門首,用柳木棺盛破蘆席下,蓬頭短衣,一足穿襪,一足跣。聞遺詔在胸,雲:「朕已喪天下,不敢下見先人,亦不敢終於正寢。」又齧指血書臂曰:「朕誤聽文官言,致失天下,任賊碎裂朕屍,但弗傷我百姓。」是日晚,百官出,始言太監王德化數十人擁打張司馬縉彥,責其開門迎賊。時臣民共萬人,俱痛哭,求葬以帝禮,祭以王禮,聖母葬以後禮,祭以妃禮。亦有哭言求封太子大國者,亦有求京城百官萬姓帶孝哭臨三日者。二十二日至二十五六日,則滿街遍捉士大夫,拘係路人矣。二十七日,賊牛金星點名會極門,百官皆降伏,賊據坐殿上受之,責以負國,用者從東華門出,送吏政府收用,列名部門外,高冠鮮服,洋洋長安道上。不用者從西華門出,賊露刃排馬,五人一隊,押係劉李二賊私寓,各責數萬金,駢首搒掠,哀聲震地,刑死者不可勝計。或輸金未足,則人以二健士撠之,皆赤身出,行乞市肆,人不忍見。四月初九日,為劉賊係者俱釋,李賊係者仍不釋。十二日,吳寧鎮三桂有示,大張四門,說義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但戴孝者俱不必驚。十二夜,傳賊殺官三十二員,故輔陳演為首,餘皆勳戚。十三早,闖賊絨帽布箭衣,挾太子二王,皆玄色布衣,行馬前,盡撤賊東行,皆哭不願去,殺之不能止。各城門止餘老弱數人把守,道路清曠矣。

申冏丞佳胤 【崇禎辛未。】 既投井死,林侍禦蘭友 【崇禎辛未,仙遊人。】 時謫冷署,素相友善,未就殮,家人方遶哭,一人毘盧錫杖,排闥入,愕視之,乃蘭友也,拊膺號曰:「公死矣,我知公必死,公視我豈貪生保妻子者?老父在堂,圖一相見,當亦攜手地下耳。」登堂請見太夫人,曰:「母勿戚,富貴子易得,忠臣子難得也。」顧佳胤子煜曰:「設位乎?」曰:「未也。」索筆大書「明捐軀殉國忠臣申公之靈。」複書柩雲:「死為藎臣,不負君恩於地下;生圖見父,即就鼎鑊而心安。」擲筆大慟,謂煜曰:「善自愛,從此永訣。」抆淚去。又徐起鳳者,以傭書從佳胤凡十年,佳胤殉節後,僮仆或散去,起鳳?號柩次,不少離。賊從關東潰回,欲肆焚戮,佳胤子煜掖太夫人奪門出,僮仆皆從,獨起鳳請留,曰:「俱去,櫬誰與守?」已,賊果焚民居,將及寓,起鳳泣曰:「吾主以忠死,願勿焚。」賊怒鞭之,起鳳叩請愈哀,賊為感動,卒不焚。及北兵至,逐居民外徙,令下三日,室中所有縱掠不禁。起鳳懼,遍求裏人在京者,得鐫工朱攀桂等二十餘人,舁櫬出,寄天寧寺,故得全。

予過長安書肆,見皇明泳化編一部,命買歸,書客故高其價,予曰:「緩之。」及旋騎再訪,則雲賣去,問之,乃鞏駙馬永固也。因心識之曰:「帝婿皆豪華自喜,渠知讀書耶?」後死闖賊難,方知觀人必於其微。

項翰林煜以乙醜入館,正魏璫方熾時,頗為江南清議所擯。鄭同袍元勳,揚州人,與同籍,最密。時文翰林震孟、姚翰林希孟過揚,皆先達元勳,為煜置酒,勸其厚自結納,始聲氣自標矣。及降闖,本色畢露,南京破後,煜過徐詞林汧門,語其仆曰:「爾主責吾不死,今死未?」然汧卒死之。煜行至慈溪,邑人聞其先從逆,納之竹籠,投河死。

予裏居日,聞闖賊入宮後,搜獲累朝內帑,得金銀數百萬。後京師人賈汝壽為上虞令,過予一同年,因言闖賊入宮時,悵然曰:「貴為天子,所蓄不過二十萬,何以不亡?」渠得之耳聞,乃知前言誣也。一雲,此二十萬乃指戶部所儲而言,非內庫。

