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年。
大龍升江心洲大隊主辦會計了——大隊眼下叫村委了。隊長改成村主任了,公社不叫公社了,叫鄉政府。同年,老隊長王儲金不當隊長了,可是大隊裏像樣點的男人都在外頭做生意,剩下來一些,不是年紀太大就是沒有文化,這時,跟家富同在一個生產隊,寫得一手好字,還會寫歌頌大好河山的詩在廣播裏念,又沒本錢做生意的沈國友,終於被鄉領導挖掘出來當了江心洲村主任。
說起沈國友,大夥都覺得也該當回主任了,回想江心洲哪麵牆上的標語不是沈國友的刷子一筆一畫刷到牆上去的。他對國家大事了解得最早也最多,他當主任,社員們都能接受。
以往新官上任是要放鞭炮慶賀的,可是沈國友家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沈國友一早就去了村委,下午他從村委回來時,他的鄰居跟他打招呼時已經從“老沈”改口成“沈主任”了,他才不好意思地告訴人家:
現在最不吃香的就是當主任。
說著邊給來人敬煙讓坐,以顯示自己的自知之明和不忘本。
當主任如此謙虛是頭一回。可是沈主任謙虛的美德比小腳趾還短,不到半個月,鄰居一時改不了口,喊他“老沈”時,他便茫然地瞪著眼睛,側著耳朵望著人家,意思是:
你不是喊我吧?
沈國友的房子還是十多年前和他父親一起壘起來的土坯房,坐落在史桂花家的東邊。他不由自主生出的優越感被站在一旁的史桂花一下子逮了個正著。這感覺她再熟悉不過,她的心突然動了一下。如果問史桂花在三十多年的生命曆程裏滿足的日子,正是這幾年莫屬,這幾年,她家裏家外忙得不可開交,但心甘情願。馬蘭英死了之後,她基本上出了頭;家富跑買賣後,她又脫了貧;和幹部們結交後,她更與往日不一般了。優越感這個東西,就像一隻放了紅棗的粽子,是人人想要卻又是少數人能吃到的東西;它又像一塊大紅綢布,把許多不好看的東西都遮在裏頭,光剩下一大片紅彤彤的豔麗,到哪裏都招人。優越感使她看起來神采飛揚,後來,是神采飛揚使她得到了更多的羨慕的目光。這些目光又像是醃菜壇上壓了磚,讓她更踏實了。這就像雞下蛋蛋又變雞一樣。
沈國友上任後第一次招待飯還是在史桂花家吃的。跟以往不同的是,沈國友飯後在一包香煙紙上寫了張欠條:
今欠吳家富家招待費三十元整。
村主任:沈國友親筆。
就算寫在皺巴巴的香煙紙上,沈國友的字也還是顯得漂亮得很。史桂花一下子對這個鄰居刮目相看了。沈國友一上任,大夥都望著他能不能燒起三把火,結果,隻有史桂花等來了他的好消息,頭一個月,他光招待餐就搞了三回,頭一頓招待江心洲的大小幹部,第二回招待鄉政府經過的一個幹事,第三回是江心洲的幹部們月底總結會。會開著開著天就黑了,天黑了就不知不覺進了史桂花的房子,一見到史桂花,沈國友便親熱地喊:
桂花,炒兩個菜,我們就在你家繼續談工作。
吃一回手上多一張條子,條子跟票子一樣暖心,所以史桂花無論忙到什麽程度,隻要沈國友一喊,她就會屁顛顛地摞下手上的活。頭一個月,她就拿到了三張欠條,她算了筆賬:
一個月差不多能搞八十塊。
這相當於吳勝水的語文老師一個月的工資。史桂花得意地向兒女們發布:
就你爸一個人能不靠種地吃飯?
吳家富早出晚歸,搞得幹幹淨淨的像個公家人,家裏家外幫不了什麽忙。史桂花心裏有點不服氣。她天天看到丈夫穿得幹幹淨淨的往鎮上跑。不聽他說話,當他城裏人也沒多少差別。吳家富張口公分,閉口厘米,說起木頭縫裏的竅門頭頭是道,晚上孩子們全圍在爸跟前,她史桂花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去。這回,她自覺自己可以贏得吳家富的刮目相看了。
沈國友如此頻繁地吃香喝辣,江心洲人望不過眼了,他們說:
沈國友,燒起火來急吼吼,
一把火煎魚,二把火燉肉,
三把火燒得史桂花臉上滴油!
