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到底不比八十年代。
農村戶口的大龍當了城裏會計,替城裏人管起賬來;成績一直考倒數的吳勝水居然上了高中;最令人意外的是江心洲最窮的吳保地娶了老婆,而且不禿不瘸不麻,據說還去過北京當過保姆的。
保國離家之後,和吳家義平起平坐的隻有保地了。雖然吳家義經常喝得神誌不清,但長幼有序男女有別這些問題他看得很重。他沒吃飯,範文梅等人是不能先捧碗的。能夠坐在桌子邊上和他一起一邊夾菜一邊吃飯的,就是保地。範文梅和保霞蹲在門檻、靠在門框上,或者幹脆在灶台邊上把飯吃完。
和父親平起平坐,保地也高興不起來。
保地比保國溫和,但親兄弟難免相互影響。大多數時候他沉默寡言、不爭不論,可偶爾,他哥哥的性子就會出其不意地在他身上出現。
有一次,隊長安排灑農藥時,連續三天讓他背藥水筒,別人都是一天一換,一是三十斤藥水桶太重,一般人吃不住;二是摻了藥的水能夠滲到身上容易中毒。不知是隊長偶然的疏忽大意還是有意試驗保地的性情,讓他一背就是三天。第三天全隊噴灌結束後,隊裏的人差不多走光,隻剩下隊長和保地時,保地放下藥水筒,對著正在寫明天勞動計劃的隊長的腦門就是一拳。隊長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保地眼裏的凶光完全是模仿他哥哥的,可就算是暫時性的模仿,也的確惟妙惟肖。短暫的慌亂之後,隊長明白了緣由。他不聲不響地擦去嘴角的血。第二天上工,他沒有聲張,給保地加了三分工。
可這曇花一現的霸氣消失之後,保地又變成保地了。
保地長得不醜,也是高個子,寬肩膀,羞澀沉默的臉,五官也端正,可是既不容易建立威信,也不輕易被人喜歡。他的眼睛經常迎著太陽眯起來,走到跟前才能看清對麵人是誰;整枝鋤草的時候,他的腰比旁人彎得更狠。所以他有一個外號叫“眯瞅眼”。搬到江心洲後,才聽到有文化的老顧說他是近視眼,“眯瞅眼”是生理缺陷,近視眼是常人的小毛病,兩者有本質區別。他茫然地聽著,然後羞澀地走開。
他聽到旁人在跟老顧說,他們家八輩子沒出一個識字的人,怎麽能長出近視眼?他們的意思,他不配近視。
正是這個抬舉了他的毛病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保地的發家致富。江心洲人在大集體時就養成了偷東西的習慣,春天偷江灘上的蘆筍,夏天偷冬瓜南瓜玉米大豆。在旁人看來,偷東西輕而易舉,可對於保地來說,無論勘察地形、順藤摸瓜,還是得手後的逃跑,他比一般人要慢得多。更不用說大庭廣眾之下到鎮上的油條鋪子裏偷油條麻花、雜貨鋪子裏偷鹽,這些副業對吳保地都如登天。江心洲人多數愛偷。偷,是人人參與理直氣壯爭先恐後的,卻更是臉麵大事,心知肚明秘而不宣的。逮著比偷本身要丟臉百倍。
吳保地不能偷。所以,吳家的窮,他是要擔大部分責任的。
保地還有一個特征,就是黃頭發。黃頭發跟黃牙一樣是缺點,小時候保地用墨汁塗過一兩回,感覺自己一下精神起來了,隻是管用的時間短,一下雨準成大花臉,衣服褲子一條條的;另外就是墨水太貴,一毛八一瓶,買不起,最後他裝著無所謂的樣子接受了自己的黃毛頭。
保地每天白天下地,晚上打土坯。他把打好的土坯兩個一組,約三十米一排。他已經碼成十多排了。從壩上往下看,那一排排的土坯就像一對兩口子並排著走路。下雨的時候,草蓋子蓋住,天一晴,掀出來曬太陽,這一曬就曬出許多話來了。每個經過保地門口的人都不由地開起了玩笑:
保地,你碼的土坯都是雙的,你想媳婦了吧?
