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洲人仔細算算,才曉得江心洲其實離城裏並不特別遠。

先坐擺渡船過夾江到鎮上。步行二十分鍾到鎮上的碼頭;碼頭天天有小輪船“突突”往區裏開。區裏的碼頭比鎮邊的大兩倍,那裏天天有冒滾滾濃煙的鐵船往縣裏開。

縣裏過去百把裏就是銅城,銅城隔一天就有一列火車嗚嗚叫地跑上海。

不曉得是先有了對城市的渴望,才有了這許多可以到達城市的船,還是先有了這些船,江心洲的人才迫切地想到要進城。總之,最近幾年江心洲發生的大事都跟城裏有關。

比如說顧醫生的兩個兒子,顧軍考上上海醫學院,念了五年又分配了在上海的醫院,顧民也被招到部隊當了兵,複員後直接分配到銅城當了工人。還比如江心洲人的手表是從銅城的商店裏買的,江心洲人結婚都到銅城置辦一身新衣新褲。

這天晚上,江心洲人捧著碗到老顧家串門時,隻見老顧又在數郵遞員送來的錢。老顧數到二百零七的時候,東鄰西舍男女老少已經把他圍得水泄不通了。

這是幹什麽?顧醫生用手上的錢扇了扇:擠成這樣,你們不嫌熱啊?

你上個月不是還隻有一百七十二塊嗎?

工資從這個月漲上去的。

想想老顧剛到江心洲的時候,灶膛裏堆滿了柴,可就是燒不熟飯。別人吃中飯,他吃早飯,別人睡一覺醒了,他還在燒洗腳水。那時江心洲人手把手教他引火,教他砌磚,教他握鐮刀。老顧對哪個不是左一個“難為費心”右一個“承蒙搭把手”。江心洲早拿老顧當自己人了。雖說江心洲後來又有了本地醫生,可顧醫生的威信還排頭名。這幾年,他倒又不是江心洲人了。每個月上海那邊都寄錢給他,江心洲人集體想不通:

你憑什麽拿錢?

憑什麽?老顧歎口氣:這是我應該得的呀。

可是你不是下放了嗎?

我下放前是國家科研人員呀。

下放前幹的活他們沒按月給你錢?

給了。

那憑什麽現在還給?現在你不是有地有菜園嗎?

這點算什麽?老顧攤攤手:我這一輩子還剩什麽?他的神情就像他全身赤條條的,連條褲頭都被人搶走了似的。往日的隨和、親切瞬間不見影蹤,這一刻他身後抹了乳膠漆的樓房和樓房裏的診所就像不是他的一樣。江心洲人盯著他的手,擔心他手指一鬆,票子掉到地上。但是沒有,顧醫生兩隻手指夾得很牢,過一會,把錢揣進帶扣子的口袋裏了。

這邊顧醫生剛漲工資,那邊田大龍突然就不是田會計了。這可是村裏的大新聞,新聞太新了,信的人就少,一直到大龍扛起行李上了渡船,大夥才相信大龍真不當會計,去銅城投同學顧民去了。

本來會計是坐在村委撥算盤的。可是每年到年關時整個村委大大小小的幹部都全體出動去收農業稅,收不到錢就扒糧,抬桌子,扛板凳。村民們對大龍破口大罵、拉拉扯扯,大龍很不習慣。他想到城裏去工作。頭一回他這麽一說,家珍當他傷風發熱腦子不清楚,第二回他又提,家珍說,你忘記你外公怎麽死的啦?你的書念到狗肚子裏啦?你到菜園裏問問你老子,他答應我就答應。

沒過幾天,大龍在收農業稅時被人打掉了一顆牙,膀子吊在胸口被人攙扶著進了門,家珍一問,才曉是隻為算錯了三毛六分錢。三毛六分錢就打斷會計的膀子,這是什麽世道?家珍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仰頭望著兒子白襯衫上的血印子,嘴巴和腿腳都直哆嗦。好半天才哭出聲音來。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天晚上,大龍和沈國友從鄉政府開完會回家,沈國友被背後飛來的半塊磚頭將腦袋敲出個窟窿,他捂著血糊糊的傷口拍了四五戶門都沒有人出來替他包紮,大龍隻好把衣裳脫下來抱住他的頭找到了老顧家。天亮後鄉裏派人來事發地點調查,那些不開門的人居然異口同聲告訴鄉領導:

以為江灘上野狗叫,哪曉得是主任?

