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

予於崇禎十五年五月得環召報,初不解所以,繼得汪簡討偉書,乃知上從張侍郎肯堂 【天啟乙醜,華亭人。】 言,錄謫降諸臣,而吏部以名聞者十八人。複命取諸臣去國原疏與閣臣麵議,或指及某某,則曰:「此喜事者。」故止點四人複職,而予與焉。此偉書語也。雖濟濟名賢,實不止此,然蒙恩者再矣。

予同邑內中九十六名者二人,一魏少司馬應嘉,一予也,俱司李,又俱給諫,又俱刑科。及予被謫歸,晤應嘉於裏,乃知往年謫官時,所補為浙江布政司照磨,而予亦此地此官也,後賜環補吏科,無不同者。又予降調前一日,夢口誦二句雲:「古木陰雲裏,時時見月明。」至是,與陰給諫同賜環,又同守製。所謂古木者,或取風木興悲義,若陰雲見月,則與陰同環召耳,異哉。

予起補吏科不數日,即聞邊警,以主恩深重,冒險北上。行至淮安,方遇予師倪少司馬元璐、周儀曹鑣、 【崇禎戊辰,金壇人。】方中丞孔照 【萬曆丙辰,桐城人。】 等,議同行。一日,聞周儀曹昌時改文選正郎,倪愀然曰:「恐非其福。」又聞廖給諫國遴、楊給諫枝起 【崇禎甲戌,金山人。】 為孫侍禦鳳毛【崇禎庚辰,萊陽人。】 所糾,相顧太息,謂鳳毛不知何所憑借,輒排擠善類,豈知有不然者。

予與倪少司馬元璐 【天啟壬戌,上虞人。後殉難,諡文正。】 寓淮,有客獻議,謂開登州某路以通漕運,可省貼款銀二百萬兩。倪以為奇,於召對及之,不一月,即改戶部尚書。上意欲節此費耳。後予詢前後巡漕諸公,僉雲:「貼款無幾,客妄言也。」

予行至濟寧,與河道黃總督希憲 【天啟乙醜,原名金貴,分宜人。】 晤,希憲故應撫,坐次間,言首揆必敗。予愕問故,希憲雲:「往在江南時,見首揆弟名正儀,今為新同袍者,每得乃兄手書,即遍示親知,招搖納賄。」又雲:「差役自長安來,見首揆門如市,朝廷耳目廣,終以此敗耳。」首揆者,予師周輔延儒也。

予與倪少司馬元璐行抵濟寧,忽飛騎傳北兵至,城中如沸,婦女啼號載道。諸公皆惶惑欲遁,倪走書約予,矢不他移,且擬次日與周儀曹鑣、錢寺簿位坤同登城犒兵,諸公慚而止。又行至一小堡,值北兵攻某城,炮聲甚逼,諸公又惶惑欲遁,倪曰:「吾當以死守堡耳。」次日方徐徐登道。時與北兵雖分道,然相去僅三十裏,一橫衝便至,倪不懼也。

予過德州,與同鄉雷僉憲演祚 【崇禎壬午特用榜,太湖人。】 晤,演祚乙榜,剛愎。時範督誌完 【崇禎辛未,歸德人。】尾北兵,德州兵橫甚,不殺賊殺良。又行牌仰道,演祚以非所轄,怒抗,不令入城。未幾,疏糾,有「憑借大力」等語,蓋暗指周輔延儒也。時周猶荷眷顧,責令指實回奏,演祚遷延未上,予問故,演祚曰:「未見部谘到。」予曰:「見邸報即是,何必部谘?」演祚不能答。

予與倪少司馬元璐行至雄縣,傳聞北兵彌近,周儀曹鑣、錢寺簿位坤決意不行。諸仆皆止予,予曰:「倪,吾師也,背師獨生不可。」遂聯輿行。行二日,有傳倪與予皆陷身北兵者,眾鹹懊歎,惟鑣撫掌大笑曰:「前行者竟何如!」時位坤與同行諸公皆以此薄之。