史桂花臉上冒的是汗,拿手背抹了把臉,油燈一照,就顯得油光光的。其他人也就說說罷了,可是沈國友的老婆肚子裏裝不下事。沈國友的三間矮屋就在史桂花隔壁,大人走八步,小孩走十步就能從史桂花的牆摸到沈國友的牆。這邊沈國友帶著村幹部在劃拳猜棒子雞,那邊沈國友家還是山芋燉小米粥。沈國友當官的好處全在隔壁,沈國友醉醺醺地摸回家,他老婆唾沫星子直往他臉上濺到他臉上。沈國友氣不過:
這是工作安排,我才當上幹部,你就拖後腿!
事實上坐在亮堂堂的磚瓦房裏喝酒,說出的話都有回聲,這感覺沈國友向往了很久。從吳家富的磚瓦房一建好,他就魂牽夢縈地想進來喝一回酒。這機會來得這麽突然,他吃一回有一種新感受,吃兩回有兩種新感受,吃三回能吃出不一般的自信,那個短見識的婦女怎麽能理解?沈國友指著豬圈裏的豬告訴他老婆:
看看你養的豬就曉得你能做出來什麽飯。
什麽叫悔教夫君覓封侯?就是眼麵前的事。沈國友的老婆就一哭二鬧三上吊,一激動就把沈國友和史桂花兩個人的名字聯在一起罵。
吳家富這趟買賣不怎麽順,在江西轉悠了四十多天,也沒能找到價格合適的木材。他太惦記家裏,決定先回趟家。村裏選新幹部的事他一點不知道,從阿三的渡船下踏上江心洲的沙灘,就聽到江灘上有小孩子在唱:
沈國友,大瓦房裏灌燒酒,
左手夾魚,右手撈肉,
恨不得再長一隻手摸史桂花**!
一見到吳家富,孩子們雀子一樣驚恐萬狀地逃開。
幾天沒合眼的吳家富滿麵風塵、手足無措地站在空****傍晚的沙灘上。他睜大眼睛,一動不動,他臉上那層風塵恰到好處地成了遮蓋羞恥的陰影。他看到一種陌生的,難以消化吸收的古怪空氣在江邊上彌漫。好一會兒,他黑著一張豬肝一樣的臉站到姐姐家門口,他想聽姐姐怎麽說,他想知道這些孩子是怎麽回事,沈國友是怎麽回事,可他張不開嘴。
大龍客氣地請舅舅坐,他叫二龍趕緊去稱一斤肉,說要留舅舅吃晚飯。家珍說:你舅媽一桌子菜都擺上了,他回去能吃現成的。
大龍說,是的,今天沈主任喊晚上開會,我懶得去,推掉了。
推掉也好,你爸爸當幹部的時候哪裏這樣吃喝?
家富擠出一絲驚訝說:
新主任是沈國友呀?
大龍點點頭:能吃能喝!
家富不吭聲了。從姐姐家能望到自己樓房的滴水坡、屋簷和門前的幾棵柳樹,聽到雞鴨踩著灰塵發出枯澀的吱嘎聲。黃昏從樹梢那頭緩慢地爬上來。家富頭一回巴望天早一黑,天黑他才能定下來想事情。
墨汁終於澆透了江心洲。他勉強從姐姐家的板凳上拔出屁股往家裏挪。到家門口的時候,老遠就聽到裏麵在劃拳,吳家富沒急著進去。他從門縫裏望進去,堂屋的桌上正在劃拳,沈國友坐上席,史桂花正在給沈國友斟酒,沈國友先夾了一筷子魚,馬上去舀一勺子湯。他端起酒杯的時候,眼睛瞟著史桂花,然後“哧溜”一下把酒喝進去。吳家富氣往喉嚨口一湧,恨不得一腳把門踹開,想想又忍住了。他繞到後門口。從後門縫裏他瞧見端著酒壺的史桂花待在屋邊斟酒,沈國友的胳膊肘兒貼著史桂花的腰,史桂花居然動也不動。過去,有人說她跟大隊幹部周旋的本事像阿慶嫂,他還得意過,現在從後門一看,才看出原來像個**!