“主任”這名頭像一個炸彈,大龍怎麽望都像是炸彈邊上掛著的那根引線。

正慧結婚六年一直不開懷,家珍還要帶著她三天兩頭去找郎中那裏討藥方。她怕自己哪天剛好不在家,大龍就被這些不講理的東西暗算了。

原先大龍爸當會計時哪遇到過這樣的事,就算人餓死在路上,也沒見人敢對幹部怎麽樣。現在呢,說造反就造反,說掄起釘耙就掄起釘耙。這打人抗稅就像傳染病,一得就一大片。天地良心,雖說村幹部經常吃吃喝喝,可他田大龍從來不沾邊的呀!聽說今年棉花又降價了,這樣下去,想要社員繳稅肯定還得動武。前思後想一番,吳家珍看清楚了:

當幹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是不當會計,大龍能幹什麽呢?他念書念到快二十,也沒真正勞動過。一個不愛勞動的人不當幹部能當什麽?

大鳳一死,家珍就盡量不沾姓吳的。姓吳的發財,她不稀罕;姓吳的倒黴,她也不笑話。就算家富願意帶大龍做木材販子,她也不能答應。再說江心洲許多人當二道販子、跑買賣,名聲很大,可是賺到錢的終究少。木材有好有孬,要眼光、膽量、本錢三樣兼備才能賺到錢。賠了本從此負債累累的也大有人在。不然這欠稅的怎麽這麽多?說明江心洲是驢子拉屎外麵光,真正的萬元戶也就那麽幾戶,否則哪個願意跟幹部對著幹?

自從錯過三毛六之後,大龍還錯過七毛八分、四毛五分、一塊八毛;江心洲的賬他明顯算不過來了。要是有人議論外頭的事,他一改往日的矜持,像一般愛湊熱鬧的農民那樣豎起耳朵聽。

家珍曉得大龍的心早就不在江心洲了。跟馬蘭英一樣,家珍相信死亡或死亡的警告都是命中注定,隻能躲避,不可還擊。田會計死後,她便認定是自己的過錯。田會計要不是娶了自己,他不會得胃癌,大鳳要不是跟保國糊到一起,也不至於這種下場,總結下來,她要自己牢記兩點:姓吳的命太硬,連累了田家,兒女們以後盡量少跟姓吳的來往,自己也應該盡量少把晦氣帶給兒女。這種想法使她對兒子的去留有了新的認識:

銅城好歹不能跟姓吳的沾在一起。

受傷的不能吃勁的左胳膊使田大龍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到走的時候還在恨著打斷他胳膊的農民。一蹬開阿三的渡船,田大龍望到母親站在洲頭,偏東風吹起家珍的劉海,把她臉上的惶惑一覽無餘地呈現出來,田大龍陡然明白過來:要不是農業稅不好收,他田大龍是沒有機會擺脫江心洲的。

靠著複員軍人顧民的介紹。田大龍順利地進了銅城二紡廠當了會計。同樣是當會計,大龍在江心洲的工資是三十七塊五。而到了城裏,他的工資是一百六十三塊。

大龍從城裏寄回來的滌綸布料、武俠小說、方片膏和貼關節疼的膏藥都似乎無聲地佐證他的輝煌。他還白紙黑字地保證:

一旦廠裏分到宿舍,就把媳婦和媽媽接到城裏去。

吳家珍立刻隱約想起了田會計在世時的風光日子,她剛嫁過去時那種有別於常人的幸福感常常使她覺得受之有愧。果然,隨後而來的厄運也讓她招架不住,因此,她不得不對自己眼下的好運感到惴惴不安:

沒福的人享了福,就會禍害到邊上人。

她讓二鳳寫信給大龍,要他落穩腳跟後就把老婆接到城裏去,而她這個老娘:

肯定不會離開江心洲半步的。

有想頭的日子長了腿。大龍是夏至離家的,一晃半年過去了。立秋後的一天半夜,家富聽到敲門聲,他端著燈盞從門縫裏瞧出去,門外抻著一個濕淋淋的腦袋,是大龍。他閃身進來的時候,滿頭滿臉水珠排隊往下淌。吳家富的眼珠子都快出來了:

你媽哪個啦?

沒哪個!

二龍哪個啦?

沒哪個!

二鳳哪個啦?

好像他傍晚沒和以上這些人打過照麵似的。不在場的活人都沒出事,家富的眼睛才朝眼麵前這個活人身上望:你哪個啦?