予與倪少司馬元璐行過涿州,忽馮舊輔銓 【萬曆癸醜,涿州人。】 以飛騎至,邀回州款語,半日方旋。予問倪曰:「馮何言?」倪曰:「惟言不敢與聲氣左耳。」

予入吏垣,始與吳都諫麟征 【天啟壬戌,海鹽人。】 晤,語次間,詢廖、楊兩給諫被糾狀,吳雲:「兩人自入戶垣,從不守科發鈔,非匍匐政府,則奔走吏部,以除奸扶正為名,賣官納賄為實耳。」予方知孫侍禦鳳毛之糾,非過也。楊給諫枝起與銓曹昌時,兒女戚也。昌時納仁和令培昌多金,以雁行呼,謀引至黃門。而枝起怒其賄不及己,遂唆寧侍禦承勳糾之,即枝起所草疏也。昌時聞而大恨,知陳中書龍正與枝起交故,亦百計相傾,以闈事牽致龍正坐謫。時枝起與廖給諫國遴、曹侍禦溶【崇禎丁醜,秀水人。】 等,皆以考選一事幹周輔延儒不遂,怒欲返戈延儒,事尋泄。此孫侍禦鳳毛糾疏所自來也。聞泄國遴等謀於延儒者,乃馬給諫嘉植,而泄枝起言於昌時者,又徐侍禦殿臣。【崇禎甲戌,鄞縣人。】 一時貪橫變詐氣習,殊可想見。

孫侍禦鳳毛糾廖、楊疏,以密封下,予取視,疏言國遴、枝起宜糾,且謂鳳毛密封亦不可訓。及晤左給諫懋第,方知鳳毛本露章,上自密封發科耳。予詢衙門前輩雲,密封之起,由前宋給諫權【天啟乙醜,商邱人。】 始時顏都諫繼祖深非之,例轉本此。

予抵京後,韓給諫如愈 【崇禎辛未,興化人。】 與予言,每過吳輔甡寓,吳儀曹昌時必在。又甡過昌時寓,亦留連竟日,率以為常。

舊例,吏部繇別部調者,不過主政。天啟時,趙塚宰南星 【萬曆甲戌,高邑人。】 在部,始調兵部鄒員外維璉 【萬曆丁未,新昌人。】於吏部,時猶大哄。若以禮部正郎調吏部文選司正郎,則又自昌時始。予邑輔甡與密,諷之曰:「聞文選司一官必起家久任,後輩無先者,公或以稽勳驗封帶管文選何如?」昌時正色曰:「天子欲為天下得人,故特簡一文選,況目前銓部諸君皆予手援,彼後輩也。」未幾竟敗。

上一日語周輔延儒等曰:「往例,巡按出皆微服訪民間,近高牙大纛,氣淩巡撫。且衙門前後皆啟竇通賄,每奉差竣,富可敵國,宜重懲以警。」時予叔侍郎嗣京,福建巡按也,與周輔延儒善,又吳輔甡同裏至戚吳銓曹昌時,以甡督師有離心,故借口上所指者嗣京,欲重處以媚延儒。時鄭塚宰三俊議轉年例,亦堅不從也。毛僉憲士龍【萬曆癸醜,宜興人。】 之糾緣此。

吳銓曹昌時既破格調,思以奇策堅上意,且箝製台省口,春季例轉皆自己出,吏科吳都諫麟征、掌河南道祁侍禦彪佳, 【天啟壬戌,山陰人。】並未商也。科五道十,幾兩倍舊額。蓋因上疑台省橫,屢旨申飭,且恐他日有指摘,則以例轉挾忿為言耳。時浙江同鄉諸公集議,本省新吏部昌時、麟征、彪佳皆往,鹹努目視,惟向侍禦北【崇禎甲戌,慈溪人。】 詬誶尤力,幾飽以拳。