當然是想娶媳婦。可是經這些人說出來,就有了“保地,你想搭梯子上天吧”這層意思了。江心洲人這不經腦子光動嘴皮子的三言兩語,每一句都是一根錐子,一趟趟往保地心裏紮。
他一直以為自己想媳婦是因為哥哥坐了牢,坐了牢的人肯定要打光棍,他就有義務替這個家傳宗接代。可坐了牢的人一下子有了兩個兒子後,他想媳婦的念頭一點也沒動搖,他這才曉得想媳婦是自己肚子裏的事、心肺裏的事,挖不掉的。
趕集的時候保地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姑娘們都挑了這一天出來見世麵。個人打扮得很漂亮,穿了新衣裳,褲子中間的縫清清楚楚,一看就是穿頭水;頭辮子梳得一絲不亂,頭上別個發夾,紅的、綠的,還有帶牡丹花的,走起路來斯斯文文。她們除了皮膚曬得黑透透的,手腳又大又粗之外,還真不像種地種田的。保地賣掉一捆柴之後就鉚足勁看,脖子伸得老長,眼皮子累得直跳也不眨。到了太陽要落山的時候,他差不多是最後一個往回走,第三天,他相中了一個姑娘,他聞到她頭上一股香皂的香味,他在顧醫生的家裏聞到過,這是城裏的味道。這味道使他昏頭昏腦,身體鼓脹得老粗。他跟著這味道走了幾裏路,姑娘紮到人堆裏才把他丟了。
他想跟他死去的家財大伯一樣,從鎮上撿回來個媳婦,就算短命也值得。可是,連著三天,也沒一個姑娘朝他看一眼,朝他直瞪眼的都是大嬸子老婆子。她們看透他的心思,走過去時聲音小小地罵他一句:
花瘋子!
日子就像風吹的似的,眼一眨妹妹保霞出嫁了,眼再一眨保地滿三十了。保地清楚了自己的命運:
斷子絕孫,光棍一條!
範文梅的背一年比一年高起來,隻要有個話頭,她就停下來跟人說:
都是急保地急的。
挑水時遇到人,她就放下水桶,要是挑糞時就放下糞桶。隻要有人跟她打個招呼,她都要逮住機會,求著各位嬸子婆婆四處打聽,找找有沒有一家剛好有一位光棍哥哥帶小妹的,來換親。範文梅再三表態,相貌不挑,年齡不挑,個頭不挑,頭婚二婚也不挑,隻要人好就行了,人好在這裏是個虛詞,就像一層紗蒙住一點臉麵。
正月初三,江心洲人拜年的拜年,賭錢的賭錢,吳保地無事可幹,拿起一隻鐵鍬到壩下挖樹根。正忙得渾身是汗,聽到笑聲,把頭抬起來望望,望到嫁在餃子灣的妹妹保霞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跟前。旁邊站著一個姑娘。
從保地的角度,一眼望到這姑娘白色緊身羊毛衫裏兩個尖尖的**,再往上,是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她披肩發,頭上戴一頂飾有花朵的白絨帽子。保地一驚,江心洲人隻在有孝時戴白。可這白帽子戴在她頭上,襯著耳邊直直的黑發,清爽幹淨。保地臉一紅,他愣在那裏,心怦怦地亂跳,像是看到自己夜裏的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樣。他渾身一哆嗦,趕緊把頭埋下去,心裏想:
這女的長得真好。
他的心思立刻被保霞望穿了:小翠姐,你瞧我二哥這臉紅的!
保地從溝裏爬上來,兩眼不敢抬,隻顧拍身上的灰,搓手上的泥,抹臉上的垢,他聽到小翠悄悄跟保霞說:
你哥人高身子壯嘛!
