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三個女人的地方就是家小報社,何況五個。每天單位和外邊的新聞都從這個開水間滴出來。某某司機是某某局長的外甥,某某女文員是某某處長的女兒,這些都能讓人心平氣和地接受,但是某某秘書被發現其實是某某的情人,這一點,女人們就會義憤填膺了:

切,靠著跟人家睡,才做個小秘書。劃算麽?

事實肯定被扭曲了:應該是先做秘書,才會認識這些人的吧?

耐月的話立刻被打斷:你等著瞧,過段時間就會升的。

也是在這個開水間,她被告之大樓裏每一個體麵女人的來曆:夫人,情人,外甥女,侄女,幹女兒,諸如此類,錯綜複雜,一個都得罪不得。

這些整天不戴塑料手套便去攪消毒液、拎拖把的女人們,承認自己低人一等,並且在低人一等的處境下用她們業已堅固的低人一等的氣勢,製造壁壘,擊打那些麵對麵時需側身讓道的人。

耐月清晰地記得那個小秘書。小姑娘的臉上並沒有開水間形容的那般驕傲、以此為榮的模樣,耐月跟她有過近距離的接觸。她回想對方的表情,那拘謹的、略帶倦容的眼神。閃電擊中似的,耐月突然看到了“愛情”這個東西。她的腦子裏清晰地浮現出副縣長的影子。他的衣服上散發出某種氣息,這氣息帶著夜晚特有的倦意在召喚她的懷抱,卻又遙不可及,她的喉嚨發緊。

後來她們再說得起勁,耐月不再接話,她在心裏一字一句地重複:

我跟她們不一樣,我什麽也不圖。

增加底氣似的,她拚命幹活。該她幹的,沒輪到她的,她都熱情上前,她的眉目清澈而靈動起來,她的頭發,整日裏,一絲不亂地披在肩上,她掛在開水間的毛巾,比誰的都用得勤。她的神情,也朝著開裏奔了,似乎自信了,帶著老員工才有的滿不在乎的神情,見到領導們,也隻是微微頷首,過於不卑不亢,有點驕傲的意思了。

隻是在丈夫身下竟然不能如同往日了。

丈夫叫小馬。他不姓馬,屬馬。認識他的人全這麽喊他。他們斷斷續續戀愛了十年。小馬的老家離江心洲不遠。他倆是高中同學。一開始,他們偷偷摸摸的沒有公開,因為年齡還小,再後來是因為小馬去當兵。她是說了要等他,可他的心思不在她這裏,一心想轉成誌願兵,幾年沒有回來探過親。有半年他的信來得勤了些,她估計他轉不成了,重新燃起些希望,要是連著三個月收不到信,她估計他可能要轉成了,把酸楚壓回喉嚨,重新物色跟她相配的。人人都想著心愛的人平步青雲,可是耐月不得不詛咒他不能如願。誌願兵沒當成,小馬開始熱衷練武,想被招去當特種兵,吃了許多苦,繞了許多彎子。她呢,在城裏打了幾年工,又相了幾次親,都沒合適的,如此一耽擱,兩人都不小了。小馬退伍回來時,兩家父母都主動積極起來。

小馬的幹練保持住了。在**也舍得給老婆許多承諾。他說:我爭取三年內在市裏麵買一套房子給你。

他還說過:等你有了孩子,不要出去上班,我幫你開個服裝店什麽的。他想給她別的女人都想要的,他想給她人人都認為是最好的。她懂。

發力的時候,小馬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有時貼著他睡,感到靠在一根粗壯的木頭上。

這天晚上,他仍然是積極昂揚的,可是她一點聲響沒有,一直到結束,他翻身躺下了才氣喘籲籲地問了她一句:

哼都不哼一聲,今天不爽麽?

就是這麽直接、這麽露骨。她的心突然抽了一下,耳邊響起副縣長輕輕的呢喃:

沒想到你這麽好!

現在她才曉得,自己心裏是喜歡這樣的:年齡長她一些,動作舒緩一些的,溫柔的手拂過她的皮膚,在極度的愉悅麵前,,稍微停一停,說一句猜不到的話,甚至,她喜歡自己的懷裏,有個大男人,依靠著她,汲取她的熱量,任她撫摸著睡去。

梳妝台上的鏡子裏,映出歡愛後的她那恍惚而失魂的臉。

她一陣空虛,覺得身體和腦子裏都空空****的,這感覺如此突兀。房子還在,小馬還在,身下的床、床頭那隻放了些許積蓄的櫃子還在,可是,都像電影裏的布景,看得見摸不著似的。

她一動不敢動,嘴巴抿得緊緊的,生怕泄露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