吳銓曹昌時欲破格外轉科道,謂吳輔甡曰:「惟此一案,可為鄭太宰三俊結知主上。」甡曰:「不然。大臣以休容為度,當保全言路。子甫入而破格行之,若此端一開,後此不肖者驅逐言官,必借鄭公為口實,恐忠良之士亦皆寒心。」昌時不從,甡複言之鄭塚宰三俊,三俊然之。後以昌時意堅,僅留二人,餘皆外轉。然昌時計甚巧,皆擇其平平者充之,中情怯耳。惡傷其類,人有同情,故一時眾**沸,識者皆曰:「昌時之禍,從此始矣。」

蔣內閣德璟 【天啟壬戌,晉江人。】 語操閩音,不甚辨,然博學,其談古事則述二十一史如黃河瀉水,至於叢殘小記,無不畢憶。其談近事,則十三陵之跡,五府六部之故實,與九關十二鎮兵馬錢穀新故之數,無不手畫而口數也。又嚐一日應閣中,二十餘誥皆立就,文極典核,同事駭歎。

舊例,六垣例轉,皆聽吏科都為政,五科都唯唯而已,左右散以下皆不得聞。自廖給諫國遴、楊給諫枝起等入,始雌黃先輩,謂某堪某不堪。及吳吏曹昌時越額例轉,人疑有所授,吳都諫麟征語予曰:「皆廖、楊所為。」時兩人已下獄,予驚問故,麟征曰:「此皆伊素所雌黃指為不堪者耳。」

予與吳都諫麟征同任吏垣,曾密詢雲:「吳公正人自負,公何嫌?」麟征曰:「彼非獨予同鄉,且門人之門人也,然實鄙薄其所為。如嘉興府王太守某,予公祖也,聞以二千金托,竟攫入私囊。及將掛察典,伊蒼頭惶急,致貸金長安為彌縫計。又海鹽令劉某,予邑父母也,誘伊數萬金入己,托言謀佳缺,然即其房師處亦不為通訊。今罹察典,束裝無資,特為昌時貪耳。舉二事,餘可例推矣。」又曰:「公如不信,可詢貴鄉光公。」光名時亨,【崇禎甲戌,桐城人。】 海鹽令房師也。予後晤時亨,不述麟征言,但雲:「貴門人劉某曾相候否?」時亨曰:「無。」方知麟征言不謬。初,劉某入闈,昌時以其子密托之,劉某恐後為己累,以藍筆重加圈點,而以墨筆抹,托言大主司翰林國華 【崇禎甲戌榜眼,宜興人。】 所為,已詢之國華,非也,故恨。若王某,則以五百金饋,不稱昌時意耳。此又何樞曹剛所言也。

吳都諫麟征為予言,昌時居裏時,凡公祖父母,皆執贄稱門下士,彼峨冠博帶,此方巾短袍,延送至中門止,蓋以師道自居也。有強項不執贄者,即於上台處媒孽,故無不望風而靡。

予為刑垣時,見言路諸公以頻過閣臣為愧,至此番獨不然。每清晨過閣臣門,馬扇重遝,非某科亦某道,周輔延儒喜軟美,故多媚子,吳輔甡尚聲氣,故間出偽士。惟蔣輔德璟有才名,喜掖後進,知名士多附焉。予與沈給諫蔭培【崇禎辛未,歸安人。】 往謁,見座無虛席,止立談中門,飲茶階下而退。予上馬,顧問蔭培曰:「何例?」蔭培笑曰:「新例也。」

予族兄沛, 【諸生,興化人,國朝征賢良方正,不就。】 同邑吳輔甡甥也。予賜環北行,語予曰:「弟行矣,何以益吾舅?」予曰:「但不為累。」兄曰:「何累?」予曰:「不肖者貪利,則假同邑相公以招搖;賢者好名,則假同邑相公以標榜。皆累也。」及抵京,聞周、吳二閣臣處,人競挑激。時韓給諫如愈,予同邑同籍也,入謁,蹙眉曰:「吾輩一門人,一同裏,兩姑難為婦,若何?」予曰:「非公事不見,亦非公服不見耳。」如愈首肯。故予二人遊二輔間,獨免於評論。

韓給諫如愈起家單門,然為令清,及居言路,亦孤立無附。時江南北閣臣,一座師,一同裏,皆不昵也。予登堂謁,見大書一對曰:「見地一分南北,便是小人;腳跟不著東西,方為君子。」予為揭去曰:「予與公刻心可耳,何必對也。」