闖賊李自成陷京師,誓滅東方方僭號,傳吳帥三桂已上表請降,止因闖黨權將軍劉宗敏聞三桂所娶妓陳沅 【「沅」抄本甲作「元」。下同。】色艾,陳沅者,田皇親弘遇遊南京所攜歸名妓也,田還北京病死,三桂使人持千金取沅去。至是,劉宗敏係三桂父襄,索沅不得,拷掠甚酷。三桂聞之,忿而中改,遂募兵七千,據山海關敵自成。自成殺襄家屬,執襄東行。四月十九日,攻山海關城,圍之,又從關西一片石出口,東突外城,薄關門。三桂先已約北兵,至是趨之,駐兵嶺上,高張旗鼓以待。三桂突圍出外城,馳入北兵壁中,薙發稱臣。三桂為先鋒,九王居後隊,其兄弟號八王、十王各統萬騎,一從西水關入,一從東水關入。於是三桂複入關,盡撫其民,開關門迎敵。自成猶不知是北兵也,見之驚阻,北兵望塵起,乘勢攻之,自成大敗,立梟襄首,懸之旗而返。北兵逆擊之,闖複大敗,奔還,棄京師而奔。時劉少司馬餘佑以京師無主,攝事三日,忽聞三桂奉太子至,鹹歡迎,及北兵入,乃知非也。出榜雲:「昔在我國,時欲與明朝和好,永享太平。屢致書不答,致深入者四,惟事屬既往,不必論。今雪爾朝君父之仇,破釜沈舟,一賊不滅,誓不返轍。所過州縣,若削發納款,即與爵祿,世守富貴,抗違者,盡行屠滅。」且令兵皆屯城上,無下掠,民遂定。

質慎庫圖書百萬卷,皆宣和所藏,為金自汴梁運入燕者,曆元及國初無恙。徐達下大都時封記宛然,至國破,皆失散不存,聞者惋歎。

金駕部鉉 【崇禎戊辰,武進人。】 於壬午七月晦日讀邵子,記其後曰:「甲申之春,定我進退,進雖遇時,外而弗內,退若苦衷,遠而弗滯,外止三時,遠不卒歲,優哉遊哉,庶沒吾世。」及甲申死闖難,人始見之。又鉉初以駕部巡視皇城,每過禦河,輒流連不能去,歸語其弟曰:「吾一見禦河,若依戀不能舍,何也?」竟投禦河死。鉉之死,妾王氏與弟錝俱隨母章氏入井。南渡後,但贈章恭人,然不知王氏與錝之死也。

內監呂胖子,忘其名,闖賊陷京城,金駕部鉉投禦河死,胖子見而歎曰:「公曾疏糾我輩,不比於人,吾初亦怨之,然公能死,吾獨不能死乎?公生欲遠我輩,我今以義近之,必不拒我地下也。」遂從死。已,二屍並浮,為一內監收掩。及北兵入,鉉諸弟往覓其屍,惟亂骨二叢耳,遂並葬禦河側。

崇禎十三年,閩有平和縣生員金惟鎮,忽得心疾,盡薙其發,大言曰:「此世界不屬大明矣。」或問屬誰,乃書三字於壁間曰「大清國」。因言城內猶可,城外不忍言,又指其族人曾慶曰:「有無限兵馬。」及北兵至,慶果起兵,從者甚眾,已,敗死城外,如所言。至「大清國」後複書「大安國」三字,則不知何解也。

嚴州錢太守廣居嚐為予言,其同籍任邱人邊大綬,曾令米脂,乃闖賊故裏也。自成叛後,邊令發其三世祖塋,剖棺視之,一棺骨生綠毛,長二寸,一棺骨色如玉,一棺骨生青毛,長三寸。已,見一大蛇從壙內出,射之,傷一目走。後自成果以中箭傷其一目,亦異事也。

癸未,上將祭廟,鹵簿已設,忽見黑氣自空而墜,如有婦人衣白者疾飛入宮,軍人皆見之。及仲夏大雨,沾衣如血,雷霆通夕不止。次日,見太廟神主或橫或倒,諸銅器為電火所擊,皆融而成灰。又有人見太廟中鬼皆嘯呼而出。

闖賊入京,命諸臣俱於二十一日廷見,是日百官畢集,一象獨仰視大內,淚如泉注。四驛館複有回回使者六人,亦俱入,不拜。賊怒,欲置重辟,使者曰:「吾君知大明天子,不知易姓,若歸告吾君,以貢獻來朝,則舞蹈何辭?今無君命,故不敢。」終莫能屈。

闖賊入宮後,出長平公主屍,碧血委頓無生理,然按之體微溫。嘉定伯周奎舁歸,灌米汁,遂蘇,自是育奎家。後北兵入燕,以主適周世顯,即崇禎時所選將以降主者也。主喜詩文,善針紝,右頰三劍痕即上所擊。禦臧獲陽笑語,隱處即飲泣呼皇父皇母,未嚐不淚盡繼以血也。以是生羸疾,懷孕五月,以丙戌年八月卒,年僅十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