舅,我剛回來,從坡底下繞過來的,還沒進門。

你在城裏犯了什麽事?

沒犯什麽事。嘴上這麽說,他的眼光卻謔地繞過舅舅的審視,躲閃到燈光的暗處,嘴角也不知不覺地掛起來,呈現出罪孽深重的歉意。得知人都活著,家富的腦子恢複正常思維了。他料想這個外甥怕是在城裏貪汙腐化了。沒等他進一步打探,史桂花也穿好衣裳從房裏出來,大龍喊了聲舅媽後就死不開口了。

家富把史桂花支去下碗掛麵。史桂花下了掛麵來,又被支去燒開水;水倒好又支去睡覺。可史桂花有關心大事的習慣,她去了又來,一直耗到下半夜。在耐心上史桂花到底輸一籌,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鼾聲一起,家富就表了態:

招了吧,天大的事舅替你頂著!

雞叫二遍的時候,大龍還像頭閉驢,吳家富也不催他,隻是臉色凝重,像抹了一層鐵,有種大禍臨頭的強作鎮靜。

鼓足了勇氣,大龍硬邦邦地衝出來一句:舅,我要離婚。

就這事?

就這事。

想當陳世美?

當就當。

吳家富突然把繃得緊緊的肩膀放下了,他微微地笑了,是那種退回懸崖後部的笑,緊接著他長籲一口氣,說:

你媽知道要生氣的呀!

隱藏在他底下的話大龍聽明白了:生氣比傷心好,生氣比恐慌好,生氣比死好。年過四十的吳家富已經從外甥身上發現一種衝昏頭腦的氣勢。這種氣勢跟他怕的完全是兩碼事。剛剛他猜測外甥在城裏可能殺了人放了火貪了汙要坐牢砍頭。現在看來,不過是針尖大的小事一樁。變心是嚇不到他吳家富的。他心底一塊石頭落了地,用能掌控局麵的輕飄口氣說:

早曉得今天,當初又急個什麽急呢?

這些話也隻有當事人才懂:舅舅是承認陳正慧配不上他的;舅舅是看到自己在城裏的光明前途的;舅舅也理解愛情存在的。一切都明白了,大龍的臉色比剛剛有了起色,他大膽地告訴舅舅:

城裏有人喜歡我了。

大龍的豔遇毫無懸念。大龍天生就長著一副被人看上的相貌。看上大龍的這個姑娘不是一般的城裏人,她是銅城二紡廠財務科長的女兒,本人是財務室的記賬員,跟大龍也算誌同道合。最重要的是,她不嫌棄他在農村被父母強迫結婚的事實,願意等他把過去抹掉後嫁給他。這是田大龍人生最為閃亮的一刻,他對自己能夠受到城裏女孩的垂青而受寵若驚,他毫不遲疑地迅速進入狀態。眼下,新的情感已經徹底洗滌了他:

這才叫真正的愛情。

有了舅舅這見過世麵的人撐腰,大龍理直氣壯了許多。第二天,陳正慧被支回娘家。大龍趁人不備溜回家。二龍作為家裏的勞力,和舅舅一並聽了大龍的詳細匯報,在被母親問到女方長什麽樣子時,他毫不含糊地回答:

雪白雪白的!

吳家珍對這種回答顯得很茫然。她更想知道這姑娘的人品如何,是不是很賢惠,會不會孝敬長輩,能不能生養,過去清白不清白?

她是城裏的呀。大龍的這句話這麽一撂,就像一塊鐵鉈落水,吳家珍無所適從了。

那麽,科長官到底有多大?久沒發言的吳家富提出了跟姐姐不同的疑問。

三把手,除了廠長副廠長就是他。

你們的廠有沒有我們村大?

這是二龍的問題。田大龍不屑地看了二龍一眼:

雖然沒有我們村麵積大,但這個廠一年的收入是我們村二十年的收入。會算賬的田大龍僅此一言就足夠說明問題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吳家珍恍然大悟似的告訴大龍:

你結過婚了呀!

我哪裏曉得有今天?

陳正慧在吳家珍眼裏無可挑剔。她任勞任怨,沉默寡言,挑鋤洗刷,樣樣在行,但這種好眼下就是秤砣底下粘著的一粒米,顯得那麽無足輕重。

你當了陳世美,叫我們以後怎麽見人呢!

見人重要還是幸福重要,你瞧瞧我小舅過的什麽日子?

正慧比你舅媽通情達理一百倍。

光通情達理有什麽用?