予與韓給諫如愈,每謁吳輔甡,則曹給諫良直、 【崇禎丁醜,汾陽人。】 龔給諫鼎孳 【崇禎甲戌,合肥人。】 必先在坐,話畢偕行,行至階下,良直必曲躬辭送,曰:「門生不敢。」鼎孳曰:「予陪率以為常。」然兩公皆險刻,每遇早朝,則自大僚以至台諫,鹹嘖嘖附耳,或曰曹糾某某,或曰龔糾某某,皆畏之如虎。兩人與甡密,人有以此並疑甡者。

龔給諫鼎孳日趨吳輔甡門,江南諸人嘖嘖,疑其構周輔延儒隙。甡一日語予曰:「龔故非江北人所用,先未考選時,委身江南,與周仲璉【崇禎甲戌,長興人。】 誓不相負,故介紹首揆以黃門擢耳。既列黃門,見江北風價稍高,故回麵就此。」

傅給諫振鐸, 【崇禎丁醜,題名碑作金溪人。】 臨川人。曾具疏雲:「凡招權納賄,言清而行濁者,雖日講門戶,日附聲氣,而亦真小人也。凡不招權,不納賄,品高而名闇者,雖門戶無講,聲氣無附,而亦真君子也。」時龔給諫鼎孳麵詆其非,遂相哄。一日鼎孳言及逆案,振鐸佯曰:「能相示否?」鼎孳出諸袖,振鐸故指龔 肅 【萬曆丙辰,合肥人。】 問曰:「若為誰?」鼎孳曰:「予嫡伯也,最無行。」振鐸一笑。

曹給諫良直、龔給諫鼎孳居言路,日事羅織,予每騎過二人寓,見有扇倚門,問之,必彼此過從也。偶一日往謁鼎孳,門者固拒,予指曹扇詰之,遂入。時鼎孳尚未櫛沐,與良直同話內室,不得已,邀予進,予微諷曰:「言官難兩人。」問曰:「何難?」予曰:「言有言之流弊,如謫官杖獄,皆言官本分,惟以一疏故,而或雲指示,或雲附和推戴,致君父疑而寮寀構,此流弊也。」又曰:「往予初入刑垣,言事甚銳,獨同鄉金公光辰語予雲:「天下好事不是一人做盡。」予初疑,及以寬刑數疏奉嚴旨,他無所念,惟念老母在堂,恐貽慈憂,方歎金公言不誤耳。」兩人知予諷彼,不悅,然以予與吳輔甡同裏,故不敢侵。

熊司副開元, 【天啟乙醜,嘉魚人。】 故給諫也,往因周給諫瑞豹 【天啟壬戌,秀水人。】 作令時,以某項錢糧未完,先出己貲代納,故得與考選。已事發,奉旨議處。時周輔延儒以瑞豹其門人,力救,且言如瑞豹比者甚多,故牽及開元,亦坐謫。至是,欲求賜環,又以非建言不得,心愈恨,糾延儒一疏,實孫廷尉晉意授,人疑晉欲輔甡為首揆,故有此疏。然疏中所指,皆藥石也。未幾,晉出為宣大總督。

熊司副開元請對,意在攻周輔延儒,故請屏人,諸臣請退,皆允之,惟延儒等請退,則諭止之,故開元不能暢所欲言。上命開元具本,蓋欲其直發延儒之過,延儒心疑,托吳銓曹昌時至開元寓,故開元疏中所言,半為昌時勒刪。上怒,謂其陰陽兩可,幾欲置之死。