他很想一腳踹開門,朝這**臉上扇兩掌,把這一桌子酒菜全掀掉。
他看到孩子們全擠在堂屋一角,勝水趴在一張方凳上垂著頭寫字。他說過多少回了,把脖子抻直,把腰背挺起來,把頭放正,可兒子一直沒改掉。
貴珠正在打瞌睡。革美在剝蠶豆。家富很清楚,他們的內心是在等待,等待幹部們吃剩的湯湯水水。即使是湯湯水水,他們也會衝上去你爭我搶。他們跟江心洲其他人家的孩子沒什麽兩樣,盡管他們的父親也算個人物。
人物?什麽屌人物?他清楚地感到血從耳朵邊往頭上湧。他曉得,隻要他的腳一動,他們的平靜就被打亂。他像是已經經曆過這樣的場景:他怒氣衝天地撞開屋門,他們紛紛從各自的位置上跳起來,發出驚恐的喊叫,然後,他們明白了父親暴跳如雷的原因,和他一樣,他們很快被羞恥感緊緊包裹住了,縮到一邊,不再吭聲。看到此處,他的目光改變了,屋內的一切都模糊了。他蹲下來,感到胃部一陣陣**,一股巨大的疼痛襲擊了他,阻礙了他的憤怒,最強的一股力量迅速從他身上消失不見了。
他坐在滴水坡上等。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等。就跟那無眠的黑夜一樣,他的心也黑不透底、沒邊沒角。
一直到滿桌人散去,吳家富才拖著行李推開前門,孩子們雀躍的歡笑中立刻湧到他耳邊。他低下頭,盡量不碰到孩子們的眼睛。他避開他們擠進房門,腳也沒洗,往**一倒。史桂花嘴還沒來得及擦,她油光光地站到床邊,驚奇地“咦”了一聲,不曉得家富哪裏不舒暢,是折了本還是胃病犯了,她踩在踏板上問吳家富:
哪裏不好?
等了半天,吳家富頭和腳都沒動,史桂花才意識到出了什麽大事,她把孩子們轟走。
心裏沒數的史桂花耐著性子細聲細氣地詢問了半天,才得到吳家富從被子裏冒出來的一句話:
不要臉的東西!
什麽東西不要臉?
還裝,江心洲沒人不曉得你幹的醜事!
老娘就幹了醜事你能怎麽著?
史桂花的狠勁就是煤油燈芯,一點就著,她擺出應戰者的架勢脫口而出。
有些人不是想好了做什麽才說什麽,而是說過了才回頭去想。就像牛先把草吃到胃裏再反芻一樣,史桂花沒搞清楚什麽東西丟到河裏就急急忙忙撲進去打撈。吳家富無數次糾正她這個缺點,可她不肯承認,如同她不肯相信那麽好吃的醬油就是黃豆做出來的一樣。有些壞習慣是貼肉長出來的,去不掉。她完全不知道吳家富何出此言,她腦子飛快地轉著,確定沒犯下不可饒恕的罪,所以理直氣壯地出來應戰了:
就算老娘做了醜事,你拿不出憑據也別想老娘認。
史桂花一叫囂,吳家富的身子就一收縮。他曉得他再多講一句,兒女們就全聽見了,江心洲就全聽見了。他把背佝著,一言不發。
就像一塊夾心糖,明明白白地嚐著甜,突然,哢嚓一口,咬碎的夾心居然比黃連還苦!這是吳家富的驚人體驗。在他奔忙於長江沿岸,為夢想顛沛流離,風餐露宿的時候,居然有人往他的頭上扣屎尿盆子。他咽不下這口氣。不像得個什麽病,醫一下吃點藥打幾針就能好。這種事情就像一腳就踏進江心裏了,前沒有扶後沒有拉,一點一點往底下掉,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他一整夜腦子裏就兩個字:離婚!雞叫頭遍,他一骨碌從**坐起來,對著腳頭的史桂花喊出來:
老子要跟你離婚!