保地心頭一熱,江心洲人隻喊他“黃毛”“眯縫眼”。他頭一回聽到人誇他。他忍不住又朝這個陌生姑娘望去。
天寒地凍的,這姑娘的大衣敞開著,壩上的風一吹一吹的,她的衣角就一掀一掀的,掀開的大衣裏最招眼的還是那兩隻尖尖的奶子。下身穿一件勒屁股的牛仔褲,腳上穿一雙黑色的高幫皮鞋。再望一眼,又跟剛才一樣慌張,不敢盯時間長,隻注意她的皮膚白,白得江心洲人都不相信這是人臉。一個女的怎麽有這麽白?她臉上的肉就跟江心洲奶孩子屁股上的肉是一色的,一個人除非整天不出門,不然,怎麽能這麽白?
吳保地的眼光一和姑娘的眼睛對上,立刻像被刀背砸了一腦殼一樣,頭一垂,吳保地頭頂的旋暴露在姑娘的眼皮底下,她盯著保地的頭以及頭上密密麻麻的頭皮屑。保霞也注意到了保地的頭皮屑,保地沒洗頭。
保霞立刻叫那姑娘:
喝點水,喝點水!
這個肉乎乎、白生生、落落大方,保霞說名叫馬小翠的姑娘,小心地端起碗,把嘴巴撮成一道紅褶,湊近茶碗,在滾燙的開水接觸唇舌時皺起眉頭。吳家一無所有,但水格外的燙,嘬了一小口之後,她隨手把碗往桌上一頓,用力太大,碗裏的水啪一聲漾在桌麵上。意識到這樣子不太禮貌,她鬆開臉上的神情,歉意地微微一笑。她的笑洋溢出一股濃濃的暖意。吳保地的腦門大顆汗珠滴下來,他麵色通紅,吸氣聲蓋過他媽媽的說話聲。他的眼睛不敢朝上望,隻好看著自己的膝蓋和膝蓋上的手,很快他發現自己的手指縫裏的泥沒摳幹淨,他悔死了,怪妹妹帶人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愛熱鬧的江心洲人早已趕到現場。他們在邊上仔細打量、悄聲議論。這幾年,江心洲人多少也見過世麵了,他們下江西、跑銅城,在各大城市做木匠瓦匠小工,帶回來許多新聞趣事,可是瞧瞧吳保地,再望望馬小翠,個個不看好這段親事,覺得這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就連範文梅,一見到馬小翠,也當保霞是瞎鬧:
這怎麽可能成?保霞想嫂子想壞腦子了。
保霞剛給女兒娟娟斷了奶,她笑眯眯地向小嬸子講述遇見這個新嫂子的經過:
小翠姐姐老早在北京當保姆,人在北京,心在家裏,雖然家裏上人不在,按理說,她心野了,可她不,聽說她年年回來,今年回來被我撞上了。
去過北京的小翠姐姐,她人漂亮,又和氣,不擺架子,不欺生人,我倆相處可好了。
我哪裏想到她沒對象,她說隻願意回老家找,過年回老家就是想尋老家對象。
我跟她實打實在講我哥以往的事,以為她瞧不上,哪曉得小翠姐姐左不嫌右也不嫌,還說沒見麵就曉得我哥這樣的人才懂感情,才靠得住!
像是驗證她的真誠,馬小翠接過保霞懷裏的孩子,像自己人那樣對著孩子左邊臉右邊臉各親一口,親得孩子扭來扭去咯咯地笑。
白天在融洽的氛圍中過去。天一黑,馬小翠就在保霞的追問下點頭應許了親事。
思考不是保地的強項和愛好,直到他媽媽喜出望外地跟他商量辦酒的事,他還有三樣事沒想通。頭一樣想不通的就是保霞的婆家門口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姑娘?第二樣想不通的是,她怎麽就能接受自己的頭發,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草屋和自己的兩個白吃飯的侄子?第三樣想不通的就是一個跟他相親的怎麽能這麽漂亮?