駱金吾養性,楚人,周輔延儒特用也。吳輔甡以序不應及,獨謂不可。一日召對,言及各衙門弊竇多端,甡言:「錦衣衛尤甚,衛役冗雜,宜加清厘。近有疏及者,已擬旨,兵部察奏如實,當賜處分。」延儒亦言:「近日緹騎奉差逮人,需嚇尤橫,即途遠,撫按拿解可也,不必又遣緹騎。」上然之,養性不悅。適熊司副開元、薑給諫采【崇禎辛未,萊陽人。】 廷杖旨下,養性密語同鄉廖給諫國遴曰:「有密旨置兩人死,予不奉詔。」國遴以告曹給諫良直,良直即草疏入告,謂:「無此旨,養性不宜謗君,有此旨,養性不宜自詡。」疏上,以為必勝,然竟留中。自此恨良直入骨,又以良直與甡密,故並疑甡。

曹給諫良直疏既上,久留中不發。一日召駱金吾養性至,以疏示之,養性飾辭對,遂解。不知其所飾何辭也,然亦無意殺熊司副開元矣。已再訊,開元遂盡舉閣臣私語以對,大約旨指周輔延儒守不潔,而吳銓曹昌時所言,亦供入疏內。疏上發閣,使延儒知之,其意可知矣,此他日所以死也。時輔甡勸延儒宜自引咎而請釋言者,延儒不能從。

孫廷尉晉先在言路,以聲氣自雄,然為人圓巧,善於迎時。及總督宣大,予謁之城外,見其身著兜鍪,忸怩作書生麵目。聞處江南、江北兩輔間,頗有趨忤,故出之。若之何以封疆為戲也?至宋納言學顯【崇禎戊辰,吳縣人。】 所舉邊才,乃同裏錢位ぃ煥す誓現胺嚼桑緦鞽≈釁裼姓鄢逡勘呤擄駁貌換擔/font

成樞曹德 【崇禎辛未,霍州人。後殉國難,諡忠毅,國朝改介湣。】 寓江南,每昌言於人曰:「周老師大錯。」忽一日,風聞長安言,與馬翰林世奇、王銓曹重謀疏糾周輔延儒,並及周儀曹仲璉。仲璉逢人垂泣,愬其羽翼正人功。已知訛也,人皆哂之。

周儀曹仲璉 【崇禎甲戌,長興人。】 與周輔延儒密,自稱猶子,每致書於人,目曰輔叔,與昔之無賴曹欽程 【萬曆己未,彭澤人。】呼馮輔銓為家師同。然無螫手,人鮮怨者。一日,有給事往晤仲璉,周儀曹鑣適至,給事遜坐,仲璉遽曰:「舍弟。」給事笑曰:「若令弟,則僭坐矣。」

鄭塚宰三俊以聲氣與周儀曹鑣密,每入見,非竟日不出。揭陽令張明弼, 【崇禎丁醜,金壇人。】 鑣母舅,又師也,撫按交薦,三俊獨欲處之,曰:「吾有腹肚單。」又原任封邱令曹宗璠,【崇禎辛未,金壇人。】 鑣婦兄,先以銀六兩餉邑紳,邊刑曹之靖 【萬曆己未,封邱人,先令興化。】 為廠緝禁錮,具疏求雪,久擱不複,人皆謂鑣所為。予不信,曹、張出鑣手書保劄以示,先諄諄引咎,後雲:「此後患難功名,皆鑣躬任。」且有同邑諸公花押,而吳廷尉履中【天啟乙醜,金壇人。】 列名焉。時鑣為韓給諫如愈所糾,恐兩人乘機出疏故也。是耶,非耶?

鄭太宰三俊素有清望,予疏中曾及之。及為塚宰,誤任吳選郎昌時,用舍一憑指授,而周儀曹鑣亦與,故韓給諫如愈糾鑣,並尤三俊偏聽。然前糾昌時者,吳都諫麟征、祁侍禦彪佳,後皆殉國。乃一二偏袒,吳壬猶目麟征等排擠正人。信哉,明黨之能亡人國也。

吏科章都諫正宸 【崇禎辛未,會稽人。】 以罪行,上慎重其代,周輔延儒舉在籍吳給諫麟征對,遂用之。初,延儒以己與麟征俱先後出張中丞延登【萬曆壬辰,章邱人。】 門,故力行推挽。及麟征抵任,落落難合,謁見甚稀。一日往見,延置上坐,蓋同門交,謂曰:「吾以言路第一要任屬公,知否?」麟征曰:「公不審某不肖,願申公誼以報私恩。」延儒不悅。及欲複馮輔銓冠帶,麟征謂,非大賢殊傑,不宜輕改成憲。又延儒曾因會議首舉一曹郎姓氏,詢百官,皆許其當,麟征複有言,自此與延儒隙矣。