母子倆的話題就像繞著水缸轉圈,轉了半天還在原地。協商無果後,田大龍在天亮離開了江心洲,他把難題甩給了媽媽:

反正我是鐵了心要離婚的。我下趟就回來辦手續。

你妹妹臘月要結婚呀!

那最遲等到二鳳出嫁,然後我就跟她去辦手續。

那個昏白的清晨,田大龍如一匹隻顧往上衝的烈馬,看上去根本沒有回頭的餘地。他的背影顯示給吳家富的是一個年輕氣盛的有為青年如高加林一樣向新生活邁進的豪情。吳家富突然被感動了。他想,他懂得這個外甥,他要成全這個外甥。他理解婚姻對於一個男人是多麽的重要,對於生活下去的意義有多麽的大。

突然之間,吳家珍和娘家的關係密切了。從那天開始,吳家珍和家富進行了長達數次的悄然會麵,有時在棉花地裏,有時在菜園裏,有時裝著都挑水在江邊溝通,有時就在漆黑一團的夜裏,站在大壩上爭辯:

大龍娶了城裏姑娘,不僅能在廠裏立住腳,從一個沒戶口的編外人員轉為正式工。

可是無緣無故被休掉的正慧說不定會想不開,跳江了怎麽辦?

大龍的孩子會因為他母親的戶口而成為真正的城裏人。

正慧的娘家還不帶人把我家砸個稀巴爛?田家的臉還要不要?二龍還想娶媳婦呢。

大龍會是江心洲第一個真正吃國家飯的人,搞得好會接財務科長,管起城裏人。

我倒不怕人罵我吳家珍,我怕田會計一世英名被毀了。

可是再過幾年,等大龍混出了人樣,江心洲肯定人見人誇。

我怎麽開得了口啊!

好在正慧還沒生養!

做人忘恩負義,要遭報應的呀!

大龍的心不在這裏了呀,她會拖累他的呀!

……

吳家富和家珍儼然成了正義和邪惡的代表。這邊吳家珍一擺出道理,那裏吳家富就列出好處。一來一往,一進一退,悄無聲息而又如火如荼。

史桂花隱隱約約感覺到大龍在外頭有事,她對吳家富鬼鬼祟祟的做法頗為不滿:

憑什麽瞞著我,你既然拿我當外人,也不要怪我不客氣。

在數次三番沒有撬開家富的嘴之後,她派出了小間諜貴珠。一個禮拜之後,她總算搞清了狀況。這邊家富和家珍還在唇槍舌劍,分不清何去何從,那邊史桂花已經被一種凜然氣概所籠罩,她在地頭找到了正慧,以主持正義的口氣告訴正慧:

你家男人早就有外心了你還在這裏累死累活?

嫁過來六年的正慧早已深知舅媽的為人,她疑惑地望著舅媽,史桂花不高興地告訴她:

你把好心當作驢肝肺,不信去問問阿三就真相大白了。

正慧放下挑水的扁擔,蹲在地裏放聲大哭。

我要是你,就一不做二不休,到銅城去找他。

在正慧抬起無助的淚眼時,史桂花沒忘叮囑她一句:

男人臉皮薄,心腸軟,你隻要一哭二鬧三上吊就中。

在正慧頻頻點頭的間隙,史桂花被自己的點子鎮住了,她仿佛已經看到成功在望,正慧也已經躋身城市,她激動地提出了要求:

你到了銅城之後,別忘記你勝水表弟就中了。

當天晚上,正慧收拾幾件衣裳出了門,她告訴婆婆:

我娘家帶信要我回去一趟。

家珍也沒多想,過了幾天,家珍收到一封從銅城拍回的一封電報:

媳已到銅勿念。

既不曉得是大龍拍的也不曉是正慧拍的。那一刻,吳家珍頓時釋然,她告訴家富:

這樣也好!

吳家富在正慧回娘家之後就隱隱約約明白家裏出了內鬼,這封沒頭沒腦的電報看不出城裏的波瀾,他失望地望著大江,望望手上的電報,歎了口氣:

這大龍,就這麽大力道?就這麽個膽量?

江心洲的許多大事都發生在逢年過節。一九九一年臘月二十八是算出來的黃道吉日,二鳳這天出嫁。頭天晚上大龍夫妻從銅城回來了,正慧穿上了水紅色滌綸褂子,頭發燙成大波浪,手上還提著一隻人造革的黑包,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顯示:她即將成為一個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