可事情不是想成的。保地的婚事不光成了,還快。
這一樁婚事還有三奇:因為娘家老子死得早,娘家媽媽改了嫁,保地不需要拜年送節,不需要過禮錢,不需要望門頭,這是一;馬小翠二月初二圓房,三月初開始吐,四月裏肚子就顯了,這是二;第三,馬小翠有在上海火車站拍的照,還有在北京天安門拍的照,擺在保地家唯一的一張帶抽屜的桌子上。這麽說來,馬小翠是江心洲頭一個去過北京的人。
六月裏,她提出來蓋房,保地也覺得很合理,那張吱吱叫的破床天天晚上響,那不隔音的牆把吳保地的快活全漏出來了,可他剛被錢難住,小翠就遞給他一摞票子,全是他沒見過的百元大鈔。雖說還算是一家之主,家裏又蓋了三間房,可是到底花了多少錢,吳家義還真沒數,因為後來買的水泥、木材什麽的都是兒子媳婦做的主。說起來,馬小翠也是第一個把包頭工請到江心洲的人,她把大大小小的事都承包了,這邊工匠們在如火如荼地打牆角、量地基、和泥漿,那邊她自己手腳閑著,隻在心裏一合計,記個賬付個錢就中了。
石頭運來的那天,範文梅搶先上船,準備扛幾塊下來,心想能少付幾毛錢,船上人就笑她:
小工錢都算在裏頭了。
江心洲上百戶人家,哪家蓋房子,全家老少都要蛻一層皮,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許多年,就是下江西的吳家富添置磚瓦也花了三年時間。可吳保地的新房,從頭到尾兩個月就蓋好了,用江心洲人的話說,拉泡屎的工夫!
吳保地最東邊的正房,其餘一間一隔為二,吳家義夫妻得一間,吳文吳武兄弟倆也撈了一間,總算不用睡灶台下了。
七月初,江心洲連著辦了三桌酒席,一戶為慶上人六十大壽,另一戶是新房落成,第三樁就是吳雙全出生。立秋第二天,馬小翠母子平安從縣醫院回到了江心洲。江心洲人都圍在渡口看保地的兒子吳雙全,按日子算應該是早產,還是剖腹拿出來的,可孩子足足有八斤二兩,這是縣醫院醫生秤出來的,更奇的是,這孩子既不黃毛也不黑,一雙大眼亮晶晶的,這也是吳保地得意之處。可是他媽媽居然把他拖到一邊說起了混賬話:
這孩子怎麽沒一處像你呀!
像我有什麽好呢?
不是好不好,總要像才沒人說閑話。畢竟孩子沒足月。
不是說早產嘛!
到了晚上,保地抱著吳雙全輕輕地抖,邊抖邊撥拉著孩子的小臉說:
懷胎十月,懷胎十月養個孩子真不容易。
馬小翠白他一眼:
七個月就容易?
是不容易,不容易。
七個月能養活你還不知足?
知足,當然知足。保地訕訕地笑,曉得老婆不愛聽十月和七月這些話。
江心洲像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其他都沒有變,隻有吳保地眨眼之間成了有婦之夫,有子之父。他架上老婆特意帶他到縣裏配的眼鏡後驚喜地發現:
我自己長得還很清楚呢!
他是“老吳”了,他會抽煙了,他愛笑了,他的腰一挺,個頭似乎又高了些,人看上去既文氣又陽剛。他媳婦給他買了個電動剃須刀,每天一大早,吳保地的剃須刀一響,剃頭匠四麻子就生氣,那城裏來的玩意兒吸引了許多人到吳保地家借剃須刀,他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到了第二年開春,除了下江西跑買賣的那幾戶人家,借錢買肥的還在東借西借,借錢買米的也在上借下借,跟村幹部捉迷藏的還在南躲北藏,可是這一年,吳保地是第一戶繳農業稅的,也是第一個到地裏下肥的。
河流會拐彎,山路會拐彎,風也會拐彎,運氣也會拐彎。眼下這運氣拐到吳保地這邊了。
這幾檔子事過後,發生再稀奇的事也唬不住江心洲人了。
第一條水泥船開到江心洲的渡口十多年後,江心洲有了一條自己的大木船。這天,這條一百噸的大木船緩緩停靠在岸邊,從船上走下吳家富和小六子等四個江心洲人,就連岸上捧著碗吃飯的貴珠也能做到不露聲色了:
哦,是我爸的船呀!