上以邊寇交熾,與周輔延儒議南遷,命無泄。傳聞,懿安 【天啟後張氏。】 皇後語周後雲:「此周延儒誤皇叔也。宗廟陵寢在此,遷安往?」且曆言周短。周後【崇禎後。】 以聞,上大怒,遣宦者往詢索傳語者,懿安堅諱,上堅請,迫欲自縊,不得已,乃遣周代征,蓋觀其後也。一雲,駱金吾養性重賄周後父奎,故後言之。未知孰是。

周輔延儒出征,邀方給諫士亮 【崇禎辛未,歙縣人。】 從行,與予皆門人也。時周門客猥雜,予語之曰:「凡觀人當於其骨,今日頤指,他年下石,無兩人也。若非門生,須不屢邀不往,若門生,亦不邀不往,方可信耳。軍中暇時,幸及此。」然已無及。

周輔延儒出征時,識者知上意疑之,必有朝行夕伺者。及至軍中,用劉總兵澤清 (東平伯。) 為中軍官,諸大將及偏裨奔走如蝟,猶居長安時。內官密以聞,上始大疑。

癸未正月二日,大風晝晦,次晨稍霽。又三日午後,傳各殿脊煙起,疑有火災。諸閣臣出視,見各殿及門脊上冉冉若炊煙而微淡,久之乃息。亦異雲。

崇禎癸未三月,湖廣塘報李自成 (米脂人。) 攻陷襄陽,承天失守。上召對,隕涕諭吳輔甡曰:「卿向曆岩疆,可往湖廣督師,以圖恢複。」甡請發勁兵,假便宜以往,命條奏來看。甡疏言:「李賊蹂踐兩河,聚眾數十萬,我兵怯弱,未敢一矢加遺。總鎮左良玉退避漢陽,不肯用命殺賊,而乘亂肆掠。臣此行必得精兵三萬,與敢戰之將統之南征,方可恢複承、襄,掃清陵園。南京豐重地,恐賊窺伺,亦當兼顧。而兩河則責秦督孫傳庭出師,南北夾剿。」疏入,不下。甡請麵對,上禦文昭閣,召入,諭以:「所需多兵,難以猝集,南京隔遠,似不必退守。」甡奏左良玉跋扈,近閣部督師,九檄征兵,一旅不發。又河南總督羸卒數千,僅充輿從,臣即憑借國靈,不過仍如閣部。而良玉退據江漢,更有甚於河南。若臣督領戰將,自統精兵,進可追剿勍寇,退可駕禦驕帥。若僅張空拳,節製不行,徒損威重耳。南京從襄陽順流而下,窺伺甚易,敢不兼顧,非退守也。」時陳輔演【天啟壬戌,井研人。】 言:「督師出,則督撫之兵皆其兵。」甡言:「臣之請兵,正為督撫無兵耳。使臣出而仰麵強鎮,束手待賊,然後呼籲,事機一失,臣有不忍言者。」上始怡然曰:「先生言是。」乃命下兵部議。張司馬國維【天啟壬戌,東陽人。】 請以唐通兵七千、馬科兵二千、京營兵一千應。又言:「此項兵馬,皆發去防邊,必俟師旋,方可調度。」上曰:「姑俟兵集,啟行未晚也。」已,北兵退,演複具揭留唐兵,已得旨,甡又揭請集所調兵。時上命兵部另議征調,實無一兵,遷延久之,甡遂得罪。初,楊閣部嗣昌出視師,九調良玉兵而九不至,嗣昌怏怏死。丁總督啟睿【萬曆己未,永城人。】 代之,則往來依違,為良玉調遣文書,時人誚為左府幕客。甡之所言,不為無見。但良玉素服甡威名,聞其至,必傾心聽命,且欲屈節以見,而甡不知其意,且欲集兵以製乃馴。至齟齬停待,成命中格,而國事亦隨之。事乃關天,非獨甡之過也。