他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就像掉進水裏一樣濕淋淋的,把毫無準備的史桂花嚇了一大跳。突然受到驚嚇的史桂花居然沒敢說一個不字,吳家富喊出第二聲時這聲音又有了變化。這回,“離婚”兩個字就像從腳後跟衝到喉嚨口一樣。這兩個字一喊出,世界的盡頭就在眼前了。“離婚”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也真是怪氣。這兩個字蹦出來,他渾身不舒服,就像大熱天頭上戴個皮帽子,就像穿了件城裏人穿的那種領口開到肚臍眼西裝一樣,又像自己當著旁人的麵露出屁股蛋子一樣讓人害臊。這兩個字再次出口,就變成了一根棍子,對著他後腦勺敲下來,史桂花從未見過吳家富這麽凶狠過。他臉瘦,牙關一咬,牙根露出來,比保國還凶。她的臉嚇得灰白,她從來沒想過她會如此怕他,就算他掄起釘耙來她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怕他。天沒亮,他就抬腳出門,她呢,也就稀裏糊塗地跟著他往鄉政府去。
一路上,吳家富渾身發軟,金銀花和打碎碗花繞得他眼暈,有個孩子在放牛,草繩做的鞭子時不時一抽,抽得牛痛苦地“哞——”可是放牛的還是覺得不過癮,沒等牛呻吟聲結束,忙著又來一鞭子。他眼前一黑,他的胸口也疼,他以為喪失家庭使他的身體不能抵抗,事實上,他眼前發黑是數頓沒進食,並且他當時已經得了嚴重的胃潰瘍。虛弱的吳家富一手撐著自己的腰,他還有腰肌勞損,另一隻手指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想到自己風裏來雨裏去,為掙幾個錢把娘老子的命都搭上了。他在外頭,不喝酒,不抽煙,不亂花一分錢,不舍得吃一回肉,起初人家以為他的房子是省出來的,後來才知道光靠省是省不出大瓦房的。歸根結底,是他腦子更好使些。出於嫉妒,他們盼著他出點事,他一想到他們盼到了,笑他笑得口水都淌出來他就像硬生生被人扯了臉皮。他哪樣不是為這個家,為她和幾個兒女?他哪裏做錯了,得這種報應,這種女人還留什麽留?他想到他們才剛剛過上幾天好日子,本以為他當爸爸當得合格,哪裏想一腳就踏空了,一踏空就摔成這樣血淋淋的。他如此熱愛這個家,如此熱衷於給他們財富和幸福,可是他們卻隻會暗地裏侮辱你。這種女人簡直不是人,她要是有骨頭就應該死掉。我自己呢,也沒臉見人了!他一想到他的兒子從此之後一直佝著肩走在上學的路上,邊走邊聽人講他媽媽的醜事,他就心酸。想到吳革美吳貴珠從今天開始,就得負責燒洗淘汰,他就不忍,他就眼前發黑。
經過方達林家的時候,家秀正在門口掃地,她欣喜地看到哥嫂走近,以為是來走親戚的,她口齒不清地喊了聲:鍋。家富已經鐵青著臉從她麵前經過了,跟在她哥後頭的嫂子也梗著脖子,一副落了枕的樣子揚長而去。
方達林聞聲從屋裏出來:
怕是鄉長請吃飯。
看到家秀渾然不懂的樣子,他歎了口氣:
同是一母所生,你哥哥大嘴吃四方,你呢,連話都不會講。話沒說完,他就被自己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
還沒到鄉政府,剛才還腦子發熱,滿肚子怒火的史桂花曉得事情真大了。她想來想去,想起昨晚沈國友的手從桌子底下捏她屁股的事,莫非他瞧到了?那麽黑的天?她開始心虛了,還不是為了能撈點好處,還不是掙點買鹽的錢,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她想到要是回了娘家,她弟弟一準會拿了刀來砍家富,然後整個江心洲都曉得她史桂花不正經了;就算她不認賬,她身上的灰是抹不掉了。她想象弟媳婦會把這當作對付她的把柄,她想到以後可能見不到兒子,她的心可真是碎了。碎了也要撐住,她這一輩子穿沒穿過綢緞,吃沒吃過山珍,她不比別的婦女差,她好不容易熬到婆婆死,她的手頭才剛剛鬆了點,她夜夜守空房,連顧醫生她都能抗得住。這村上人女人守空房的除了吳家珍那個寡婦不就是自己?