埋頭繼續扒飯。
這條一百噸的木船有吳家富四分之一的股份。吳家富轉行是大勢所趨。木材生意越來越難做了。這幾年贛皖兩地來回奔波,長年飽一餐餓一頓,吳家富的胃潰瘍也越來越厲害;加上長年在水裏泡,把兩條腿泡成了老寒腿,一到下雨天就疼得邁不開步子。這還不算,最根本的問題是他的信息跟不上行情的變化,有時辛苦一個月販回一批木材來,哪曉得船一靠岸才曉得這邊行情跌得很凶;有時買得一船便宜的好木材正暗自歡喜,那邊政策一緊,關卡重重,很快就被巡邏隊將木材全部沒收。買船跑運輸是政府點頭支持的了。因此,用吳家富的話說,投資木船做黃沙運輸生意也算是順應時代潮流。
順應時代潮流的還有史桂花的體重。
吳勝水一念高中,史桂花出門的機會就多了。有次到區裏看兒子,經過糧站門口,她心血**,在糧站的秤上稱了一下,一望數字,她嚇了一跳,自己有一百三十斤了。
我做姑娘時不到九十斤!
心寬體胖嘛,江心洲哪家有你家這樣十全十美的。
年頭真是變了,哭窮的越來越少,顯富的越來越多。這種時候,史桂花總算承認自己的日子過得比旁人好一點。熱天她做醬,把肉切成肉丁放進去,她做的醬又鮮又香;冬天呢,她的鹹肉鹹魚掛在紅磚牆上曬太陽,瞧見的人都饞得想流口水。磨湯團別人家用麵盆端,她家用大桶挑:
兒子放假要回來,家裏三天兩天還要來親戚。
吳勝水一從學校回來,家裏的夥食就大大不同。精肉剁碎了搓成圓子,肥肉炸了油燒黃豆,骨頭頭天晚上就熬了湯。史桂花就怕吳革美偷嘴,肉燒好後,她旁敲側擊地提醒女兒們:
半斤肉隻搓了十六個,這精肉也太不經吃了。
吳貴珠隻顧玩,沒聽媽媽在說啥;吳革美就曉得媽媽怕她偷嘴,她對肉的興趣不大,聽了這話,她偏偏做點手腳,媽媽一走,她跑到廚房捧起湯盆就一口氣灌個肚子飽,然後在湯裏加了幾碗水。
這樣的湯,嚐到吳勝水嘴裏實在不是個味,要是吳勝水把眉頭皺起來,表示不想喝時,史桂花就趕緊提醒他:
骨頭湯是好東西,城裏人就喜歡喝湯。
其實她隻見過顧醫生一家人喝湯。
即便如此也彌補不了學校的夥食。吳勝水長年營養不良,越來越蒼白精瘦,他的眼鏡也達到了四百度,而這些更成了史桂花的理由:
你這麽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怎麽在農村待下去?
她接著說:
我們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不要說送你到城裏,就是把心掏出來也願意。
話說得溫柔,卻猶如泰山壓頂。吳勝水除了學習,別無選擇。
承認自己在江心洲算人上人之後,史桂花的肚子就像皮球一樣鼓了起來。去年做的一條滌綸褲子套不上去了,前年買的一件開衫也扣不起來了。幾天沒照麵的人見到她就叫:
吳小嫂,你又發了。
史桂花優雅地笑笑,坦然地接受著奉承。唯一不稱心的是養了個怪物吳革美:
養了這麽個禍害!
用史桂花的話說,這貨越來越不好管了。做事情她有條有理不用操心,可氣的是她的心野了。叫她給哥哥織件毛衣,她半年也織不出衣襟;一到雨天,也不肯做鞋補衣裳,隻顧到處借書瞧;舊年叫她賣菜,一連賣了四個月,史桂花暗地裏算算也有四五十塊。叫她到鎮上買油買米,結果她買回來七八本磚頭一樣的書,史桂花一望到這些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也要考大學吧?
我自己掙的!