吳輔甡奉旨剿寇,久未行,適周輔延儒奉旨代征,朝拜命,夕出都。時蔣輔德璟言於倪司農元璐曰:「上欲吳公速行,緩語相慰者,試耳,觀首揆疾趨可見。」予聞倪言,即往告甡,甡曰:「無兵安往?」時孫都諫承澤【崇禎辛未,順天人。】 亦力言宜速,甡皆不以為然。蓋因甡屢奏請行,以無兵為言,上曰:「徐之,邊事靜則兵集,獨卿往何益?」然聖意實欲甡先行,而以兵繼之也。初,甡奉命後,孫督傳庭將出兵剿闖,上以語甡,甡力言宜持重,無信間諜,以墮賊計,上不以為然,則已窺見其端矣。

吳輔甡麵奏,欲疏請蠲楚賦,謂:「民久困兵火,征必不能應,且令仁聲先路,則安民即剿寇勝甚耳。」允之。及疏入,留中,蓋不欲恩歸臣下也。

白總兵廣恩本流寇,麾下兵數萬,甚銳。時趙督光抃為人粗率,先未告廣恩,密請召廣恩入京,錫之宴,用為武經略。時上頻誅大帥,又故袁經略崇煥【萬曆己未,藤縣人。】 亦以召誅。廣恩先失機,心疑,擁兵不至,以索餉為名,盤桓真定城下。時輔甡欲上嚴旨治罪,而己為力救,率之剿寇自贖,以密揭請,廣恩甚感。不數日,上命內臣二人齎銀二萬犒其軍,且諭以溫旨,廣恩意驕,遂不為甡用。

秦督塘報,左良玉 【寧南侯,臨清人。】 兵駐武昌,賊船過漢陽,為左兵追殺,複退。上密遣中貴金幣往營諭之。未幾,楚按臣疏至,並無追殺有功情狀。吳輔甡具揭,言:「左鎮坐視承、襄之陷,退避湖南,方懷疑懼,今複遣內臣往,若追殺報虛,疑懼愈甚,乞暫停遣,俟察實命兵部差官照常賞齎未晚也。」禦批雲:「左良玉之退,亦由地方官不為措給糧餉,朕故加意激勸,留此一枝勁兵,助先生徂征半臂耳。中使已發,不及停矣。」上寬假左帥若此。

吳輔甡語予曰:「我日請兵,兵不集,若足跡先越春明,恐當事者愈作秦越人視耳。」及邊警弛,先所請唐總戎通兵,又為陳輔演揭留,雲關門不可無備,不得已刻期辭朝。行之前一日,出勞從騎,上猶命內官賜銀牌給賞。越一宿,忽責其逗遛,命輟行入閣。或雲,駱金吾養性之媒孽也。

吳輔甡既奉旨杜門待罪,予往謁,適龔給諫鼎孳至,曰:「必首輔所為。」甡正色曰:「不然。適蒼頭自閣至,見首揆揭繳聖諭,且力爭,既繳複發,安有一麵媒孽,一麵解釋者。」鼎孳無以應。方知兩輔水火,皆若輩構成也。不數日,首輔看議旨亦下。

周輔延儒應對票擬,機敏稱上意,吳輔甡自言不及。然門客猥雜,酬酢紛紜,竟若忘為雄察主也。及北征歸,猶錫之宴,手玉卮賜飲。又失機範督誌完、趙督光抃等或戍或徒,【抄本乙作「又失機督臣範誌完、趙光抃等或戍或徒」。】 不由刑部,由閣擬皆從輕,悉俞允。不數日,命九卿科道會議,惟五府一單,稱其有功無過,餘九卿科道議單,皆褒貶相半,獨曾都諫應遴被論注籍,出一議單,托同官持至,議獨峻,未之用。及予輩入垣,見是日新下一疏,乃應遴數日前所上也。中二語雲:「首輔之功,何減韓、範。」觀者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