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突然地,一個女人,手裏牽著和她兒子一樣大的小女孩,朝她露出潔白的牙齒。她略一愣神,從下墜的電梯裏被拉上平台似的,對方的臉似曾相識。可能是見過麵的熟人,她趕緊抱以盡可能友善的微笑。

海濤,小蜻蜓,意識到她的茫然,對方報出了兩個名字,她記憶的通道立刻被打通了,年前的一個飯局,這個女人,坐在她的左側,和她喜愛同一盆剁椒魚頭,頻頻同時向這盆菜伸筷,共同的喜好,使她們頻頻會心微笑。此刻,這個女人魔術般地出現在這裏,她的孩子已經和自己的兒子握起了小手。兩雙小手同樣稚氣、白嫩,毫無戒備地觸碰到一起,她有一種一分為二的感覺,一個是想買齊全部打折商品的顧客的女兒,另一個是坐在郊區一家飯館裏吃剁椒魚頭的女人。現在,她也不由自主地相信對方也有一位母親正在搶購打折商品。

我帶孩子出來瞎逛逛。對方的眼睛掃到了她的推車,眼睛裏傳遞過來同情和友善:

買東西真是件苦差事。

她立刻有一種知音的感覺。我母親……她剛剛想開口,卻又噤了聲,意識到母親遠離家鄉,令她高興的事寥寥無幾,給她依靠的人也唯有自己,現在她卻在一個幾乎陌生人跟前說她的壞話,她對自己感到不滿。帶著保留,後頭的話題就遮遮掩掩不新鮮了:那天多少人喝醉,海濤後來又鬧出了什麽笑話,其中某個人現在在做什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她仍然沒記起對方的名字,可是奇怪,一種愉悅產生出來,在對方牽起孩子的手準備離去時,她突然張口邀請對方到家裏吃晚飯。

嗯?

嗯。意識到對方不是沒聽清,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時候,她有種惡作劇的愉悅之感。她仿佛瞧見了母親因吃驚張開的嘴,這超出她規劃的事會使母親驚慌,母親是個要麵子的人,明知由此母親隻會增加購買時間而不是減少,她卻更加來了興致:

怎麽樣,怎麽樣?她急切地催促,故意不給對方思考的空間,眼睛裏更多地流露出誇張的喜悅,對方果然被她感染,微笑著點頭同意。

一個小時後,她母親再度斬獲三件打折商品送來,母親跟早晨來時已是截然不同的形象,她眼袋下垂,露出亢奮接近尾聲的那種鬆弛,然而,母親怕遺漏掉任何一個地方,決定還得到電子產品區轉一轉,她拉住母親,把遇到的女人介紹給母親,她強調對方是自己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一定得請她到家裏去吃頓飯。她的誇張和激動使老太太不知所措,意識到要買招待客人的菜時,母親條件反射似的脫口而出:

東郊那家超市的魚肉今天搞特價。

這個要麵子的人,說完以後自己臉紅了。紅著臉的母親一瞬間像個羞澀的少女。歲月和操勞使母親變了形,頭發粗糙,原本飽滿的地方幹癟,原本幹癟的地方臃腫,她的眼神格外謹慎,算計的特點想竭力在生人跟前掩藏,她突然憐憫起母親來,她不忍心進一步看到,她有一種想立即逃開的衝動:

那超市我認得,我去買,你把要買的東西買齊了就回家,我朋友有車,不用再擠免費班車了。這僅僅作為意外事件的補償,對母親顯然已經起了作用。她立刻默許了女兒的行為——她是要麵子,講人情的女人,這終究是她從鄉下帶來的風氣。

把母親和兒子丟給幾乎僅僅見過一麵的陌生人,一絲不安閃過心底,她吞了吞了自己的口水,已經來不及了。兩個孩子已經發出欣喜的歡呼,而這位朋友也坐到她原來的位置上,成了貨物新的看守。母親小聲交待了要購買的物品:一斤肉,半隻鹽水鴨——那家比這家的桂花鴨便宜七塊四,二斤西紅柿,再加上一斤老薑,事已至此,沒有任何理由再等,唯一應該做的是快點把事情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