你瞧這麽多書也沒見你機靈半點。
革美白她一眼,轉身往裏一躲,半天不出來。
書瞧得越多,人就越壞。這是史桂花的看法。這幾年,村裏的姑娘確實越來越不像話了。今天這個去了上海,那個到了北京。這個當保姆,那個當工人。就連結了婚的保霞也去了北京。她一到北京就給範文梅寄回了幾件女主人的羊毛衫,給吳家義寄回幾件男主人的西裝,當吳家義夫妻穿著保霞寄回來的衣服到鎮上趕集時,就連鎮上人也頻頻向他倆行注目禮。史桂花曉得吳革美向往城市的熱鬧,向往踩著水泥路,在電燈下幫人拖地板掙工錢。她還在女兒的抽屜裏搜到香港明星的大頭照,照片後頭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字。
史桂花幹脆地告訴她:
不要胡思亂想,你這種人,就怕一下火車就被拐賣掉。
出去人那麽多,被拐的才幾個?吳革美憤憤回嘴。
事實上史桂花有史桂花的算盤。吳家富長年不在家,吳勝水又進城念高中,貴珠還小,身子又弱,這麽多地全靠她一雙手,她忙不過來。眼看著再過兩年吳革美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那時就更指望不上了。
你才幾歲就不聽老人言了。
吳革美說:
讓我擔糞的時候你怎麽不嫌我小?
不識好歹的貨!頂嘴的結果是挨罵。吳革美不長記性,屢教不改。史桂花的罵聲能從廚房竄到堂屋,能從堂屋散發到門前,能被門前的風帶到左鄰右舍。吳革美怕這個,史桂花也曉得吳革美怕這個,可腦子清醒過來時,再閉嘴已經來不及了。史桂花的火氣一旦冒出來,一時半會很難壓下去的:
小貨,我受你奶奶的氣,受你爸爸的氣還沒受夠,還來受你的氣?
她忘記自己昨天還承認自己過得好了,她說:
不曉得你祖上做了什麽缺德事,養出你這種不聽話的呆貨來!
史桂花的失望是真實的,這件糅合著她的血液和乳汁的作品,確實時時使她感到失望。罵人是需要體力的,不久,鄰居們就看到史桂花端著碗坐在門口吃,吳革美呢,該下地下地,該洗衣裳洗衣裳。
範文梅好心地告訴史桂花:
小嬸子,你罵得狠了點!
狠?不狠能管得住?你要有你家保霞一半聽話就好了!
各家養女兒有各家的難處。說保霞聽話一半是真話,一半是諷刺。在家務活上,保霞是不及革美的。範文梅心裏賞識革美,想替她討個人情。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範文梅不是缺錢買鹽就是差錢買肥皂。史桂花是江心洲唯一沒讓範文梅跑空趟的人。
再怎麽錯,也是親生的。
江心洲江灘上的野貓、江灘上的蘆柴都是吳革美挨打挨罵的見證者;莊稼地裏的棉花、茅房裏的蒼蠅都是吳革美哭泣時的陪伴者。
有段時間,吳家富對吳革美既不長胖又不長高起了疑心,他兩回從江西回來看到女兒臉上有淤青,走路一拐一拐的。他懷疑史桂花把她打壞了。有天史桂花上街,他把吳革美拉到廚房詳細地問她:
你媽打不打你?
吳革美白他一眼,覺得爸爸說廢話。
拿什麽東西打?
革美眼睛一瞟。她頭一個瞟到雜物間。雜物間牆上掛著一對水桶鉤子,鉤子邊靠著一隻扁擔,扁擔旁豎著一隻掃把,掃把邊上有一隻棍子,棍子邊上還有一把鐮刀,雞籠上還有一隻棒槌。吳家富看她眼睛掃來掃去沒停,就以為不是。吳革美眼珠子再往廚房邊裏找。她找到筷子,掃到一隻小板凳,這些東西她都嚐過。她望一眼這些東西再望她爸爸一眼,吳家富還一臉急切地瞅著她等她回答。她心裏有氣,氣他到今天才問,氣他一無所知。
沒打過!
沒打你怎麽這麽瘦?不長肉?臉這麽黃?
遺傳你。