眼下,夫妻倆都懷著心思、懷著憤恨、懷著不滿、懷著委屈,遇到了人還要拿笑臉出來,兩個人從來沒像今天這樣一致過,碰到鄰居問到哪裏去,一致裝著神秘的樣子說:
到鄉裏有點事!
趁人家來不及追根究底,他們也就裝著有事的樣子,匆匆向前。倆人一前一後,前麵的人快,後麵的就緊兩步,前麵的人慢下來,後麵的人就兩步分成三步,到鄉政府的路,本來真是不算遠,過了西埂頭的渡口,經過鳳凰鎮,隻要走兩裏地就到了,往常個把鍾頭的路,他們今天硬是走了兩個多鍾頭,兩個人還都嫌路近,都曉得那地方一到,這日子就算到頭了。
還好,進了鄉政府大門,遇到一個穿著像幹部的人,也不知什麽職務,家富兜頭就問:
辦離婚的在不在?
這位幹部眼皮抬一抬說:
不在!
兩個人沒人敢問下句,就坐在門檻上等,看著到鄉政府辦事的人真不少,都生怕遇到到他家吃過喝過的,都把草帽往臉上蓋,一直蓋到半張臉都看不見為止。
到了天快黑,人家鎖門的時候,吳家富又上前問辦離婚的幹部來了沒有?
來了,又走了!
兩個人都覺得心裏一鬆,趕緊又把臉板起來往回走,回頭的路上,兩個人膽子都大起來。史桂花先開的口,她說:
老娘要是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就不得好死。
史桂花的聲音清朗朗的,乍一聽,一點不心虛,要是沒看到沈國友的胳膊肘兒貼著她的腰,要是沒親耳聽到她浪笑,興許一切都能推倒重來,可現在,來不及了!
反正老子離定了!以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跟老子不相幹!吳家富一路上就甩出這一句,任史桂花把他祖宗八代都從地底裏罵上來,他也沒吭一聲。
一踏上江心洲的地,他們又恢複成了要麵子的夫妻。他們一前一後,盡量把肩膀放平,可是吳革美還是清晰地感覺到這兩個人像翻山越嶺般腳步沉重。
孩子們個個不敢吱聲,個個踮著腳尖走路,個個自覺地挑水,掃地,幹家務。
就在那天,二丫頭吳革美第一個發現,她去年的父親不見了,她上次的父親也不見了,那個興致勃勃地介紹自行車有幾種上法的男人像被誰擰了脖子似的。她分明感受到他身體裏有一股涼絲絲的味道散發出來。他的臉灰塌塌的,再一瞬間,她又產生了一個錯覺,這個父親是兩年前的父親,最近兩年印象中談笑風生的父親是粉筆畫出來的,眼前的父親的這張臉如同一隻黑板擦子,這隻黑板擦子親手擦掉了自己整整兩年的時間。
兄妹三個都乖乖地等待吳家富傾家**產的消息發布出來,壞消息總是會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第二天,吳家富胃疼起不了床,顧醫生來掛了葡萄糖。
第三天又掛了兩瓶。
第四天家富起床的時候,史桂花已經下地去了。這幾天她一刻不停地幹活,天沒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進門,她忙得跟他照不了麵。合夥人喊他出門,留下來就是離,走掉也算決心。他一狠心,立刻收拾衣裳走人。臨走時他拉過革美:
不要讓人到我們家來吃飯,要是晚上她出門,你就跟著!
做女兒的狠狠地點頭,她曉得大壞事要發生了,她裝著不怕,隻是點頭。
家富拎起出門帶的旅行包,就向渡口去了,在路上,他和一位賣肉的擦肩而過,賣肉的清楚地記得吳家富這幾天沒買他的肉,他還沒他老婆大方!肉販子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吳家富,你越發財越摳門哪,你一個月回來一趟,也不稱肉給孩子們解饞?
吳家富勉強一笑,客氣地告訴他:
下趟回來稱,下趟回來稱!
從那以後,史桂花一次也沒招待過沈國友,在莫名其妙受到冷落後,沈國友把請客吃飯的任務挪到了另一戶新蓋的瓦房戶。而打給史桂花的白條子直到他下台史桂花也沒有拿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